监察院东边的学堂中,青禾的三个小徒弟在研究阵盘。
最大的叫赵衍,十四岁,是从江北逃难来的孤儿。他坐在最前面,手里的阵盘上刻着八门方位,九星排列已经推演到一半。额头上全是汗,但手指没停。
第二个人就是钱小满,今年12岁,在菜市场卖菜的时候被拐走了。她蹲在赵衍身边,手中握着一支炭笔,在纸上画出方向图来,每画一条线就擦掉一条线,以至于纸都要被擦破了。
最小的叫孙豆子,才九岁,是个从青楼里赎出来的孩子。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块入门阵玉,嘴里念念有词——背八门口诀。
青禾在门口站了半柱香的时间。
赵衍已经被自己陷入到第五步推演之中了,八门中惊门、死门的位置计算错了。
青禾没出声。
她明白这样子做是不行的——要让他自己发现了错误之后再回头去改正,才会真正记住。
钱小满首先发现了一个问题:赵衍哥,你的惊门位置是不是有点偏差?
赵衍没有抬头:“按照九星排列的,应该是没有错的。”
“不正确。”钱小满把方位图翻过来给对方看,并且指着对角线上面的位置说,“你看,惊门应该在西北方向上,但是你把它放在了西方。”
赵衍一愣,又按照九星来计算。
于是他就骂道:“妈的,我搞错了天柱星和天芮星。”
青禾才进去说:“骂人好不好?”
赵衍一惊,连忙站起身来:“师父。”
“坐下。”青禾走到他身边,拿起阵盘看了看,“你错的不只是星位——还有时辰。你这个推演用的是今早的时辰,但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时辰一变,八门跟着变,你让九星怎么对得上?”
赵衍的脸涨得通红。
钱小满在一旁忍住笑意。
孙豆子从门槛上一跃而下,跑到师父身边说:“师父,我已经把经文背熟了。”
“背完了?”
背好了孙豆子站起来,一口气把八门口诀背了下来,没有一个字出错。
青禾点了点头:很好但是光背是没有用的——要能排在阵盘上才算会。
孙豆子挠着头说:“但是师父啊,我还不会排盘呢。”
“那么就问你的大师兄吧。”
赵衍接过阵盘说:“来,我教给你。”
青禾走到门口,看到三个徒弟围在一起,最小的一个蹲着,另外两个俯下身子在教。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洒在三个人的头上。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曾经蹲在街角的事情。
那个时候她也才那么大,那么瘦弱,那么肮脏。
师父蹲下身子给她说了一个馒头。
青禾转过身走了出去。
苏云昔正在走廊上等着她。
“怎么样苏?”云昔问道。
“赵衍可以自己推演出一些简单的阵法。”青禾说,“钱小满的方向感很好,但是缺少自信。孙豆子年纪小,记忆力好,但是动手能力弱——慢慢来。”
苏云昔点点头:进步很大。
“是。”青禾说,“比我还快。”
“你当年?”苏云昔笑道,“你当年三天就学会了排盘,而他们三个月才能达到你的水平——这是进步快吗?”
青禾的脸红了:“师父你不要揭我的底。”
苏云昔笑着摇摇头,然后就去学堂了。
她一进屋,三个小徒弟就看见了。
“师祖奶奶!”
赵衍第一个站了起来,钱小满也跟着跳了起来,孙豆子则直接扑了上去抱住苏云昔的腿。
苏云昔低头看着这个小不点:“又长高了。”
师祖奶奶,我把口诀都记住了孙豆子昂首挺胸,非常自豪。
背好了吗苏云昔蹲下身来,“那你就念给我听听吧。”
孙豆子站好,挺起小胸膛,从头到尾背了一遍。
苏云昔听完之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不错。但是光背是没有用的,在阵盘上能排出来吗?”
“大师兄教我的!”孙豆子回头对赵衍说,“大师兄今天下午就会教我排盘。”
苏云昔望着赵衍。
赵衍挺胸抬头对师祖奶奶说:“我现在已经可以推演简单的阵法了——师父说我再练一个月就可以接替基础巡查的任务。”
“这么快?”
“我每天练习六个小时。”赵衍说,“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其他时间都在练习。”
苏云昔点了点头,走到了钱小满面前:“你怎么样了?”
钱小满把方位图递给师祖奶奶:这是我自己绘制的江北十七县阵局分布图。
苏云昔接过来看了看。
图片虽然很简陋,但是方向性非常准确,并且所有的细节也都被标注出来了。还有一些地方是用红色的笔勾出来的,那就是之前卫寒渊布置残阵的地方。
“你是怎么画出来的?”
“师父留下的卷宗。”钱小满说,“我看过了卷宗里记载的内容,并且把它们画到了地图上。再和官方地图进行比较之后,就会发现有些地方不一致。”
“哪几处?”
钱小满指着红圈说:“这三个地方,在卷宗上写的坐标与官方地图上的不一致。大约相差三里左右。”
苏云昔把这三处都看了一遍。
确实不一样。
她转头看青禾。
青禾走过去看了看:我已经查过了,那三个地方就是上次修理的时候临时设置的阵基位置——但是卷宗没有更新。
“为什么没有进行更新呢苏?”云昔问道。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时候人手不够,忙不过来。
苏云昔没有再问下去。
把方位图交给钱小满:这张地图留着吧。以后发现有问题就记录下来——等到下一次修改卷宗的时候再一起改正。
钱小满点点头说:“记住了,师祖奶奶。”
苏云昔在学堂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三个小徒弟依次给师傅演示自己推算的结果。
赵衍推演出一个最简单的调和阵,即八门、九星、三奇全部对上之后再排出阵基方位。虽然很慢,但是每一歩都是正确的。
孙豆子排了一个入门级的六甲阵,用了一半的时间,错三回之后才勉强做成了。
钱小满不做推演,而是画出一张江北气运分布图,并且把所有的伤痕和修复点都标注出来了。苏云昔一看就知道,这个女孩子将来一定是走地图路线的人才。
青禾在一旁看,嘴角一直上扬。
“师父,他们的情况怎么样?”青禾提问。
“都比你强。”苏云昔讲的是。
青禾不服气地说:“怎么会这样呢?”
“赵衍比你更专心致志,钱小满比你更加细心周到,孙豆子比你更有智慧。”苏云昔说,“当年你是莽——一有事情就往前冲,从不提前做好准备。”
青禾被噎住了。
但是你有一个地方比他们好苏云昔又加了一句。
“什么?”
“你不曾放弃过。”苏云昔说,“摔了一跤再爬起来,做错了就从头再来——这一点没有人能比得上你。”
青禾低着头没有说话。
孙豆子凑上来问到:师傅,师祖奶奶说过你不可以放弃——那么师祖奶奶之前是不是也放弃过?
学堂里面静了1秒钟。
青禾看了一下苏云昔。
苏云昔没说什么。
赵衍拉着孙豆子的手臂说:“不要随便提问。”
孙豆子做了一个吐舌头的动作。
苏云昔站起身来走到孙豆子面前蹲下说:“我也曾经想过要放弃。”
孙豆子瞪大了眼睛问到:是真的吗?
“是的。”苏云昔说,“在江南的这几年里——我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守不住,所以不想再往前走了。”
孙豆子看着她说:“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有个人拉着我回来了。”
孙豆子回头望向青禾。
青禾点点头:对,我是被拉过去的。
孙豆子挠着头说:“那么师父就把师祖奶奶给带回来了——师祖奶奶把谁带回来了?”
苏云昔的目光从学堂的窗户上移开,望向了院中的景色。
萧凌渊 正在院中。
手里拿着一把剑,背着双手站在桂花树下,仿佛在等着她。
苏云昔收回目光:我去把人带回来了。
“谁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青禾在一旁笑着。
三个小徒弟你看我、我看你,不明白。
苏云昔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说了一句“明天再来。”
青禾点点头:好的。
苏云昔走出去。
萧凌渊 在树下等着她:“今天为什么来得这么迟呢?”
“给三个小孩子上课。”
“讲什么?”
“怎样才能坚持下去。”
萧凌渊 看着她说:“你已经坚持了十年,可以来讲一堂课了。”
苏云昔没接话。
两个人一起出去。
学堂中,有三个小徒弟围坐在一起。
赵衍小声地说:“师祖奶奶明天还会来,我要推演一个比较复杂的阵法。”
钱小满说:“我要明天把东路的地图画好。”
孙豆子想了一下:明天我要把星宿口诀背下来。
青禾在门口看着他们。
三个人,三条路。
但是眼睛里的光芒是一样的,那就是想要学习、想要了解、想要成为苏云昔或者青禾那样的人的眼神。
青禾转身锁门。
月光洒在了院子里的桂花树上。
她来到学堂门口之后又向后看了一眼。
桌子上还有阵盘。
赵衍在推演纸上面用红笔做了很多标记,钱小满的位置图被折成了一个角度,孙豆子的口诀本也摊放在了门槛之上。
青禾走到桌子边把口诀本捡起来放在桌子上。
她把门关上之后,在外面把门锁好。
远处传来了周远巡视禁军时的脚步声。
青禾在月光之下笑得十分灿烂。
突然想到六年前,在江南巷里,苏云昔手里拿着一个馒头站在她的面前。
那个时候她认为自己就是被救助的人。
才知道把这门手艺传承下去才是真正的自救。
夜风穿过走廊。
监察院学堂门口有一道缝隙,里面有一点光线。
赵衍睡觉前点燃了一盏油灯,然后又爬起来练习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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