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的舢板一到岸边,萧凌渊 就站在了码头上。
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去拿。青禾把苏云昔的手臂递了过去,然后就把整个人都从船上拉了起来。
苏云昔站不稳。
她膝盖一软,向前倒了一步。萧凌渊 的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力度刚刚好,并不是搀扶的意思,而是为了防止她摔跤。
“又逞强?”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最后一个字压得很低。
苏云昔没有抬起头来。她低头喘了几口气,手还是一直在发抖,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都是。过了一会之后,她才又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最后一遍。”
她抬起了头。额头出汗了,嘴唇没有恢复正常,但是眼睛还是很有神采的。
“以后就和他们有关了。”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
看到她鬓角又添了几根白发,海水、汗水混合在一起,在太阳穴处紧紧相依,白色的头发十分显眼。
他张了张嘴。
话说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放开她的肩膀之后就转过身去向拉船的人走去。
“把所有的物品都搬到上面去,一根绳子也不能少。”
---
苏云昔坐到了码头上的条石上,喝了半盏茶的时间。
青禾蹲在她的身边,手里拿着一碗热水。水是从岸边渔民那里得到的,碗边有一个缺口,但是很热气腾腾。
“师父,手。”
苏云昔伸出自己的手。青禾把碗递给她,又握住她的手背——青禾的手很温暖,就像一个小火炉。
还是紫色的青禾皱起了眉头。
“过两天就会好一些。”
“你上次说‘过两天’,第三天才好。”
“这次少用了三天。”
青禾被她说得哭笑不得。
苏云昔喝了一口水。热水顺着喉咙流下,胃里慢慢变热了。她抬起头来看大海,海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漩涡也没有了,就连浪头也比前两天小了很多。
在远方的大海上,一轮红日正慢慢落下去。
“师父,漩涡没有了吗?”
“没了。”
“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只要没有人再去触动那座暗礁气脉,就没事了。”
青禾沉默了片刻。
“那么苏家呢……”
“把它们丢到海里去。”苏云昔望着海面说,“海底有一个气脉裂口,我用这块阵玉给堵上了。百年之内不会有事情。”
“百年后呢?”
“一百年之后,会有一个人学会这块阵玉上所布的阵法。”
青禾愣住了。
“师父,你把苏家的……”
“并不是所有的。”苏云昔打断了她的话说,“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调解。望气、杀阵的方法没有写进去。”
她顿了顿。
“苏家共有三百七十二人,不是让我把东西放进棺材里的。”
---
到晚上才把东西整理好。
萧凌渊 清点了一下所有的物资:阵玉碎片十三袋、缆绳七根、备用舢板两艘、苏云昔的手稿四本。
把手稿单独放进一个防水皮囊中,在封口之前再看一遍。
纸上面有很多推演的过程。他看不懂,但是能认出苏云昔的字——以前很端正、清秀,这几年来就变得越来越潦草了。特别是后面几页,字迹歪七扭八,有的地方因为受潮而模糊不清。
把皮囊合上之后再用力把裂缝堵住。
“这边好了。”
苏云昔从条石上站了起来。虽然她的腿还很虚弱,但是她现在已经可以走路了。
青禾想要去扶她,但是却被她推开。
“走吧。”
---
回客栈的路程很短。
小镇很小,从码头到唯一的一家旅店只有一条街道。到了晚上,街上就没有什么人了,只有几家店铺门口还亮着灯,把青石板路照成了黄色。
萧凌渊 走在最前面。
苏云昔跟着走了过去。
青禾走在中间,她一直回头看师父有没有摔倒,直到确定师父走路很稳当之后才没有伸出手来。
客栈老板娘见到他们回来之后就来迎接了。
“贵人终于回来了!这几天海上发生的事情,我们都不能出去了……”
“好了。”苏云昔说,“明天就可以正常出海了。”
老板娘大喜。
对了,那可真是不错啊!今天早上才来的鱼汛,明天就可以出海了……
她说了很多次之后才想起来问:“客人想吃点什么厨房里还有一条活蹦乱跳的黄花鱼?”
“煮粥。”
萧凌渊 抢先一步对苏云昔说。
“少放盐、多放青菜、不放油。”
老板娘一愣,随即答应了下来:“好的,马上就来。”
苏云昔看了萧凌渊 一眼。没有看她,就直接上楼去了。
---
粥是到了晚上才端上来的。
苏云昔坐在房里,面前放着一碗白粥,上面漂浮着几片青菜叶子。另外还有酱菜一碟。
她拿起勺子,盛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第一口没有味道。第二口就可以品尝到粥做的很好,米粒已经全部溶化了,非常软糯。
她吃了一些酱菜,并且把酱菜夹到了粥上面一起吃掉。
敲门声响了。
“进。”
萧凌渊 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之后就坐到了窗户旁边。
“吃完了?”
“还没。”
“不着急。等你的消息。”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坐那儿,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但是眼睛里并没有放松的意思。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了一半的时候,她说:“你怎么没有吃东西呢?”
“吃了。”
“吃什么?”
“和他们一样。”
“——”
她把勺子放下了。抬头看他。
“把阵玉埋藏到海里。”
“嗯。”
“里面含有三个调和阵法。”
“嗯。”
“另外还有两道是我刚刚编写的。”
萧凌渊 的手微微一抖。
“新写的?”
“海上那七天琢磨出来的。”苏云昔靠在椅背上,“以前苏家阵法只有防御和修复,没有主动调节的。我想,如果当时卫寒渊篡改的禁术里有一部分原理可以反过来用……”
“使用的是禁术的方法?”
“不是禁术。”她说,“这是逆向推理。就比如可以由一个人失败的原因来推测出他在之前所用过的战术。”
萧凌渊 沉默了一会儿。
“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吗?”
“推演会。”
“布阵呢?”
“布阵不会。”
萧凌渊 望着她的目光。她的眼睛非常明亮,跟几年前一模一样,在那个雪夜上他对她说“我不嫁人”时也是一样的。
他没再问。
站起来走到桌子前把一盘酱菜送到她的面前。
“吃过早饭之后就去睡觉了。明天我去买两匹马,后天就回京城了。”
“好。”
转过身来就到了门口,伸手去摸门框。
顿了一下。
然后他回过头。
“你头发——”
他没说完。
苏云昔等人等了他好一会儿。
他没说下去。
没有关系关门之后说,“明天再谈吧。”
门合上了。
苏云昔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
还剩小半碗。
她拿起勺子又开始吃了起来。
一边喝酒,一边想海上发生的事情。这块阵玉可以使用上百年的时间,在百年之后就会有人把它打捞上来,并且学习其中的阵法。
到时候就不用了。
——屋子里非常寂静。只听到勺子与碗相撞的声音。
紧接着就听见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是渔民的喊叫。
声音非常尖利,并且带有惊恐的情绪。
苏云昔把勺子放下来,推开车窗向外望去。
街尾火光亮起。
有人在跑。
“走水了——”
苏云昔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并没有马上想到火,而是一下子想到了海底阵眼留下的余温。刚刚布好阵法之后,如果此时镇子发生火灾的话,并不一定就是偶然。她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虽然双腿还是软绵绵的,但是阵玉已经被她握在手里了。
萧凌渊 几乎是同时推开房门。没有问她能不能走,先给她的肩膀披上一件披风,然后叫来门口等候的小厮,让小厮去码头通知青禾、顾长渊。任务完成了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结束,至少要确定这次大火并不是因为阵眼的原因才发生的。
这才算是真正的结束。
如果火灾是由余波引起的,那么他们今天晚上就无法休息了;如果是普通的漏水事故的话,也要告诉渔民海上已经有船只可以出海了,不能让恐慌情绪蔓延开来。
任务完成,必须有人信。
苏云昔披上衣服出去的时候,就听到楼下的住户拿着水桶向火光处跑去。镇子上的恐慌还没有消散,孩子哭泣的声音、妇女呼救的声音、渔民互相叫唤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只有亲自去看过了,才知道那场大火是不是海阵留下的最后一点报复。
---
第六百八十七条海边日落。
马车停到了海边。
苏云昔睁开眼睛之后就看见了窗外一片金红的颜色。
到啦她的声音还是刚刚起床时的沙哑。
到啦萧凌渊 拉开车窗,东海落日正好可以欣赏。
苏云昔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青禾已经下车,在沙滩上伸了个懒腰。
“师父快来瞧一瞧吧!大海很大!”
苏云昔下了车,脚踏在沙滩上,非常柔软。
海风迎面吹来,带有一股咸腥的味道。她的头发马上就被风吹乱了。
萧凌渊 走到她的身边,并没有说什么。
太阳挂在海面之上,与海平面之间还有一定的高度差。金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犹如一片片碎金在闪烁。
苏云昔眯着眼睛看那个地方。
最近几天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海上气运漩涡上面。推演、布阵、调和,每一项都是计算得很精确。现在总算结束啦,才发现这里的大海很美。
“好看吗萧?”凌渊 问道。
“好看。”
“和江南的湖泊相比?”
“不相同。”苏云昔说,“湖是静止的,而海却是活跃的。”
青禾把鞋子脱掉,把裤腿卷起来去踩水。海水涌来,淹没了她的小腿,她发出了一声惊叫。
“好凉!”
她的笑声随风飘散。
苏云昔看到青禾这样子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青禾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放松。
萧凌渊 把身上披着的斗篷脱了下来。
“披上。”
苏云昔侧过脸去看他。
海风很大,你刚刚消耗了大量体力把披风递过去,并且说,“不要硬撑着。”
苏云昔没接。
“你自己穿。”
“我不冷。”
“你的手都冻成了红色。”
苏云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皮肤,已经有些发白了。海上刮了七天风,她的双手已经不能灵活地活动了。
萧凌渊 把披风披到她的肩膀上。
动作很快,没有给对方拒绝的机会。
披风上还有他留下的体温。
苏云昔愣了一下,并没有摘下。
“谢谢。”
走吧,再靠近一些看看萧凌渊 走在前面,向海边走去。
苏云昔跟上去。
她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鞋子,在软绵绵的沙滩上留下了一串串小脚印。浪花打过来的时候还没有到鞋面的高度,但是浪花又退了回去。
萧凌渊 站在她的左边,两人之间相隔了两步左右。
青禾在前面玩水,偶尔会回头看看他们,然后就偷偷地笑了。
“加快速度!”她说,“天就要黑了。”
苏云昔加快了脚步。
走到潮位附近的时候就停下了。
太阳已经下山了,快碰到海面了。
金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天空。云彩变成了橘红色,一层层地堆积起来,好像被烧过一样。
海水在夕阳的照射之下,色彩也随之改变,由深蓝变为紫色、金色。
苏云昔看到这一幕之后没有说话。
萧凌渊 站在她的身边,并没有说什么。
海浪声把寂静填满。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苏云昔才开始说话。
“小时候父亲带我去看过一次山中落日。”
萧凌渊 转过头来看着她。
“从山顶往下看,整座山谷都是金黄色的。我父亲曾经说过,在看夕阳的时候不能讲话,因为夕阳会把你的声音带走。”
萧凌渊 问:“你父亲说的话被落日带走了没有?”
“我不清楚。”苏云昔笑着说,“当时我还小,想说的就是‘我很饿’。”
萧凌渊 笑起来。
笑声随风飘散。
青禾喊道:“师父快看太阳要落山了!”
太阳也到了海边。
金色的光芒变成了深红的颜色。
海面有一道长而亮的金黄色光芒,从太阳一直照到他们的脚下。
苏云昔望着那根金色的柱子,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在这七天里,她每天都会看到一次日出、一次日落,在海上布置阵势的时候。但是那个时候她没有心思去看——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阵法上面了。
目前形势已经定型了。
气运漩涡已经调整好了。
龙脉上最后一道伤痕也已经愈合了。
就可以欣赏到一次美丽的夕阳了。
“想到的是什么萧?”凌渊 问道。
“我想——”苏云昔停了一下,“这么多年了,我现在终于可以好好看看日落了。”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以后每天的日落都可以好好看了。”
“是吗?”
“是。”他说,“你已经把活干完了。”
苏云昔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凌渊 没有去看她,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远方。
你已经做了很多事了,苏云昔他说得很平静,“以后的事情就交给别人去处理吧。”
“比如谁?”
比如说青禾、比如说监察院的小崽子顿了一下说,“比如说我。”
苏云昔没回答。
落日继续下沉。
只剩半个圆了。
青禾从水中爬出来之后就坐在了沙滩上。
她表现得很乖巧,并没有在玩耍,而是在认真地观赏风景。
苏云昔突然感觉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并不是大彻大悟之后的释然,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放松——就像一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被放松了一扣。
深深地吸一口气,感受一下海风。
“这里很好。”
“还想再住几天吗?”
“想要。”苏云昔说,“但是明天要回京城了。”
“为什么?”
“监察院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你说过以后就是青禾的事情了。”
苏云昔被呛到了。
“但是也要交接。”
“那么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完成?”
苏云昔没有可以反驳的话了。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还剩下一小段弧线。
颜色为深红色,犹如一块烧焦的木炭。
“我有时候会想——”苏云昔的声音忽然轻了,“如果我不是苏家后人,我爹没传我奇门和望气术,我是什么样的人。”
萧凌渊 没接话。
“可能就嫁个人,生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她说,“不用看什么龙脉气运,不用推演什么八门九星,不用跟什么人拼命。”
萧凌渊 仍然没有说话。
但是这样下去的话——苏云昔的声音变低了,“就看不到大海了”。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
天空中只有一点点晚霞。
海水变成深灰。
苏云昔转过身来望着萧凌渊 。
“走吧,天快黑了。”
萧凌渊 没动。
“你自己先走吧。”说。
“怎么了?”
“我还要看一会儿。”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不问了,自己回去吧。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就转过头来。
萧凌渊 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背对大海,面向大海。
海风吹起了他衣服的下摆。
在灰蓝的天空之下,他的人影十分分明。
苏云昔停下了脚步。
本来她想说什么,但是到了嘴边又被她吞了下去。
她转头继续走。
青禾从沙滩上站了起来,抖掉了脚上的沙子。
“师父,王爷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他在海边站了一会儿。”
“啊。青禾望向远处的萧凌渊 ,那辆马车等着他?”
“等。”
苏云昔并没有催促。
她说了一些只有在安静的时候才能说出口的话。
大海不会逼迫太阳落山。
海边的黄昏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刚才发生的惊险、火光、渔民的哭喊以及阵玉破碎的声音好像都被潮水带走了,在余晖中只留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站着。苏云昔突然就明白了,萧凌渊 并不是想要去看海,而是希望有人能够说出这句话来。
他一直都很安静地等待着。不催也不回。和以往一样,在这十年来的很多次中,他都把决定权交给她,并且也给对方留出了退路。苏云昔站在他的身后,看着海风把他的衣服吹起来,忽然觉得如果再不说话的话,那么这些话就都会像落日一样沉入大海了。
她一向不害怕错失良机,但是这一次她却害怕错过了一个人。
这个想法使她一直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挪动。
她的一生都是用行动来表达自己的想法。救火、破阵、赶路、交接等都可以由她来完成。但是有些事情不能一直由阵玉和伤口来代替。
特别是傍晚时分,在海边。
黄昏总会到来,但是人们依然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于是她迈出了第一步。
第一步走完了之后,话也就有了着落。
---
萧凌渊 向我表白了。
海风大了。
苏云昔走到马车旁边,回头望了望。
萧凌渊 仍然没有动。
背对她的方向是面向大海。披风随风飘扬,人就变成了礁石一样,一动不动、无声无息、没有脚步声。
青禾已经坐在了车辕之上,手中拿着一根马鞭。
“师父,现在已经很晚了。”
“嗯。”
苏云昔没有上车,在车旁边站着。
青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远处的萧凌渊 一眼。
“那我就先开车去那里了,一会儿再步行回来找他。”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不用。”
她转过身向海边走去。
青禾没有说话,在车辕上坐下来,把马鞭搭在腿上,静静地等。
海浪声越来越大,在她的身后响起。
苏云昔走到萧凌渊 身边的时候并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站着。
他也没回头。
两个人站在一起,面向大海。
太阳已经落山了,在海平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霞,仿佛被海水染成了淡红色,慢慢地融入到灰蒙蒙的天空中去。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萧凌渊 才开始说话。
“十年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被海风一吹就变得很模糊了。
苏云昔:嗯。
“十年前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你在雪地里,冻得发抖。”
苏云昔没有回答。
“当时我觉得这个女孩子很坚强。”
他回头看着她。
他很有精神。在这样的天气里,这两只眼睛就变成了两块磨得发亮的石头一样,沉甸甸的、尖锐而温暖。
“后来我才知道你承受的压力并不仅限于这些雪。”
苏云昔低着头。
“萧凌渊 。”
“嗯?”
“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他没笑。
“十年前的我是这样的人。但是没有机会去说。”
海风呼啸而来。
萧凌渊 把披风解下,从自己的身上取了下来,披到了她的肩膀上。
这次他没有离开。
他就在她的面前站着,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他与她一起呼吸着,海风一吹就散开,再一吹就聚拢。
“我知道你是不需要名分的。”
萧凌渊 的声音很低沉。
“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一路走来都是靠着自己的推演得出的一道道盘。并不是因为有了一个男人。”
苏云昔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
他看着她。
“这一生,我就只认你一个了。”
苏云昔抬起头。
余晖照在她的脸上。
那道光非常微弱,是快要消逝的最后一抹金黄,在完全变黑之前还尽力散发出一丝温暖。
她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
就是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萧凌渊 也不着急。
他就那么站了会儿,等别人来。
海风如刀一般吹来,他挡住了一大部分。
苏云昔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胸前的披风——他自己的披风。
上面还留有他体温的信息。
她抬着手,把手指向脖子后面解开阵玉上系着的绳子。
那就是一条又老又破的红色绳子。
从她七岁的时候就开始戴着了——那是她的父亲亲自给她系上的,之后的二十年里都没有拿下来过。
红绳断裂的时候,她的脖子感觉很轻松。
阵玉落到了她的手里。
这是一块温润如玉的白玉,直径约半寸左右,在上面用刀雕刻了一个“昔”字。
低头之后再抬头。
“这是我的父亲留给我的东西。”
她把阵玉递给了他。
“从小就有戴的习惯。”
萧凌渊 望着那块阵玉。
他没有立刻接。
“这是从我小时候起就一直带在身边的東西。”
萧凌渊 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给我?”
“嗯。”
她把阵玉交给了他。
他手上冰凉,碰触到她的手指时,她微微一缩,并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手上的温度很低。
掌握着朝廷大权的人,在兵权交接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过颤抖的手指,但是现在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握紧阵玉。
低下头。
手指在“昔”字上轻轻抚摸。
他没有说谢谢。
他一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阵玉,仿佛等到了结果一样。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才把头抬了起来。
“苏云昔。”
“嗯。”
“我还在世,你就不可以死了。”
这句话没有道理。
苏云昔看着他。
“我知道。”
“知道了就好。”
他说话的声音比较沙哑。
“我不能拿着你给我做的玉去你坟前烧纸。”
苏云昔嘴角抽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说这样的话。”
“刚学的。”
他把阵玉藏在衣服里面,放在胸口处。
然后他伸出手。
苏云昔望着他伸出的手。
指节分明,手掌向上。
冲着她摊开着。
海风还在吹。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慢慢地被灰色的天空所吞噬。
苏云昔把手指头伸出来给他看。
他的手心很热。
他把双手合在一起,握住她的手,不紧也不松——好像抓住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萧凌渊 :回去了吗?
苏云昔:嗯。
两个人转过身就走了。
苏云昔披着自己的披风,只穿了一件单衣在寒风中行走。
他没有说冷。
由于手里拿着她的手,所以手很暖和。
沙滩上有两人的脚印,是并排着走过的。
虽然走的速度不快,但是每一步都十分稳健。
当青禾快要赶上马车的时候,她发现他们俩的手还没有放开,于是嘴角微微上扬,并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从车辕上跳下来,拉开车帘。
“师父、王爷,上车吧。”
苏云昔放开他之后就上车了。
萧凌渊 跟了过去,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帘子放下来。
汽车在沙土、碎石上行驶时会发出沉闷的声音。
车里面很安静。
没有谁说话。
萧凌渊 靠在车壁上,右手放在胸口处——那里是她的阵玉,和自己的心跳一起跳动。
苏云昔靠在另一边的车壁上,侧着脑袋望着帘子缝隙中射进来的最后一缕光线。
“萧凌渊 。”
“嗯。”
“我收回我说过的那句话。”
“哪句?”
“说我种的菜不好。”
他愣了一下。
“那么你认为什么是好的呢。”
“等到你能种出可以端上餐桌的蔬菜的时候,我就可以每天吃了。”
萧凌渊 没说什么。
他把嘴抿得紧紧的,但是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那你等着。”
“嗯。”
马车在傍晚的时候走得比较慢。
青禾坐前排,发现车里没有人再说话了。
她也没有催。
那么就让马慢慢走吧。
海已经离开我们很远了。
前面就是回不去的道路了。
沿途可以看到小镇、村庄、田野以及他们共同修建过的布满了阵纹的山川河流。
帘子上的小孔已经没有光线透过了。
车厢暗下来。
在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都十分均匀——
就像两块刚刚摆放好的阵玉一样,互相呼应,不会偏离一分一毫。
萧凌渊 并没有把表白的话说得多么好听。就是把十年来没有说出的话,全部压在了“不能死”这三个字上。苏云昔听懂了,所以才会把阵玉交给他的。并不是因为一时的心软,而是她已经承认从今以后自己的生死不再由自己一人说了算。
他说这句话的时间并不是随便选择的。海战刚刚结束,大火也已经扑灭了,大家都认为事情到此为止了,但是她却因为腿软、白发以及强忍住的情绪而显得很疲惫。并不是要她马上答应下来,而是不愿意再让“命中注定”成为一种轻飘飘的说法。
对于萧凌渊 而言,并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在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一个人对另一个生命的挽留。
也是请求。
他把兵权、朝政以及以前的身份都交给了别人,现在唯一不愿意交给别人的,就是她了。
这句话,他不愿意再压制下去了。
压了太久了。
这次他不再等待了。
海风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够久了。
到此刻。
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