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
当最后一条金线消逝之后，海浪的声音就特别响亮了。
苏云昔没有马上作答。
她在沙滩上，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萧凌渊 的披风搭在她的肩膀上，带上了他身上的淡淡沉香。
沉默了很长时间。
萧凌渊 觉得她应该不会回答了。
很久之后海浪又上涨了一次，淹没了他们的脚下礁石。
苏云昔终于开始行动了。
她抬着手，慢慢地去触碰自己的领口。
衣领上有一根红色的绳子，已经挂了十几年了。红绳的一端系着一块白色的阵玉，直径约一厘米左右，非常光滑，并且上面没有花纹。
这是她随身携带的东西。
从不取下来。
萧凌渊 见过很多次，在她洗澡的时候，在她睡觉的时候，在她推演奇门累得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时候，那根红绳一直都在。
从没有问过这是什么东西。
苏云昔把红绳从领口抽出，手指停留在绳结处。
于是她把它们解开。
阵玉落到了她的手里。
她低下头去看那块玉，过了一会才说话。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声音很小，被海风带走了大半。
“抄家那天晚上，他把这个系在我脖子上。他说——‘云昔，这玉护了你十六年，以后也要护着你。’”。
她停了一下。
“那一天晚上他就去世了。”
萧凌渊 没有动。
苏云昔把双手伸了出去。
阵玉被他握在手中。
玉上留有她体温。
“我不给任何人。”
这句话很普通。
不煽情也不哽咽。
就相当于在谈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萧凌渊 低下头去看那块玉。
素白、温润、无任何纹理——但是它在他的手里很重，仿佛装满了十几年的风雪与月光。
他握紧。
阵玉的棱角刺进了他手掌上老茧里面。
“你给了我。”
他说话的声音比较沙哑。
“嗯。”
苏云昔把披风裹得更紧一些，然后转过身去望着已经漆黑的大海。
“给你一个平安符，我就给你一个护身玉。”
她侧过头看他。
“扯平了。”
萧凌渊 笑了笑。
并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笑。
就是眼睛发红的笑容。
他把阵玉放进了内袋里，在胸口的位置。
“这玉比我的生命还重要。”
他声音很稳。
“我一定会把它们当作生命来对待。”
苏云昔转回脸。
海风中，她的嘴微微张开。
“走吧。”
她先走了几步之后又转过身来。
“青禾还在等。”
萧凌渊 站在那里，等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才跟着她一起走。
海风吹散了他们之间的小距离——
不近，也不远。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了河边的小路上。
青禾坐于马车之上，见他们走近便立刻跳下马来。
“师父——”
她说着的时候，目光落在了萧凌渊 内口袋里露出的一截红色绳子上面。
这就是师父留下的阵玉。
青禾认识这条红线。
她愣住。
苏云昔从小就在她的身边长大。
“为什么还不上车呢。”
青禾回过神来之后就看着萧凌渊 。
萧凌渊 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上马了。
但是他的手放在了胸口上阵玉的地方。
青禾一下就懂了。
没有说什么，就上了马车，拉住缰绳的时候回头看了看站在夜晚中的两个人。
萧凌渊 骑着一匹马在马车的左边驰骋。
苏云昔拉开车窗，露出自己的脸庞。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了。
没有拉上窗帘。
马蹄声踏过夜晚的道路。
前面五里的地方有一个小城镇。
镇上有家已经开了三十年的老面馆。
青禾知道师父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到这儿吃一碗酸汤面。
但今晚——
她看了一眼挂在马背上的人就是萧凌渊 。
“王爷晚上吃饭吗？”
萧凌渊 偏过头。
“我吃她，她也吃我。”
青禾笑了一声。
“师父，酸汤面？”
苏云昔的声音是从车里面传出来的。
“嗯。”
“要不加点辣呢？”
“加。”
青禾扬鞭。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马车行驶在夜晚的时候。
路两边是麦田。
晚上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气息。
萧凌渊 骑着马跟在车子后面，风灌进了他的领口。
胸口上佩戴着的一块阵玉还留有她体温。
低头看了一下内袋里露出的红色绳子。
再抬头看远方小镇上时隐时现的灯光。
——
镇上的一些面馆还没有关门。
掌柜是一位五六十岁左右的老头，见苏云昔进来之后就笑开了。
“苏姑娘到了。按照惯例？”
“老规矩。”
苏云昔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
萧凌渊 犹豫了一下，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青禾坐到了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面。
苏云昔把面条夹起来之后就低下头去吹气，然后才送到自己的嘴边。
萧凌渊 看着她。
她吃面条的方式很平常。
但是到了面馆昏暗的灯光之下，她的鬓角上几根白发就十分扎眼了。
她把面条吃完了之后就抬起头来看着他。
“看什么？”
萧凌渊 也低着头吃面。
“没什么。”
夹起一根来放到嘴里尝了尝，停顿了一下。
“你觉得这碗怎么样？”
苏云昔嚼了嚼。
“还可以，酸味足。”
“那就好。”
两个人都没有再讲话。
吃了两碗酸汤面之后，青禾就去结账了。
掌柜说：“苏姑娘的钱已经有人给付了。”
青禾一愣。
“谁？”
“旁边的那位大人骑着马进来之后就把银子放在了柜台上。”
青禾回头望了萧凌渊 一眼。
他正站在门口，把披风脱下，挂在胳膊上。
苏云昔从面馆出来之后就看见了那件披风，并且也认出了这是自己所穿的。
“为什么你要拿我的披风呢？”
“风很大，回头的时候把腿上的衣服也盖上了。”
“……我在车上。”
“总是要下車走一走的。”
苏云昔没有再说话。
上了一辆马车之后就把帘子拉上了。
帘子还没有拉起来的时候，她就看他一眼。
萧凌渊 把披风折叠好之后就挂到了马鞍上。
上马的速度比平时要慢一些——
由于一直在按住内袋的位置。
青禾坐到了车夫的位置上，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
月亮快圆了。
她拉起缰绳。
“走了。”
马蹄声又响了起来。
车里坐着的苏云昔靠着车壁。
她抬起手去摸空荡荡的领口——
红绳没有了。
她把手放下来。
嘴角动了动。
闭上眼睛。
马车一直向京城的方向前进。
夜晚的风吹过窗帘缝隙，吹进了车里。
苏云昔感觉自己的脖子很空洞。
少了点什么。
但她没有后悔。
就是有点不太适应。
从15岁开始，她就把这枚阵玉贴身佩戴着。逃跑的时候戴上了，进京的时候又戴上了，破卫寒渊主阵的时候也在戴。虽然不是最好的阵器，但是它是她身上最老的一件东西。
目前它被萧凌渊 所拥有。
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她就变得很安静。
她并没有马上回答得更加清楚，因为她还是苏云昔。她不会为了眼前的一碗酸汤而许下永不分离的誓言，也不会因为一时的心动就忘了自己还有生命期限以及肩负的责任。但是她愿意拿出最老的阵玉来，已经算是她所能给出的最大回应了。
阵玉离开之后，她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这不是为了给某样东西，而是把父亲留给她的一些旧时光、逃亡中没有断掉的想法以及破阵的时候最后一口气都交给别人了。她还是会小心谨慎，还是会自我控制，但是不会再装作自己不需要任何东西了。
她不能说“我也一样，”但是也可以不这么说“我不需要”。
这就是她所给出的答案。
她回答得不像萧凌渊 那样直接，但是比直接更难。因为这是父亲留给她的一块阵玉，也是她最后的一层防护。
她把旧壳给了他，但是自己并没有感到空。
反而感觉轻松了很多。
终于有人替她分担了一些过去的负担。
她还是会继续向前走，但是不会再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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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一条定情信物。
萧凌渊 把阵玉拿在手里。
玉质温润，贴着他手掌上的纹路。
低下头认真的去看——
玉面上用刀刻出一个“昔”字。
笔画不是很多，但是每一道刀痕都十分深刻。
雕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劲。
抬头望向苏云昔。
她距离这里还有两步之遥，海风吹拂着她的衣服，发出呼啸的声音。
她没有看他。
苏云昔欣赏着夕阳西下的美景。
但是萧凌渊 发现——
她的头稍微向左或者右倾斜了一些。
不是躲，是等。
萧凌渊 把手伸进了内口袋。
手指触碰到一个整齐摆放的老布包。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出来。
布角有毛边，边缘上有一点油污。
“我也有一个东西。”
萧凌渊 把布包递了过去。
苏云昔转过头。
她看到了布包的样子——
很小，正方形，外面用的是粗棉布。
她认识这种布料。
监察院发放的制服边角料。
青禾裁的。
“什么？”
“青禾塞给我。”
萧凌渊 说，“当年你入狱那阵子，她天天来找我。有一次走之前，把这个塞进我手里，说——”
他顿了顿。
“师父不在的时候，有它保护你的安全。”
苏云昔伸出手。
萧凌渊 把布包递到她的手里。
她打开。
里面有一张折好的符。
符纸就是元宝铺里用的老黄纸折叠而成的三角形。
用朱砂画出一个护身咒。
虽然笔画有点歪，但是意思没错。
符纸反面有淡淡的黄色印记——
不是旧的。
就是反反复复地抚摸。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萧凌渊 。
“你带在身上吗？”
萧凌渊 点头。
“三年来一直都没有分开过。”
苏云昔把这道符展开来。
符咒上的花纹她一看就知道——
最基本的护身符。
青禾画画时的手劲不一致，有些地方抖动了。
但是每一个转折都是用力过猛，以至于把纸给鼓起来了。
她合上符纸。
塞回布包里。
然后收好放进自己的衣袖里。
“那我收了。”
声音很平淡。
但是萧凌渊 看到了她手指发抖。
他拿起阵玉。
月光洒在玉面上，“昔”字也变得很亮了。
“我也是带在身上。”
萧凌渊 的声音很小。
“以后也是这样。”
把阵玉挂在护身绳上——
原来这根绳子是用来系自己脖子上的玉佩的。
取下玉佩换上阵玉。
玉与绳子的颜色不一样。
但是他的手很稳。
苏云昔看着他做完了这些事情。
海风使她的双眼有些干燥。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大海。
好半天没说话。
萧凌渊 没有说话。
他平时不太会说话。
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好。
过了一会，苏云昔说话了。
“青禾知道吗？”
“不知道。”
萧凌渊 说，“她认为我不在意。”
苏云昔笑了笑。
低沉的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
“那个女孩子背着我去给你画符。”
“她担心你会出事。”
萧凌渊 说，“那时候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还能活下来——但是她相信。”
苏云昔回过头。
看了他一眼。
“你信了吗？”
萧凌渊 想了想。
“信了。”
低头看胸前挂着的阵玉。
“现在的信心更大一些。”
苏云昔没接话。
她又去摸了一下袖子上的布包。
布边很破旧，可以感觉到里面的符纸形状。
她放下手。
“走吧。”
“如果不回去的话，青禾就要在晚上走路了。”
萧凌渊 牵过马。
苏云昔跨上马鞍，一跃而起。
和平时一样迅速。
萧凌渊 勒住了自己坐骑的缰绳——
看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红色绳子。
绳子的一端拴着一块阵玉。
和他的心口之间有一层衣服相隔。
温热。
催促他们赶快出发，和苏云昔一起前行。
马蹄踏在沙滩上，留下了一行行平行的脚印。
当青禾的车灯照向官道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官道上。
她坐到了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块饼在吃。
见到有两匹马一前一后地回来了之后，她才把手中的饼放了下来。
“师父、王爷吃饭了吗？”
苏云昔勒马。
青禾把车窗帘拉起来，里面有一个小包裹。
“我这里还有葱油饼，是王老四摊上的，刚刚出炉。”
苏云昔看了萧凌渊 一眼。
他正在把阵玉塞进衣服里。
动作不很流畅——
第一次把这样的东西挂在身边。
苏云昔跳下马。
走到车子前面去拿了一个饼。
青禾笑呵呵地把东西递了过去。
再看一眼萧凌渊 。
“王爷要不？”
萧凌渊 挥了挥手。
“我明天再吃。”
青禾也没勉强。
她把饼包收好之后就看着苏云昔。
“师父，你脖子上系着的红绳……”
声音顿住了。
苏云昔的领口是敞开的。
一直挂在上面的红色绳子没有了。
青禾的目光在苏云昔空荡荡的领口以及萧凌渊 的衣服上左右打量。
她忽然闭嘴了。
默默转过头去。
“师父，上车吧。”
“风大。”
苏云昔上车了。
青禾牵着缰绳，等到萧凌渊 上马之后，她才轻轻地抽了一下马鞭。
马车动起来。
到了晚上，官道两边的杨树就变成了斑驳陆离的样子。
青禾坐到了车夫的位置上，望着前方的道路。
嘴角压不住。
她努力地抿着嘴，抿出了一个弯弯的弧度。
车里坐着的苏云昔靠着车壁。
袖中的符纸边缘很粗糙，会刺到手。
没有拿出来，只是一层一层地把衣服叠好。
硬硬的。
全须全尾的。
没有一丝破损。
她把它们塞到胳膊里面去了。
使它更加牢固地粘在上面。
马蹄踏在官道上石板路的声音十分平稳。
一下一下。
像心跳的节拍。
青禾抬头。
月亮挂在天空中非常明亮。
从这个角度上看的话，月亮上有一块地方比较黑——
好像月球上也少了一些东西。
但是她认为明天晚上就会有满月了。
青禾觉得发生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师父没有说过喜欢，王爷也没有说过要承诺什么，但是那块阵玉从一个人的手上传到另一个人手上，比任何一句话都要重要。
她把笑容收起来，认真的赶着车。
路还长。
但是青禾知道，从今天晚上开始，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她回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第一次和苏云昔一起走过马路的情景，那时她觉得师父永远都不会把什么东西给别人。师父很能吃苦，也很习惯一个人。
但是现在，陪伴了师父多年的一块阵玉也被送走了。
并不是因为它没有用处了。
是因为她愿意。
青禾低下头看了一下手中的缰绳，眼睛又有些发烫了。
于是她马上用鼻子去闻。
不能再哭了。
今天已经哭得很厉害了。
再哭的话，明天眼睛就会肿起来。
师父会觉得她很丢脸。
她不想。
真的不想。
她抓紧了缰绳，继续驱赶着马车前行。
萧凌渊 低下头去摸胸口上的阵玉。白玉贴在胸口上，透过衣服可以感受到一丝温暖。温度并不是护身符，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于是他就明白了，所谓的定情信物并不是用来证明两个人之间有没有感情的，而是要告诉拿到它的人，从此以后要把另外一个人的生命也计算到自己的一生之中。
青禾在前面拉车，听到后面马蹄声很平稳地跟随着自己，这才放下心来。
如果有一天那块玉碎了的话，那就是为了保护两个人的道路而牺牲自己的一条生命。
它的价值要比玉石大得多。
青禾想到师父当年教她雕刻第一块阵玉的时候说过：“阵玉认主人，不认嘴上说的话。”既然已经换人了，那么就不用多说了。
只管把车开好就可以了。
路还在前头。
车灯照亮了夜晚的道路，红绳紧贴着胸口，马蹄声一路奔向京城。
这条道路也成了回家的路。
也是开始。
青禾开车很平稳。她明白车内以及车外的人是不会催促她的，但是她仍然把马的速度控制到了最合适的程度。过快就会颠簸，过慢就会变冷。定情信物已经交付完毕，接下来的道路就要踏踏实实地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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