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院的大门每天早上都会按时打开。
苏云昔站在门口,看着第一批学员进来了。三十来个年轻人,年龄在十六岁到四十岁之间——有的穿的是禁军的老式盔甲,有的穿的是读书人的长衫,还有一些是各地推举来的官员。
青禾站在门口登记名字,手中拿着一支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张青是以前的禁军老兵,会追捕人。”
“刘文远,秀才,读过《易经》,可以背诵基本的九星。”
“王婆子今年五十三岁了,村里的人都是来找她看风水的。”
青禾抬起头来望向最后一个报名的女人——满面皱纹、穿一件粗布衣服、手上戴着干活用的顶针。稍作停顿之后,她还是把名字写了下来。
苏云昔走到那位妇女面前问道:“你懂风水吗?”
妇人搓着手说:“会一点,祖传下来的。后来听说朝廷设立了这个学校,所以我就来学习了。我的儿子认为这就是一个正当的职业。”
苏云昔点点头说:“进去吧,坐在前面。”
妇人一愣,之后就笑得露出了一颗假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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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堂课是由苏云昔来上。
她把一张八门方位图画在了黑板上,并且回头看了看下面三十多个学员。
“今天不讲大道理了,就一件事情来说一说——奇门是什么东西。”
用粉笔把图画上的每一个地方都标出来。
“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一门代表一种气运走向。好的布局让百姓安居乐业,坏的布局让人倾家荡产。你们将来要做的,就是分辨这两种布局。”
下面有人举手提问:“大人,我们学习了之后要去哪里?”
“回到你们出发的地方。”苏云昔把粉笔放下来说,“禁军回去查一查驻地的风水,书生回去巡视一下州县衙门的布置,看风水的人继续在村子里看——但是不能骗人,要认真看。”
王婆子在下面点头:这个我知道。我从事了三十年的风水工作,之前就明白这些东西应该有效果,但是说不出其中的道理来。现在的想法就是好好学习,把道理弄清楚之后再回到村里去教别人。
苏云昔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位妇人比许多读书人都要像个第一代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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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的时候,青禾端来了一碗茶。
“师傅,你今天讲的内容很详细?”
最后一期的基础班苏云昔接过茶碗,并没有喝,“以后这些课程就由你来上了。”
青禾手中的杯子要掉下来了。
“师父说的什么?”
“我说,”苏云昔看着她,“你从今天开始接手监察院的日常事务。我从旁协助,但不再主事。”
青禾张了张嘴,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云昔拍拍她的肩说:“跟着我学了五年,单独处理过三十多起案件,带队修复过四十多条龙脉伤痕。难道你要让我一直做学徒吗?”
青禾眼眶发红地说:“但是师父……”
“没有但是。”苏云昔的声音很平和,“监察院要的是年轻人,传承也是需要的。占据这个位置不走的话,你们就永远不可能长大。”
青禾低着头,过了一会才说:“那你要怎么办呢?”
“我?”苏云昔把茶碗放到窗台上面,望着院子里的学员们说,“我已经做完应该做的事情了。剩下的事情就由你们自己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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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苏云昔就回到了摄政王府。
萧凌渊 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见她回来便放下水瓢进了厨房。
灶台上已经炖好了一锅汤。给他盛了两碗,放到桌子上。
苏云昔坐了下来,但是并没有去夹菜。
“把监察院交给了青禾。”
萧凌渊 夹起一块菜放进口中,并且说了一句“她已经准备好啦。”
“你怎么会知道?”
“她是被你带大的。”萧凌渊 说,“你教出来的学生,不可能很差。”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之后才拿起筷子来。
汤很烫,菜也很烫。她把饭吃完了之后就放下了筷子。
“你呢?”
“什么?”
“什么时候完全退出?”
萧凌渊 放下筷子说:“今天早上我已经向皇宫递交了辞职信。从明天起王府菜园就成为我工作的唯一场所。”
苏云昔看着他说:“你舍得吗?”
舍不得萧凌渊 端起一碗汤喝了一口,“但是该退的时候不退,那就是贪。我贪图了十年的皇权,已经足够了。”
放下手中的饭碗之后对苏云昔说:“以后我只喝你的汤。”
苏云昔没有回答。
但是她又喝了那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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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苏云昔就去到了监察院。
但是她不再坐在主案的位置上了。
她把一张小桌子放在院子里,自己坐在院子的一角,旁边放着一壶茶。青禾坐于主位之上,面前摆放着各处送来的案卷,双手并未因此而停止工作。
年轻的学员来来往往,有人找她办事。
“副院长,东海那边传来消息说有小规模的气运波动,请问是否要派人员去查看?”
青禾没有抬头:“把传讯送到朔州分院去,让那里的人沿着东海海岸线进行搜索,并且报告出位置来,不能随便处理。”
“是。”
“副院长,边境萨满部落送来了几样草药作为礼物,请问该如何处置?”
青禾抬起头来想了一下之后说:“收下了,回去的时候送一些我们公司的基础教材过去。告诉他们换季的时候要注意预防疾病,如果有问题可以来找我们交流。”
“是。”
苏云昔坐在院子里喝着茶,看着青禾一个又一个地解决了问题。
茶壶里没有水了,于是她站起身来要去打水。
在主案的时候,青禾就停下来对她说:“师父,有一个案子想请教你一下。”
苏云昔停了下来:“你来说。”
“并不是真的有事。”青禾压低了声音说,“我是想让你多坐一会。”
苏云昔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她又坐了下来,把茶壶放到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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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之后,监察院的第一批学员就毕业了。
苏云昔没有参加毕业典礼。
她到王府后院去教萧凌渊 种新的青菜。
“坑要挖得深一些,土壤要松软一些,植物的根系才会生长得好。”
萧凌渊 蹲在那儿,手上的泥土很多:“我知道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种了。”
知道与做到是有区别的苏云昔也蹲下身子,用手指去触碰了一下泥坑的深度,“你上一次种的萝卜就是因为坑太浅了,所以长成了手指头的样子。”
萧凌渊 笑曰:你还记得吗。
“我记事多。”
两个人在菜地里忙活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停下来,全身上下都是泥土。
苏云昔站起身来擦去汗水,望着西边燃烧着的云霞。
“今天是学员毕业的日子。”
“知道。”
“我没去。”
“你不属于坐于主席台上的类型。”萧凌渊 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裤子上的灰尘,“你现在想要做些什么呢?”
苏云昔想了一下说:“站在最高处眺望一下京城。”
萧凌渊 也不再追问下去,转而走到屋内搬来了一把梯子,并且把它放在了王府最上面的一栋楼顶上。
“上去吧。”
苏云昔也不客气,直接就爬上屋顶了。
萧凌渊 在下面等,没有上去。
北京城在傍晚的时候就展现在人们的眼前了。街道、房屋、城墙、远处的道路等一切景物都被金色的阳光所包围着,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宁静的感觉。
监察院的房顶在远处露出了一个角。
苏云昔看了好长时间。
到了傍晚的时候,她就看着那些房顶一直望到地平线。
地平线之外仍然有道路可以走。
路还在。
她转过身去,要下楼了。
接着她就看到东方有一人骑着一匹马向京城走去。
一匹快马,上面坐着一个穿灰衣的人,衣服随风飘扬。
苏云昔眯起了眼睛。
那人的身形——
不像寻常旅人。
苏云昔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并没有马上跳到房顶上去。建设刚刚结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一有情况就自己出去了。先观察一下方向、马的速度以及对方进城之后的路线,把疑问藏在心里,等到明天再去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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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昔很满足。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下去。
她在房顶上望着东方,一匹马上了。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傍晚时分拉出一条灰黄色的线。骑着马的人半躺在马背上,衣服随风飘动。那个人骑马的技术很好,在马背上没有感觉到任何颠簸。
苏云昔看了很久,一直看到那匹马穿过城门,在城墙之后消失了。
她刚刚从房顶上下来。
萧凌渊 站在梯子之下,手中拿着一盏灯笼。
“看到了什么?”
“有个人在赶路去城里。”
“熟人?”
“看不清。”
苏云昔接过了灯笼。两人手拉手的时候,萧凌渊 并没有放开。
“明天再查。”
“好。”
他们回到前院。厨房里冒出炊烟,老周头正在做饭。院子里的桂花被风吹落了数片,掉在了石桌上面。
苏云昔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来望着身后的是京城。
傍晚时分的北京城犹如一盆熄了火但是还留有余温的木炭。街上开始出现一些灯光,店铺也陆续关上了门,最后一批赶集的人背着行囊回家去了。
“怎么了?”
“我正在看龙脉。”
萧凌渊 也朝那边看去。没有看到气运,但是可以看到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护城河边缓缓转动的水车以及城门处最后一批离开的人。
“我看不到。”
“你现在已经看到了。”
萧凌渊 一愣。
苏云昔指了指城门处的那个货郎,说:“他挑着担子上的三只鸡。鸡不安分——表示今天他的生意很好,剩下的东西很多。水车转动得很慢,说明今年上游的水量比较大。士兵巡逻的步伐并不急促,所以没有军情。”
萧凌渊 笑了。
“和龙脉有什么关系?”
“龙脉复活之后,老百姓才会安心地生活下去。老百姓好好的活着,天下的事也就安定下来了。”
苏云昔转过身来望着他。
“我父亲说过苏家人要守护山河——我现在在守护它。”
她说得很平静。
没有什么激动也没有什么感慨,就和在说今天的晚饭吃点什么一样。
萧凌渊 望着她。灯笼的灯光使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昏暗。眼角有细小皱纹,鬓角的白发比两年前又多了许多。但是她的眼睛很亮,比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要亮。
“你做到了。”
“并不是只有我自己做到了。”
萧凌渊 没说话。
他明白她所说的“不是我一个人”里有多少人。苏家满门、青禾、顾长渊、顾长渊的师傅、监察院训练出来的学员、各地帮助的人、分阵上流血牺牲的禁军战士——
还有他。
“进去吃饭。”
苏云昔不再回头,只是一直提着灯笼走进了大厅。
萧凌渊 跟着她走。
晚饭为羊肉炖萝卜、清炒白菜、一盘腌制好的黄瓜。老周头的手艺不是很好,但是用的食材很新鲜,所以吃起来感觉很好。
苏云昔夹起一块萝卜,吃了两口之后问道:“你家菜园子今年还能收获吗?”
“还可以收获两茬白菜。”
“种这么多白菜干什么?”
“冬天吃。”
“王府在冬天的时候还会缺少蔬菜吗?”
萧凌渊 放下筷子认真的看着她说:“王府里有很多,但是自己种出来的蔬菜就不一样。”
苏云昔吃着萝卜,并未反驳。
十年前刚来北京的时候,一颗白菜都要精打细算地使用。现在她站在监察院的最高处俯瞰整个京城,方圆十里的地方没有一个人挨饿。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吃完了晚饭。
吃过晚饭之后,苏云昔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把脚搭在另一张石凳上,抬头望着天空中的星星。
北京的星星没有江南那么明亮,但是比十年前她在北京看到的星星要多一些。
那时候京城已经被偷天换日大阵吸得快要枯了。气运衰败,连星星都蒙着一层灰。
目前天空中最亮的一颗星星位于正中央,犹如一块擦拭过的阵玉。
萧凌渊 端来两杯茶,其中一杯给了她。
“又在看什么呢?”
“看星象。”
“看出来了没有?”
“天枢星出现的时候就表示文运昌盛。北斗七星各个星星的亮度都是一样的,所以上下的交通都很畅通。没有凶星冲撞的话,在短时间之内就不会有大的灾难。”
萧凌渊 坐在她旁边的一张石头椅子上。
“你能够看到那么远吗?”
“只能看三个月或者六个月。再远就无法确定了。”
“三个月就可以。”
苏云昔喝了一口茶。今年的龙井茶已经很淡了。不挑三拣四,一饮而尽。
她的眼光投向了东方的天空。
骑马的人是谁,她还没有想清楚。
但她没有说。
她不希望在这样的夜晚打破这份宁静。
沉默了很久。
萧凌渊 首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明天去查看一下监察院的牌子。
“为什么?”
“今天是挂牌满一年的日子。”
苏云昔一呆。
这件事情她已经忘记了。
“青禾已经准备好。”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呢?”
“她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苏云昔低下头看茶杯里的茶叶。她笑而不语。
青禾已经长大成人了,也学会了给师父做惊喜。
那也挺好。
夜晚的时候,风一吹过院子就会有桂花香飘过来。苏云昔打了一个哈欠之后就把茶杯放到石桌上面去了。
“该睡了。”
“还没有给我讲晚安呢。”
苏云昔站起身来,望着萧凌渊 。月光使他侧面的脸庞显得有些不真实。
“晚安,萧凌渊 。”
“晚安。”
她转过身去向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走了大半段路之后就停下来了。
“明天早上吃什么呢?”
“我的菜园子里还有两棵生菜可以用来做面条。”
“行。”
她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萧凌渊 坐在院中,见她进了房间。
一关门之后,灯光就亮起来了。
他拿起放在石桌上的一只茶杯,将杯中的茶水喝掉。
很冷。有点酸。但是这是一杯好茶。
把两个杯子拿到厨房里洗了之后再放回去。
老周头回到后院睡觉去了。
院子里只有月光、桂花树。
萧凌渊 站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繁星。
于是他就觉得这辈子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这份满足来得比较迟,但是很实在。局势稳定之后,监察院也站稳了脚跟,苏云昔可以去院子里询问明天吃些什么,他自己也可以在月光之下洗两支茶杯。当年他认为圆满就是天下的人都听从一个命令,现在才知道,圆满也可以是有人愿意给他一个晚安。
苏云昔的满意并不是因为一切顺利。她仍然可以看到远处骑着马进城的人,也仍然会在半夜重新点亮灯光来核实可疑之处。但是这些疑点并不能够推翻她的生活了,只是一些生活中要解决的事情而已。她第一次可以将“明天再查”与“今晚睡觉”放在一起说。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把窗户打开。
苏云昔的房间里的灯已经熄灭了。
但是他明白她并没有睡觉。
他知道她的想法,所以她一定在想着那匹正在赶路的马。
他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发现她的房间里的灯又亮了起来。
接着他就看见了门缝里有一道缝隙,苏云昔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口。
“萧凌渊 。”
“嗯?”
“明天和我一起去城门那里看看吧。骑着马的人,在房顶上看见了,但是没有出来。”
萧凌渊 的心里一沉。
但是并没有说出来,只是说了句:“好。”
苏云昔把门关上之后,灯就熄灭了。
萧凌渊 把窗户关上之后就躺在床上睡觉了。
他一直望着天花板。
那匹马进到城里之后就没有再出来过——如果是普通的旅客的话,一般都会住在旅店里,并不会在一夜之间就消失不见。
翻身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谈。
于是他就很快地入睡了。
月光洒在王府院落里。
桂花树下的一张石桌上面有一朵被风吹落的桂花。
花心上还有些露水,在月光之下显得十分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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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满意了。
天亮了。
萧凌渊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可以听到鸟鸣声了。
躺在床上没有动弹,听到了院子里有人在打扫卫生的声音。老赵很早就起床了,每天都是最早的一个来打扫院子,已经坚持了十几年。
萧凌渊 翻身上马。
穿上衣服之后就打开窗户通风。桂花的香味飘了进来,桌子上掉下来的一朵桂花也还在,花瓣边上有些发黄。
看了好一会儿那朵花。
突然想到十年前的时候,也就是他刚刚成为摄政王的时候,在王府院子里什么也没有。他不种花、不养草、没有一棵树。整个院子都是空荡荡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间起,在院子里种上了桂花树、石桌和石凳、菜地。
是小皇帝种的。
不对。
是他自己种的。
萧凌渊 一愣。
从房子里出来之后,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后面的小菜园里去。白菜长势很好,萝卜也开始发芽了,有的番茄已经变成红色了。
蹲下身子去摸一摸番茄叶。
叶子上滴下的露珠使他的手指变湿了。
“为什么这么早就起床了?”
苏云昔的声音。
萧凌渊 回头,她在菜地边拿着一杯热茶。把头发随便扎好就可以了,并不需要整理得非常整齐。
睡不着觉萧凌渊 站了起来。
“失眠?”
“不。”萧凌渊 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说,“想到了很多事情。”
苏云昔没追问。
她把茶杯递给了他。
萧凌渊 接过之后喝了口。热茶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人也感到很温暖。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查过了没?”有苏云昔问道。
老赵已经到城门处打听过了萧凌渊 又喝了一口茶,“等消息。”
苏云昔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站在这片菜地边,一人喝着茶,另一人望着菜叶上挂着的露珠。
阳光从院子的东边斜射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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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之后,老赵就回来了。
“王爷,”老赵站在书房门口,“城门口的人说,那匹马是朔州来的,马背上驮的是药材。”
药材萧凌渊 把手中的书放了下来。
“军需药材。进城之后就送到太医院去了,那个人也就离开了。”
“出城了?”
“好的。并不是没有出城,而是出城的时间比较晚,守城的人没有察觉到。”
萧凌渊 沉默了数秒钟。
“好的,知道了。”
老赵退下。
萧凌渊 靠着椅子,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一场虚惊。
但是并没有因此而松懈。
他在那个地方坐了很长时间,所以一有外人进进出出就会产生怀疑。
这样的习惯,一辈子都无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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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苏云昔就去到了监察院。
萧凌渊 一个人待在王府里。
本想练习剑法,但是拿起剑之后又放下了。他在书房里看了几本书之后就合上书了。他不能坐得住。
于是他就离开了王府,在王府门口的小街上向城里走去。
街上的行人不是很多,但是也不算很少。
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子走来,有几个孩子围住了他的车子喊。布庄的伙计把新来的绸缎挂在了店门口,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算账。茶馆里有说书人正在讲述古代的故事。
萧凌渊 走得非常慢。
他看着这些。
突然想到十年前的时候,北京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街上没有人敢大声讲话。老百姓走路都低着头,害怕撞到权贵家的马车。茶馆里的说书人不能讲古代的事情,只能讲一些风花雪月的故事。布庄的绸缎只卖给了官员和贵族,普通老百姓连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
萧凌渊 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
一位卖饼的老太太在街角烤芝麻饼。一位年轻的妈妈带着孩子去买一块,孩子吃了一口,芝麻糊满了嘴巴。
老太太笑了,年轻的妈妈也笑了。
萧凌渊 看到这个孩子之后就笑了。
转身之后就又向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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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
由城东到城西,由闹市到小巷。经过了菜市场、布庄、铁匠铺、药铺、酒馆、裁缝店等地方。
每个店铺都很好。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表情。
当他在城门处遇见一队商旅进城的时候。带头的是一个中年的男人,皮肤因为长期暴露在阳光下而变得黝黑,但是眼睛却非常明亮。他说:“卸货,今天晚上就在京城住下!”
伙计们马上行动起来,有的卸货,有的牵马。
萧凌渊 在城门内看到一队人马。
中年的男子看到他之后就打量着他说:“大哥,京城晚上是宵禁的吧?”
“不宵禁。”萧凌渊 讲的是。
“很好!”中年男人笑着说,“上次我去朔州的时候,天黑就把城门关上了,连口热乎饭都没有办法吃到。”
萧凌渊 没说话。
中年的男人也没有再说话,转身就去招呼店里的伙计了。
萧凌渊 望着他忙碌的身影,突然感觉有些迷糊。
十年前的时候,在城楼之上所见到的是军队出城作战的情形。
现在他站在城门边,看到的是商队进进出出。
中间发生了哪些事情?
他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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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萧凌渊 就回到了王府。
苏云昔回来之后就到书房里去抄写。
听见有人走过来的声音之后就抬起头来问:“今天出去了吗?”
“嗯。”
“去哪了?”
“随便走走。”
苏云昔放下手中的笔,对他说:“你的脸色不太好。”
萧凌渊 坐到椅子上没有说话。
苏云昔也不催。
她又拿起笔来继续抄。
书房里只听见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音。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萧凌渊 才开始说话。
“我以为保住皇位就等于保住了整个国家。”
苏云昔没抬头。
萧凌渊 又道:“认为只要朝廷安定下来,皇上坐稳了江山,天下就会太平无事这几年我一直这样认为。”
他停了一下。
今天我出去散步了。看到了卖饼的老太太、茶馆里的说书人、布店里的伙计、商队的队长他的声音很低沉,“他们过得很不错。”
苏云昔抬起头。
萧凌渊 对她说:“皇权没有用处。值得我们去守护的是那些灯光之下的人。”
苏云昔放下笔。
她看他了大约几秒钟。
“我的父亲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她说。
“苏老先生?”
“嗯。他说苏家的运气并不是给皇帝用的,而是用来造福百姓的。皇帝换人了,但是气运没有变,老百姓也没有改变。”
萧凌渊 笑了笑。
“那么我们也可以算是殊途同归吧。”
苏云昔也笑了。
窗外的天空已经变黑了。
老赵把晚饭端了进来,摆满了桌子。一份清炒小白菜、一份红烧豆腐、一份鸡汤、两片馒头。
萧凌渊 拿起一块馒头,撕下一片塞进嘴里。
苏云昔喝了一小口汤。
两个人就那样默默地吃饭,并且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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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之后,苏云昔就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凳上。
萧凌渊 把碗筷收拾好之后就放到厨房里去了。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天空的时候,他就已经出来了。今天晚上天气很好,星星也很多。
“你在想什么呢靠着?”门框问。
“想到明天的事情了。”苏云昔说,“监察院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解决,在东方的一个县里要改变水渠的方向,在西方的一个小镇上要打通土地上的龙脉。”
“你要自己去吗?”
“不需要。”苏云昔摇着头说,“青禾去吧。现在已经可以独立工作了。”
萧凌渊 走到她的旁边,在她身边的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坐在一起。
院子里非常寂静,只听见蟋蟀在鸣叫。
“你有没有想过,”苏云昔忽然说,“等这些都做完了,你打算干什么?”
干什么呢萧凌渊 没有听懂。
“所有的事务都已经处理完毕了,监察院也恢复正常运转了,青禾也可以接替我的位置了,而且那些龙脉上的伤痕也都已经被治愈了。你还打算待在京城吗?”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想过。”他说。
“那现在想。”
萧凌渊 望着天空中的星星。
“以前总是想方设法地让朝廷安定下来、使皇上走上正道、把卫寒渊的军队全部消灭掉。从来没有想过做完这些之后还要做些什么。”
“那现在想。”
萧凌渊 回头看着她。
要去哪里问的是。
苏云昔没回答。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明天再说。”
她转过身去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萧凌渊 坐了下来之后就没有再动过。
看着她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之后,再抬起头来望向头顶上的那棵桂花树。
月光透过树叶照了进来。
他认为这条路还没有走完。
并且他也不愿意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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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萧凌渊 躺在床上,翻身。
他脑海里还想着昨天发生的事情,卖饼的老太太、茶馆里的说书人、布庄里的伙计、商队的队长。
他们都不认识他。
不需要认识他。
他不希望别人知道这座城市之所以会变得安静是因为他们的到来。
只要他们过的很好就可以了。
窗外的蟋蟀叫了两下之后就不再叫了。
在一片寂静之中,突然间就听见了外面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很轻,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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