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萧凌渊 来到监察院的时候天还很黑。
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裹的东西,巷口的老张家做的芝麻烧饼,上个月苏云昔说过一句“这家烧饼很好吃”,所以他就记住了。
大堂里值夜班的年轻监察员正打扫卫生,一见到他就站起来说:“顾问早上好。”
萧凌渊 点点头,并没有停下來。
上到二楼之后,在走廊尽头有一间房的门是半开的状态。
苏云昔坐于书桌之前,奇门盘已经铺好,旁边有一杯冷茶。
她没在推演。
她只看外面的风景。
窗外出现在北京清晨的街道上,小贩们推着车子来卖东西,孩子们背着书包匆匆而过,一些老人在墙角边晒太阳。
萧凌渊 没有敲门就进来了,把油纸包放在她的桌子上。
苏云昔回过神来,看了一下纸包上的字:烧饼?
“还可以做桂花糕吗?”萧凌渊 坐在她的对面说,“我已经尝试过好几次了,但是总是煮不熟,所以就不学了。”
苏云昔嘴动了一下,把纸包打开,撕下一块放进口中。
烧饼还很烫手,芝麻和面粉混合在一起之后产生的香味。
她吃了几口之后,把剩下的一半递给了他:“你也吃吧。”
萧凌渊 接过一块来,自己也掰了一块。
两个人喝着一杯冷饮,吃掉一个烧饼。
吃完饭之后,苏云昔就站了起来去到窗边。
萧凌渊 也站了起来,在她的身边。
窗户打开,早晨的风就吹了进来,带上了街上的槐花香。
苏云昔望着楼下的景象:当年我在那里时所见的只有阵盘、节点和气运流动。
萧凌渊 没有回答,只等着她再往下说。
“现在所见的人就是人。”苏云昔指着街角卖菜的小贩说,“上个月有人被偷了钱包,监察院帮他把钱追了回来。她的手指移到槐树下那位老人身上,老人的儿子在边疆服役,最近收到了家里的信件,说今年秋天可以回家一趟。”
收回了手之后,她又回头对萧凌渊 说:“你认为皇权没有价值,但是值得去守护的是灯火之下的人。”
萧凌渊 看着她侧面的脸庞:“我之前说过。”
“我现在才相信了。”苏云昔转过头来对他说,“我之前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苏家的责任、父母的愿望以及奇门传人之责。”
顿了一下之后她说:“你现在要保护的就是你之前所说的那些东西。”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之后才说道:“我也是个变化的人。”
“你变成什么样了?”
“以前我觉得守住了皇位就是守住了天下。”萧凌渊 看着街景,“后来发现皇位换个主人照样转。但如果没人守这些烧饼摊子、这些老头小孩、这些关起门来过日子的百姓——”
他没说完。
苏云昔替他续上:那么就没有守住天下的意义了。
萧凌渊 点头。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阳光慢慢爬上房顶,把整条街道都照亮了。
楼下叫卖声、孩子欢笑声和狗叫声交织在一起,就是最普通的场景了。
但是两个人都很认真的看。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萧凌渊 才说:“我并不后悔。”
苏云昔:后悔的是什么呢?
“十年前在城门处拦住你家的马车。”
苏云昔轻笑一声:当时我想着这位王爷生病了。
“现在呢?”
“现在……”她转过头看着他,“我觉得你生病了。”
萧凌渊 没有生气,反而是笑眯眯地说:“那你还是留着我的平安符吧?”
苏云昔没回答。
她把手指伸到领口处,在脖子上取下一枚平安符,晃了晃。
“给我时没有说过要收回来。”
萧凌渊 发现平安符与自己从小佩戴的阵玉放在一起,并且都用一条红色的丝线系着。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苏云昔把平安符收进领口里,然后又回头去看外面。
她说得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人才能听到:“你给我的东西,我不会丢弃。”
萧凌渊 的手在身边握了一下,然后又放开。
不敢去看她,只是一直望着楼下的生活。
街对面的老陈头推着糖葫芦车从巷子里面走出来,在车上挂着许多红色的果子。
有几个孩子围了上来,老陈头笑呵呵地拔下了一串递给了最小的一个。
孩子接过糖葫芦后,尝了一小口,酸得皱起了眉头。
老陈头大笑了起来。
苏云昔看到这一幕时说:“小时候,我父亲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给我带来一串糖葫芦。”
“你现在不吃了吗?”
吃不了了苏云昔停顿了一下,“但是我很喜欢看别人吃饭。”
萧凌渊 侧着脑袋看着她:“你这个人啊,总是喜欢看别人做什么。”
“什么?”
桂花糕让我来做,糖葫芦让别人来吃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而是说,“你习惯于为别人着想,轮到自己时就忘记了。”
苏云昔没反驳。
她靠着窗框,望着远方:习惯啦。苏家人就是这么活着的。
萧凌渊 看到她的鬓角有几根白发,在晨光中十分显眼。
深吸一口气之后说:“从现在开始,我会为你做决定。”
苏云昔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晨阳光照耀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就相交了。
谁都没移开。
苏云昔: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说,以后你在为别人着想的时候,我就为你着想萧凌渊 的声音很平稳,“这样你就不会忘记自己了。”
苏云昔的睫毛微微抖动。
她低着头笑了笑,声音很小:“好。”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两个人又都变得很安静了。
楼下传来监察员进出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把昨天的卷宗搬过来”。
大堂里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新的一天到来了。
苏云昔坐起来,伸手把窗户关上。
当她的手触碰到窗户的时候就停下来了,然后又转过头来对萧凌渊 说:“今天晚上桂花开了的话,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萧凌渊 点点头:老地方?
“老位置。”
萧凌渊 转过身向外走去,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他说:“烧饼袋子不要丢掉,明天还可以再做一次。”
苏云昔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那个油纸包裹着的东西,折叠得很整齐,上面一点油渍也没有渗透进去。
她说:“知道了。”
门一关上之后,脚步声就慢慢消失在了走廊里。
苏云昔回到书桌前,把奇门盘放到一旁,拿起桌子上的半张未完成的教案。
翻开,搁置了几个月之久的一张纸上的字迹也已模糊不清。
她拿起笔蘸上墨水,在空白的地方写了一句话——
“奇门之术是以防守为主,不以进攻为先。所要保护的是什么?”
笔停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发现楼下萧凌渊 正站在门口。
他停了下来,在门口对门卫说了一些事情。
门房点头之后就把信递给了他。
萧凌渊 接过信之后,并没有马上打开,而是把信放在了外面。
早晨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肩头,把他长长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云昔看了会儿之后,在那句话下面又加了一句:
“守护天地间的运气,也就是在保护人世间的生活。”
把书本放回原处之后,再把桌子上面的杯子收起来。
于是站起来推开了窗户,街口的槐花正盛开得最好,一阵风吹过,满地都是落下的花瓣。
她伸手去接了一片,放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
于是就把花瓣放到窗台上去,然后就出去了。
到了楼梯口的时候,正在上面跑的年轻监察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说:“苏先生,东城区分院有急件需要你去处理!”
苏云昔接过来看了看封条之后的内容。
看完之后就把信纸折叠好,然后就准备出发去东城。
“现在?”
“现在。”
她下楼的时候,袖口被风吹起了一角,露出了平安符上红色的绳子。
医院大门一打开,巷口早市的声音也随之而来了。
商贩的叫卖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这座城市每天早上都会以和昨天一样的方式醒来。
苏云昔站到台阶上,面对着阳光眯起了眼睛。
身后的窗户上有一片槐花随风飘入屋内,落在了书本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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