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时监察院里面的人还不多。
苏云昔在大堂里看到墙上的匾额上写着“天下气运监察院”,上面的七个字是新皇帝亲自题写的,虽然笔画还很稚嫩,但是已经有一种气势了。
她看了很久。
青禾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两碗粥。
“师父,你一定没有吃早饭。”
苏云昔转过身去接过了粥碗,并且喝了一口。
“咸了。”
今天我的力气比较大青禾也喝了自己的一碗,并且说下一次少放半勺盐。
苏云昔没有说话,把粥喝了之后就把碗放到桌子上。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串钥匙。
铜制的,共七把,用一条红色的绳子穿起来。每把钥匙上面都有一个字,分别是正殿、偏殿、藏书阁、库房、地下室、侧门、后门。
这就是监察院所有的钥匙。
她递给青禾。
青禾没接。
“师父,你是——”
“以后这里就归你所有了。”
青禾咬着嘴唇。
她并没有哭泣。十年前在街角捡烂菜叶子吃的小女孩现在已经站得笔直了,没有颤抖,眼睛也没有发红。
她伸手去接钥匙。
红绳绕在她的手指上,铜钥匙相撞时会发出细微的声音。
她攥紧。
“师傅放心吧,我会好好看守的。”
苏云昔点头。
“你学到的东西已经足够了。不够用的时候,自己想方法解决。”
“我知道。”
“监察院的章程是你要写的,比我还清楚。走后每过三个月就给朝廷上一份报告,格式跟现在的差不多就可以。”
“好。”
“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情就到西北去找顾长渊。他欠我一个人情。”
“记住了。”
“还有你们学堂的小徒弟们,先把基础打好之后再往上提升。不要急于求成。”
“嗯。”
苏云昔说完之后就停了下来。
她看着青禾。
“另外一件事情。”
“师父你说。”
“你在结婚的时候给我准备的一套阵玉材料不要浪费了。放在仓库里面就会有灰尘。”
青禾终于笑了。
“师父比我的妈妈还要啰嗦。”
“我并不是你的母亲。你妈妈在江南。”
“你是我的师傅。”
青禾说完之后就把钥匙挂在了自己的腰间。她拍了一下那串钥匙,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师傅,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
“这么急?”
“萧凌渊 的菜地等别人来浇灌。”
青禾终于笑了。
“两个人都是口吃。”
苏云昔没反驳。
她转身往外走。
青禾一直跟着送她。
出了监察院的大门之后,在门口的拴马桩上拴上了两匹马。萧凌渊 牵来一匹马,另外一匹就是苏云昔的了——马鞍上挂着两个包裹,一个是装衣服的,另一个是装干粮的。
萧凌渊 朝青禾点点头。
青禾也点头。
三个人之间没有什么可以交流的内容。
苏云昔上马之后又把缰绳调长了一些。
青禾站在门口,腰间挂着的钥匙在晨光中晃动。
“师父,你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哪里?”
“江南。”
“去看桃花?”
“去探望一下你的师傅的母亲。”
青禾愣了一下。
苏云昔淡淡地说:“已经答应了她。一直没有去成。”
“那——”
“看完了坟之后向南走去。没有路的时候就掉头回去。”
青禾沉默了。
看到骑着马的师傅,白发在鬓角处露出来一些,但是眼睛非常明亮,和十年前雪夜里从火场中逃出来时一样。
但是现在已经不太冷了。
苏云昔拉着缰绳,马蹄踩在了石板路上。
萧凌渊 也骑上马去。
青禾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从袖子里面拿出一个布包扔给了苏云昔。
“师父,路上使用的。”
苏云昔接过来看了一下,很轻,很柔软。
“什么东西?”
“自己做的桂花糕。上一次你说萧王爷做的不如江南的好吃,我就按照江南的味道来做。”
苏云昔把布包打开看了一下之后又把它绑好。
“甜了。”
“吃了才知道。”
苏云昔把布包放进了包袱里面。
她看了一眼青禾。
“你的腰间挂着的一串钥匙千万不要放错了地方。正殿最大的一把不要和偏殿的一把混淆。”
“我知道钥匙上面有字。”
“那么你路上要当心一些。”
“你也一样。”
苏云昔催促着坐骑前行。
马蹄声碎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了一串清脆的声音。
青禾一直站在门口看那两匹马从街口拐过去,在晨雾中渐渐远去。
低头看了一下腰间挂着的钥匙,然后伸手把它们扶正。
于是就去到监察院了。
大厅里还有一碗没有吃完的粥。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确实咸了。”
放下饭碗之后,她来到大厅中间的案桌前坐了下来,并且开始浏览今天需要处理的案件记录。
她拿起笔来批改作业。
笔尖在纸上轻轻一掠,便发出了一阵沙沙的声音。
窗外面的阳光也越来越强了。
城门处,苏云昔勒住了马,回头望了望京城。
萧凌渊 问道:“不舍得吗?”
“不是。”
“那是什么?”
苏云昔转过头来望着前面的道路。
“我想起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假如我当初没有离开苏家的话,又将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你会被大火烧死。”
“也是。”
苏云昔催促着马向前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就停了下来。
她从怀里拿出青禾送给她的桂花糕,掰了一半给萧凌渊 。
“尝尝。”
萧凌渊 接过之后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表情很复杂。
“怎么样?”
“比你做的好吃多了。”
萧凌渊 不再说话,默默地把剩下的半块吃完了。
苏云昔看到他这样子之后就笑了。
“走吧。”
于是她就让马跑得更快一些。
萧凌渊 跟上来。
两匹马奔跑的时候,马蹄声就合在一起了。
春风从田野里吹来,带上了泥土、青草的气息。
苏云昔让风把头发吹散。她没有回头,但是伸手去摸了下腰间的平安符——红绳还在,规规矩矩地贴在腰带里面。
她轻触了平安符。
有细微的凸起。
她没有马上打开来看。
就是把平安符压一压,然后继续催促着马向前走。
萧凌渊 在一旁问道:“你平安符里面放的是什么?”
苏云昔转过头去看他。
“我以为你会不问。”
“之前不问。”
“现在呢?”
“现在不问的话,就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问。”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里面是她自己写的福字。用小楷来写。”
“就这?”
“就是这个样子。自己写的,在庙里求过签。”
萧凌渊 点头。
“她有心。”
“她一直都有心。”
苏云昔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两匹马向南走去。
路两旁、田野里都开满了金黄的油菜花,随风飘荡犹如波涛汹涌的大海。
苏云昔看了会儿之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萧凌渊 说:“如果你觉得累了的话,我们就慢慢地走吧。”
“我不累。”
“我知道你并不觉得累。”
“那你还问?”
“怕你逞强。”
苏云昔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骑着马并排而行,互相看了一眼。
苏云昔把目光移开了。
“我不再逞强了。没有什么可以逞强的事情了。”
萧凌渊 没接话。
她说得对,禁术被清除之后,山河也恢复了原貌,监察院也建立起来了,而且还有人可以接替她。
他手头上的事情也都已经完成了。
现在只管走路就行了。
苏云昔催促着马匹的速度再快一些。
萧凌渊 也跟着来了,两人骑着马走在官道上。
早晨的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在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影子,左边的一条比较长,右边的一条比较短,中间有一段空白。
但是这个空隙却在逐渐缩小。
和青禾分手之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失落。青禾在京城里,监察院也设在京城里,她亲手建立起来的东西并没有随着她一起离开,但是仍然在她的身后平稳运行。所以她可以放心地把目光投向远方。
青禾并没有被抛弃。她手中握着总钥匙、分院名册、苏云昔亲自签字的教科书以及自己丈夫与徒弟。师徒之间不用天天相见来证明彼此的挂念了,一封书信、一块桂花糕、一个月末总结会就可以把两地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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