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苏云昔把最后一件衣服整理好后放入包袱中。外面有马蹄踏在青砖上发出的声音，萧凌渊 已经准备好了马匹。
她环视了自己住过的两年的房子。
桌子上有一本已经很破烂的奇门推演的手册，墙上的画是她在江南的时候带回来的一张山水小品，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她自己种下的仙人掌，已经有两年的时间了，但是只长到巴掌那么大。
萧凌渊 说这仙人掌长得很慢。
她说要慢慢来，否则就会死去。
她把手稿放进箱子里，把那张画取出来卷好，再看了一下仙人掌。
犹豫了一下。
最终没带走。
让它一直生长下去她说了一句话之后就推门走了。
萧凌渊 把包袱绑在马上，然后就进屋了。
今天他穿的是灰色和蓝色相间的常服，并且没有穿官袍、没有佩戴玉带，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五岁左右。
苏云昔来到自己的马旁边。
是一匹枣红颜色的骡子，性格温驯，是萧凌渊 从马房里挑选出来的。
试一试自己的脚力把缰绳交给了她。
“上马。”
苏云昔上马。比起两年前的动作要快很多，她刚开始到京城的时候连马都骑不上。
萧凌渊 也上了一匹自己认为不错的马。
两匹马并排地站在了院门之外。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了房顶上，金色的光芒把院子里的一株仙人掌投下长长的影子。
“走吧。”
“嗯。”
两匹马出到院外去了。
大门之外，街上已经很热闹了。
卖早点的小贩在巷口处热气腾腾地烤着饼，孩子们追逐着跑过去，挑着担子的货郎叫卖着出售针线。
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两匹马。
没有人知道，在马上坐着的是一个摄政王和一个奇门师，前者曾经是朝中大权在握的人，后者则是凭一己之力恢复了山河气运的人。
他们目前就是两个外出旅行的人。
苏云昔回头看了他一眼。
监察院的牌子在早晨的阳光下反射出光芒。牌匾之下，青禾站在门口向她招手。
青禾没有哭。
她就那么站着，就像一棵已经站稳的小树。
苏云昔收回了目光，并没有再回头去看。
两条马沿着北京城的主要街道向东城门方向前进。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有去赶集的农民、拿着工具的工人、推独轮车的小商贩。
没有人为他们阻挡前进的道路。
没有人会要求他们留下。
萧凌渊 把马的速度放慢了一些。
“昨天晚上做了整个晚上都没有停止过的梦。”
“什么梦？”
“梦到自己第一次参加战争。马是租来的，刀是破烂不堪的，铠甲也大了很多，在风中呼啸作响。我想知道这场仗该怎么打。”
“后来呢？”
后来打胜了顿了顿之后说，“打完之后回来的时候，那匹借来的马就死了。把马鞍、刀、铠甲都归还了。一无所有。”
苏云昔侧过脸去看他。
“这一次和以前不同。”
“哪里不同？”
“马是属于你的。刀是你要带的时候才带上的——没有人借给你的，也没有人要求你归还。”
萧凌渊 想了想。
“也对。”
东城门到了。
防守的一方知道他们是萧凌渊 。
士兵们举手致敬。
萧凌渊 摆了摆手说：“今天不进城办事，在城里转一转。”
士兵惊讶地说：“王……王爷，你带了多少人来呀？”
“就她。”
“护卫呢？”
“没带。”
“万一——”
“万一发生什么呢？”萧凌渊 看了他一眼之后说，“现在天下太平了。”
士兵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来。
城门打开。
两匹马出了城门。
城外为官道，两旁皆是连绵不断的麦田。冬小麦开始返青了，一片片绿色覆盖了大地。
早晨的阳光照射到麦田里去，给麦田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
苏云昔深呼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青草的气息，并且与北京城里的味道不同。
此时她才体会到自己已经出世了。
就不用去推演奇门了。
不需要布置阵法了。
监察院报告中有关于气运不正常的地方就不再关注了。
骑上一匹马就可以一路向前了。
萧凌渊 没有说话。
两条马沿着官道慢慢行走。
马蹄踏在刚刚铺设好的碎石路面上，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苏云昔的包里有一本空游记本。
她每次去一个新的地方都会记录下一些东西。
如果记住了就到路边铺上毯子睡一会儿，醒来之后再继续前进。
遇到小规模的战斗时，她就会用奇门盘来推算一下。
遇到可以提供帮助的村民时，顺便帮他们一下。
帮完了继续走。
没有期限。
没有目的地。
想了一下之后就问萧凌渊 ：“方向确定了吗？”
萧凌渊 望着前面的道路。
“还没有决定呢。向东走，走累的时候向南拐。据说南方有一座山上长着野生的茶叶。”
“采茶？”
“也可以不采。”
苏云昔笑了笑。
“那么就向东走了。”
两匹马仍然在前进。
太阳从他们的后面升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官道上扬起的灰尘被马蹄踢起之后又慢慢落下。
远处的村庄里已经有人开始做饭了。
有人牵着一头牛在田埂上慢慢地走。
一群麻雀从麦田里飞出来，在阳光下盘旋了几个圈子之后又回到了麦田中。
苏云昔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萧凌渊 落后了半步跟在后面。
枣红色的马儿摇着尾巴，黑马也打了一个响鼻。
没有可以分享的内容。
不需要说任何话。
官道上出现了两条路。
一条向东，一条向东南。
苏云昔在岔路口处勒住了马。
她从怀里拿出一块玉扣，这是萧凌渊 昨天在市场上给她买的，现在又把它重新系到了衣服上。
早晨阳光照射进来的时候，玉扣里就会有一丝光芒在晃动。
向东走。
远处有模棱两可的山峦。
路的尽头是哪里，她不清楚。
但是她并不急着去了解。
她把头转向了萧凌渊 那边，然后又转回来。
两条路相交的地方有一匹马和一匹马。
于是官道上又起了灰尘。
马蹄声越来越远。
晨光把两个人的剪影拉成长长的一道，在路的尽头慢慢融入远方山峦的轮廓之中。
第四卷到此为止才算是真正的结束了。
并不是因为敌人没有了。
就是因为他们终于不用被敌人拉着前进。
从此以后，山河要守护，气运要看，道路要自己选择。
苏云昔牵着马缰绳，听到后面半个马身上有熟悉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也知道自己会一直跟着他。
这次不是来保护的。
是同行。
也是她亲自同意可以一起出行的。
不能反悔。
这次不包括护送。
算同行。
第四卷到此为止，并不是把所有的门都关上，而是给人们留出了选择的权利。山河不再强迫人们前进，敌人也不会为人们指明道路。以后遇到什么、停在哪里、什么时候回转，都是他们自己决定的事情。
这就是下一部分的内容了。前面的道路也许还会有残阵、旧人、上古法器留下的阴影，但是他们不会再用逃跑的方式来过了。苏云昔牵着缰绳，萧凌渊 落后了半步，两人一前一后，犹如两条终于并行的气脉。
他们身后的是越来越远的京城，而前面则是越来越清晰的山影。苏云昔并没有回头，并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知道自己随时都可以回去。能够回家，才能去远方；有同伴相伴，才会走得更慢一些。
第四卷留下的并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条新的道路：不再被仇恨所驱使、不再被责任所追赶、也不再受到别人的命令来推动。可以停下来观察，也可以笑一笑，在发现异常的时候再用奇门盘。
但是那个时候，她是自己选择停下来的。
并不是因为命运的原因而被迫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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