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早晨很早就到了。
苏云昔醒来的时候，帐篷外面已经有牧民用工具干活的声音了。拉开帐帘之后就看见萧凌渊 正给一个牧民拆毡房。
动作熟练。
好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苏云昔没有说话，在旁边看了会儿。
萧凌渊 把最后一根木桩拔出来，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泥土。牧民家的孩子跑过来递给他一碗奶茶，他接过之后就喝完了。
今天就出发吧牧民用带有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询问老人。
萧凌渊 点点头。
“往北走？”
“往北。”
老人皱着眉头说：“北方不好走。戈壁滩上很冷。”
萧凌渊 笑道：“不怕。”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远处的苏云昔，然后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想往远处跑。我年轻的时候也跑步，但是后来发现，跑得再远，最终还是要回到起点。
萧凌渊 没有作答。
但是老人说的话是不对的。
他已经没有了可以回去的“家”，和苏云昔一样。
或者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就是一路上的山川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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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牧民道别之后，他们就向北出发了。
草原上草木也逐渐稀少了。
草从膝盖高的时候长到了脚踝那么高。
往前走就没有草地了。
只有一些黄沙、砾石。
戈壁到了。
萧凌渊 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苏云昔则跟在后面。风吹起了很多沙子，打到脸上很疼。她用纱巾遮住嘴巴和鼻子，只留了一双眼睛。
“还要走多长时间？”她说。
萧凌渊 看了一下时间，天黑之前可以穿过去。
“到了晚上之后呢？”
“越过这座山。”
苏云昔顺着他的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地平线处有一道白边。
是雪山。
于是她不再说话了，只是一直骑着马往前走。
戈壁上的风很干燥、很热。苏云昔每过一个时辰就会去看一眼奇门盘，并不是在推演什么，而是用来确定方位的。在这样一片荒凉的土地上，唯一可以信赖的就是手中的罗盘了。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来休息。
萧凌渊 把水囊取下来给苏云昔。
接过之后尝了尝，感觉很烫。
“因为太阳光太强了。”她说。
萧凌渊 没有回答，从行囊中取出干粮。
烤馕非常坚硬，就像一块石头一样。
苏云昔咬了一口，差一点就把牙齿给硌掉了。
“这个东西可以保存多长时间？”她说。
六个月萧凌渊 没有改变自己的表情，继续吃了起来。
“你是怎么得到这个东西的？”
“上一次去草原的时候买来的。”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什么时间？”
“五年前。”
苏云昔看到他手里拿着的烤馕之后就陷入了沉思之中。
萧凌渊 发现她的眼神：放心吧，还没有坏。草原上烤制的馕，放的时间长了会变硬，但是不会腐烂。
苏云昔就不吃这个馕了。
从行囊中取出牧民用牛奶制成的奶酪，咬了一口。
咸的。
有很浓烈的奶香味。
要比那个馕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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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半个多时辰之后，两个人又开始走路了。
戈壁的边沿就是一片碎石滩。
马蹄踏在上面会发出咔嚓的声音。
苏云昔发现地上石头的颜色不一样了。
由灰褐色变为灰白色。
向前看去，地面上已经有了一些雪花。
雪山的影子越来越近。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现在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戈壁滩上的黄昏时间非常短暂。
几分钟之后，太阳就落山了。
温度骤降。
萧凌渊 从行囊中取出一件皮衣递给苏云昔。
“穿上。”
“你呢？”
“我不冷。”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他并不觉得冷。身上的煞气虽然消散了，但是根基还在，一般的寒冷是不能够伤害到他的。
她把自己裹在皮袍里，又从牧民那里借来一条羊毛围巾，把脖子也围住了。
到了晚上，戈壁上的气温就会迅速下降。
萧凌渊 点燃了一根火把。
火光随风飘动，为前行的道路照明。
“今天晚上可以到达山脚下吗苏？”云昔问道。
“能。”
萧凌渊 的态度非常坚决。
苏云昔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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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两个多小时之后就到了雪山脚下。
比戈壁还要寒冷。
苏云昔呼出的气体都是白色的雾气。
萧凌渊 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搭起了帐篷。
“今天晚上就住在里面了。”他说，“明天一大早就要上山。”
苏云昔点点头，钻进了帐篷。
帐篷里面和外面相比并没有什么差别。
萧凌渊 在外面搭了一个篝火，然后把冻得硬邦邦的干粮放到火上烤一烤。
进来吧，外面很冷苏云昔讲的是。
萧凌渊 摇摇头说：“你先吃吧把火堆烧得旺一些。”
苏云昔没再劝。
她拿出奇门盘来推算。
到了晚上之后，地脉之气就比较容易被感受到了。
白天阳气旺盛的时候，就会影响到观察天象的结果了。
闭上眼睛之后把真气灌输到盘面上去。
盘面的指针也开始转动了。
苏云昔可以感受到周围龙脉的气运发生了变化。
从草原开始，龙脉的方向就是往北延伸。
到此地的时候，龙脉就非常微弱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一样。
苏云昔睁开眼睛，皱着眉头。
这样的情况，她之前也遇到过。
龙脉受到压制，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附近受到外力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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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就上山了。
雪山要比人们想象中的要难走得多。
马蹄踏在雪地上，很容易就会打滑。
苏云昔直接下马，牵着缰绳向前走去。
萧凌渊 走在最前面，用刀鞘来探路，在雪地上可能会出现裂痕，踩上去就会摔下去。
“减速。”他说，“不用着急。”
苏云昔点点头，跟着他一起走。
风雪很大。
她只能低下头，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去。
风吹进了衣服里面，非常寒冷。
但她没有停下。
越过这座山之后就到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她觉得那里面应该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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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黑之前，两个人终于登上了山顶。
苏云昔抬起头来——
山谷位于山脚之下。
四周都是高山峻岭，中间有一个宽阔的大平原。
山谷之中有一棵大树。
一棵很大的老树。
树干粗得要七八个人才能合围起来，树冠可以遮住整个天空。
苏云昔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树。
“这是什么树呢萧？”凌渊 发问。
苏云昔摇摇头。
催着马向山下走去，一直看着那棵树。
再往前走一点就会发现——
树正在枯萎。
树叶枯黄，大部分都掉光了。
树皮破裂之后就只剩下干枯的木头了。
苏云昔从马上下来走到他身边。
她伸手去摸树干。
粗糙的树皮，有温暖的感觉。
不对。
枯萎的树木是没有温度的。
她拿出奇门盘来推算。
盘面的指针转得很快——
这棵树的运气要比一个城市好得多。
它是北方龙脉的重要一环。
但是节点已经出现衰竭的情况了。
苏云昔皱起了眉头。
她闭上眼睛，用望气术向地下探查。
地下气运很差。
原来地下有条河流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干涸的河道。
缺少水源睁开了眼睛之后，她说，“这棵树缺水。”
萧凌渊 走过来问到：可以救治吗？
苏云昔望着枯萎的古树。
“能。”
但是要找到水源。
她又闭上了眼睛，把望气术散发出去。
方圆几十里之内的地脉，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大部分地方的地底下，气运都比较差。
但是西北面有一个地方——
那里比较有灵气。
像个水眼。
“那里。”苏云昔睁开眼睛，指着西北方向说，“地下应该有暗河。”
先看看暗河的情况，然后再做是否要移动树根的决定又加了一句。
萧凌渊 点点头，开始检查绳子、火折子等物品。北上之路并不是为了冒险，而是因为这棵古树牵住了北方龙脉的一支；如果只是治疗表层的枯叶，那么明年还是会枯萎。
“我去打水。”苏云昔说，“你自己去探路吧。”
“好。”
一路向北前进，分工也已经很明确了。看不到地下暗河的人和看不到地上裂缝的人，因为都有盲点所以要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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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古树第七百零六条。
苏云昔收起望气术之后睁开眼睛的时候额头上有了一层细小的汗珠。
萧凌渊 把水囊递过来问到：看到了什么？
“西北边三里的地方有一条暗河。”苏云昔喝了口水之后说，“河道还存在，但是水流被堵住了。”
“堵住了？”
“是由于山体滑坡或者人为破坏造成的。”苏云昔把水囊重新绑在腰部上，“要去看看。”
两人穿过了山谷中密布的荆棘，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左右。
苏云昔停在了一块岩石旁边。岩壁上面长满了厚厚的苔藓，已经有好几十年没有人来过了。
她用手敲了敲岩壁，又用望气术探查了一遍。
“暗河就在下面，但是通道被堵住了。”
萧凌渊 从岩石上取下一把刀，在上面刻了一个“开？字？”
“不用。”
苏云昔从袖子里掏出一些阵玉，在地上排列开来。
“奇门可以引导地气，水随气行——只要我在暗河上面打个洞，水就会改道流到古树那边。”
萧凌渊 不说话，后退了几步，给她留出一些空间。
苏云昔蹲下身子，在阵玉上摸索着。
她是用引水阵来排兵布阵的。
八门开在生门的位置上，九星取天芮星——天芮是水星，和三奇中的乙奇相配，乙为木，木可以容纳水。
推演完毕之后，她把所有的阵玉按照方位镶嵌在地面上。
站起来之后把双手放在阵心的位置上。
气机由手掌心处进入体内。
阵玉依次发出白色的光芒，在地面上蔓延开来，犹如一根根发光的根须。
岩壁发出了轻微的轰鸣声。
一些石头从墙上掉下来，摔在地上。
苏云昔并没有放手，在阵地上又灌输了一股气机。
光线越来越强，在地下的裂痕中一直往里照射。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了流水的声音。
很轻，好像在地底下流淌。
苏云昔收起手来，人也晃了下。
萧凌渊 上前扶住了她：“成了吗？”
“好了。”苏云昔站好之后说，“水流经我的开凿出来的道路可以到达古树根部，大约需要半天时间。”
“你的脸色不太好。”
“望气加布阵，消耗比较大。”苏云昔摆了摆手说，“休息一下就可以了。”
萧凌渊 也不再追问了，又把水囊递了过去。
苏云昔喝了两口水之后就靠在岩石上坐了下来。
她确实累了。
一路上她都在看天气、预测形势、布置战局，没有一刻停止过。
身体上的亏空是慢慢积累起来的。
但古树不能等。
这是北方龙脉的重要节点，如果这棵树死了的话，那么这片土地的地气就会更加虚弱，并且还会波及到三个州。
她必须救。
两人在岩石下面休息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左右。
苏云昔站起身来，又走到那棵古树旁边。
可以感受到地下有变化了，地下水沿着阵玉开辟的道路向古树根部渗去。
“有效。”她说。
萧凌渊 站在她的身边也看着那棵树：“要多长时间才能见效呢？”
“三天。”苏云昔抬起手指向树干上的枯黄叶子说，“树叶变绿的时候，就是下雨了。”
“那么我们就等三天。”
苏云昔并没有表示出反对的态度。
她来到古树旁边查看了下引水阵的情况，发现一切正常之后就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坐了下来。
萧凌渊 在周围转了转。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只野兔、一把野葱。
今天晚上吃这个说的就是。
苏云昔看了眼野兔：“你是打的？”
“山上有很多野兔，随便打死一只就可以了。”
苏云昔接过了野兔进行处理。她很少做这样的事情，在苏家长大的时候学的是奇门望气，并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剥兔子皮。
但她的手很稳。
一刀下去，皮肉分开，手法十分麻利。
萧凌渊 在一旁看，嘴角微微上扬。
“你之前杀人了吗？”
苏云昔头也不回地说：“没有。”
“那么这个手法是向谁学习的？”
“是跟着杀鱼的人学来的。苏云昔把兔子皮丢到一边去，青溪县集市上杀鱼的老张头剥鱼皮一斤三文钱的手艺。给我做了几天活。”
萧凌渊 一愣，然后就笑了。
苏云昔没有理睬他笑，只是一心一意地去捉野兔。
生火、烤兔肉、放盐。
兔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内里鲜嫩，油滴到火上会发出滋滋的声音。
萧凌渊 把一只兔子腿给苏云昔。
苏云昔接过来说，“我吃过了。”
“很咸。”她说。
比你手里的好吃得多萧凌渊 自己也撕了一块，“你烤的兔子肉比我的好。”
苏云昔没有反驳，继续吃饭。
吃过晚饭之后，天色就变得非常昏暗了。
山谷里没有灯光，只有头顶上的星星、火堆上燃烧的木炭。
苏云昔靠着古树干打起盹来。
萧凌渊 坐于她的对面，并未说话。
山谷里非常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第二日清晨。
苏云昔醒来之后看到古树已经发生了变化。
本来是枯黄的叶子，在边上有一点点绿色。
水到了。
她走到树边，伸手去摸树干。
树皮还是干裂的状态，但是裂缝之间多了些湿气。
活了多久萧凌渊 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存活了。”苏云昔指着树枝上的一片嫩绿的叶子说，“三天之后就会长出新的嫩芽。”
萧凌渊 望着那棵树，沉思了片刻。
于是他就把怀带子从衣袋里取了出来。
红绳非常细，在大拇指处绕了两圈。
来到古树之下，伸手把红色的绳子绑在最下面的一根树枝上。
苏云昔看着他这样做。
萧凌渊 把红绳系好之后就退后了一步说这是给龙脉的祝福。
“你信这个？”
“不信。”萧凌渊 道，“但是这棵树还活着，总要有一个标志吧。”
苏云昔没有再问下去。
她在一棵大树下看到一根红色的绳子随风摆动。
红绳子很平常，并且绑得也很随意。
但是在千年古树的枝桠间也有了仪式感。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古树上的叶子就多了起来。
第三天早晨，在树枝上长出了一根新的嫩芽。
嫩绿、纤细，在阳光下几乎可以看见里面的东西。
苏云昔伸手去摸了一下新芽。
芽尖微微颤抖，但是仍然很稳定地站在树枝上。
“是的。”她说。
萧凌渊 没有说什么，只是盯着那条新的嫩芽看了好一会儿。
傍晚时分，在一棵老树下搭起了帐篷。
苏云昔把奇门盘铺在火堆旁边进行推演，以确定下一步要去的地方。
“北方龙脉已经修好了。”她说，“然后向南前进，在江南地区还有几个小阵需要修理一下。”
萧凌渊 点了点头：“听你的。”
苏云昔把奇门盘收好之后就抬起头来望向天空。
星河横贯天空，山谷里非常安静。
古树上冒出的新芽，在夜晚的微风中慢慢长大。
红绳在星光之下显得十分耀眼。
突然间想到了一件事情，于是就说了出来——
“明天走的时候，在树下再布一个小小的阵。”
“什么阵？”
“保护阵地。”苏云昔说，“为了防止有人伤害到这棵树。”
萧凌渊 答应了之后就点点头。
夜更深了。
火堆上的木柴已经烧尽了。
山谷里只有风声、远处暗河的流水声。
苏云昔依着古树坐了下来，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她呼吸得很浅也很平稳。
萧凌渊 没有睡觉，在火堆旁边看着。
看到树枝上挂着一根红色的绳子之后，并没有说什么。
第三日清晨。
苏云昔在古树之下布置了一个小规模的防护阵法。
阵玉埋藏于四面八方，十分隐秘、坚固。
把手上沾的土抖掉之后站起来说：“走吧。”
萧凌渊 背着行囊，望了望古树。
新芽已经长到半寸左右，叶片展开，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十分光鲜。
“还可以继续生长。”苏云昔说，“这棵树可以活五百年以上。”
萧凌渊 收回了目光。
两人沿着山谷一直往南走。
走了三里路之后，苏云昔就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古树依然屹立在原来的地方，枝条随晨风轻轻摆动。
红绳还挂在树枝上，随风飘荡。
萧凌渊 顺着她的眼光望去：“舍不得吗？”
苏云昔没有作答。
只看了一下树。
于是就转身走了。
走出山谷之后，阳光就从山脊上照射下来，在大地上洒满了金黄色的光辉。
千年古树的枝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身后传来一阵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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