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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二章 青溪故人

奇门镇山河 玄音渡梦 4691 2026-07-16 18:29:33

第二天一大早,苏云昔、萧凌渊 就在镇子上买到了桂花。

卖桂花的阿婆也认识到了她。

“苏姑娘?”

苏云昔点头。

阿婆的手在发抖,眼睛也红了。

“你回来了。”

“回来了。”

阿婆给阿婆一把桂花,但是没有要钱。

“不收。当年你给我小儿子看过的那栋房子,旺丁旺财,现在已经到了第三代孙子。”

苏云昔没有拒绝。

她把桂花收拾好之后就向别人致谢。

萧凌渊 在一旁观看,并未出声。

两个人走在小镇上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

青溪县与十年前相比没有太大的改变。

街道变宽了,店铺也多了一些,但是镇口的老槐树依然存在。

树荫之下有几位老人正在对弈。

苏云昔走到旁边看了一场棋局。

老人抬起了头,手中的棋子掉在地上了。

“苏姑娘!”

“王伯。”

王伯站了起来,虽然腿脚不灵便,但是脸上却笑得很开心。

“回来啦!你终于回来了!”

他对妻子说:“老婆子!苏姑娘回来啦!”

屋子里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把锅铲。

见到苏云昔之后,老妇人就把锅铲丢掉了。

“苏姑娘!”

苏云昔被她抱住了,有点发硬。

她不喜欢这样的亲密接触。

但她没有推开。

老妇人哭了。

“你走了十年,一点音讯都没有。我们都以为……”

“认为我已经死了?”

老妇人马上打了自己一下嘴巴。

“胡说八道!我早就料到你会活下来的!”

苏云昔笑了笑。

萧凌渊 站在三步之外,望着她被人群团团围住。

他没有上前。

富商的儿子也做了老板。

当年的那个瘦小少年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人了,穿上了绸缎的衣服,在他身后有两个人在跟着。

见到苏云昔之后,他就呆住了。

“苏姑娘?”

“李公子。”

李公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还记得我吗?”

“你小时候在学堂门口摔倒了,哭了15分钟。”

李公子脸红了。

“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

李公子请她到家里来坐一坐。

宅子扩大了,在院子里种上了两棵石榴树。

“你父亲临死前还在念叨着你。说你当年给李家看的地,兴旺了三代。”

苏云昔没说话。

李公子拿出最好的茶来喝。

“苏姑娘,这次回去之后可以多待几天吗?镇上的人们都很想念你。”

苏云昔看了萧凌渊 一眼。

萧凌渊 点点头。

“住三天。”

李公子很高兴地亲自打扫房间。

乡绅家的孩子们在院子里到处跑来跑去。

乡绅已经去世了,但是他的儿子还记着苏云昔。

“苏姑娘,你说的事情果然应验了。”

“哪件?”

“你说我父亲的这块玉佩有问题,就会带来灾祸。我父亲不相信,但是后来还是惹上了官司。好在你及时出现打破僵局。”

苏云昔看到院子里到处都是孩子在玩耍。

大孩子七八岁,小孩子在地上爬。

“有几个孩子?”

“四。另外两个在学堂。”

乡绅的儿子很自豪。

“苏姑娘,要不是当年你给我的父亲看相,恐怕现在我也没有今天了。近几年家里一切顺利,添丁进口。”

苏云昔蹲下身来,望着地上爬行的小孩。

小娃娃对她笑,露出两颗大门牙。

她伸手去摸了一下娃娃的脸。

萧凌渊 在一旁看,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笑。

镇上的人们都知道有个叫作“苏姑娘”的人。

她在镇上东奔西跑,每走几步就会有人大声喊她的名字。

有人把她带到家里吃晚饭。

有人把鸡蛋塞到她的手里。

有人给她倒茶。

苏云昔一一答应了。

没有推演、没有望气、没有阵玉。

只坐下来喝喝茶,听听他们说过去十年里发生的事情。

谁家娶了媳妇。

谁家添了孩子。

哪一家老宅进行装修了。

哪一家人的老人去世了。

苏云昔听后,不时地点着头。

萧凌渊 坐于她的身边,静静地如同一块石头。

但他没有走。

王伯的孙子今年六岁,刚刚开始学习。

王伯把孩子叫了过来。

“给苏姑娘磕头。”

孩子很乖,跪下就磕头。

苏云昔把人扶起来。

“不用。”

王伯坚持。

“好的。当年你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要传承下去。”

苏云昔把孩子拉了起来。

孩子望着她,大眼睛很明亮。

“苏婆婆会算命吗?”

“会一点。”

“那么我就问你一个问题,等我长大了能做官吗?”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只要你好好读书,就可以做官。”

孩子相信了,高高兴兴地跑了。

萧凌渊 在一旁小声地说:

“你骗他。”

“没有。”

“你没推演。”

“不需要进行推演。认真的孩子总是不会很差。”

萧凌渊 看着她。

“你现在的讲话方式越来越像你的父亲。”

苏云昔一呆。

“是吗?”

“是。”

她没有说话。

傍晚的时候,苏云昔就去到老宅了。

围墙倒塌了一大半,院里长了很多杂草。

但那口井还在。

井水还是清的。

苏云昔站到井口处向下观看。

水面上倒映出她美丽的容颜。

老了。

但眼神还是亮。

萧凌渊 站到了她的身后。

“你正在看什么呢?”

“看我小的时候。”

“看到了?”

“看到了。”

她转过身来,走到院子的一个角落里。

青石板还存在,石桌也依然完好无损。

桌子上面有被刮过的痕迹,那是她小的时候练习推演留下的。

苏云昔伸手去摸那道伤痕。

萧凌渊 走到那里去,蹲下来看。

“你刻的?”

“嗯。十岁那年,练八门推演,怎么都排不对。一生气,在桌上刻了一道。”

“后来排队了吗?”

“没有。被我父亲罚站了两个小时。”

萧凌渊 笑了。

“也会有学不会的时候吗?”

“奇门并不是天生就会的。我小的时候经常犯错误。”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走吧。”

“不住了?”

“不居住。老房子还是老房子,但是道路已经修好了。”

两个人离开了老房子。

到了晚上,小镇上就点起了灯笼。

李公子请他们留下来吃饭。

桌子上放着八道菜,有鸡肉、鸭肉、鱼肉等等。

苏云昔吃得很少。

萧凌渊 也吃了一碗红烧肉。

李公子一直都在给客人倒酒。

萧凌渊 没有拒绝,一杯又一杯地喝下去。

苏云昔看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杯子。

“你少喝点。”

“难得。”

“明天还要继续前进。”

“赶路的时候也可以喝酒。”

苏云昔没再劝。

宴会结束之后,两人就一起走上了小镇上的一条小路。

月光很好。

萧凌渊 走路很不稳当,但是头脑很清楚。

“青溪县很好。”

“嗯。”

“你小时候住在那儿,应该很舒服吧。”

苏云昔想了想。

“小时候并不觉得。镇上的居民很多,每天都会有很多邻居来串门。我不喜欢他们,在院子里布置了一个阵势来挡住外面的人。”

“你摆了阵?”

“嗯。一个很小的迷宫。进去之后就会走很多弯路。”

萧凌渊 看着她。

“你从小就不太喜欢热闹的地方。”

“习惯了。”

两人回到旅店。

大堂里面没有人。

掌柜趴着在柜台上面睡觉。

苏云昔走到柜台前轻敲了下柜台。

掌柜惊醒。

“苏姑娘回来啦?”

“好的。明天早上我们去外面散散步,下午就回来了。”

“好的,我会留一些饭给你们。”

苏云昔正要去上楼的时候,掌柜又把她的手拉住了。

“苏姑娘。”

“嗯?”

“镇上的人们都很想你。”

苏云昔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

她上了楼。

萧凌渊 跟着她走。

苏云昔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就推门进去了,然后又回过头看了一眼他。

“明天到码头去看看。”

“看什么?”

“看当年我离开的地方。”

萧凌渊 点点头。

“好。”

苏云昔关上门。

房间里很静。

窗外有几只狗在叫。

她在床上把今天阿婆送给她的桂花拿了出来。

放到鼻子上闻一闻。

很香。

她回想起十年前那个早晨自己离开的情景。

雾很大,码头上只有她一个人。

船夫催她快点。

上船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了。

不是不想回头。

是不敢。

害怕一旦回头就再也无法前进。

她躺在床上,把桂花放在枕头旁边。

闭上眼睛。

明天,去码头。

看看当年的自己。

还剩下什么。

还有桂花香、码头和一些还记得她的名字的人。青溪的老朋友告诉她,十年来的事情并没有被冲走;有的人依然在原地老去,并且还在等着一句“路过”。

---

萧凌渊 感慨万千。

第二天早上,萧凌渊 独自一人离开了客栈。

苏云昔还在睡觉。下楼的时候没有吵醒她,和店员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出去了。

青溪县早上非常宁静。街上没有多少行人,只有早点摊上冒着热气。卖馄饨的老太太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包馄饨了。

他在主街上走了很长一段时间。

苏家的老房子位于县城以东的地方,昨天晚上苏云昔无意中提到过。不问路就走了很长一段路,在一座残破的城墙前停了下来。

墙角长满了青苔,瓦片大部分都塌了,门板也已经腐烂了一半,只有一半还挂在门框上。院子里有很多杂草,但是有一些被人们走出来的路——可以知道有人经常来这里。

萧凌渊 推开房门进了院子。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正房的窗户纸已经破烂不堪了,屋内陈设也十分凌乱。他在堂屋门口没有进去——害怕踩坏什么东西。

院子里有一口水井。

井边的青石板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走到井边的时候发现里面还有水,上面的天空也映在水中。井绳断了,只剩下一半挂在辘轳上。

他伸手去摸井口。

这里应该是十几年都没有人来打水的地方,但是井沿的光滑程度可以证明,在那个时候有人每天都来这里打水,日积月累,磨出了这个弧度。

萧凌渊 蹲下身子,看了一下院子里的石桌。

石桌子很小,桌面很光滑。桌子的一角有一块青色的棋盘,上面用刀刻出了九宫格的样子,但是现在已经看不清楚了。棋盘边上桌子上的几个小坑是由于长期放置石头而形成的。

苏云昔就是在这样的地方进行奇门推演。

萧凌渊 站在石桌边好一会儿。

他想象中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每天早上打完水之后吃完了早饭就会坐在这个石头桌子上面。桌子上放着小石子作为阵玉,旁边有祖父抄录下来的奇门口诀。她推演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还不行就再从头开始。

祖父坐在旁边椅子上看着她,不时地插上几句。

“巽为风,所以开门;坎为水,所以生门。”

“自己找。”

小姑娘继续推演,从早到晚,一直推到了傍晚。

院里有一棵桂花树。

树荫之下有一张小马扎,就是当年苏云昔坐过的那张。萧凌渊 来到桂花树下坐了下来。树枝伸展出去,遮住了大部分阳光。抬头看去,在桂花树的枝干中间有一处被刀刻出的小字。

站起来够不到,一跳才看清楚。

“苏”。

就一个字。

刻痕非常浅,是小女生用石头刻画出来的。

萧凌渊 看了好长时间。

于是他就明白了苏云昔从不关心权力的原因。

她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院子很小,但是可以让她自由地走动。井水可以供一家人使用,桂花树到了秋天就会散发出阵阵清香。在晚上吃饭之后就坐在石桌上面推演奇门遁甲之术,在院子里散散步。没有锦衣玉食、人前人后的风光,但是每天都是自己过的日子。

所要保护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并不是什么宏大的江山社稷、不华丽、不值钱的东西,但是对于一些?”人来说。却是整个世界。

这样的小院里,应该是有人住着的。

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孩子们坐在桂花树下读书,老人则到井边去洗菜。秋天的时候泡一杯桂花茶,冬天的时候围炉烤花生。不很富有,但是很安定。

萧凌渊 明白了。

苏云昔从始至终想要得到的并不是权力。她只希望这里能有一个人居住,并不是让她自己住进去,而是让别人来住都可以。只要有人在上面过上正常的日常生活,她的行为就具有了价值。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转过身来的时候,就看到苏云昔站在了院门之外。

她刚刚醒来,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个装栗子的布袋子。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走过来的。”

苏云昔看了一下他的位置,在桂花树下。没有说什么。

萧凌渊 说:“这是你种的树吗?”

“我爹种的。”

“那句话是被你所写的?”

苏云昔一愣:“你怎么会知道呢?很高。”

“跳了一下。”

苏云昔走到树干前,抬头看上面的字。这是她七岁时所刻的,当时被祖父责备了一顿,说是女孩子不应该随便在墙上乱画。她当时哭过。

“你雕刻的时候多大年纪?”

“七岁。”

“为什么刻?”

苏云昔想了一下:就是留下一个标记。害怕总有一天会忘记自己曾经居住的地方。

萧凌渊 点点头。

她说得很轻松,但是她心里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苏家被抄的时候,全家人都被杀掉了。只有一人才能逃生。如果她也死了的话,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会记得苏家曾经来过这里了。

“苏”这个字就是她留给自己用的。

也就是给苏家留下的。

走吧苏云昔转过身来,“带我去看看其他的风景吧。”

萧凌渊 走在前面,她则在后面跟着。两人穿过长满了杂草的院子,从侧门出去。侧门外面有一条用石头铺成的小路通向后山。后山坡度不大,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山顶。

山顶可以俯瞰到整个青溪县。

苏云昔坐在山顶的大石头上,把布袋放在了旁边。萧凌渊 依偎在她的身边。

视野很好。

青溪县的全貌一览无余,街道、房屋、集市、学堂都包含其中。炊烟袅袅地从每一家每户升起,远处的田野上有人正在耕作,河边有几位妇女正在洗衣。非常安静。

苏云昔说:“小时候我每天都会来坐一会。祖父讲,看相首先要从整体上把握住情况,然后才去观察局部。站在这个地方就可以看出县里的情况了。”

“现在呢?”

“现在也是如此。”

她望着远方,眼神很平静。萧凌渊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处的龙脉走势分明,气运平顺,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现在已经没有我的地方了。”

说完之后就把布袋打开,里面装着早上去集市买来的栗子。

“今天来做栗子糕。”

萧凌渊 接过来。

“有食谱吗?”

“没。”

“那么你打算怎么去做呢?”

苏云昔想了一下:我印象中你妈妈的做法是这样的——把栗子煮熟之后去掉外壳和内壳,磨成泥状,加入白糖后蒸一下。

萧凌渊 看着她。

“就这些?”

“不够吗?”

萧凌渊 没有发言。低头看手中的栗子,虽然很平常,但是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吃栗子糕了。

苏云昔站起身来,拍去裙上的草屑。

“走吧。回去试一试。不成的话就明天再来。”

萧凌渊 也站了起来。

两人一起下山。

苏云昔在走了大半路程之后就停下来了,但是又继续向前走去。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一定会很欣慰。”

萧凌渊 知道她指的是哪个人。

他没接话。

两个人默默无闻地回到了客栈。阳光正好,秋风把街道两边的树吹得沙沙作响。

还有九个时辰。

九。

是个吉数。

萧凌渊 看着她把栗子放进布袋里,突然觉得这一路上最让人感慨的并不是山河变得更好看,而是在这里可以停一停,在没有异常的地方做一碗糕。十二年前她看到青溪县的时候,只看到了逃跑的道路;而现在再看时,才看到了炊烟、学堂以及山顶上的风。

时代不同了,人也不同了。以前可以让她不敢回头的青溪现在已经变成了温和的日光以及一些认识她的老人。萧凌渊 感叹的是时光对人的宽容,并不是因为时间本身有多么仁慈,而是因为她终于等到可以回去看看的时间了。

他也看到了她以前居住的地方。不是卷宗中冰冷的“苏氏旧宅”,而是有一条石板路、一个后山和一块刻着小字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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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感言

玄音渡梦

玄音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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