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县的学校位于县城东边。
一个有三个庭院的大宅院,白色的墙壁、黑色的屋顶,在门口悬挂着一块木制牌匾上书“青溪奇门学堂”。字是青禾写的,比起刚开始学习时要稳健很多。
苏云昔在门口站了好久。
萧凌渊 在后面说道:“进去看看吧?”
苏云昔没有作答,径直迈过了门槛。
院子里有二十几个孩子,正围着一块石板排八门方位。一个年轻的先生站在中间,手里拿着竹鞭,不时在石板上点几下。
“休门在哪里?”
“北!”
“生门呢?”
“东北!”
孩子们七嘴八舌、吵吵闹闹地发言。
苏云昔一直站在院门之外,看了好一会儿。
年轻的先生回头看到她之后,呆住了。
“你是苏先生吗?”
苏云昔没否认。
年轻的先生的竹鞭差一点就掉在地上了。
“我……我是青禾院长的学生,在这里教书。青禾院长说您可能会来,让我留意——”
“你注意到了多久?”
“三年。”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这个学堂是她自己创办的吗?”
“对。十二年前青禾院长亲自来选地方、买地基、建学校。她说这是苏家的根基,奇门要从根基开始生长。”
苏云昔又沉默了片刻。
孩子们都把头转向了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问道:“这位先生,她是哪一位呢?”
年轻的先生清了清嗓子。
“她就是你们的祖师奶奶。”
于是学堂里就乱作一团了。
孩子们都围了上来,把苏云昔围得水泄不通。有的孩子伸出手去摸她的衣袖,有的孩子抬起头来看她,还有个大胆的孩子问道:“祖师奶奶,你会推演吗?”
苏云昔看着他。
“你想要看什么呢?”
“想看你推八门!”
苏云昔拿出了一把奇门盘。
她没有多说,直接当堂排了一个简易八门盘。指尖在盘面上几个来回就定好了方位。快得孩子们还没反应过来,盘就已经排完了。
“休门在北边、生门在东北方、伤门在东方、杜门在东南方——”
她报出了八个方向。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又去看石板上标准的答案。
一模一样。
“好快!”
“还没有看清楚她是怎么做的!”
年轻的先生也呆立在那里。
苏云昔把奇门盘收好。
“奇门并不是比谁排得快。”
“那是什么东西呢?”男孩提问。
苏云昔看着他。
“奇门是用来自查缺补漏的。哪里有不稳定的气运、哪里有龙脉出现的问题、哪里被别人布置了阴阵——找到之后再进行弥补。”
男孩眨眨眼。
“那么赢了又怎么样?”
“赢了就是你发现了。”
“输掉就是没有查出来?”
“对。”
“那么输的话就要受到惩罚了吗?”
苏云昔难得地笑了。
“不需要。输掉之后再查也可以。”
孩子们都坐好了。
这时一个小女孩提出了一个问题:祖师奶奶,你一生中推得最好的一次是什么?
苏云昔想了想。
“京城地下最大的一个基地。”
“什么是主力部队?”
“一个很大的阵。”
“您破了它?”
“我拆了它。”
“拆完之后怎么样?”
“山河无恙。”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他们不怎么理解什么是“山河无恙,”但是当苏云昔说出这句话时,他们的嘴角都会上扬。
年轻的先生在旁边站着,眼睛有些发红。没有说话,在苏云昔身后站了一会,尽量不让孩子发现自己的情绪。
苏云昔在学堂上了一节课左右的时间。
她说了一些没有多大意义的话。随便拿了一块阵玉给孩子们看,并且教他们怎样通过阵玉上暗纹来辨别它的出处。又指着学堂院子里的桂花树,教孩子们如何看树木的气运。
“叶子向南变黄了,那么地下三尺的地方就曾经埋过旧阵基。”
孩子们都抬起头来看着桂花树上的叶子。
“是的!”小胖子说,“南边的树叶已经变黄了!”
苏云昔点点头。
“拆完之后一定要把东西放回去。阵玉不可以随便丢在地上,否则就会破坏地脉。”
孩子们都举手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孩子们就都放学回家了。年轻的先生把两把椅子搬到桂花树下,并且端来了一壶茶。
苏云昔、萧凌渊 在树荫下喝茶。
年轻的先生搓着手说:“苏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说。”
“孩子们问我的时候,我就会问他们,学习奇门有什么好处呢?我说可以保护一片土地。他们说——保护了看不見的东西。”
苏云昔手里拿着一个杯子。
她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她问到:你看到今天升起的太阳了吗?
年轻的先生愣住了。
“看得见。”
“今天它保护了你。能摸到它吗?”
沉默。
可以保护住的东西,并不一定非要看到苏云昔站了起来。
茶很好喝。我对青禾说,“学堂里的老师选得不错。”
她转身往外走。
萧凌渊 跟着她走。
当年轻人走到门口时,他把手中的布包递给了对方。
“苏先生,这是青禾院长让我保留下来的,等到您来的时候再交给你。”
苏云昔接过了布包,并且把它打开了。
里面是一本手抄的推演记录。封面写着“青溪学堂历年地脉监测——青禾”。
苏云昔翻了两页。
每年、每个季节、每个方向上,青禾都会用朱笔来标示出地脉气运的变化。由上而下,不间断。十二年来,本地脉记载已经写成了厚厚的一本书。
苏云昔把笔记本合上了。
“什么时候给你发的?”
“青禾院长离开青溪之前。她说——‘我师父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地脉有没有变坏。你看好了,记下来。’”。
苏云昔拿着一本笔记本。
萧凌渊 在一旁看她侧面的脸。
没有说什么,但是手指停留在封面上的小字上,“地不坏,人不散”。
她把笔记本放进口袋里,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萧凌渊 看着她后背,突然感觉她的脚步比刚进院子时要轻一些。
两个学生从学校里出来之后,大街上依然很热闹。苏云昔回头看了下那块木匾。
“萧凌渊 。”
“嗯?”
“她的文章比我的好。”
“你教的嘛。”
“我没有教过她写字。”
“教你如何防守。”
苏云昔回头又走了过去。
阳光洒满了青石板路。
青禾设立学堂的时候,应该就是这样的好天气吧。
她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笔记本。
厚厚的纸张,每一頁都代表了十二年的时间。
她走路很轻。
桂花树散发出的香味和青溪镇上老房子里飘出来的炊烟混合在一起。
一切都变了。
但是有一些东西没有改变。
青溪学堂并不是青禾留下的功劳,而是在苏云昔走后由她来守护的地方。孩子们在树下背诵口诀,先生按照季度来记载地气的变化,桂花树每年都会开花,这样的点滴坚持要比一场声势浩大的祭祀更加具有传承的意义。
苏云昔抱着本子,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在离开了青溪之后,并没有留下一片空白。
青禾当年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替她想好了这件事。学堂不但是教人识字的地方,而且是一年四季都在向后来的人们讲述:地脉要观察、山河要记载、保护并不是苏云昔一个人的事情。
年轻的先生听了她的太阳比喻之后,在那里站了好久。等到苏云昔走了很远之后,他才回头去看那些孩子。孩子们在树下嬉戏打闹,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受到哪一堂课的庇护。
把这句话写到当天的课簿后面:保护一片山水,并不需要天天有人看到;只要田地不荒废、河水不污染、人们不流离失所,就已经很有效果了。后来青溪学堂的学生们每一年开学的第一天都会读这句话。
这就是青禾给青溪留下的第二块匾。
苏云昔记住了。
也替青禾高兴。
很高兴。
也很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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