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云昔、萧凌渊 就离开了青溪县。
马车沿官道向南行驶。路旁的稻田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随风摇曳。
苏云昔把车窗摇下来之后就一直盯着看。
“看的是什么萧？”凌渊 问道。
“看稻子。”
“稻子有什么好看的？”
十二年前这条路两旁种的是稻子苏云昔拉开车窗，那时稻谷还是空壳的地脉被抽干了，庄稼就长不好。
萧凌渊 没说话。
苏云昔又说：“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马车仍然在前进中。一路上经过了三个小镇，每一个小镇都比以前更加繁华。集市上人很多，货物摊位也摆到了街上。卖布匹的、卖瓷器的、卖糖人的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
萧凌渊 在柳河镇停下了马车。
“怎么了？”
“饿了。”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其实他并不觉得饿，但是她没有戳穿他。
两个人下马车之后，在一家临街的面馆里坐了下来。
面摊老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围裙上面有很多面粉。手脚很快地煮好两碗阳春面，上面撒了一些葱花、猪油渣。
萧凌渊 尝了一点之后说：“还可以。”
老板笑嘻嘻地说：“客人的眼光不错我家做的面条在全镇是最棒的——面粉是自家磨的，猪油是自家熬的，就连葱花也是自家院子里现摘的。”
苏云昔问道：“生意一直都很不错吗？”
“这两年才好起来。”老板擦了下手说，“前几年收成不好，镇上的人都没有多少钱，一碗面都不舍得吃。这两年风调雨顺，地里的一茬庄稼比一茬更好，人们的钱袋子鼓了起来，我的生意也就跟着好了。”
苏云昔低着头吃面。
老板又说道：“说起这事来也奇怪，从去年春天开始，方圆十里八里的庄稼就变得不一样了。你认为天气会一下就变好吗？”
萧凌渊 看了苏云昔一眼。
苏云昔没有抬起头来，只是在吃面条。
吃完面条之后两个人就继续出发了。一路上看到的农田越来越多，每一处都生机勃勃。农民们光着膀子在田间弯腰收割稻谷，不时地站起来擦去汗水，脸上洋溢着笑容。
苏云昔在田埂上让马车停了下来。
下车之后就蹲在田埂上用手去碰稻穗。稻谷很饱满，穗子都被压弯了。
一位农民从田间走来，光着脚丫，裤管挽至膝盖处。看到苏云昔蹲下身来对她说：“姑娘你看稻子？”
“好。”苏云昔站起身来说，“今年的收成不错。”
“很好！”老农搓着手说，“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好的稻子！一亩地可以收获四百斤，是去年的一倍！”
苏云昔点点头。
老农说：“听说县里的先生说是地气好了。我不懂什么是地气，但是稻子长的好，日子就过得去？”
苏云昔从袖中取出一枚破烂的银币给老农。
老农很惊讶地说：“姑娘你这是干什么的？”
“给你一株稻子。”
“那就不值钱了，你可以随便摘。”
苏云昔仍然把银子塞进了他的手中。她摘了三个稻穗，用手帕包好，放在怀里。
萧凌渊 坐在马车上看着她做完之后没有说话。
坐上马车之后，苏云昔就用手帕把三根稻穗包起来。
“你拿它来干什么萧？”凌渊 问道。
“带回去给青禾看看。”
“她也不是没有见过稻子。”
“她没有见过长在修复过的地脉上长出来的稻子。苏云昔把手帕收了起来，让对方知道自己的事情是有结果的。”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侧面的脸庞，并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向南行驶。向南走的时候，水网就比较密集了。运河两旁的码头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货物正在装卸之中。商人们在河边讨价还价，船工们也在喊着号子，一片热闹非凡。
苏云昔站在运河边上看了会儿水的颜色。
“发生了什么事萧？”凌渊 问道。
“水变清了。”
“以前不清？”
“以前运河里的东西很多，河水都是浑绿色的。”苏云昔指着水面说，“你看——”
河水很清澈，河底的石头都可以看见。一些小鱼在水草中游来游去。
萧凌渊 看了一下之后问道：“这是龙脉恢复的原因吗？”
““地脉和水脉是连的。”地脉好了，水自然就清了。”
“那么你现在还不能放心吗？”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作答。望着运河边来来往往的船只，过了一会才说：“我相信了。”
“信什么？”
“相信它是好的。”
萧凌渊 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时间非常短暂，很快又放下。
两个人一起在运河上行走了一整天。到了傍晚的时候就到了一个叫做梅镇的地方。
梅镇虽然不大，但是很干净、很整洁。街上店铺还没有关门，灯笼也已经挂起来了。有一条穿过小镇的小河，在河边种满了垂柳，到了傍晚的时候，微风一吹，垂柳就会轻轻地晃动起来。
苏云昔在小河边上走着，速度比平时要慢一些。
小镇上的人们三五成群地坐在门口纳凉，孩子们在巷子里面追跑嬉戏。一位老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菜，看到苏云昔经过的时候对她笑了一下：“姑娘你是外地人吗？”
“路过。”
“那么就住在镇上过一夜，在第二天早上到集市上去看看——明天是逢五的日子，是个热闹的大集市。”
苏云昔点点头。
老太太又说：“镇上有家客栈，在前面拐弯处，很干净也很便宜。”
“谢谢大娘。”
苏云昔、萧凌渊 找到了一家旅店。很干净，在院子里面种了两棵石榴树，开满了红彤彤的花。
客栈老板娘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姐，她的口音是本地人的：两位客人要住店吗？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两间萧凌渊 讲的是。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云昔，嘴里应了一声“哦”，眼睛里含着一丝笑意。
苏云昔装作没有看到。
晚饭是由老板娘自己做的，有清蒸白鱼、炒时蔬、一盘酱鸭和一碗蛋花汤。分量不是很多，但是味道很好。
苏云昔吃的比平时多一些。
萧凌渊 问道：“累了吗？”
“没有。”
“那么为什么吃得这么多了呢？”
“因为好吃。”
萧凌渊 笑了笑之后又接着吃了起来。
吃过晚饭之后，两人就在小镇上散散步。到了晚上，河边的灯笼倒映在水里，随着流水晃来晃去。
苏云昔走得很慢，萧凌渊 也跟着他一起走得很慢。
河边有一座石桥，上面有一个人在拉二胡。曲子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是它的节奏很舒缓、悠长。
苏云昔站在桥上等了会儿。
萧凌渊 问她说：“你想的是什么？”
“没什么。”
她倚着石栏杆，望着河水。
“十二年前我去江南的时候，心里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弄明白这些禁阵是什么样的。当时认为如果能够搞清楚的话，死了也值得。”
萧凌渊 没出声。
现在已经知道苏云昔的声音很小，但是知道之后就不想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是望着河水。运河里的水缓缓地流淌着，一艘艘船只从这里经过，仿佛把过去的时光一起带走了。江南分院的巡查册里有水脉、田亩、学堂、商铺等记载；每一条都很普通，但是也说明了制度已经落实到基层了。
巡游江南，并不是发现了什么大事情才算是有用的。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发生，这就是结果。
萧凌渊 听懂了。朝堂上的人总是喜欢看修建了多少座桥梁、抓获了多少个强盗来评判一个官员的好坏；但是监察院真正意义上的政绩就是桥梁不垮塌、强盗不能利用禁术做大，老百姓不用知道被保护住了些什么。
江南走了一遭之后，所见大抵都是平和的账本、清澈的流水以及不慌不忙的县衙。虽然这些事情很琐碎，但是比起捷报来要实在得多。
苏云昔把它们都记在了自己的随身册子上，写字的速度很慢。她要让京城人知道，分院不是只挂个牌子就不管事的地方，也可以把地方的事情处理好。
接住它才算是建成了。
也才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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