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是来自小镇东面的声音。
苏云昔马上调转马头去追。萧凌渊 跟着过来,手搭在刀柄之上。
镇子东边围了很多的人。
人群中有一个妇女蹲在地上,她的旁边有一头死掉的猪。
苏云昔挤了进去看了一下,发现猪肚子鼓胀、四肢僵硬,死亡方式很不正常。
发生了什么事问的是。
妇人哭道:“我家的猪早上还好好的,忽然间就倒在了地上打滚,没过多久就死了……”
苏云昔蹲下身来查看死掉的猪。
她没有学习过兽医的知识,但是她学过看相。
猪身上有一层淡黑色的气流,在它的肚子上盘旋。
“最近给它喂食了些什么?”她说。
“就是一般的饲料。”
“和人吃的是不是不一样的?”
妇人愣了一下。
昨天晚上剩下的粥……她的脸色一变,我家儿子昨天晚上没有吃完的粥,今天早上我就把它混在了饲料里面。
苏云昔站起来。
“粥里面放了些什么东西?”
“粥就是粥嘛……”妇人急得说不下去了。
苏云昔回头望向萧凌渊 。
萧凌渊 已经知道结果了。
“投毒。”他说。
“并不是为了这家人而来。”苏云昔摇着头说,“是为了整个小镇才来的。这样的毒药,猪吃了就会立刻死去,那么人吃了又会怎么样呢?”
妇人顿时面色苍白。
“我家的孩子也喝了粥……”
“吃了多少?”
“只剩下一半左右了……”
“他在哪?”
“在学堂里……”
苏云昔转过身就离开了。
学堂位于小镇中心,前后都是瓦房。
苏云昔一进到教室里就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趴在那里,脸色苍白。
老师在旁边不知所措。
苏云昔上前给病人把脉,发现气机紊乱但是没有生命危险。
从包里拿出一瓶解毒药给小男孩吃。
“水。”
老师马上给学生倒了一杯水。
男孩吃药之后脸色就慢慢好了。
苏云昔松了一口气。
她回头看了看四周。
教室里有二十来个学生都在看着她。
“昨天吃的是什么?”她说。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
“就是一般的饭菜……”
“剩菜剩饭吃了吗?”
一个瘦小的男孩举起了手说:“我……我吃掉了昨天晚上剩下的饭菜。”
“什么剩菜?”
“青菜炒肉。”
苏云昔皱眉。
“哪家做的肉?”
我家另外一位女生很胆小地说。
苏云昔看着她说:“你们家里还有没有剩下的饭菜?”
“有,我父亲中午没有回来吃饭,留下了一碗。”
苏云昔站起来。
小镇上有一百多户人家。
如果有每家都有剩菜剩饭的话,那么中毒的人就不会少了。
但是到目前为止,只有一头猪和一个孩子出了问题。
这说明什么?
说明投毒的目的非常清楚。
并不是对所有的人都进行无差别投毒,而是针对少数几家进行投毒。
萧凌渊 在学堂门口等着她出来。
“找到了。”他说。
“镇上一共有三户人家很富有,在昨天的市场里买到了猪肉。三家有钱人的剩饭都有问题,但是只有穷人才吃到了剩饭。”
苏云昔明白了。
“投毒的人想要杀死富人,但是富人没有吃剩下的饭菜,仆人却吃了。”
有三个仆人,有两个已经死了萧凌渊 的声音很冷,“还有一人正在抢救中。”
“凶手呢?”
“跑了。”
“向哪边走?”
“西南。”
苏云昔并不迟疑。
“追。”
两个人上马之后就离开了小镇向南边走去。
西南面为连绵起伏的山峦。
越走越荒凉,道路也越来越窄,到最后只剩下一条羊肠小道了。
萧凌渊 在马上说道:“这条路通向西南边境。那边就是大雍最边远的地方,监察院分院还没有设立在那里。”
苏云昔看了一下前面。
山峦起伏,云雾缭绕。
“那么就更应该去一趟了。”
“去设点?”
“去设点。”
顿了一下说,“如果投毒的人逃到了那边,没有监察院的话,他就能够逍遥法外了。”
萧凌渊 不再讲话。
两个人骑着马一路飞奔,直到天黑才到达了第一个山间驿站。
驿站很小,只有一间破房子。
一位驼背的老头正在门口打瞌睡。
住宿苏云昔下了马。
老头抬起头来问他们:“各位是从哪儿来的?”
“东边。”
“往哪里去?”
“西南。”
老人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
“西南地区不太平。”
“什么样的不平之法?”
“不清楚。”老头抠了下眼睛,说,“就是奇怪的事情多了。去年有一个经过这里的商贩,进了山之后就没有回来。前年有一个官员出差到一半的时候就消失了。没有尸体。”
萧凌渊 问道:“官府还没有来查吗?”
“官员、官吏?”老头笑呵呵地说,“那边就连官府也管不了。天高皇帝远——县太爷一年到头都不来一次。土司说了算。”
苏云昔看了萧凌渊 一眼。
这就是她所担忧的事情。
没有监察院的地方就是禁术和阴阵没有被清除的地方。
又有一个投毒罪犯被逮捕了。
住一夜就离开苏云昔讲的是。
老头给了一间通铺,并且收了他们的费用。
到了晚上,苏云昔、萧凌渊 就坐在驿站外面吃干粮。
山里夜晚的风很冷。
苏云昔吃着干饼子,望着前面黑乎乎的山路。
“明天过了这座山就是那个县了。”
“有没有什么打算?”
“是。”苏云昔拍拍自己的腰间阵玉道,“先看看那里的禁术有没有留下痕迹。有的话就拆掉,没有的话就在旁边设置一个防护网。”
“然后呢?”
“接着往前走。”
萧凌渊 笑了一下,也吃了一口饼子。
“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哪里不同?”
“我以为你要把全世界的土地都翻过来,找到没有禁术的地方才会停止。”
苏云昔摇头。
“不可以全部用上。”她说,“我的师傅曾经说过,拆阵的时候要注意力度,如果用力过猛就会破坏地脉。监察院也是如此,不能一下子铺开很多,要让当地人能够自己接手。”
萧凌渊 看着她。
“你这二十年来最大的感悟是什么呢?”
苏云昔想了想。
“以前我以为,守护就是一个人挡在前面。后来发现——一个人挡不了百年。真正能守护的,是把规矩立好了,让后来人接着立。”
“因此你就建立了监察院。”
“是的。”苏云昔说,“我一个人的力量无法解开这个阵法。但是有一百个人的话又如何呢?那么一千个呢?他们可以拆掉的东西比我多得多。”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苏云昔转过头来望着他。
“你不曾说过要避免干涉监察院的事情吗?”
“不干预并不等于不支持。”萧凌渊 说,“总要亲自去看看,你费尽心思做出来的成果怎么样。”
苏云昔笑了一下,并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翻过山岭之后就到了一个大草原上。
高原上有许多土房。
路牌上写的是“南华县”。
苏云昔勒住马匹,在路口处站定。
这就是大雍最边远的一个县。
只有一条小巷,里面有很多穿兽皮的人。远处就是更加荒凉的大山了。
没有城池、衙门和军营。
只有一些老树,在树下有一群正在晒太阳的老人们。
萧凌渊 看了很久。
“就这?”
“就这。”
苏云昔翻身下马,走进了满是灰尘的街道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味和牛羊粪味。
和北京相距甚远。
但是由于距离遥远,所以更加需要监察院的旗帜。
西行之后,地形就越来越干燥了。山峦犹如断裂的骨头,县城则像是遗留在骨头缝隙中的一个小点。这里没有北京的礼节,也没有江南的繁华,出了事情常常要不了朝廷的公文。因此她一定要亲眼看到监察院的制度是否能发展到这个地步。
萧凌渊 在路口站了好久。带兵的时候来到过比这里更加荒凉的地方,但是那时候他只关注军道、粮草以及敌人的情况;现在跟着苏云昔,他才开始观察一个边城是否有先生、是否有药铺、是否有人知道出了事情应该找谁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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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三条边远小城。
苏云昔来到街上,在一位老人身边坐着晒太阳。
老人眯起眼睛看着她,这个地方很少有外人来,更不用说穿得这么干净的女人了。
“姑娘是从哪里来的?”
“京城。”
老人愣了片刻之后又笑了:京城的人来到这里干什么?这个地方连鸟都不愿意停留。
苏云昔蹲下身子和老人对视。
“我去看看这个地方怎么样。老人,你在里面住多久了?”
“一辈子。”
“那么你知道这里每年有多少天没有庄稼生长吗?”
老人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
四下张望了一下之后,低声问道:“姑娘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听说的。”
老人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并不是几天,而是七八天。每年的六月份,土地就会变黄。不是太早就是太晚,在一片土地上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有多久了?”
“从我爷爷那一辈开始就有了。大约五六十多年了。”
苏云昔点点头。
她站起身来,望着远方的一片农田。
农田很小,只有几十亩地,种植的是小麦、青稞等作物。六月份是长苗的好时节,但是田中间有一片发黄的地方——面积不大,大约三四亩左右。
“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老人犹豫了片刻,见苏云昔的样子也不像是坏人,于是就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走吧,带我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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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上,苏云昔蹲了下来。
她把一根黄苗取出来,把茎秆弄碎了看了一下,并没有发现是被虫子咬伤或者因为干旱造成的。
是气运。
闭上眼睛之后就用上了望气术。
视野变了。
地下有一股暗黄的气流从小洞里慢慢流出,就像伤口上流出的脓水一样滴到了地面。每次渗出的量不是很大,但是几十年下来已经形成了一个裂缝。
不是天然裂缝。
是阵法的疤痕。
苏云昔睁开眼。
“老人,那一年的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黄的?”
“我想一想,应该是光绪二十三年或者二十四年的時候。那一年发生了严重的干旱,后来下了场大雨,但是雨停之后这块土地就恢复不了了。”
“光绪二十四年,对吧?”
老人想了一下之后就点了点头:“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吧。”
苏云昔计算出当年就是前朝末年,卫寒渊势力最为嚣张的时候。
当时有人在西南边陲布置了阵势,阵脚就设在南华县的地底下。阵已经拆掉了,但是留有一个小伤痕没有好。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老人,我可以在这里住几天吗?”
老人问到:这里有什么好的居住条件?
“我想帮你把这块地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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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云昔就借用了老人的一间土房。
房子很破败——墙壁用夯土建成,屋顶盖的是茅草,门轴转动时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可以传到半条街上。她打扫了整整一个下午,勉强可以住了。
萧凌渊 把马栓好之后就进来了。
“没有桌子。”
“有就行。”
苏云昔把奇门盘从包袱中取出来放在了炕上。
盘面方位针略有变化,地下气运仍在运转中,但是速度比较缓慢。这就表示阵伤已经到了最严重的阶段,而此时则是余毒未消。
“要多久?”
“顺利的话三天。”
萧凌渊 坐在门槛上望着外面。
街上的人不是很多,但是大家都在往这里看——一个穿著黑色和金色衣服的人坐在土房门口,这样的打扮和这个地方很不相称。
有一个孩子跑了过来,在墙后面露出了半个头。
萧凌渊 没动。
小孩子看了好几次之后就跑了。
“他们怕你。”
“习惯了。”
“要笑一下。”
“笑不来。”
苏云昔叹了一口气,把奇门盘放了下来,在包袱中取出一块干粮递给萧凌渊 :“先吃点东西。明天一大早我就去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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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时候,南华县的雾还没有消散。
苏云昔背了一个布包来到田地里一片枯黄的地方。
她下跪之后用双手把表层的土壤翻起来。
土壤没有问题,但是距离地面3厘米的地方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应该是烧过的草木灰。她用手捏起一些来,在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气味。
闭上眼睛之后就用望气术来观察了。
穿透土壤之后——
地下30米的地方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空洞周围的空间里都是黑色的气运,就像凝固了的血液一样。黑色的气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往上升一点,一直升到地面的时候,庄稼就会变成黄色。
这就是当年阵基留下的遗迹。
阵法已经被破坏了,但是其中残留下来的禁术能量仍然存在地下,就像一个脓包一样。脓包还没有破裂,但是如果不去治疗的话,在十年之后就会慢慢扩散开来。
“隐藏得很深。”
苏云昔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块阵玉。
她并没有马上采取行动,在黄色区域周围转了一圈之后才开始测量。共有五亩三分地,不偏不倚地位于整个农田中间。
她算了一下。
要想去除这个伤疤,就必须使用调和阵把地下的禁术残留取出来,并且要用正规的气运来覆盖。阵玉的数量不是很多,但是送到的地方一定要准确——相差一寸的话,效果就会差三成。
“三天。”
她自言自语。
然后开始摆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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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
萧凌渊 坐在土房门口,看见苏云昔从田里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身上都是泥土,脸上沾满了灰尘与汗水混合后的污垢,头发也乱糟糟地散开。
“成了?”
“明天再看吧。如果明天这块土地的运气好了起来的话,就算是成功了。”
苏云昔坐在台阶上,接过萧凌渊 递给他的水壶喝了口。
街上有一个中年的男人,穿的是粗布衣服,从他的行为来看应该就是当地的里长了。
走到苏云昔面前的时候,他犹豫了下才开口说:“姑娘,你是给田治病的吗?”
“算是。”
“那么治好之后需要花多少钱?”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之后就不再管了。
“不收钱。把县里最好的地方留给我用——我要在这里建一所学校。”
“学堂?”
“对。学习算术、看土地以及怎样防止庄稼再次发黄。”
里正愣了。
几十年来都是做官的人,还没有见过有人不要钱而要办学校。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苏云昔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监察院的。”
里正没听懂。
“监察院?”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云昔转过身来进了土房。
后面远处有声音,在傍晚时分的雾气里回荡。
就像学堂里的孩子们在背诵课文时发出的声音一样。
里正回头一看,神情很迷茫。镇上没有学校,孩子们平时只能在祠堂门口跟着老秀才认几个字。
苏云昔也听到了。
她没有解释。
这不是现在的声音,而是这片土地生气恢复之后推演出来的可能性。如果运气好转了,那么田可以活下去,人也可以留下来,孩子们也就可以上学了。
她所要求的学校,并不是为了得到好处。
就是可以将伤痕完全掩盖起来的活阵眼。
边疆的小城要想活下去,就不能仅仅依靠她在地下埋藏了几块阵玉。田地需要有人去耕种,孩子们也需要有人来教育,县令也要知道发生事情之后应该向什么地方汇报。学堂建成后识字的人多起来之后,监察院的告示才有人大概能看懂;有人看懂了,疤痕才会在十年之后慢慢恢复。
里正不明白“活阵眼”的意思,但是听懂了学堂可以让孩子们不只认识庄稼、天灾。看到这片田地又恢复了生机之后,他的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边疆小城的风很大,人也很坚强。但是只要有一块田地能够存活下来,就会有人留下来;只要有人留下来,学堂、集市以及县衙的文书才会有用处。
苏云昔所要修建的,并不只是一条地下通道,更有一座城市生存下去的勇气。
胆气一振,城就不会垮了。
人也会留下来。
留得住人才,才会有将来的发展。
才有明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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