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声来自东边的山坳里。
赵守拙手中的碗都要掉下来了。
又来啦脸色苍白地说,“地下每年都会发出几声巨响。老人说是山神转世。”
苏云昔放下饭碗,站起来。
“不是山神。”
向东走几步之后,她就做了一个手势。
打开望气术之后,眼前的地脉气机就十分清楚了。县城下面三十丈的地方有一条暗紫色的裂缝从东到西贯穿而过,就像一条死去的蜈蚣趴在地上一样。
这道疤痕不大。
但是它生长的地方很关键,正好位于县城龙脉的命门位置。
“什么时候开始出现震动的情况?”
赵守拙想了一下:应该是七八年前吧。开始的时候是一年响一次两次,最近几年次数越来越多了。去年响了六次。
“每个月都是这样吗?”
“对,基本上都是在秋天收获之前。”
苏云昔点点头。
禁止使用的技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阴阵残余,被人们随便地埋藏到了地下深处。布阵的人已经死去很久了,但是阵法上的伤痕依然存在。
每年秋天龙脉最旺的时候,疤痕就会与龙脉相撞,并且会产生震动。
因为地震的原因,庄稼不能得到正常的地气,所以每年总会有几天的地里没有东西生长。
“可以治疗吗赵?”守拙发问。
“能。”
苏云昔从包袱中取出了三块青色阵玉。
她已经推断出疤痕所在的位置以及它的走向。这道伤痕很深,一般的办法是无法触及到的。首先要运用引气的方法使地脉之气聚集于一处,然后利用这股力量将阵玉打入其中。
“凌渊 ,替我保护好周围的地方。”
萧凌渊 抽出一把刀,距离她三步远。
刀锋出鞘的时候,周围空气的压力就会下降三成左右。赵守拙夫妇两人不由自主地向院墙边走去。
苏云昔盘腿而坐。
奇门盘放在膝盖上,三块阵玉排成了一个品字形。
她开始推演。
第一步,引气。
奇门盘上星星点点地开始转动起来。青色的气机自盘面上升,顺着她的手指向下钻进地面。
地下的龙脉感应到了这股牵引力之后就向她的位置聚拢过来。
整座县城的地气都汇聚到了这个小院子里来。
赵守拙觉得脚下大地微微发烫。
第二步,定位。
苏云昔的手指在棋盘上一点一点地点击着,锁定住了疤痕和龙脉相交的地方。这是最薄弱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阵玉攻破的地方。
“去。”
一枚阵玉被扔了出去,掉在地上。
青光一现,阵玉便埋入土中。但是下沉到十丈左右的时候就停止了,因为地下有阻力。
萧凌渊 皱起了眉头。
苏云昔面色如常。
调动奇门盘上的九个星点一起转动,第二个阵玉紧接着第一个阵玉之后,按照第一个阵玉所走过的路线继续前进。
十二丈。
十五丈。
二十丈。
第二块阵玉的力量在慢慢消退。
苏云昔额头上有了一层细小的汗珠。
她快速地在棋盘上移动着手指,三块阵玉也随之掉落。
三块阵玉在地上形成了青色的光链,互相牵拉着一起向下走。
二十丈。
二十五丈。
三十丈。
第三块阵玉正好镶嵌在伤痕的心脏部位。
苏云昔收起手。
“成了。”
话音刚落,地底下就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嗡鸣声。
紧接着就是轻微的抖动了。
不是爆炸也不是倒塌。
疤痕在被抚摸的时候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紫色的气机从裂缝里溢出,被龙脉的青光吞噬、消融、转化。
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半盏茶的时间。
等最后一点紫色的光芒消逝之后,县城的地脉又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苏云昔把奇门盘收了起来。
她一坐起来就感觉身体有些发抖。
萧凌渊 扶住了她。
“消耗很大?”
“还好。”苏云昔说,“最后一道伤痕,顺手就给治好了。”
赵守拙和他的妻子看得目瞪口呆。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奇门遁甲,但是可以感受到脚下地面温度升高了。以前的那种沉闷的感觉没有了。
“这……”赵守拙语无伦次,“这就好了?”
“好了。”
“以后的地里就不会再没有庄稼生长了吗?”
“以后这里地气要比周围的县城好。”
赵守拙扑通一声跪下。
他的妻子也随之跪了下来。
“苏姑娘,我代表全县人民给您的头上叩头!”
苏云昔向旁边躲开。
“跪什么跪。”
她把赵守拙扶了起来。
“你身为县令,在这里向我下跪就相当于在向朝廷下跪。朝廷不会因为我的原因而改变。”
赵守拙已经说不出来话了,眼泪在脸上横冲直撞。
苏云昔看了他一会儿。
“任期还有三年?”
“三年四月。”
“三年之内要好好的种田、养民。使该县人民有饭吃。这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赵守拙频频点头。
萧凌渊 把苏云昔的包袱拿了起来。
“今天晚上住哪里?”
赵守拙马上说道:“县衙后面有一间空房子,我去叫我的妻子去打扫一下。”
“不需要整理。”苏云昔对萧凌渊 说,“只住一夜就可以了。明天我们要继续向西前进。”
“西方。西边就是沙漠了。”
“荒漠也有它自己的道路可以行走。”
苏云昔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但是眼睛里却闪着光芒。
赵守拙不再多问了。
他自己到后院打扫房间去了。
他的妻子追了上来:“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呢?我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处消失了。
苏云昔在院中。
她抬起头来向东南方看去,那里就是京城所在的地方。
万里之外的桂花树还好吗?
她突然笑了。
走吧她说给萧凌渊 听。
“今天晚上只要吃一碗荞麦面就可以了。”
萧凌渊 看着她说:“你觉得这里挺好的吧?”
“不满意。”苏云昔说,“总算把它们打扫干净了。”
她拍拍衣服上沾着的泥土。
“从江南到西陲,一共十二年。每一处伤痕都是自己亲身感受过的,每一个穴位都是自己亲手修复过的。”
“现在没了。”
“最后一个。”
她伸了个懒腰。
“明天就可以赖床了。”
萧凌渊 没有说话,但是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
晚上的时候,东边山坳里的风刮了过来。
就变成了温暖的风。
是暖的。
带有秋天成熟的农作物的味道。
苏云昔站在这阵风中,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她就睁开了眼睛,然后转过身向县衙后面的房间走去。
“走吧萧凌渊 。赵县令的荞麦糊还没有喝完——”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奇门盘在她的怀里微微发热。
她停了一下,伸手把盘子拿了出来。
盘面最后一块阵玉的标志也逐渐消散了。
但是盘底有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芒出现。
金光……
苏云昔的眼睛微微一缩。
她认识这种金色光芒。
那是检测到极其老旧的奇门禁术印记时,才会触发的报警光芒。
最后的伤痕并没有完全愈合。
苏云昔低头看那一点金光,突然想到之前清除的是卫寒渊留下的伤痕,而这条痕迹更加古老,仿佛是埋藏于大地之中的古骨。并没有马上爆发,在最后一块阵玉消散之后才出现了一些边沿。
并不是要否定她十二年来的打扫工作。
这是下一条线。
萧凌渊 也看见了那点金光。他没有问“不是最后一个吗”,只是把门外的风挡住,低声说:“先吃饭,吃完再看。”
苏云昔点点头。最后的伤痕已经清理干净了,但是更早之前留下的痕迹也开始显现出来。要有力量,并且要把事情做成下一步。
她把奇门盘收进怀里之后又继续往前走。荞麦糊糊还是温热的,在后院里赵守拙正忙碌着,县城里的晚风中飘来的是庄稼的味道。主线可以明天接着看,但是今天晚上,她必须要确定这个县城是真的人间烟火气。
有生之年才配得上谈论更加久远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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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五条百姓感恩。
苏云昔看着盘上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
金光在盘底游动,犹如一条藏于水下的鱼儿。她转动着手腕来改变角度,金光也随之变化着——一直指向前方的东南方向。
是什么东西萧凌渊 走了过去,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这是非常古老的禁术印记。”苏云昔把盘子收好之后说,“比我在外面看到的所有印记都要古老。”
“比卫寒渊的?”
风格不一样于是她想了一下,“卫寒渊的方法比较直接有效。这个印记——更加复杂一些,好像是为了追求一种仪式感。”
萧凌渊 的眉毛微微一动。
“前朝的?”
“也许吧。”苏云昔向东南方看去,“但是现在还不是查这件事的时候。把阵玉的事情做完。”
于是她就回到县衙后面的房间去了。
赵县令还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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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边疆小城里的庄稼就长得非常茂盛了。
并不是慢慢长出来的——而是可以看得见的速度。前天还是半黄的稻穗,今天就已经变成沉甸甸的金黄色了。苞谷秆子一天之内就长到一人多高。就连路旁的小草也比别的地方要茂盛得多、翠绿得多。
最早发现的是城东的老农民张伯。
早上起来到地里一看,半天没有认出来。他认为自己走错地方了,退出来再看一遍路线,然后又转了回来——没错,就是他自己的地盘。
“这……”
他伸手去摸稻穗,很重。
“神仙?”
没有人回答他。
但消息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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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时候,村民们站在田埂上看,没有人敢去动。
第二天就有一个人把一穗稻子带回家去煮了——煮出来的饭很香,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好。
第三天的时候,整个城市的人们都来到地里了。
有的人哭了,有的人笑了,有的人跪在田埂上磕头。
“老天有眼!”
“不是老天,而是城隍爷显灵!”
“不管是谁,谢就是最好的结果!”
赵县令在县衙里听完汇报之后呆了好久。回头一看,在后堂喝茶的是苏云昔。
“苏姑娘,是你干的吗?”
苏云昔把茶碗放了下来。
“地脉不通顺了,我就疏通一下。”
“通了一下……”赵县令自言自语道,“就是通了一下吧?”
“嗯。”
赵县令看了她之后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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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傍晚的时候,张伯带了几个手下人去到城隍庙。
并不是一个正式的团体,而是自发去的。他们带来了一盘馒头、一瓶酒和一些香。
不知道是谁给咱们帮忙了张伯跪在蒲团上,声音很粗,“但是既然已经帮助了别人,就要表示感谢。”
后面的人也都跪了下来。
消息传开了。
第五天的时候,城隍庙里面的人很多。
有的带了供品,有的带来了香烛,有的人什么都没有带来,在殿前磕了三个头。
庙祝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叔,面对这种情况束手无策。做了一辈子的庙祝,从来没有见过破庙里会有这么多的人。
“好的,好事……”
他慌里慌张地加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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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昔在城隍庙对面的茶棚里看外面发生的事情。
萧凌渊 站到她的身边。
“为什么不作解释呢?”
“解释一下是什么意思?”苏云昔看到跪地求饶的人们,就说,“不是神仙,而是会用奇门遁甲的女人做的手脚?”
“那么就让他们去拜吧?”
“任由他们去吧。”收回目光之后说,“他们有一个依靠,知道自己有一个人在保护自己就可以了。至于是神仙还是人,并不重要。”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并不是这样子的。”
“什么样?”
“不留名。”
“以前是要树立威信的。”苏云昔端起茶碗说,“监察院刚成立的时候,我要让别人知道有人在做这件事。现在——不需要了。”
她喝了一口茶。
“监察院已经开始工作了。以后会有很多人去做这样的事情。他们将会把我的名字传承下去——不管是对还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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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外面有一块简陋的木牌,这是第六天的时候加上的。
木牌上歪七扭八地刻着四个字:
“恩公之位。”
不确定是谁设立的。
不知道恩公是谁——但是大家都明白,一定有一个这样的恩公。
张伯每天早上去地里干活之前都会站在木牌前面站一会儿。
没有什么好说的,就站那儿。
站好之后就去工作了。
一天,苏云昔经过这里的时候,正好看到张伯从木牌前面站起来。张伯不认识她,认为她是过路的外地人。
“姑娘,你是来给恩公请安的吗?”
苏云昔停了下来。
“嗯。”
那么你就拜了吧张伯憨厚地笑了一下,“恩公不要钱,只要一个心意就可以了。”
拿着锄头就走。
苏云昔站到木牌前面,望着上面的四个大字。
她没有下跪也没有烧香。
站了会儿。
之后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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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七天的时候,苏云昔、萧凌渊 就要离开小城了。
赵县令一直把他们送到城门之外,并且说了很多感谢的话。苏云昔只回答了一个字:
“地脉的问题不大了。以后每年秋天派个人去检查一下就可以了。”
“记住。”
赵县令又向对方行了一个礼。
苏云昔没有再说话,上马走了。
出城的道路要经过城隍庙。
庙前的木牌还存在,但是旁边多了一些供桌,在上面放着馒头、果子和腊肉等祭品。都是附近的村民自发放上去的。
很热闹萧凌渊 随口说了一句。
苏云昔勒住了马,看了会儿。
于是她做了件让萧凌渊 意想不到的事情,把怀三枚铜钱从衣袖中掏出来丢到供桌上的捐款箱里,发出叮当的声音。
她不是捐给神。
她把钱给了相信有个人在保护自己的人。
铜钱在箱底上滚来滚去,最后停了下来。
苏云昔骑着马向城外走去。
萧凌渊 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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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之后走了三里路,苏云昔又把马缰绳拉紧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奇门盘。
盘底的那颗金星依然存在,并且它的亮度比三天前要亮一些。
“真的不去看吗萧?”凌渊 问道。
会看的苏云昔的手指在棋盘上画着圈,“但是不能现在做。这片土地上的气场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所以不能随便调动。等我走了之后再回来查看。”
“不怕它跑了吗?”
“跑得越快越好。”苏云昔把盘子收拾好之后说,“它能跑出来就证明它还活着。有生命的东西就会留下痕迹。”
“万一它是更加危险的东西怎么办?”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那么就更要慢一点了看前面崎岖不平的小路,越古老的禁咒就越不能着急。
萧凌渊 也不再问了。
二人继续赶路。
马蹄踏在土路之上,扬起了许多灰尘。
城隍庙的木牌在后面慢慢变小了。
但是桌上的馒头、果子都没有动。
恩公的位置还没有被别人占据。
也许明天就会有人带来新的食物了。
第二天就会有人把木牌上旧的油漆重新刷一遍。
几年之后,这块木牌就会被改成石碑,并且上面会刻上更加正式的文字。
但是不管有没有字,那个人都是存在的。
她来了,做了应该做的事情之后就离开了。
留下满城的稻香、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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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六条设立分院。
边疆的小县城里,县衙位于城北。
一个灰蒙蒙的小院里,门口有两只石狮子,但是它们的耳朵都是断掉的一半。
苏云昔在县衙门口站了会儿。
萧凌渊 问道:“不是要去找知县吗?”
“先看下地址。”
苏云昔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把奇门盘。
推演了一会儿之后她就收起了盘子。
“县衙东面的一块空地可以使用。”
“空地?”
“以前这里是一家铁匠铺,但是铁匠离开了之后就只剩下地基了。”
苏云昔向东走。
萧凌渊 跟上。
空地确实不大。
三间房子的地基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
旁边的是一家布店,对面是一个茶水摊。
苏云昔在空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位置很好。正对着城门,来往的人可以看见。”
“你要在那儿建立分院吗?”
“不建。”苏云昔摇着头说,“租一间已经存在的房子就可以了。”
“租?”
“等青禾那边派人过来之后再正式确定地点。首先要有个住处,不能露宿。”
萧凌渊 看着她。
“想得很周到。”
“走了这么远的路,总不能白走吧。”
苏云昔转到布庄看了一下。
布庄老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在门口给顾客们缝制鞋垫。
苏云昔走过去。
“大姐,地基旁边有没有别人家的地基?”
布庄老板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
“县衙。原来的铁匠走了之后,土地就归到公家了。”
“能租吗?”
租赁布庄老板放下手中的绣花针问到,“你要用来干什么?”
“开个铺子。”
“什么铺子?”
苏云昔想了想。
“收阵玉的。”
阵玉布庄老板没有听懂,于是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就是一些旧玉片苏云昔没有多说,“大姐你知道县城里有没有空房子吗?有院子的房子就可以住了。”
布庄老板想了一下。
“街尾的老孙头家里有一间空房,他的儿子搬到省城去了,所以房子一直没住人。”
“每月要花多少钱?”
“三十文。”
“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布庄的老板站了起来。
“好的,我去带你看一下。”
苏云昔跟着她一起走。
萧凌渊 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老孙头家里房子很小。
一进门就是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上面挂了几颗干枣。
苏云昔在院里转了转。
房子虽然很破旧,但是梁柱没有问题,屋顶也没有漏水。
“孙叔,这个房子要多少钱一年?”
老孙头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有点儿驼。
“你租多久?”
“先租一年。”
“一年三百文。自己修理一下门窗。”
“成交。”
苏云昔从袖子里拿出三百文铜钱。
老孙头接过了钱之后就呆住了。
“姑娘你倒是很干脆。”
“赶时间。”
苏云昔又转到布庄老板那里去了。
“大姐,请你帮我找到两个人,要有文化,年纪小一些。”
布庄老板看她。
“你打算干什么?”
“开店需要人手。”
“县城里能写得出来的很少。我家丫头会写几个字——让她试一试?”
“你家的小孩有多大?”
“十七。”
“让她的孩子明天上午来。”
布庄老板点头。
“行。”
苏云昔回到了院子里面。
萧凌渊 在枣树下看着她。
“有两个监察员就可以了?”
“定了。”
“这么快?”
“很快吗?”苏云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监察院的人不一定要很多,但是要合适。”
萧凌渊 不再讲话。
苏云昔进到正房里。
屋子里非常安静,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子上有很多灰尘。
她用纸巾把桌子边上的东西擦干净。
接着把信拿出来。
信封上面写的是:青禾亲启。
萧凌渊 问道:“我们现在就可以寄了吗?”
“先等分院正式挂牌。苏云昔把信收了起来,让青禾知道这里有分院,但是不要急于派人员过来。等到我跟当地老百姓熟悉之后再去告诉她也不晚。”
“你打算在那儿待多久?”
“最少一个月。”
“一个月?”
苏云昔看着他。
“边疆的小城和北京没有差别。要想得到老百姓的信任,就不能只做事情不管后续。”
萧凌渊 沉默了一会儿。
“有道理。”
苏云昔来到院子里面。
她在枣树下观天象。
城市中的运气要比前两天好很多。
新的气机正从地下慢慢地上升,虽然很慢但是很平稳。
她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地脉已经恢复了。但是人心还是缺少一部分。”
“缺什么?”
缺少一个使他们放心的东西苏云昔望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们,老百姓不懂得奇门、望气之类的学问,也不了解那些禁忌之术有多么可怕。只知天气好了,田地可以种粮食了。但是他们心里还是害怕的。
“怕什么?”
“害怕重复出现。担心今年好起来之后,明年就会变坏。”
萧凌渊 明白了。
“因此要设置一个辨识法阵。”
不是法阵苏云昔摇着头说这是监察院的牌子。
她走到院门口。
从包袱里面取出来一块木牌。
牌子上写着四个字:监察分院。
字是在她来的时候被刻上去的。
一块非常普通的木牌子,上面没有涂油漆。
找来一根钉子,在院门旁边墙上的木牌上钉好。
“就这样可以了吗萧?”凌渊 问道。
“先挂上牌子。等有人来的时候才会有名气。”
苏云昔拍了拍木牌上掉落的木屑。
木头非常新鲜,在阳光照射之下会发出淡淡的黄色光芒。
看到这个标志之后,她就笑了。
“第十三个分院。”
“十三不是一个好数字。”
“在我们这里就是好数字。”
苏云昔转过身进了屋。
她开始打扫房间。
把桌子擦干净之后再把地上的灰尘打扫掉。
萧凌渊 也进来了。
“你是王爷,不需要做这些事情。”
“闲着也是闲着。”
萧凌渊 拿起了扫帚。
两个人把三间正房都打扫了一遍。
到了傍晚的时候,院子里才开始有点样子。
苏云昔搬来一把椅子,在枣树下坐了下来。
县城里炊烟袅袅。
傍晚时分,夕阳把美丽的景色投射到青色的屋檐之上。
萧凌渊 端来了一碗水。
“明天那个女孩来的时候,你要教给她什么呢?”
“先教认阵玉的暗纹。”苏云昔接过水碗抿了一口,“然后教她看八门方位。能学会多少是多少。”
“如果学不会怎么办?”
“那么就用另外一种方式来教授吧苏云昔望着?远方说。并不是要她成为奇门高手。让她明白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于是就可以一代代地传承下去了。”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你想让这里的人都学习奇门吗?”
“不。”
“那?”
苏云昔放下碗。
“种一棵树,并不一定要知道这棵树以后会长多高。只须要明白它会成长。”
她站起来。
走到院子里。
暮色四合。
边疆小城的一天就要结束。
她望着院墙上的木牌。
“从明天起招聘人员。”
“招谁?”
“招收愿意学习的学生。”苏云昔说,“不需要太多。只要两个人就可以。但是一定要是真心想要学习的。”
她顿了顿。
“种子的力量并不在于数量多,在于能否生根发芽。”
萧凌渊 没说什么。
只看她侧面的脸。
晚上的时候,微风吹拂着她的头发。
她的眼光望向了远方。
城外山上的最后一缕晚霞也快要消失了。
天地相接的地方有一片温柔的灰蓝色。
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叫声。
县城的夜晚慢慢来临了。
苏云昔转过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门上的牌子在傍晚的时候会随风飘动。
监察分院这四个字在最后一抹夕阳的时候还有一点微弱的光芒。
此时此刻,县城里只有两个人才知道这块牌子代表的意义。
但她不急。
明天会有客人来访。
后天就会有人来问她阵玉是什么东西。
大后天就会有第一个学生来学习八门方位了。
一年之后可能会有另外一个人学会辨别暗纹。
把种子种下去之后,其他的就交给时间去完成了。
她吹灭了油灯。
房间里面很黑。
窗外面的月亮才刚刚升起。
后面院子里的围墙外边有个人在走动。
---
给青禾的一封信。
苏云昔骑着马出了镇子三里多地之后就勒住了马缰。
萧凌渊 停了下来:“忘记了一件事情。”
“不。”苏云昔翻身下马,“忽然想起要给某人写一封信。”
她在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拴好马之后,就从包袱里面拿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笔来。
没有桌子椅子的时候就在地上铺上马鞍来写字。
萧凌渊 没有打扰到她,牵着两匹马走到十步之外,背对她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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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昔打开墨盒。
墨迹已经干了一大半,但是她还是用手沾了一些水来慢慢把它弄开。
在她写字时,她的手并没有发抖。
但是她却在纸上面呆了好久,并且没有写下任何东西。
并不是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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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想起十二年前的事情。
青禾第一次叫她师父的时候,那个丫头才八岁,连八门方位都背不全。
“东震西兑,记好了没有?”
“记住哦!东震被打死了,西就没人管了!”
“是震和兑。”
“对对对,震和兑……”
苏云昔认为自己捡到了一个傻子。
后来才知道那是调皮,并不是傻。
青禾是她所认识的学奇门最快的一位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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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青禾,任务全部完成。”
写了七句话之后就停了下来。
全部完成。
这四个字很沉。
十二年来她一直都在赶路、破阵、修复和追杀。
由江南小镇到北京的地宫,由西山雾村到南疆边关。
从没有对别人说过“全部完成”的话。
既然已经说出口了,那么就代表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了。
---
换一张纸之后再写:
“监察院体系已经遍布大雍全国。最后一所分院位于西南边陲,我已将该分院的人口信息录入到总档案中去。两个监察员,虽然条件很艰苦但是很可靠。一个是一退役老兵,另一个是当地药农的女婿——都不是科班出身,但是基本功很好。”
放下手中的笔之后,她又加了一句:
“药农女婿推演方位的手势和你的一模一样。”
---
写完分院的事之后,她换了一张纸。
我实现了对苏家先人的诺言。
监察院十三所分院管辖的大雍所有的州府。
每个县都有一个基本的教学点。
奇门不再是秘密,而是成为老百姓用来防灾、安宅的一种方法。
没有人再使用禁止使用的手段来走私了。
没有人再用望气术来谋取私利了。
“你做到了。”
当她写下“你做到了”的时候,她就会把头低下来看一眼纸张。
笔锋有点歪。
她没改。
---
把信纸铺平之后,在上面用钢笔写下了最后的一句话:
以后山河修复以及日常维护就由你来负责了。
我已经对所有的调和阵进行了检查,每一处阵玉都是好的。
龙脉气运已经恢复到正常的状态了,三十年之内都不需要进行大的维修。
但是你要知道的一点是:
正统奇门的核心不是控制,是调和。
老百姓依靠大自然来生活,山川河流自己恢复就好了。
干涉得越少,反噬就越大。
---
换到下一张图片了。
这一行她写的很慢。
青禾,师父有一个要求。
不要把监察院办成衙门。
不能把奇门变成成功和名声。
不要让别人踩着我走过的路来攀登。
看到这些文字之后,在上面又加了这么一行:
“你写的字很好看,但是你在给学员上课的时候不要学我这样潦草的字体——我的字太难看了。”
---
苏云昔把三张纸叠在一起。
没有信封。
找到一片大大的叶子,把信纸包裹了两层之后再用麻绳绑好。
萧凌渊 回头问到:写好了吗?
“写完了。”
“寄出去?”
“嗯。”
她骑上马匹,向后退了大约两里路,在镇上的邮局处停下。
邮差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见她手里拿着一封信,便呆住了:“只有一封吗?”
“就一封。”
“寄到哪?”
苏云昔想了一下:京城监察院的院长叫青禾。
邮差低着头记账,然后又抬起头来:“京城监察院?”“就是那个……”
“对。”
邮差的脸色也发生了变化。
于是他就不再追问了,把信认真地收了起来,并且用蜡封住了信口。
“这封信我自己去送。”
苏云昔把一块碎银递给了他作为邮寄费用。
邮差没收。
---
苏云昔出邮驿。
萧凌渊 靠着墙壁问她:“信上写了些什么?”
“告诉她任务完成了。”
“就这个?”
“还有些叮嘱。”
“什么嘱咐?”
苏云昔骑着马说:“不要学我写字的样子。”
萧凌渊 没有听懂,但是没有去问。
两人又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马蹄声渐渐地消逝在青石板路上。
后面邮政局里的年轻邮递员把信装进防水布袋里了。
他拍着自己的胸脯说:
“京城监察院……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给它送信。”
从驿站出来之后就马上骑上马匹,沿着最近的一条官道飞奔而去。
---
苏云昔并不知道邮差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但是她知道这封信一定会送到。
和她所有的推理一样,只要方向正确,结果就不可能出错。
她在山上骑着一匹马。
前面是几座小山丘,过了这些小山丘之后就可以到达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小城镇了。
她并不知道这个小镇是什么样的。
但没关系。
她不用知道了。
---
身后的边疆小城也融入了清晨的薄雾之中。
分院的门开着。
木牌上写着的内容,在阳光照射之下显得十分湿润。
种子已经播下苏云昔骑着马走过最后一条山间小路。
她没回头。
信已经发出,话说完了。
剩下的就留给时间与雨水去处理了。
交给青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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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拐过弯道的时候,萧凌渊 忽然开口:“你说你任务完成了。那我们现在去哪?”
苏云昔想了想。
“去一个有桂花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给你泡茶。”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
“桂花茶?”
“嗯。”
“你会泡?”
“不会也可以学习。”
苏云昔说完之后就自己笑了。
信已经发出,边城分院会有专人接替工作,青禾也知道了自己并没有抛弃监察院。只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面,其他的就留给自己的路了。
这一点,比完成任务更难。
但她正在学。
萧凌渊 不再追问了。
他知道这封信的内容肯定不只是“任务完成了”。苏云昔这样的人,如果只报平安的话,半张纸就足够了;但是她写了三页,说明她有很多平时不会说的事情留给了青禾。
这就是一种交代,也是一种放任不管。
监察院也有了新任院长。
苏云昔终于可以暂时离开自己亲手建造的房子了。
握住缰绳把马的速度减慢下来和她并驾齐驱。
山路很窄,两匹马只能一前一后地走。
但是他们都没有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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