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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那个穿夹克的男人还在探头探脑,姜离已经拉着萧重退回了巷子深处。
“拍戏?”男人嘀咕了一句,摇摇头走了。
脚步声远去。
萧重背靠着冰冷的砖墙,颈后的灼烫感又隐隐浮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着血迹的玄色王袍,又看了看姜离那身被烟熏火燎过的祭司长裙——在这个满是水泥墙和电线杆的世界里,他们确实像两个从片场跑出来的疯子。
“刚才那道裂缝……”萧重压低声音,“是回去的路?”
姜离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巷子尽头,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阳光,是那种冰冷的、带着蓝白色调的霓虹光影。
现代的光。
“是接口。”姜离说,“系统给我们留的后门。跳进去,就能回到实验室,回到培养缸,回到那个一切都有说明书的世界。”
萧重盯着那道缝。光影在他瞳孔里跳动,像某种诱惑。
“那你为什么不动?”他问。
姜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巷子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喇叭声。这个世界真实得令人窒息。
“因为跳回去,你就死了。”她说得很平静,“系统给我的权限提示很明确:管理员可携带一名‘样本’回归。但你不是样本,萧重。你是bug,是逻辑错误,是应该被抹除的异常数据。我带着你跳进去的瞬间,系统就会启动清除程序——用你听不懂的话说,你会像一段乱码一样被删除。”
萧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所以你是为了我,才留在这个鬼地方?”
“别自作多情。”姜离转身,目光落在他颈侧——那里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是刚才在混乱中被碎发簪划破的。血迹已经凝固,在玄衣上晕开一小片暗红。“我只是还没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在搞清楚那个铁盒、那些铜柱、还有你身上这堆破事之前,我不会走。”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也没打算让你死。”
话音未落,姜离突然弯腰,从墙角捡起半块砖头。那砖头棱角分明,沾着泥污,在这个现代都市的背街小巷里随处可见。
萧重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就看见姜离抡起砖头,狠狠砸向地面那道发光的裂缝!
“你——”
砖头砸中的瞬间,裂缝里的光影剧烈扭曲。一种尖锐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声响在虚空中炸开,震得萧重耳膜生疼。巷子两侧的墙壁开始晃动,砖缝里簌簌落下灰尘。
姜离没停。
她扔掉砖头,双手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睛。萧重看见她嘴唇在动,却听不清她在念什么——那不是任何一种他听过的语言,音节破碎而急促,像某种强制执行的指令。
【警告:检测到非法逻辑操作】
【警告:管理员姜离,编号317,你正在篡改基础协议】
【警告——】
脑中的提示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巨石滚落的声音。巷子地面开始隆起,那道发光的裂缝被什么东西从下方强行顶起、压平。砖石碎裂,水泥崩开,几块巨大的汉白玉石板不知从何处浮现,一层层叠压下来,将裂缝彻底封死。
最后一块石板落定时,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灰尘还在空中飘浮。
萧重喘着气,看着姜离缓缓站起身。她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亮得吓人。
“第一条指令。”她抹了把脸,“判定‘现实接口’为非法入侵物,启动物理隔绝。现在,回去的路没了。”
“你疯了?”萧重抓住她的手腕,“那我们怎么——”
话没说完,他身体猛地一僵。
颈后的烙印突然爆发出剧烈的灼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那不是皮肤被烧灼的感觉,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他的神经,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萧重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玄衣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系统察觉到了。
姜离强行篡改逻辑,系统判定产生混乱。而作为“异常数据”的萧重,首当其冲成了清理目标。
“看着我!”姜离蹲下身,双手捧住他的脸。
萧重抬起头,瞳孔里映出她焦急的表情。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试图侵入他的意识——冰冷的、机械的、要把他从里到外格式化一遍的东西。
姜离撕拉一声扯下自己裙摆的一角,动作粗暴得不像个女人。她用那块布料紧紧缠住萧重的眼睛,在他脑后打了个死结。
“别睁眼。”她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系统在给你灌输‘认知污染’,那些电缆、霓虹灯、汽车——所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看多了会扰乱你的底层逻辑。现在,听我说。”
萧重眼前一片黑暗。灼痛还在持续,但姜离的声音像一根锚,把他从混乱中拽住。
“大梁永昌元年,太祖萧衍于邺城称帝,定国号为梁。”
“开国之初,设三省六部。中书省掌诏令,门下省掌审议,尚书省掌执行。六部分吏、户、礼、兵、刑、工。”
“地方设州、郡、县三级。州置刺史,郡置太守,县置县令。”
她的语速很快,一句接一句,像背书,又像某种咒语。萧重能感觉到,随着这些熟悉的、属于“萧重”这个身份的记忆被反复强调,体内那股乱窜的电流开始减弱。
烙印的灼痛还在,但不再试图撕碎他。
“永昌三年,太祖北伐,连克七城。”
“永昌五年,颁《均田令》,废前朝苛政。”
“永昌七年……”
姜离的声音忽然停了。
萧重听见她站起身,脚步声走向巷子另一头。接着是油灯被打翻的声音,火焰腾起的噼啪声,还有某种塑料制品燃烧时发出的刺鼻气味。
“你在烧什么?”他问。
“证据。”姜离的声音从火光那头传来,冷静得可怕,“系统为了干扰你,在这个世界留下了‘锚点’——那些培养缸的碎片,实验室的残骸,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样本’。现在,它们都没了。”
火焰越烧越旺。热浪扑到萧重脸上,即使蒙着眼睛也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他听见墙壁在高温下开裂的声音,听见金属变形时尖锐的嘶鸣,还听见姜离在火中走动时裙摆扫过地面的窸窣声。
她在毁灭一切可能动摇他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大祭司!”是萧铭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这里怎么——”
“闭嘴。”姜离打断他,“带人进来,把萧重扶出去。然后,把这整条巷子填了。”
“填了?”萧铭愣住。
“对,填了。”姜离走到萧重身边,扶住他的胳膊。她的手上沾着烟灰,温度却异常稳定。“对外就说,此地有前朝余孽埋下的诅咒之物,今夜先祖显圣,降下天火将其焚毁。我们及时赶到,封锁现场,避免了诅咒扩散。”
萧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臣明白了。”
甲士们涌入巷子,七手八脚地扶起萧重。有人想解开他眼睛上的布条,被姜离一个眼神制止。
“别动。”她说,“王爷受了惊吓,需要静养。直接送回王府,路上不许任何人打扰。”
“是。”
萧重被搀扶着往外走。经过姜离身边时,他低声问:“系统呢?”
姜离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休眠了。我强行篡改逻辑,它需要时间重启。趁这个空档,我们把该埋的都埋了,该圆的谎都圆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你——恭喜,萧重。你的名字从抹杀名单上划掉了。虽然是以‘放弃回归’为代价换来的。”
萧重蒙着眼,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他听见了她声音里那一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疲惫。
“值得吗?”他问。
姜离没有回答。
巷子外,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