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来到溪边蹲下。
她把手指伸到水中,清凉的山溪水流过指尖。水面上映出了她的脸庞,大约30来岁左右的样子,鬓角已经有几根白发了。看了一会儿之后就站了起来,并且还拍了拍自己衣服上沾着的水珠。
萧凌渊 已经生好火了。把马上的水壶取下来,装上水之后放到火上煮沸,然后从干粮袋中取出一块干粮来。把硬饼掰开来,在热水里泡一泡,做起来就像做了上万次一样。
“你收到我的来信了吗?”
他头也没抬。
苏云昔回到火堆旁坐下来,把信折叠好放入信封中。看完之后。
“青禾怎么讲?”
“她说她按照我推演的方法来用,用得比我还要好。”
萧凌渊 笑了笑。口气很大。
“她配得上这样的语气。”苏云昔把信揣在怀里说,“她是我在学校里教过的学生中最好的一个。”
火堆中枯枝燃烧时会发出噼啪的声音。火星溅到了干枯的树叶上,在一瞬间就烧出了一个小小的窟窿,但是很快就熄灭了。苏云昔望着那个小洞发呆了好一阵子,然后才说话。
“没有工作任务了。”
萧凌渊 端起饭碗的手停了下来。
抬头看她的时候,嘴角的笑容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副神情,并非惊讶而是认真严肃的样子。把碗放到地上。
监察院的体系已经遍布大雍全国。所有的龙脉都已经修好了,所有的分院也都运行良好。青禾可以单独解决所有的事情说完之后,苏云昔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所以?”
萧凌渊 问得非常温柔。
所以我们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苏云昔把膝盖上枯黄的树叶捡起来,不再需要继续前行了,也不用再去推演什么了,更不必去想天下的事了——只管自己随意行走,想停下来就停下来,想继续前进就继续前进。
火堆噼啪作响。
萧凌渊 拿起碗又开始吃起粥来,吃了几口之后就咽了下去。
“那么你要去哪里呢?”
“不知道。”
“不知道?”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向山间蔚蓝的天空。这么多年以来,每次出发都带着明确的目标和方向,并且是有必要做的事情。我没有尝试过没有目的就离开。
萧凌渊 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粥。
他喝得很急,喝完了就把碗放到溪水里洗一洗,再放回包裹中。于是他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裤子上的灰尘。
“那现在走。”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他。去哪里?
“不清楚。边走边思考。”
苏云昔望着他,突然笑了起来,并不是客套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笑,从嘴角一直笑到了眼睛里。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草屑、灰尘。山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随便整理了一下,把头发夹在耳朵后面。
“那走吧。”
---
两个人骑着马沿着山间的小路向南走去。
苏云昔没看奇门盘。于是她就把盘子从腰间取下,放在了马鞍上布袋里面。布囊口没有扎好,露出了一点盘子——但是她并没有伸出手去碰它。
萧凌渊 走在最前面带路。他走得很慢很稳,在每个分叉口都会回头望一望苏云昔。苏云昔摇摇头,于是他就随便选了一个方向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苏云昔就停下了脚步。
“等一下。”
萧凌渊 勒住了马。发生什么事了?
苏云昔指了指路旁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这是一棵百年槐树。它的根穿透了一条地下暗河,流水的声音不对——一定是最近被石头堵住了水道。
萧凌渊 看了树木之后又去看她。要管吗?
苏云昔愣住了。
看了好一会儿那棵树之后,她才慢慢地松了一口气。……不用管了。
“确定?”
“确定。”
她掉转马头,继续向前骑行。
走了几步之后,她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叶随风飘动,好像在向她挥手致意。她咬紧牙关,转过身去,望着前方的道路。
萧凌渊 在一旁骑着马,并没有说话。
走了大约两里的路程之后,在路边有一片枯黄的草地。苏云昔看了一眼——
“别看了。”
萧凌渊 在她说之前就说了。
苏云昔收回了目光。你比我管理得还要好。
“因为我已经知道你会说些什么了。”
“我是什么时候说的?”
“你所说的那片草地下面的地气出现了异常。”
苏云昔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萧凌渊 笑了一下。走吧。
---
他们在一家小餐馆吃过了午餐。
小镇上只有这么一个面摊,用的是油布做的遮阳棚。摊位上的老人是拉面师傅,而老人的妻子则负责调味。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碗边还是热的,上面还有葱花和香菜。
苏云昔吃了一口之后说:“面做的不够劲道。”
萧凌渊 夹起一根:“比兵营里的饭好吃多了。”
“你的要求很低。”
“并不是因为要求不高——而是因为被我磨得越来越刁钻。”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他,他脸上的神情十分严肃。她又低下头去吃面了,碗里冒出的热气迎面扑来,有些烫人。
吃完面条之后,老板就会来收碗。老婆婆看了他们一眼后就问:“你们要去哪里呢?”
苏云昔一愣:“……还不知道。”
“那么你们是——”
“就是走走。”
老婆婆笑得很开心。散步去吧。年轻的时候多出去走一走,等到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的时候,也可以想想曾经看过的风景。
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两颗花生糖,一人一颗地给了苏云昔。边走边吃,甜甜的。
苏云昔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她舍不得吃掉,就放在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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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镇之后,两人就向南走去。
苏云昔不再去关注路边的草地、河流和山丘了。强迫自己只看到眼前的道路——看天空中的白云、山间的老树、田野里劳作的老农。
云是白色的,就像用棉花做成的一样。有的是绿色的,有的是黄色的,还有的是红色的,东一块西一块地长在一起,并没有人去修剪它们。一位农民牵着一头黄牛在田间小路上行走,牛尾左右摆动驱赶蚊虫。
苏云昔突然问道:“你认为他们很幸福吗?”
萧凌渊 回头望向她所指的方向。是谁?
“那个老农。”
“我哪知道。”
“你猜。”
“不猜。”
“为什么?”
“猜测别人幸福的方式,就和猜测别人穿不穿鞋子一样——没有意义。”
苏云昔想了一下之后就点了点头说:“你说得不错。”
她拍了拍马的屁股,马儿就小跑了。萧凌渊 跟着她,在山路上骑着马并驾齐驱。
风很大,把苏云昔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她忽然大笑。
萧凌渊 侧着脑袋看着她。认识了十二年的她,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笑过——不是冷淡的笑、矜持的笑、客套的笑,而是一种放肆、不拘小节的笑。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去整理。
“你笑什么?”
没有回答,只是一直在笑。
萧凌渊 望着她,嘴角也上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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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的时候,在一条河边上找到一个可以安营扎寨的地方。
萧凌渊 下马卸下行囊,苏云昔去拾取干柴生火。大火燃起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到了地平线以下。河水变成金黄色,波光粼粼。
苏云昔坐在火堆旁边,抱着膝盖看着夕阳西下。
“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在野外坐下来,什么也不想。”
萧凌渊 坐在火堆对面。不适应?
“不习惯。”
“以后就会习惯了。”
苏云昔侧过脸来望着他。你要带我去多少个地方?
“不知道。”
“有多少个不知道?”
“大概——大到能把你脑子里那些奇门八门全都清空,只剩下风景。”
苏云昔望着他,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她微微一笑。那么就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我有足够的时间。”
苏云昔没作答。回头一看,河水中的金色光芒也慢慢变淡了。天空中有一只小鸟在飞翔,它的翅膀拍打的声音非常清楚。
她突然觉得有些饿。
不是从肉体上,而是从心灵上——想要吃一些东西,最好是甜的、热的、可以温暖身体的食物。
从怀里拿出老婆婆给的花生糖,剥开糖纸放进口中。
花生的香味在口中慢慢散去,甜味由舌尖一路流向胃中。
她闭上眼。
耳边有流水声、风声和篝火燃烧的声音。
没有八门、九星、气运和阵玉。
只有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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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条没有目标。
第二天早晨,苏云昔起床之后发现外面已经很明亮了。
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射了进来,照射到脸上感觉很刺眼。她转过身来,发现萧凌渊 没有在帐篷里面。
外面有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她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因为昨天晚上睡觉时太困了,所以翻来覆去地转了很多次。
她把帐篷的帘子拉开一条缝,伸出了脑袋。
萧凌渊 坐在火堆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火堆里翻动着木炭。上面有一个小铁锅,里面冒出热气。
“醒了?”
“嗯。”
苏云昔从帐篷里出来之后就坐在了对面。河水的声音依然存在,早晨的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湿润气息。
“水开了之后就可以洗洗脸了。”
萧凌渊 把铁壶里的水倒进一个碗里,然后给对方盛了一碗热水。苏云昔接过之后就拿着这个碗暖了一下手。
“今天我们去哪里走?”
“不知道。”
萧云昔喝了一口水之后又想了一会。
“向东走。那边有一片竹林,我想要去那里看看。”
萧凌渊 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两人整理好营地,把帐篷收好,熄灭火堆,并且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周围有没有火星。苏云昔站在河边最后一次看水面上的情况——昨天晚上星星都看不见了,河水变成了灰色并且很缓慢地流淌着。
她转身。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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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没有时间限制。
苏云昔走在前面,萧凌渊 牵着马跟在后面。两匹马的背上都背着行囊,马蹄踏在泥泞的路上,发出了沉闷的嗒嗒声。
路旁是一片片金黄色的稻田,稻穗也已成熟,沉甸甸地垂了下来。微风吹过的时候,整个稻田就变成了金色的波浪。
苏云昔停了下来看了好一会。
“稻子长得很不错。”
萧凌渊 也停了下来去看。
“表示龙脉已经恢复了。”
“嗯。”
苏云昔蹲下身来,伸手去摸稻穗。稻子很饱满,捏起来很硬。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走吧。”
前行。穿过稻田、桑树丛和一个小土丘之后就到了目的地。一路上遇到很多农民,他们手里都拿着一把锄头,脸上的皮肤因为长时间在太阳下暴晒而变得黝黑发亮。
第一个农民看到他们的时候,呆住了——这里很少会有外地人来。
“两位要去哪里?”
苏云昔笑了笑。
“随便走走。”
农夫挠了挠头。
“随便逛逛?前面没有村庄,再往前走二十里才到小镇。”
“没关系。”
农夫看了一眼萧凌渊 ,见他身上背着一把刀,眼睛立刻警觉起来,但是看到苏云昔笑嘻嘻的样子之后就放心了。
“那么你们要小心一些了。太阳还没有下山的时候,如果还没有到达小镇的话,就找一个地方住下来。”
“好,谢了。”
农夫走后又回过头来望了一眼,然后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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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太阳高挂天空,两人便坐在了一棵大树下休息。
萧凌渊 把马上的水囊取下来给苏云昔。接过之后喝了两口,然后又还了回去。
树荫下非常凉爽,微风一吹就带上了田野中青草的味道。
苏云昔靠着一棵树,闭上了眼睛。
“你认为这样走下去的话,是不是会走到没有人去过的地儿?”
萧凌渊 也靠着另外一棵树。
“大雍的土地已经全部勘察完毕了,应该没有什么无人居住的地方。”
“我说的是没有人的地方,并不是指没有人。也就是说,没有道路、没有村庄、没有官员、甚至在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地方。”
萧凌渊 想了想。
“有的话。西北边的一些山谷,就连猎人也不会去。”
“你想去?”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苏云昔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着他。
“为什么什么事情都让我做?”
萧凌渊 没有作答,只是拿起水囊又喝了一口水。
苏云昔笑了笑之后就又闭上了眼睛。
“那么我就先去睡觉了。醒来之后再考虑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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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在下午的时候才继续前进的。
沿着一条小河走了一两里路,在河边有很多芦苇,很高,可以和人平齐。风一吹过芦苇荡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有人在低声细语。
苏云昔把芦苇推开向前走去,萧凌渊 跟在后面。马蹄踏在浅水中,激起一片片水花。
走了会儿路之后,芦苇丛就渐渐稀少了起来,眼前也豁然开朗了。
一片宽阔的草地,草不很高,很绿。草地的尽头有一排小山丘,上面生长着一些歪脖子松树。
苏云昔站到草地上,四处张望了一番。
“就这儿吧。”
“今天晚上就住在里面吧?”
“好的。有草地、河流和树木。很好。”
萧凌渊 翻身下马,开始卸行李。苏云昔也下了马,在河边蹲下,用手指拨弄着河水。
水很冷,很清,可以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她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
“我去那里看一看。”
“别走太远。”
“知道了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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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昔顺着河边往上面走去。
没有任务,不用望气,不用推演。她只是走,脚踩在草地上,软软的。河边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有点凉。
看到有一只白鹭在浅水中一动不动地望着水面。
她停下了脚步,在远处看去。
白鹭不理她,突然低下头,在水中叼起一条小鱼。鱼儿摆动着尾巴,白鹭抬头一看,鱼儿就掉进它的嘴里去了。
白鹭停顿了片刻之后就展翅高飞了。
苏云昔看着它越飞越高,一直飞到天空中看不见为止。
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营地时,萧凌渊 已经把帐篷搭好,并且生起了火。正在烤鱼,但是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你抓的?”
“河里捞的。”
“是什么时候捕获到的?”
“当你去观鸟的时候。”
苏云昔坐在火堆边,看着鱼皮烤得滋滋作响。
“你还会看到我?”
“你站了有好几分钟。”
苏云昔没有说话,伸手把一条鱼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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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之后,现在已经很晚了。
苏云昔坐在帐篷外边,手里拿着她的奇门盘,反反复复地看。盘面上的刻痕在火光之下显得十分阴暗。
萧凌渊 坐到了她的身边。
“在看什么?”
“没有看过。就是拿去用。”
她把奇门盘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抚摸着刻痕。
“这个盘子和我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每一条刻痕我都闭上眼睛可以感觉到。”
“嗯。”
“但是现在我看到它的时候,感觉它是我的一部分。不是工具,而是……我不知道用什么词来描述。”
萧凌渊 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在听。
苏云昔把奇门盘举起来看了一下火光之后又放回去了。
“明天就不带它了。”
“嗯?”
“明天不带奇门盘。反正也没任务。只想纯粹的走走,不带任何东西。”
萧凌渊 看了一下她。
“你从来都不带。”
“所以才要去试一试。”
苏云昔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灰尘。
“去睡觉吧。明天还得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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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云昔把奇门盘放在行囊里面,并没有拿出来。
她收拾好行囊之后就离开了帐篷。早晨的雾还没有消散,草地还很潮湿,露水打在她的鞋子上。
萧凌渊 在整理帐篷的时候看到她出来就看了看。
“真没带?”
“没带。”
“你心中有一盘。”
苏云昔笑了。
“那当然。但是我没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草与土的气息。
她指了指东南方。
“那边。”
“为什么选那边呢?”
“由于那里有雾。我想去雾中看看有什么。”
萧凌渊 也不再追问了,牵着马跟在她的后面。
两个人就在这晨雾里走着,渐渐地身影越来越淡,最后连人影都没有了,在雾气里消失不见。
无方向、无目标、无奇门八卦图。
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和一个愿意陪你一起走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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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上的旅店。
说书人敲了一下醒木。
“摄政王拿着剑进到皇宫里去的时候,天空中的风云变幻莫测。北斗七星的方向发生了变化!”
苏云昔低着头喝着茶。
萧凌渊 也低着头喝着茶。
台下喝茶的人听得很认真。有的人拍手叫好,有的人边吃瓜子边问问题。
“那么苏姑娘怎么样了?苏姑娘在哪里?”
说书人把胡子理一理。
“苏姑娘在城外布置阵法。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在北京郊区布置了天罡地煞大阵,只等禁军自己跳进去!”
苏云昔喝了一口茶。
萧凌渊 把一块手帕递了过去。
“布天罡地煞大阵?”苏云昔擦了下嘴说,“他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来布置这个阵法吗?”
知道了就不是在说书了萧凌渊 淡淡地说。
台上的说书人越说越兴奋。
说摄政王一剑斩破宫门,三千禁军全部下跪。苏姑娘掷出奇门盘,盘中的八卦飞出化为金光保护着整个京城。
茶馆里面鼓声震耳欲聋。
“好!”
“再来一段!”
说书人得意洋洋地又拍了下醒木。
“明天见!明天要讲的是摄政王和苏姑娘一起破地宫的故事,三百多人灰飞烟灭!”
茶客们还意犹未尽地离开了。
苏云昔付了茶钱之后就拉着萧凌渊 的手臂。
“走吧。”
“不下一段了?”
“再听下去我就害怕他会把我说成会飞的神仙。”
二人出了茶馆。
小镇很小。从茶馆到客栈之间只有两座房子的距离。街道上用的是青石板铺设而成,两旁栽满了柳树。有人在河边洗衣,小孩子追逐着小狗奔跑。
苏云昔走得非常慢。
萧凌渊 也没有再逼她。
“你所说的说书人见过我们没?”有苏云昔问道。
“没见过。”
“那么他是怎样把它们编得和真的差不多呢?”
“编故事不一定要见过。”萧凌渊 说,“所需要的是一份勇气。”
苏云昔笑了。
他们住在这座小城三日。
每天早上都可以赖床不起来。苏云昔一觉醒来就会发现外面有鸟鸣声,阳光也从木窗棂上照了进来。翻身之后再躺一会,然后慢慢起身。
萧凌渊 已经到院子里练剑了。
“今天去哪?”
“茶馆。”
“又是茶馆?”
“听书。”
“……你还不想听够吗?”
“我想知道他今天是怎么编我的。”
第四天早晨的时候,客栈老板就来送早饭了。
老板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姐,她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围裙也穿得很端正。她笑嘻嘻地望着两个人。
“二位已经在镇上住了一段时间了,还没有问过——你们是什么样的关系?”
苏云昔正要说话的时候。
萧凌渊 首先说出了“债权人。”
老板愣了。
苏云昔一愣,随即用脚踢了萧凌渊 一下。
萧凌渊 的脸色没有变。
“她欠了我钱,我去追债就追到了这里。”
老板看了一下苏云昔。
苏云昔脸上带着笑意,但是笑得很凶狠。
“不要相信他说的话。”她说,“他是欠我钱的。”
欠了多少钱老板很好奇。
欠——命苏云昔讲的是。
老板没有听懂,但是笑着打了一个圆场:“两位的感情很好。”
苏云昔看着萧凌渊 走了之后。
“债主?”
“随口一说。”
“那么我也就是债权人。”
“你欠我的是什么?”
“欠了我二十年的好时光。”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那么欠下的债就很多了。”
他们住在这个小城镇上七天。
每天都是这样子的生活——睡到自然醒、去茶馆听书、傍晚时分到河边散散步。茶馆里的说书人已经把他们自己的故事编成了七八种版本。有人说摄政王有三头六臂,也有人说是苏姑娘可以呼风唤雨,还有的说是两人是天上的星星下凡来的。
苏云昔每次听到离谱的地方就会低着头忍住笑。
萧凌渊 一直都没有表情。
但是苏云昔发现,在他说起“苏姑娘”时,他的嘴角都会微微抽动。
到了第八天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就去河边散步了。
夕阳把河面映成了金色。有的人在桥上钓鱼,有的妇女在河边洗菜。有一只黄色的小狗趴在地上睡觉。
苏云昔走得十分疲惫,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休息。
萧凌渊 站到她的身边。
“明天他们要讲些什么呢苏?”云昔问道。
“说我用布阵来围困我。”萧凌渊 说。
“那就是不正确的。你已经被困在阵中求饶了。”
“什么时候求饶?”
“梦里。”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
苏云昔笑了。
河里漂过一片落叶。苏云昔看着那片叶子顺水而下,忽然觉得这种日子也不错。没有任务,没有阵局,没有敌人。每天只需要想——今天去茶馆听什么故事。
“还可以住多久萧?”凌渊 问道。
“你打算住多久?”
“你说了算。”
苏云昔想了想。
“再住七天。”
“好。”
“七天之后怎么样?”
“去下个村子。”
“然后呢?”
“继续走。”
苏云昔坐在石凳上,望着太阳慢慢落山。
天空变成了橘红色。河水成了金黄色。桥上的钓鱼人把钓竿收起来,妇女们拿着菜篮子回家去了。黄狗打了一个哈欠之后就站了起来,并且还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慢慢地走开了。
“萧凌渊 。”
“嗯。”
“你认为我们可以走多长时间?”
“走到不想走了的时候。”
“如果一直想要离开的话?”
“那么就一直走下去吧。”
苏云昔不再讲话。
天色逐渐变暗。小镇上的一盏又一盏灯相继点亮。有的人家里面飘出了晚饭的味道。茶馆里又来了一群客人,今天晚上又有一个人来讲故事了。
苏云昔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听书。”
“你不就是听了好久了吗?”
“今天是最后一天。”苏云昔说,“明天我们就去别的地方听吧。”
萧凌渊 跟着她走。
两人在傍晚的时候回到了小镇上。远处茶馆里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温暖的灯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说书的人已经站到了台子上面,醒木也敲得啪啪作响——
“话说那日,苏姑娘一指点在摄政王眉心——”
苏云昔在门口站了一会。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萧凌渊 。
“一指点到眉心?为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
萧凌渊 没有表情地把门推开。
“进去吧。听他说说怎么圆过去。”
苏云昔强忍住笑意跟着进去。
茶馆里的人很多,见到他们进来之后,掌柜的眼睛就亮了起来,马上就把最好的座位留给了他们。周围的观众在偷看他们的时候又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
说书人还没有知道真正的主人来了,正在兴致勃勃地讲故事。
“只见苏姑娘眉心一动,摄政王顿时精神振奋起来,从此以后认定此生非她莫属——”
苏云昔一坐下来,手中的茶就差点儿洒出来了。
萧凌渊 端起茶碗,平静如水。
就是耳朵有点发烫。
苏云昔压低声音道:“心神大震?”
萧凌渊 的脸色没有变。
“他说书。”
“那么你是不是被吓到了呢?”
萧凌渊 喝了一口水。
“进去之前已经震动过了。”
---
第七百三十二条茶馆里听书。
第二天早晨,苏云昔起床的时间比往常要迟一些。
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了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一条长长的影子。躺在床上听了会儿之后,楼下就有茶客在说话、碗碟相撞的声音、说书人敲打木板的声音。
她起床穿衣之后就出门了。
萧凌渊 已经在楼下靠窗户的地方坐好了,面前放着两碗豆浆、一碟油条。
苏云昔坐下来对他说:“你起床很早啊。”
萧凌渊 :睡不着。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失眠?”
萧凌渊 :不是。楼下的说书人声音很大。
苏云昔端起一杯豆浆喝了一口,因为太热所以皱起了眉头。
萧凌渊 递上一个空碗:“倒一下,凉得比较快。”
苏云昔把豆浆倒到空碗中,然后又喝了一口。温度适宜。
她说:“今天要去听书吗?”
萧凌渊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听评书的?
苏云昔:不是因为兴趣。客栈老板说这个说书人的故事很好听。
萧凌渊 :发生了什么事?
苏云昔:“他说是江湖传奇。讲的是一对男女,女的懂奇门遁甲,男的会武功——”
萧凌渊 放下筷子:“我们之间的故事?”
苏云昔:不知道。去听一听吧。
她起身把一盘油条端了出去。
萧凌渊 也站了起来,小声问道:“你要听别人讲你的故事吗?”
苏云昔回头看了他一眼:“难道你是害怕听到一些不应该听到的事情吗?”
萧凌渊 :我害怕听到别人说我很好。
苏云昔笑了笑:那就对了。我也想知道你是怎样被塑造成为一个英雄的。
于是她转过身向外走去。
萧凌渊 跟了过去:“你不是要听书,而是要听我被吹成什么样子。”
苏云昔没有回头:“猜中了。”
茶馆位于小镇中心。
店铺很小,店面很窄,但是纵深很长。正对门口的是一个方形桌子,说书人的位置就是在这里。方桌上面放着一块蓝色的布,上面有一把折扇、一块醒木和一个茶杯。
茶馆里坐满了顾客。大部分是本地居民,还有一些外地来的商人。
苏云昔、萧凌渊 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
小二上了一壶龙井茶、一盘花生米。
苏云昔给萧凌渊 端来了一杯茶,并且还另外给他加了一杯。
说书人拍了一下醒木。
“啪!”
顾客们都安安静静的。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之后说:“上一次我们说到的地方就是江南奇女子苏姑娘,她一个人来到京城,孤军奋战就破解了禁宫的大阵!”
苏云昔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下来。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
苏云昔不露声色地喝了一口水。
说书人又接着说:“苏姑娘身穿白衫,手握奇门盘,脚踏八卦步,在禁宫大殿里一扫而过,满朝文武的命格、运势一览无余!”
苏云昔嘴角抽动了一下。
萧凌渊 低着头喝着茶,肩头微微发抖。
说书人越说越起劲:“当时摄政王萧某人在朝堂之上,手握百万禁军,身高八尺,虎背熊腰——”
萧凌渊 喝了一口茶之后就开始咳嗽了。
苏云昔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眼角还留着笑意。
说书人不知道有人在嘲笑自己,于是继续讲下去:“萧某人一见到苏姑娘,眼睛就发直,还说要把这个女人留下!”
苏云昔低声问萧凌渊 :“你当时眼睛是直的吗?”
萧凌渊 压低声音说:“我当时的脸色很不好看,并不是直着的。”
苏云昔:铁青也有。
萧凌渊 :不要笑了。后面的事情就不好说了。
说书人把苏云昔在京都查案的情节描述得很夸张,说是她可以隔空推演,一目了然地知道每个人前世今生的事情。
苏云昔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低声说道:“如果隔空推演真的能够实现的话,那么当年我就不用天天熬夜查阅案卷了。”
萧凌渊 小声说:“你不高兴吗?”
苏云昔:太过分了吧。
萧凌渊 :那么你希望他们怎么说?
苏云昔想了一下:至少要把熬夜的部分说出来。
萧凌渊 :那就不能够传奇了。
苏云昔:传奇本来就是很离奇的。
说书人说到萧凌渊 与苏云昔第一次合作的时候。在她所描述的版本中,两人一起战斗、心有灵犀、互相配合——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迟疑。
苏云昔对萧凌渊 说:“心有灵犀一点通?”
萧凌渊 :传奇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东西。
苏云昔笑了一下,把一颗花生米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说书人讲到故事最精彩的地方了,苏姑娘与萧王爷在危机时刻奋起反抗,用一个非常巧妙的办法把劣势变成了优势。
茶客们拍手称赞。
苏云昔小声地说:“这部分是真实的。但是当时的情况并不是这样顺利——中间出现了三次阻塞,差一点就被阵法反噬了。”
萧凌渊 :那个时候你是被卡住了。
苏云昔:你还记得吗?
萧凌渊 :要记好。你一紧张脸就变白了。差一点我就以为你会晕倒了。
苏云昔:没有晕。只差那么一点点。
萧凌渊 :那么一半的气力呢?
苏云昔:自己憋出来的。
说完之后又拿起一颗花生米。
说书人讲的故事要讲上一个时辰。
茶客们还意犹未尽。
有人问道:“先生,苏姑娘和萧王爷后来怎么样了?”
说书人摇着折扇道:“这个嘛——故事还没有讲完。下次再聊。”
茶客们起哄。
说书人笑眯眯地把醒木、折扇收了起来。
苏云昔站起身来,在柜台前又添了一壶茶的钱。
掌柜的说:“客人你喜欢听评书吗?”
苏云昔:还可以。
掌柜说:“这位说书人是京城人,在京城已经说书二十年了,主要讲的是朝廷秘闻、江湖传说最近他在讲述苏姑娘与萧王爷的故事,都已经讲到一半了——后面还有十几回。”
苏云昔:还有多少次?
掌柜的:对。每天都要讲一次。
苏云昔回头看了看正在整理东西的说书人。
她走到桌子边,把一些铜钱放到桌子上对他说:“先生,你的故事很好听。”
说书人抬起头来对她说:“姑娘听说过吗?”
苏云昔:“这是第一次听到。”
说书人笑着说:“那么你觉得怎么样呢?”
苏云昔:就是把我说得很有本事。
说书人一惊:“你说的是什么?”
苏云昔笑了一下:“没有事情。明天还要继续讲吗?”
说书人:讲,天天都在讲。
苏云昔上楼去了。
萧凌渊 跟在她的身后问:“明天还会再来听吗?”
苏云昔:“来。”
萧凌渊 :不怕他们会把你说成神吗?
苏云昔:神有什么好的可以做的。
萧凌渊 :那么你是什么职务呢?
苏云昔:苏云昔就很好。
她进到房间里把门关上。
夜晚的时候,外面的街道上桂花树散发出来的香味就会被风吹进屋子里来。
听到隔壁房间里有萧凌渊 倒水的声音,也听到了他在房子里走来走去。
于是她听到他说:“明天我要听他们说说我剑法的事情。”
苏云昔不禁笑出了声。
窗外面的月亮把桂花树照得非常明亮。
一树金黄色的花朵随风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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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三条被别人发现了。
第二天下午,苏云昔、萧凌渊 依旧去到了茶馆。
说书人正在讲述第三回,萧凌渊 破北境叛军的故事。一拍醒木:萧王爷单枪匹马闯入敌营,一剑斩断了三个大旗!
台下的茶客们发出了一片喝彩声。
苏云昔端起茶杯给萧凌渊 喝。
萧凌渊 的脸色没有变化,但是耳朵却有些发红。
“三面苏?”云昔小声问道。
“两面。”萧凌渊 压低了声音说,“另外一面就是我自己失败了。”
苏云昔喝完茶之后没有笑出来。
说书人接着往下讲。讲述萧凌渊 是如何一个人闯进城里,并且一刀砍断了叛军主帅的旗帜的故事。说得非常生动有趣,唾沫星子四溅。
萧凌渊 听了之后就越发坐立不安了。
他说我就像一个神话人物一样萧凌渊 说道。
你本来就属于神话范畴苏云昔讲的是。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
苏云昔放下手中的杯子说:“至少史书记载的是这样。”
两人相视一笑。
说书人在讲到精彩之处的时候,会从桌子上拿起一把折扇当作剑来使用,在舞台上比画了几下。虽然很夸张但是很有气势。
台下的茶客们鼓掌欢呼。
说书人拿着扇子很得意的样子,在台上走了一圈之后就停了下来。
苏云昔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之后,他就看到了。
她今天没把奇门盘收进袖袋里,就搁在桌角。铜盘边缘磨损得发亮,盘面上的八门方位和九星符号在斜照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暗光。
说书人抖了一下手。
醒木从他的手指上滑落,“啪嗒”一声落在了舞台上。
茶馆里面非常寂静。
所有的茶客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台上的那个人身上。
说书人没有捡到醒木,一直盯着苏云昔桌子上的奇门盘。张开嘴巴之后再合上,然后再张开。
苏云昔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于是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说书人面色由红转白再转为苍白,最后又恢复到红润。额头出汗、口唇颤抖、手指发抖地指着苏云昔。
“苏姑娘?”
虽然很小,但是整个茶馆都听到了。
所有的顾客都把目光转向了这里。
苏云昔面色如常,伸手把奇门盘拿起来放进口袋里。于是她站起身来向台前走去。
说书人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踩到凳子腿上,险些摔跤。
苏云昔走到了台前,伸手去拿桌上的醒木,并没有去抓它,而是把它按在桌子上。
她把醒木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不要张扬她说得很小声,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评书讲得很好。”
说书人张开嘴巴,但是却无法说出任何一句话来。
苏云昔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就是把我说得很有本事。我并不厉害。”
台下的观众都是一惊。
一位老茶客颤抖着声音问道:“你就是苏云昔吗?”
苏云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回头对说书人说:“接着讲吧。还没有听完整。”
说书人强忍着咽下一口唾液:“那么……萧王爷破北境……”
“那部分是真实的。”苏云昔说,“但是那面旗帜是被自己打倒的。还没有来得及去碰旗杆的时候,旗杆就已经被吹断了。”
台下的观众发出了一片嗡嗡的声音。
有人站起身向苏云昔行礼:苏姑娘当年青溪县的迷雾阵就是你破解的?
“是。”
“那么西山雾村就是你所说的那个地方吗?”
“是。”
“那……”
“一个个地问。”苏云昔说,“我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你们接着听书。听完之后再讲。”
她说得很平静,但是语气中没有商量的余地。
说书人马上答应了下来,又拿起了一根醒木,在台上清了清嗓子之后就开始讲故事了。但是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不时地向坐在台下的苏云昔那边看了一眼。
茶客们也都坐不住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回头偷看。
萧凌渊 小声地说:“你已经被人发现了。”
苏云昔:他的视力很好。
萧凌渊 :你带着这个盘子,迟早的事情。
苏云昔:我知道。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不躲了吗?”
苏云昔:躲什么?我没有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情。
萧凌渊 “嗯”了一声,拿起杯子喝了口。
此时说书人正在讲述萧凌渊 回到京城接受封赏的故事。他故意多用了许多华丽的词语,并且不时地向台下的萧凌渊 望去,眼里满是求证的意味。
萧凌渊 被他看得很不舒服。
“他再看我的时候,我就离开了。”萧凌渊 小声地说。
苏云昔:你要是走了的话,他会直接晕过去的。
萧凌渊 :“……”
说书人把这一段故事讲完了。打完醒木之后就结束了今天第三场演出。不同于往常的是,他并没有留在这儿和茶客们聊天,而是迅速地离开了舞台,并且直接来到了苏云昔的桌子旁边。
他双手合十,向对方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姑娘,草民没有见过你,昨天……
“昨天讲得很好。”苏云昔插嘴说,“就是有些地方不太一样。”
于是说书人马上问道:“哪一些地方要详细描述呢?”
苏云昔想了一下:破了迷魂阵之后,书院并不是我自己找到的,而是当地的一个放牛娃指引的道路。进入阵地之前我就摔倒了,把裙子弄脏了。另外——
顿了一下说:“最后一个阵眼并不是我自己拆掉的,而是有一个叫墨尘的书生帮我找到位置的。”
说书人一呆:“但是……墨尘不是后来反叛了么?”
“他反水了。”苏云昔说,“但是他在帮助我时,是真心实意地在帮我。”
说书人停顿了一下之后就点了一下头。
“感谢苏姑娘的指点。”
他转过身就要离开的时候又回过头对苏姑娘说:“你们现在还在镇上居住吧?明天我还会继续讲。”
苏云昔看了萧凌渊 一眼。
萧凌渊 :讲。
说书人的目光顿时就活络起来了,于是他就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
于是茶客们就都围过来了。有人问到阵法的问题,也有人在询问当年的事情,还有人就是单纯地想要知道传说中的苏云昔是什么样的。
苏云昔应付了几道题目之后站了起来:“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她出去了,萧凌渊 就跟着出去了。
到了茶馆门口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茶客追了上来:“苏姑娘苏姑娘。有一个问题要问一下”。
苏云昔回过头来:“说吧。”
年轻人涨红了脸说:“我想向你学习奇门。可以吗?”
苏云昔看了一眼他。二十来岁的人,穿的是粗布衣服,手上长满了老茧,显然是一个做体力劳动的人。
“你识字吗?”
“认得一些。”
“那你先去把八门方位和九星名号背熟。能倒背如流,再来找我。”
年轻人拼命地点头,然后就跑掉了。
萧凌渊 在一旁观看。
接受他的萧凌渊 问道。
“不一定是。”苏云昔说,“但是他也想学习,总要给他一个机会吧。”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去。
路旁有行人认出苏云昔,并且在旁边小声议论。苏云昔不以为意,走得很从容。
萧凌渊 说:“这样下去的话,在镇子上恐怕也待不住了。”
苏云昔说:“那我们就换一个地方吧。”
萧凌渊 :换哪一个?
苏云昔想了一下之后说:“向西走吧。西边的人比较少。”
萧凌渊 :有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
苏云昔:没有。走到哪里就是哪里。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我跟随着你。”
苏云昔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脚步。但是她的嘴微微动了一下。
傍晚时分,两个人的影子很长。
街上有人在叫卖桂花糕。
苏云昔突然停了下来,在买了一块桂花糕之后又给萧凌渊 送过去一块。
明天还要去听书吗萧凌渊 接过了桂花糕。
“去。”
“不怕他说你做的更好吗?”
“那么就让神来作主吧。”苏云昔吃了一口桂花糕,“我也不多吃了。”
萧凌渊 吃了一口桂花糕,嚼了几下之后皱着眉头说:“好甜啊。”
苏云昔: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有结婚吧?
萧凌渊 :“?”
苏云昔:因为你不善言辞。
萧凌渊 :“……”
苏云昔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传来了萧凌渊 的声音:“你做的栗子糕比这个好吃。”
苏云昔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是脚步放慢了。
夜晚的时候巷子里有桂花的香味。
在远处的茶馆里,说书人正和几位老茶客热烈地谈论着明天评书要怎么修改。有人提出要把苏云昔今天提到的一些细节加入进去,也有人认为应该保持原来的传奇性。
说书人拿起醒木在桌子上敲了一下:“改!更加真实!”
醒木声“啪”的一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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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四条被围观。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苏云昔就已经起床了。
门外有人走动,不止一人,而是很多人。
翻身坐起来,推开旁边的人萧凌渊 :“有人。”
萧凌渊 睁开眼睛,耳朵动了一下:“不下三十个。”
“为什么来?”
“你说呢。”
话一出口,外面就有人喊道:“苏姑娘!萧王爷。我是来拜访您的!”
苏云昔的脸色变了一下。
整理好东西她说。
萧凌渊 的速度要比她快得多,因为三年来一直在逃亡之中,所以经验很丰富。
等第二拨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从后面窗户跳出来了。
背着一个包,手里拿着一双鞋子。
后窗下面有一条小巷,但是巷口已经被别人给堵住了。
“在那儿!”
苏云昔拉起萧凌渊 就跑。
脚下的鞋子还没有来得及穿好,凉鞋就踏在了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慢慢来——”萧凌渊 向前看去,“快一点。”
巷子的另外一端也挤满了人。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一起跳上墙头。
下面有人发出惊叹声。
“他们爬墙了!”
“不能让它们跑掉!”
苏云昔站在墙头向后看去,只见镇上主街上的行人很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拿着篮子、铜盆、蒲扇等东西,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人。
带头的就是昨天那个说书的人,手里拿着一根醒木。
“小姐。王爷。我们没有恶意!到祠堂去坐一坐!”
苏云昔不理他,一跃而下,跳到另一条小巷里去了。
萧凌渊 也跟着一起跳了下来,身上还带着一片从墙面上刮下来的青苔。
“这里。”苏云昔辨路。
她已经来过这个小镇三次了,对于巷子的情况要比当地人还要熟悉。
七弯八拐地越过两道矮墙、穿过一条臭水沟之后就到了一个没有人住的房子里面。
两个人都是上气不接下气。
萧凌渊 靠在墙上说:“比当年带兵打仗还要累。”
苏云昔蹲在窗前向外望:他们还在找。
“现在的情况和当年京城百姓围堵你的那一次相比,哪一个更大呢?”
苏云昔想了一下:京城那次有好几千人。
“那这次……”
“至少也有几百块吧。”
萧凌渊 笑道:“这已经不错了。”
苏云昔瞪着他:“你觉得被人围观很有趣吗?”
“总比被关进监狱要好一些。”
苏云昔没有回答,只是向外看了看。
人群还很近,有人叫着要去客栈看看,也有人叫着要去河边看看。
一位中年的妇女声音很大:“人家是活菩萨,你们不要把人家吓跑了!”
又有一个声音说:“活菩萨也要吃饭!我带的是自己做的粽子!”
苏云昔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萧?”凌渊 问道。
“等天黑。”
“他们会等到天黑再走。”
“那么就不用再等待了,直接去镇上吧。”
“怎么出?”
苏云昔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到一个水井上面。
“下面是河道。”
萧凌渊 探出头来问到:确定吗?
“去年我去过该镇的地下河。”苏云昔说,“镇子里有三条暗渠,其中一条通向镇外三里的溪水。”
“……”
“王爷害怕水吗?”
萧凌渊 咬紧牙关道:“你先下去吧。”
苏云昔把井盖揭开之后再向下看一眼。
水深约两丈左右,水流速度不是很快。
她把袖口绑好,包袱捆紧之后就翻身上马了。
水花四溅之后就被暗流带走了。
萧凌渊 咬紧牙关,也一起跳了下去。
井里的水比他想的要冷一些,暗渠很窄,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走过去。
苏云昔走在前面带路,水的方向是向外的。
大概走了半个多时辰左右的时候,天空中就出现了光芒。
苏云昔从溪水中爬出来,浑身都湿了,头发也贴在脸上。
萧凌渊 第二个钻出来的时候狼狈的程度跟她差不多。
两个人在溪边,全身都是湿的。
这次真是很狼狈了萧凌渊 道。
苏云昔把袖子上的水拧干了说:“上回被禁军围攻的时候我还比你好一些。”
“那就是因为当时的禁军没有扔臭鸡蛋。”
苏云昔笑了。
回头一看,小镇上的人声鼎沸依然存在。
但是距离三里之外的时候,就只能看到一些模糊不清的东西了。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向前走,在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萧凌渊 把衣服拧了一下,叹了口气说:“我以为可以在那个小城待上一个月。”
“我也是这样认为。”
两个人到河边找了一个比较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把鞋子脱下来晾一晾。
中午的时候阳光照在身上很温暖,可以驱走寒冷。
苏云昔闭上眼睛看气场,前面是座大山,山上有很多树林,树林里没有人。
“武夷山的情况如何?”
萧凌渊 :好的。
“为什么不去看看我为什么要到那里去呢?”
“不好奇。”
苏云昔睁开眼睛看着他。
去哪里我就去到哪里萧凌渊 讲的是。
这句话虽然说得很轻松,但是却让苏云昔的心口发紧。
没有回答,只是一低头把湿鞋子又穿上了。
“走吧。”
两人顺着小溪向山上走去。
后面的小城镇还缺人手。
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三里的地方,但是由于苏云昔、萧凌渊 两人走得太快,所以他们的碗已经变得非常干净了。
苏云昔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停了下来。
萧凌渊 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直望着小镇的方向,在运气好的时候就会有微微的一震。
这是有人用奇门推演留下的痕迹。
并且是正宗的方法。
苏云昔眯起了眼睛。
追赶的人并不是镇上的老百姓。
镇民只会喊人,不会推演气机。那道正统奇门的痕迹很浅,却很稳,像有人远远落下一枚棋子,试探她和萧凌渊 的去向。
萧凌渊 也朝向了小镇的方向。
“有人找你?”
“不是找。”
苏云昔把头发弄湿之后就把它夹在了肩膀后面。
“是试探。”
她看了眼山林。
“看来去武夷山是很好的时机。”
萧凌渊 把外衣拧了一点水,披在身上。
“正宗的方法,并不一定就是敌人。”
“我知道。”
“那还去?”
“正因为它不是敌人,所以要去做。”
苏云昔望着山影。
这几年来她见过很多打着传统旗号做禁止的事情的人,也见过很多因为被禁止而不敢接触奇门的人。如果那道推演是正宗传承的话,就不可能轻易避开。
“如果是同行的话,就要问清楚。”
她顿了顿。
“如果不可以的话就拆除。”
萧凌渊 点头。
他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判断。
不怕麻烦、不怕牵连,就看这道气机会不会伤人。
苏云昔又把湿鞋子穿好,在溪边的石头上踩了一下,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走。”
---
第七百三十五条逃跑至深山中。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苏云昔就已经起床了。
火堆已经熄灭了,在灰烬中还留有几根火星。萧凌渊 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呼吸很平稳。
苏云昔没有叫他,自己先出去看了一下昨天布置好的避兽阵。
阵玉很完整,并且没有被动物破坏过的痕迹。
她蹲下来把阵玉收好,然后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山脊。
早晨大雾还没有消散的时候,连绵起伏的群山就展现在眼前了,山顶上还被云雾遮住。
武夷山。
她年轻的时候来过很多次。
那时候苏家还存在,她和父亲一起去山上寻找阵玉矿脉,走了半个月。山上没有旅店,晚上只能住在山洞里或者猎人留下的破房子里。父亲教她辨别山势走向、地脉流向——
“山里头的运气最好。没有受到人贪婪之心的影响。”
她还记得父亲讲这句话时,正在小溪边用手捧着喝水。
苏云昔收回目光,站起来。
萧凌渊 也醒了。
他出来一看,天还很亮:“怎么这么早就来呀?”
“趁着镇上的人都还没有起床的时候,赶快离开。”
萧凌渊 没有再追问下去,回到房间整理东西,把剩下的干粮、水囊都收好了。两人踏着清晨的露水上山去了。
山路上要比昨天看到的更加崎岖。
并不是经过修剪的官道,而是猎人、采药人走出来的野路。碎石很多,泥泞难行,在一些狭窄的地方只能侧身而过。
萧凌渊 走在最前面,用刀把挡住去路的藤蔓、树枝砍断。
苏云昔跟着走,每一步都是踩在别人留下的脚印上。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萧凌渊 就停了下来休息。
“你的道路很熟悉。”
苏云昔接过水囊喝了口:“来了。”
“什么时候?”
“小的时候。和我父亲一起来找阵玉矿脉。”
萧凌渊 环顾四周的山峦,峰峦起伏、树木葱郁、一片绿色的大海。
“山里面有什么矿藏?”
“已经没有了。四十年前就已开采完毕。但是我们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采矿——而是来考察地形的。”
苏云昔把水囊还给父亲:父亲说奇门推演不能光看阵图、八卦。看山要怎么看水、怎么看风、怎么看云。纸上谈兵的推演,在面对实际的地势变化时就会失效。
萧凌渊 接过水囊,拧紧了盖子:“所以你小的时候就一直在山上奔跑吗?”
“从八岁的时候就开始了。每年的春天、秋天的时候,爸爸都会带着我去山上玩。去了之后就半个月。”
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比在王府要舒服一些。”
萧凌渊 嘴角抽动了一下:“你是认真的吗?”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向头顶上的山林,阳光穿过树叶洒落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有虫鸣、有泉水,不好吗?”
萧凌渊 没接话。
他转过身又向前走去,一刀把一条横在前面的粗藤砍断了。
“苏家人都是喜欢山的吗?”
“并不是因为喜欢山。”
苏云昔跟了过去:“就是喜欢山里边的东西不争。”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
太阳光越来越强,树林里也慢慢变亮了。可以看清楚远处的山脊、山谷中的小溪。
萧凌渊 停在了一棵大树下,把外套披在了肩膀上。
“还远吗?”
“过了这座山之后再走两天就可以到达最里面的一个无人区了。那里没有村庄、没有猎人、更没有人去采集草药。”
苏云昔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和:我在那个山洞里住了七天。下山之后,镇上就有说书人开始传播消息了,说是山里面有一个女山神。
萧凌渊 笑道:“因此你就是被说书人追赶的山神了。”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你也不比我还强。堂堂的摄政王被困在茶馆里出不来——这个故事可以用来给人们讲上十年。”
“再加上昨天晚上翻窗逃跑的事情,就可以讲上二十年了。”
萧凌渊 说话时没有表情,但是眼睛里带有一丝笑意。
两个人继续走。
到了下午的时候,山路就很难走了,在那里有一段是直上直下的石壁,只有一些缝隙可以用来行走。
萧凌渊 先爬了上去,再把刀鞘递了下来。
苏云昔抓住刀鞘,借助反作用力翻了上去。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一看,发现萧凌渊 的手指上青筋突起,握得非常紧。
“你的力气很大。”
“练出来的。”
“练刀?”
“抱你。”
苏云昔一愣,随即松开手站起身来:“走吧。”
萧凌渊 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就走了。
但是苏云昔发现他的脚步比之前慢了,好像在等着她。
当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两个人才翻过了一座大山。
站在山脊上向下望去,在山谷中有一条小溪,流水的声音时隐时现。树木繁茂,好像从来没有被人类打扰过。
苏云昔在山顶上观测天气。
她的眼光从山谷、山腰一直到远处的山峰——
“怎么了?”
“这里的好运气比上一次我来的时候要好一些。没有被别人碰过。”
她说这句话时表情很平静,但是语气中带有一丝满足感:在大雍,这样的地方已经很少见了。
萧凌渊 顺着她的眼光望去,虽然看不见什么运气,但是可以看见清澈见底的小溪、郁郁葱葱的树林和在树枝上自由飞翔的鸟儿。
“那么你就可以多住几天了。”
“你不急?”
“我急什么。”
萧凌渊 把外衣又穿上了:被你拉着跑了几十年了,还差几天?
苏云昔没接话。
她开始下山。
下山的道路要比上山快一些,但是也很滑。碎石滚到脚边的时候,已经摔了几次了。
萧凌渊 走在她的后面,并没有伸手去扶她——但是总是保持着可以接到她的距离。
傍晚的时候,有两个人来到山谷底下了。
溪水比山上的大很多,哗哗作响。河边有很多杂草、灌木丛,有一个小地方可以用来搭建一个临时的帐篷。
苏云昔蹲在溪边,用手捧起水来喝。
“干净。”
她抬起头来四下看了看:“今天晚上就在这里住下了。明天顺着溪水向上游走去,在那里有一个山洞——我小时候曾经在那里居住。”
萧凌渊 把背着的行囊放下之后就开始拾柴了。
苏云昔在溪边的石头上摆好奇门盘进行推算。
她看得非常认真,手指在棋盘上滑动,并且口中还不断地念叨着什么。
萧凌渊 把柴禾堆好之后又回头看了看她。
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了一个线条。
见过她在地宫中推演,在帐篷里推演,在死人堆里推演。每次都是这样的表情。
专心致志,不理会其他的事情。
他把火生起来。
火光把溪谷照亮了。
苏云昔推演完毕之后把奇门盘收起来,在火边坐了下来。
“推演的是什么呢?”
“查看是否有隐藏的阵法痕迹。无。从武夷山到东海岸之间的一大片地方都非常干净。”
把奇门盘放在膝头上说:“禁术还没有传到这儿。”
萧凌渊 递给她一块干粮:“那么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呢?”
苏云昔接过干粮,并未马上作答。
她撕下一块放进口中,咀嚼了好久。
于是她抬起头来望向远方的山峦——
到了晚上,山峰就变成了一片黑乎乎的剪影。溪水声、虫鸣声、风声混杂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
她说:“以前我去山上时总认为那是暂时的。早晚都要下山,去应对那些阵法、阴谋和应该杀死的人。”
她停了停。
“但是这一次不同。这次我去山上,就是真的去山上啦。”
萧凌渊 看着她。
火光在她的眼中跳跃。
“那么你打算住多久呢?”
苏云昔没有对这个问题进行回答。
她躺在床上,把胳膊垫在下面,望着天空。
满天繁星,银河横跨天空。
“明天就去那个山洞——你就会知道结果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上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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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六条山中造房。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被溪水的声音吵醒。
苏云昔首先站起来,在溪边捧起一捧清水洗脸。山泉水很冷,所以她马上精神了很多。萧凌渊 也跟着过来洗了脸,并且把水壶装满了水。
“向哪边走?”
苏云昔环视了下四周的山峦。早晨阳光照射下来的时候,望气术就非常清楚了,在东南方的地气最为温和,有活水流过,地形也比较平坦。
“那边。”
向东、南两个方向。
两个人顺着小溪向上走去。山路越来越陡峭了,但是苏云昔的步伐却很轻松。她年轻的时候在山上找阵法,这条路和地面一样平坦。萧凌渊 跟在她的身后,发现她走路非常轻松。
“你经常住在山上吗?”
“有时候找不到地方住,就随便找一个山洞过夜。”
“不怕野兽?”
“野兽怕我。”
萧凌渊 没有反驳。见过她徒手拆阵的情形,所以没有野兽敢接近。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左右,溪水转了一个弯之后,在前面就有一片开阔的地方了。
苏云昔停下了脚步。
她看了看气,然后蹲下身子去抓了一把土,捏了捏。
“这里不错。”
萧凌渊 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是一片方圆约两丈左右的平地,后面有山峦起伏,前面有一条小溪潺潺流淌而过,两边则是郁郁葱葱的竹林。地形平坦、阳光充足。
“你打算在那儿盖一座木屋?”
“不需要很完美。只要能遮风避雨就可以了。夏天也可以来住。”
萧凌渊 没有发言。脱下外套,挽起袖子,来到一棵松树旁边。
他拔刀。
刀光一闪,杉树根部有一道整齐的切割痕迹。
苏云昔挑了挑眉毛。
萧凌渊 又补上一刀,杉树慢慢倒下。树枝掉到地上,惊飞了成群的鸟儿。
“你要用这把刀去砍树吗?”
“不然呢?”
“那是在杀人的时候使用的。”
“木头也是一种东西。但是它并不知道我之前砍的是什么东西。”
苏云昔无法说服他。她蹲下身子开始整理地面——拔除杂草、移开石头。以前她在山上干活的时候就练过,所以很熟练。
当萧凌渊 砍倒了第三棵树之后,苏云昔就把平地上所有的杂草都给拔掉了。
她站起身来,擦去额上的汗水,看了一下萧凌渊 砍掉的树木。
“你要砍掉多少?”
“够用就行。”
“你知道建造一座木屋要用到多少木材吗?”
萧凌渊 放下手中的刀。
“……不知道。”
苏云昔叹了一口气,走到地上画了一个圆圈。
“地基大约是这样的大小。四面墙壁要用四根主要的立柱和八根横向的横梁以及二十多根檩条来支撑。屋顶用木板或者树皮来做。”
萧凌渊 听了之后,脸上原本自信的表情变成了迷茫。
“你曾经搭建过木屋吗?”
“没有。但是我已经推演出过它的结构了。奇门中有一种木屋排盘的方法,是用来计算梁柱承重的。”
“你还学过这个吗?”
“苏家传下来的东西很多。建房、开渠、打井、选地都是奇门术的应用。”
萧凌渊 沉默了。
看了已经被砍倒的三棵树之后,又看了一下苏云昔在地上画出的那条线。
“那么三棵树可以用来干什么?”
“可以用来做两根主要的支柱。”
萧凌渊 转过身去砍树。
砍了一上午。
当太阳从东方升起直到头顶的时候,他一共砍倒了12棵大树。把树干整齐地摆放在溪边,把树枝、树叶堆放在一起。
苏云昔把砍下的树枝整理好,捆在一起当作柴火用。
“你歇会儿。”
她把水壶递了过去。
萧凌渊 接过来说,“我喝完了。”水沿着下巴流下,把衣服弄湿了。
“你不累?”
“很累。但是不打算停下来。”
苏云昔没有去劝他。萧凌渊 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情要去做完,别人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于是她就去处理树皮了。
用匕首把树皮削下来,切成长方形的小块,用来做屋顶的防水材料。这是她推演结构时想到的一个办法,山里树木的树皮很厚而且防水,比木板还要好用。
到了下午的时候,木材基本上已经备齐了。
苏云昔就房屋建造顺序进行推演。她把小石头放在地上,按照比例搭建了一个微缩模型,上面有主柱、横梁以及梁柱之间夹角和屋顶坡度等数据。
萧凌渊 蹲在一旁看。
“你的模型可以建立起来吗?”
可以。“只要比例合适就可以了。”
“你确定?”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他。
“你不信我?”
“并不是不相信你。没见过有人用奇门来推演建房。”
“那么你今天见到了。”
苏云昔站了起来,把手上沾着的木屑、泥土都擦拭干净了。她来到一堆木材旁边,挑选主要的立柱,即选择最长、最粗的四根。
萧凌渊 也来帮忙了。
两个人一起挑的话,效率会提高很多。确定了主要的支柱之后,苏云昔就用匕首在每一根柱子上面做上了记号,哪些地方需要打榫眼,哪些地方需要打孔。
“会做榫卯吗?”
“不会。”
“那么你又是如何接到电话的呢?”
“用藤条捆绑。山上最多的植物就是藤蔓了。干了之后比绳子还要结实。”
萧凌渊 望着她的时候,眼里都是各种各样的情绪。
“从什么时候起你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昨天晚上。当你没有睡觉的时候,我就在想着怎样建造一间可以居住的房子。”
萧凌渊 愣了愣。
其实她昨晚就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情。
于是他就不再多问了,和苏云昔一起到溪边去寻找藤蔓。山中的藤蔓很多,粗细长短不一,苏云昔挑选的是已经干枯的老藤。
“这是最结实的一种。”
她拉了一根,用力一拽。藤蔓纹丝毫无动。
萧凌渊 也去尝试了一下。非常牢固。
两人拿着一捆藤条回来了。现在已经接近傍晚了。
苏云昔看了一下太阳。
“今天我们开始打地基。明天就去立柱子。”
“怎样打地基?”
“很简单。挖一个半尺深的坑,把柱子放进去,用石头固定好,然后用泥土填满。”
萧凌渊 没有再说话,找来一块尖锐的石头开始挖起土来。
苏云昔在一旁看,心里很不是滋味。
当年在北京调动军队的时候,现在的摄政王正在山上挖土盖房子。
没有说话,找了一块石头,在他的旁边挖了一个小土坑。
两个人挖了整整一个时辰。
到了傍晚时分,四口地基已经挖好。坑不很深,但是很稳固。
苏云昔在溪边洗手。萧凌渊 也走过来,把双手浸入水中。
“明天就可以搭建起来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那就后天。”
萧凌渊 笑了笑。
虽然笑容很浅,但是苏云昔还是看出来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皱纹很深,这几年来他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一些。
“从明天早上起就去立柱子。”
“行。”
两人整理好东西之后就回到了昨天晚上住过的山洞里。点起篝火来烤干粮。
苏云昔靠着山壁,在沙地上用树枝画出明天要做的工程图。萧凌渊 坐到对面,望着沙地上留下的痕迹。
“这张图片我看不懂。”
“不需要你去理解。到时候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可以了。”
“好的,按照你说的做。”
火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庞。
山洞外面,夜晚的时候有一只鸟儿叫了一声。
接着就听见远处有一只小鸟在叫,声音很小。
苏云昔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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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七条共同建设。
苏云昔侧耳倾听了一阵子。
溪流下游的声音中夹杂着一种沉闷的拍打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中挣扎。
她站起身。
“我去看看。”
萧凌渊 也站了起来,双手放在刀柄之上。
两人顺着小溪往下游走去。月光洒在水面上,可以看见溪底的石头。走了大约二十多米之后,苏云昔就发现有一只野鹿躺在浅水中。
鹿有一条腿被夹在了两块大石头中间,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把它抽出来。水花四溅。
苏云昔蹲下来,伸手去摸了一下鹿的腿。
“卡得不是很厉害,但是方向错了。”
萧凌渊 把刀收起来,弯下身子去抓鹿的角。
“我数三下,你把它的腿向相反的方向推。”
“1、2、3。”
苏云昔使出全力,鹿腿从石头缝隙中挣脱出来。萧凌渊 放开手,野鹿摇晃着站起来,看了一眼他们之后,一瘸一拐地跑了进树林里。
苏云昔看了一下自己手上沾满了鹿毛。
“回家生火把衣服烤干。”
萧凌渊 已经走回去了。
天亮以后,苏云昔才看清楚了那片空地。
溪水由北边流来,在这里拐了个弯之后向东而去。平地大约有两丈见方,地面比较平坦,四周种了一些松树、竹子。南边有一块天然的大石头可以用来遮风避雨。
她用奇门盘来推算出方位。
“正北偏东,坎位,主水——溪流在那边正好不会冲到地基上。东南巽位,主风,巨石挡风是正确的。”
萧凌渊 正在查看昨天砍伐的木头。
“你的房子要建多大的样子?”
一丈二见方苏云昔在地上画了一个框,“能住人就不错了。向北搭建一张床铺,向东摆放一张书桌,向西留出一个门口。”
萧凌渊 测量了一下木头的长度。
“够了,但是还要砍掉一些横梁。”
拿着一把斧头就进到树林里去了。
苏云昔跟着走了过去。
萧凌渊 选择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拿起斧头就砍了起来。砍树的动作非常规范,腰部和腹部一起用力,肩膀带动胳膊挥舞着斧头砍去,一下就把树劈成了两半。
苏云昔在旁边看了会儿。
“你之前砍过树吗?”
“没有。”
“那么就干脆利落一些吧。”她说,“看这棵树干上有一个伤痕,如果从那里砍的话会比较容易折断。”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斧头换个角度了。
果然,用两把斧头就将疤痕给砍开了。
他停下来。
“你怎么能看出来呢?”
“木纹的方向。疤痕处的纤维断裂了,按照断裂的方向用力,就可以事半功倍。”
萧凌渊 没有说话,继续砍树。
等太阳高挂天空的时候,木材也已经准备好了。
苏云昔把奇门盘放在地上,在地上用树枝画出一个简单的图示。
“地基要先做好。用四根粗大的木头作为四个角上的支柱,插入地下一尺左右。柱子之间用横梁来连接,并且是榫卯结构。”
“我不懂榫卯。”
“我会教。”
苏云昔拿过一把锯子,在一根木头上用铅笔画出了榫头的样子。萧凌渊 在一旁看,她动作很慢但是每一刀都切得很准。
“先试一下锯。”
萧凌渊 接过了锯子,按照她所画的线条开始锯了起来。锯了两次之后,锯子就开始歪斜了。
苏云昔走到他身边,在他的手腕上轻轻一按。
“不要用太大的力气。锯子是松的,你应当按照齿的方向去拉,而不能够去压。”
萧凌渊 把力度放得比较轻一些。
锯子果然顺了。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第一个榫头就被锯出来了。虽然不很完美,但是可以使用。
“不错。”
萧凌渊 抬头看她,她说“还可以”时嘴角会扬起一点弧度。
第二天早上接着做。
萧凌渊 在锯木头的时候,苏云昔在一旁给他指路。她不用锯子,但是可以观察到木材的纹理以及受力的方向。
“这根横梁的受力点是两端,中间不需要很厚,轻一些就不会塌。”
“这根柱子要向南偏三度,地基才不会倾斜。”
“这块接榫的角度不正确,需要再锯一下。”
萧凌渊 锯了整整一天。
到了傍晚时分,四根柱子的地基已经打好,横梁也搭好了三根。木屋的基本结构已经搭建完毕。
苏云昔远远地看了一下。
“南方的那根柱子倾斜了。”
萧凌渊 走到那里之后,用眼睛斜视了一下。
“确实。”
把地基上的土挖掉之后再调整一下角度。
第三天搭屋顶。
屋顶为斜面,苏云昔推算出几种角度之后选择了30度的倾斜角。
“从这个角度看去,雨水会流得比较快,积雪也不会太厚。”
萧凌渊 爬到骨架上,把横梁一根根地绑好。苏云昔把木头递给下面的人,对方接过时非常小心——半天才拿了一根。
到了傍晚时分,房顶已经搭建好了。
木屋还处于半成品状态,没有墙壁、门窗和窗户。但是骨架是完整的。
苏云昔站在木屋门口向里面看。
溪水声由北边传来,阳光透过房顶的缝隙洒在地上。
“差墙和门。”
萧凌渊 从房顶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身上掉落的木屑。
“明天继续。”
苏云昔没回答。
看到木屋的时候,突然感觉很迷茫——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动手建造东西,也是第一次为自己建造一个可以居住的房子。
萧凌渊 走到她的身边。
“在想什么?”
“假如我在二十年前就会建造房屋的话,那么我现在应该已经在山上住着了吧。”
萧凌渊 没说话。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说:
“二十年前你还未被破阵。”
苏云昔笑了。
“也是。”
晚上又燃起了篝火。
苏云昔把当天剩余的木柴整理了一下,在火堆边支起一个简陋的晾衣架,把衣服挂上去晒干。
萧凌渊 从树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条鱼。
“溪里抓的。”
“你会抓鱼?”
“不会。但是鱼笨,把手伸进去的时候它就会躲到水草后面去,一抓一个准。”
苏云昔看了一下这两条鱼,每条大约有巴掌那么大。
“会烤吗?”
“会。”
结果萧凌渊 烤的鱼一面已经烧焦了,另一面还有血迹。
苏云昔接过鱼来,把烧焦的地方挑出来,再放到火上烤了一会。
“那你以后就去砍树好了。”
萧凌渊 没反驳。
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之后发现里面装的是盐。
“刚才下山到镇上买了一些东西。”
苏云昔一呆。
她想到那一天他真的出去了一阵子——她以为他是去拾柴了。
“什么时候?”
“中午你在午睡的时候。”
苏云昔看着他。
不看她,低头把盐撒到鱼上面去。
火光映出他侧面的脸庞,显得很温暖。
她接过了鱼,尝了尝。
盐放得正好。
两个人默默地吃完晚饭之后就离开了。
第三天的木屋里有了墙壁,萧凌渊 把白天砍下的竹子用树皮绳绑在了骨架上。四面墙壁都砌好了以后,木屋才算是有了一个完整的样子。
苏云昔推开房门进去。
里面比较黑,但是不冷。
“明天安装门窗。”
萧凌渊 在门外应答。
苏云昔站到木屋中间,听到溪水声从小缝中传过来。
突然间想到了一件事情,于是就转过身走了出去。
萧凌渊 在整理工具。
“溪水下游的声音有问题。”
萧凌渊 停下来。
“什么?”
“当野鹿被卡住的时候,下游就会有其他的声响。”
萧凌渊 看着她。
“你是指溪水里面还有其他的东西吗?”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奇门盘,坐在溪边把盘子平放在水面之上。
盘面在水中转动,慢慢停下来了。
她抬起头来,顺着盘面上所指的方向望去——
溪流上游大约30米的地方有一块石头上反射出淡淡的光芒,好像是一块被埋在水底下的玉璧所发出的光辉。
站起来之后就向那个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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