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冰原出发之后,他们就一直往南走。
穿过了戈壁滩、越过了干涸的河床,走了七天。
到了第八天早晨的时候,苏云昔就站到了一个沙丘之上,看到的就是真正的沙漠了——金黄色的沙丘一直绵延到天边,每一处曲线都是用刀子刻出来的。
明天进城买骆驼萧凌渊 讲的是。
“会骑骆驼吗?”
“不会。”
“那么你为什么敢去买呢?”
“学。”
苏云昔不再讲话。
她站在沙丘上很久,用望气术来观察整个沙漠——地底下有一条龙脉正在慢慢流淌着,虽然很微弱但是很稳定,就像一条沉睡中的河流一样。
她满意了。
---
第二天他们就在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小城买下了两匹骆驼。
卖骆驼的老头看了看两个人说:“你们是城里的吧!”
萧凌渊 :看出来了?
老汉指着骆驼鞍说:“牛皮做的,并不是驼皮。只有城里人才会用牛皮鞍来骑骆驼。”
苏云昔在一旁笑。
骑着骆驼走到了第三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笑得太早了,在骆驼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向前摔倒了,差一点就撞到地面。
萧凌渊 没笑。
但是他忍着笑的样子,连脸上的皱纹都开始颤抖了,比起笑来更加让人觉得可恶。
“你要是忍不住,”苏云昔拽着驼绳坐直,“就笑出来。”
“没有。”
“你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风大。”
“这儿没风。”
萧凌渊 终于笑了。
---
进入沙漠之后,热气就会从各个方向袭来。
苏云昔把外衣搭在腰上,用袖子扇风。
萧凌渊 把水囊递给了她。
她喝了一口,抬起头来望向前面,金黄色的沙丘一层又一层地堆积着,没有边际。
“沙漠叫什么名字?”
“当地人称其为金海。”
“金海……很恰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沙子散发出淡淡的热腥味,天空非常蔚蓝。
她突然感觉自己的推演了无数次的山河气运都没有见过真正的样子。
在白纸上画了数以万计的节点、方位和走势之后,现在就摆在了脚下了。
---
他们骑了整整一天。
到了傍晚的时候,萧凌渊 就拉住了马缰绳。
苏云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西方的天空已经出现了变化。
先是金黄色,接着是橘红色,最后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火红色。
落日犹如一个巨大的车轮,在地平线之上缓缓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每一个沙丘的脊梁上,沙粒也变成了碎金。
苏云昔从骆驼上跳了下来,在沙丘的顶部站定,一动也不动。
萧凌渊 也下来了,牵着两匹骆驼站在她的身后。
“怎么样?”
“比推演的结果更令人满意。”
“推演可以推演出落日吗?”
“推不出。”
“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它好看的呢?”
她回过头对他说:“我想到了。”
萧凌渊 笑了。
---
苏云昔坐下来。
沙子很烫,穿了裤子也感觉到了。
她从腰间摸出奇门盘,平放在膝盖上,望气术再次扫过整片沙漠。
这次她把推演推进到了沙漠的尽头和地脉走向的边界。
三息之后,她把盘子收了起来。
“怎么样了萧?”凌渊 问道。
“龙脉健康。”她说,“虽然很荒凉——但是每一片土地都还活着。没有阵玉的痕迹,也没有人进行过干涉。这片沙漠从来没有人去过。”
“好事?”
“好事。”
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边沿变成红色,就像被烧焦了的木炭一样。
“以前我修复的所有地方,”她轻声说,“都是被人弄坏以后我再去修的。但这片沙漠——”她顿了顿,“它从一开始就是完整的。”
“所以?”
“因此我就不需要做什么事情了。只管看就可以了。”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于是他就说:“就连沙漠也不放过。”
苏云昔回头问到:发生了什么事?
看风水他说到,“去沙漠之前要先进行一次演练。”
“这就是一个职业人的习惯。”
“你自己的工作方式就是让自己累死。”
“我还未累死呢。”
“快了。”
苏云昔没接话。
她把奇门盘放在了腰间,双手撑在身后沙地之上,抬起头来。
落日还剩一半。
由金黄变为橙红、绛紫。
骆驼在后面打起了响鼻。
---
太阳落山之后,天空中只剩下一片暗红色了。
苏云昔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屁股上沾着的沙子。
“走吧。”她说。
“去哪儿?”
“找一个地方搭帐篷。”
萧凌渊 牵着骆驼,慢慢地跟在她的后面。
沙漠里的风渐渐变冷了,吹起了细小的沙子,在脸上刮来刮去。
苏云昔走在前面,突然停下来了。
“怎么了?”
她没回答。
在沙丘之间的阴影里有一样东西,并非是植物也不是石头,而是被风吹沙遮住的部分。
她走到那里之后就蹲下了。
沙子中有一块布。
粗麻布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边缘还有被烧过的痕迹。
她伸手去抓了一些沙子。
布料下面有一半是木箱,已经干枯开裂了,但是锁扣还在上面。
萧凌渊 走到这里之后就蹲下来把刀尖抵在了锁扣上。
木盒里面什么也没有。
空的。
但是匣子里面有一句话。
字迹非常淡薄,歪七扭八地画出的样子——
“向西走去,不要回头。”
苏云昔看了很久之后才把书翻到下一页。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的脸上也变得没有了光泽。
沙漠陷入暮色。
远处刮来一阵风,吹动了木盒上的一些小颗粒。
萧凌渊 拿起木匣再看一遍。
匣子底部有一些淡淡的黑色痕迹,应该是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苏云昔把一点放在了奇门盘边上。
盘面没有亮。
不是禁术。
更像是一些年以前一个赶路的人留下的求生标记。
“向西走去,不要回头。”
她小声地读了一遍。
沙漠以西就是更广阔的沙漠了。
也就是他们本来不想去的地方。
萧凌渊 问道:“去不去。”
苏云昔把木匣又盖上了。
“天亮再说。”
她并不认为这是普通的遗言。
能够在大漠中留下这样一句话的人,一定曾经遭受过追杀或者逃跑。木匣是空的,所以里面的东西要么被别人带走了,要么被后来的人拿走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会与这片完整的沙漠不相符。
完整的下面,并不一定就没有故事。
萧凌渊 并没有逼她。
把骆驼赶到背风的地方,并且用石头把帐篷固定好。沙漠到了晚上就会变得非常寒冷,之前感觉很热的沙子现在也开始变冷了。
苏云昔一直坐到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之上。
“明天往西。”
她说。
---
第七百五十一海岛上日出。
从大漠到东海的道路很漫长。
两个人骑着骆驼出了沙漠之后就换成了马,再后来又换成了船。
苏云昔在船上调兵遣将,一共进行了三次演练。
每次盘面都会朝向一个方向发展,那就是东海深处有一个小岛,这里的气机非常纯净,好像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打扰过。
绕了这么一圈值不值得呢萧凌渊 靠着船舷,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值得。”
苏云昔把奇门盘收好之后就去看海了。
海天相接,蔚蓝的颜色不是真实的。
船夫是位老渔民,听说他们要到那个岛上,他的表情就变得很奇怪了:“那座岛上没有人居住,连海鸟都不怎么来。”
“为什么?”
“都说那地方很不吉利。”老渔民指着天空说,“有时可以看到红色光芒,但是人们去之后什么也找不到了。”
萧凌渊 看了苏云昔一眼。
苏云昔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在看海。
船在海面上航行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他们才看到那个小岛。
岛屿很小,面积只有一两个村子那么大。
海岸边都是礁石,并无沙滩。
因为船不能靠岸,所以两个人只好蹚水过河了。
海水已经淹到了萧凌渊 的大腿根部,萧凌渊 走在前面探路,苏云昔则提着裙子跟在后面。
登上礁石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今天晚上就先休息吧。”萧凌渊 环视了一圈之后说,“明天早上起来看日出。”
“嗯。”
两个人在礁石间的一个凹处生起了火。
海风一吹,火焰就左右摆动了。
苏云昔坐在火堆边,把湿靴子拿去烘烤。鞋底有热气,并且带有海水的味道。
萧凌渊 从包袱中取出干粮递给对方。
“什么时候太阳会出来?”
“卯时初分。”苏云昔接过干粮说,“我看过啦。”
“所有的都可以计算出来。”
“计算到和看到是不一样的。”苏云昔吃了一口饼说,“计算一百次也比不上亲眼见到一次。”
萧凌渊 没说话。
把一根干树枝扔到火堆里去,火星飞溅到夜晚中去了。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发出的声音很有节奏,并且很悠长。
苏云昔靠着石壁打起盹来。
她并没有睡着,在陌生的地方过夜的时候,她总是保持七分清醒。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就真的睡着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很黑。
火堆已经熄灭了,只剩下灰烬中有一丝红色的光芒。
萧凌渊 坐在这块大礁石上,没有睡觉,一整晚都在这里看着。
“几点钟了?”
“还有半个多小时就是卯时了。”萧凌渊 说,“再眯会儿。”
“不睡了。”
苏云昔站起身来,活动了下已经很僵硬的肩膀和脖子。
早晨的海风带着海雾吹在她的脸上,很凉爽。
向东看去,海平面依然是深灰色,并且没有一点光芒。
两个人一起爬上礁石,登上岛上最高的地方。
有一块大石头正好对着东方。
经过了千年的海水侵蚀之后,石头变得非常光滑,犹如一面镜子。
苏云昔坐下来之后把两条腿都盘了起来。
萧凌渊 坐到她的身边,两人之间相隔一臂之遥。
海风很大,把她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直看着东方。
萧凌渊 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坐下来,等着太阳出来。
天空由深灰色逐渐变为浅灰色。
海平面处有一线微弱的光芒。
由黑变白的速度比较慢。
苏云昔纹丝不乱。
她看过很多次日出,在青溪县后山,在京城王府的房顶,在边疆的沙漠里。
但是每次她都是一个赶路的人,日出只是一路上顺便看看的东西。
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特意来观赏日出。
不赶路、不推演、不计算时间。
只是一位普通的游客,在海边享受着阳光。
天空由浅灰色变为淡金色。
阳光照射到海面之上,波浪也变得五彩缤纷了。
于是就出现了红颜色。
最初的时候只是一条曲线。
然后半圆。
于是整个一轮红日从海平面上升起——
海上生红日。
霞光万里。
苏云昔一动不动,一句话也没有说,连呼吸都没有。
当太阳慢慢升起的时候,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也给照亮了。
萧凌渊 侧目而视。
她的眼睛里有反光的东西,但是她说不清楚是不是海风带来的泪水。
良久之后,苏云昔才开口说话。
“这是我看过的最完整的日出。”
声音很小,好像害怕惊动了什么东西一样。
“没有受到任何阴阵的影响。”
萧凌渊 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京城阴阵没有被打破之前,阳光穿过窃运阵,光线里都有些扭曲的灰色。
北境被耗气阵所影响的村庄,在天亮的时候就变成了黄昏,太阳也变得惨白如纸。
西南龙脉中断之处,每天的日出都是暗红色。
她所见到的日出,每一轮都受到禁术的影响而变色了。
只有一回,干干净净。
苏云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二年了。”
她说。
“十二年后,我才看到一次清新的日出。”
萧凌渊 并没有去安慰她。
此时他并不需要别人的安慰。
只陪她坐在一起看太阳慢慢升起。
海面上一片金黄。
海鸟开始鸣叫。
远处有鱼跳出水面,激起了一片浪花。
一切都很有生气。
苏云昔终于笑出来了。
不是有礼貌、有分寸、经过思考之后才笑出来的那种笑。
是真的笑。
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了,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下一样。
“谢谢你。”
萧凌渊 望着她,微微一愣。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这里。”
“你所推演出来的结果。”
“推演还是推演。”苏云昔望着海面说,“没有你带的骆驼、马匹以及船只的话,就算我推演上万次也无法到达这里。”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以后你想去哪儿,我都会带你去。”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只是一直在看海。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光线也不再那么刺眼了。
碧海蓝天、万里无云。
“萧凌渊 。”
“嗯?”
“你认为这个岛上之前有无人员上岛?”
“船夫说没有人。”
“那就是因为他没有看到所以才这样做的。”苏云昔指着脚下的石头说,“你看这个。”
萧凌渊 低下头去看。
岩石缝中有一小块东西。
他伸手去拿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块碎掉的小玉环。
颜色非常陈旧,包浆很重,应该有几十年的历史了。
苏云昔接过来看。
玉环的断面非常光滑,好像被人用刀片轻轻刮过一样。
环身上的文字已经很模糊了,但是还可以看出来其中的几个字是:
“愿山河永固……”
苏云昔的手指轻轻触碰着这几个字,并未发出声音。
她把玉环收进了袖子里。
“走吧。”
“不看日出吗?”
“看过之后。”苏云昔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着的灰尘说,“好东西不必多看。看一下就可以了。”
萧凌渊 不作辩解。
站起来之后就和她一起下了礁石。
海浪仍然在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海鸟还在鸣叫。
太阳把整个岛屿都晒得暖洋洋的。
苏云昔走在前面,突然停下来了。
“怎么了?”
她没有回头。
“上一个玉环。”
“嗯?”
“上面刻的字还没被风化完。”她说,“‘愿山河永宁’,但后面还有半句。”
萧凌渊 让她接着往下讲。
“后面那半句是——”苏云昔转过身来,看着他,“‘守天衡道者名传千古,毁天衡道者万世不赦。’”。
萧凌渊 的眉毛微微一动。
“苏家的家规?”
“不。”苏云昔摇着头说,“苏家家训里并没有这句话。”
她又把玉环取出来,在阳光下看了看。
阳光穿过玉环的断面,投射出许多细小的光芒。
“这是——”
还没有来得及说完,玉环断裂的地方就出现了图案。
不是刻上去的。
就是镶嵌在玉石里面的。
很小的一个奇门盘图案。
苏云昔握着玉环的手微微一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