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云昔是因为被鸟鸣声吵醒而醒来的。
山中之鸟比城市中的鸟要多得多,在黎明之前就已开始鸣叫。翻身之后,隔壁的人就没有了。萧凌渊 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放好了,就像在军营里查铺一样。
她穿好外套就出门了。
木屋前面的空地上,萧凌渊 正在菜园边上看辣椒。
苏云昔走过来问道:“看的是什么书?”
“它们好像又蔫了。”
“昨天你给它浇水多少次?”
“就一瓢。”
“是喝一瓢还是喝三瓢?”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一瓢半。”
苏云昔蹲下身子,用手指去碰了一下辣椒上的泥土。土壤很潮湿,下面已经变成了泥巴。
“水量大了,就会把根泡烂。”
萧凌渊 皱着眉头说:“前些天叶子发黄的时候,少的时候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这道菜很难照顾。”
“比禁军更难以驾驭。”
苏云昔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到溪边洗了把脸。溪水很凉,她捧起一捧水倒在脸上,顿时觉得精神了许多。
后面有萧凌渊 说:“要不要再种一次?”
“按你这个种法,明年都吃不上自己种的辣椒。”苏云昔擦了把脸,走回木屋门口,“回头下山跟卖菜的大婶学学,人家种了几十年,肯定比你有经验。”
萧凌渊 望着菜地,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痕。
“我的手曾经杀人,也拿着剑,批过奏章。”
苏云昔:就是没有种过菜。
“对。”
“那么你现在就去学习吧。”
萧凌渊 没有说话,在菜地边上的时候把一根杂草给拔出来了。
早餐是一张昨天剩下的烙饼,苏云昔把它放在火炉上加热了一下。除了酱之外就没有别的菜了。两个人坐在木屋门口吃着一块饼,看着山间升起的晨雾慢慢消散。
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照在溪水之上,十分耀眼。
苏云昔吃了一块饼子,嚼了好久才咽下去。
“这样过了很久之后,人就会变得懒惰起来。”
萧凌渊 :那我就懒着吧。
“懒着会胖。”
“你又不胖。”
“现在的体重没有增加,但是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胖了也没啥。”
苏云昔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吃饼。
吃过早饭之后,苏云昔就到溪边去洗碗了。萧凌渊 到树林里去拾柴。各自忙碌着,并不一定要说些什么,也不会感到寂寞和孤独。
山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云昔洗好碗之后就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水非常清澈,可以看到水底的石头以及游动的鱼儿。她伸手去摸了一下水温,感觉很冷,于是缩回了手。
萧凌渊 抱着一捆柴回了院子,在角落里放好。
“下午要去山上走一遭吗?”
苏云昔想了一下:是步行过去好呢,还是骑马过去比较好?
“步行。马下山去吃草了。”
“那么就要花费半天的时间。”
“反正没事。”
“行。”
苏云昔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阳光正好洒在她的脸上,她眯起了眼睛。
萧凌渊 走过来把东西递给了她。
是一种野果子,红色的,和山楂差不多大小。
“哪里摘的?”
“树林里。看到有一棵树上有很多果实,就摘了一些带回家。”
苏云昔接过来说,“嗯,酸。”于是她的脸上就出现了笑容。
萧凌渊 看到这种情况之后就笑了。
苏云昔瞪着他:“你是故意的吗?”
“不,”他还笑着说道,“我没有吃过。”
苏云昔把剩下的一半给了他:“你尝一下。”
萧凌渊 接过之后咬了一小口,脸上没有变化,但是眉头微微一蹙。
苏云昔:你是不是觉得很难受?
“酸。”
“那么你为什么没有说话呢?”
“我并不像你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写在脸上。”
苏云昔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屋。
萧凌渊 在后面说:“但是你的样子很好。”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而是继续走了进去。
中午随便吃了一些东西。苏云昔把昨天剩下的桂花酒倒了出来,只剩下半碗了。她拿起杯子闻了闻,酒味已经很淡了。
“昨天晚上味道很好,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
“其实也没有买很多。”
“下次再多买两坛。”
“好。”
苏云昔把半碗酒喝完了,放下碗之后就靠着椅子坐了下来。
木屋的门是敞开的,可以看见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云朵在山间飘荡,时而露出一点青绿色。
她没说什么,只是望着。
萧凌渊 坐于一旁,并未出声。
山风吹过房子的时候会带来竹子和泥土的味道。
过了一会,苏云昔说话了,声音很小,好像在自言自语。
“其实我也是要感谢你的。”
萧凌渊 回头了。
“如果没有你当年的嚣张——我也许会一辈子在江南的小城里给乡绅看房子。”
萧凌渊 笑着说:“跋扈吗?我当时的威风我是有的。”
苏云昔也笑道:“你说这是威风吗?”
“不然呢?”
“叫不讲理。”
“没有给你加上罪名就已经很不错了。”
“你想加的话,不加就恼羞成怒了。”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并没有继续反驳。
苏云昔望着远方的群山,语气平和。
我在青溪县的时候,每天给乡绅看宅、排风水、算吉日。收到的钱只能用来买吃的,但是不能用来买穿的。有时碰到穷人的时候还会把药送给他们。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等到年纪大一些的时候,积攒下足够的金钱之后,就可以到城外购置几亩土地,在上面种植蔬菜,并且养一条狗。每天晒太阳、看天空。
她顿了顿。
“后来给你发了一封调动通知,我就被调到北京了。”
萧凌渊 :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很恨我?
“怨恨。为什么就不恨呢?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我,也被卷入了这些事情中。”
“现在还恨?”
苏云昔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恨了。”
她又坐到了椅子上。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话,我就不会知道苏家的事情了。不知道奇门还可以救人的。就不会有青禾了。不会做那么多事情。”
她又停了一下。
“如果真的要在青溪县生活一辈子的话,并不怎么样。但是和现在的状况相比——还是现在的状况好一些。”
萧凌渊 没说什么。
风吹来的时候,苏云昔的头发就会被吹乱。她伸手把它们整理好。
“那么你呢?”她说,“你后悔不悔呢?”
萧凌渊 想了想。
“后悔什么?”
“后悔把我和一起带到了京城。”
“后悔过。”
苏云昔看他。
“什么时候?”
“第一次让你推演的时候,我不知道有人在旁边看着你,所以担心你会逃跑。后来你推演出了结果之后,我又觉得不应该让你参与这件事。”
他顿了顿。
“但是现在已经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现在好了些。”
苏云昔一愣,随即就笑了。
她坐在椅子上望着远方的群山,好一会儿都没有再开口。
萧凌渊 没有说什么。
太阳慢慢向西方移动,给木屋投下长长的阴影。溪水仍然哗哗地流着,不时会有一只小鸟飞过来。
苏云昔望着山,突然感觉这幅画面很眼熟。
看过之后就应该这样了。
人、房子、山、水。
不需要更多。
就不用再加了。
苏云昔闭上眼睛,感觉到了阳光照在自己的眼皮上,很温暖。
“萧凌渊 。”
“嗯?”
“明天太阳还是会升起。”
萧凌渊 没说什么。
“月亮还是可以发光的。溪水还是会继续流淌的。”
睁开眼睛之后就看着他。
“你还好好的活着。我还在。”
萧凌渊 看着她,表情一直都很平静,但是眼角的皱纹却比前两天多了一些。
“嗯。”
苏云昔又望向了远方。
“那就够了。”
山风吹过木屋,又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了。于是她就不整理了。
停在房顶上的青鸟拍了下翅膀就飞走了。
它在山上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桂花树上。
小鸟低下头去梳理羽毛,把脸埋在翅膀里,好像要将某样东西封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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