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在青溪县老街行走。
街道两旁店铺的招牌也换上了新的。原来的卖豆腐的张记变成了布庄，原来打铁的店铺变成了茶馆。
她没停下来看。
过了三个路口之后，在一条小巷里就可以看到一个开阔的地方了。
空地四周有低矮的围墙，上面爬满了攀援植物——爬山虎。
矮墙上有一个缺口，原来的门已经没有了，只留下两根歪斜的石柱。
苏云昔站在这两块石头之间没有动。
萧凌渊 站在她的身后三步之外。
空地很大。
原来有三进院子，正房、厢房、后院——现在已经只剩下一些半人高的墙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断壁残垣上面都是青苔。
墙角有很多杂草，有的已经枯萎了，有的还是绿色的。
碎石缝中长出了许多野菊花，开的是小小的黄色花朵。
苏云昔看了会儿之后就跨过了门槛进去了。
脚下的地砖已经全部破碎，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声。
避开了一堆倒塌的砖瓦之后，就到了原来的正厅。
正堂的地基还存在，但是上面铺设的方砖已经缺失很多了。
她还记得以前这里放着一张红木案桌，父亲每天早上都会坐在上面喝茶、看奇门盘。
案桌后面有一排书架，上面摆放着几百本手抄的奇门心法。
现在已经没有东西了。
没有围墙的窗户里刮进来的风把地上的枯叶都给吹起来了。
苏云昔蹲下身子去摸一块比较完整的地方。
砖面上有一个“巽”字，这是她小时候学习奇门的时候用石头刻上去的。
虽然字迹已经很模糊了，但是还可以看出大概的形状。
看了很久之后站起来。
往后院走。
后院要比前院更加破败。
原来用来搭葡萄架的木桩现在已经全部倒塌了，只留下一些歪七扭八的木桩。
水井还存在，井口用一块石头封住，上面长满了青苔。
井边的石槽还存在，过去妈妈就是在那里洗衣服。
苏云昔绕过水井来到后院最里面的房子。
然后她停住了。
在最里面的一堵墙角处有一棵桂花树。
树不高，树干只有一人胳膊粗，但是枝繁叶茂。
后院里只有一棵树还活着。
桂花正开着。
小花儿开满了枝头，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淡淡的香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苏云昔站在桂花树下，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萧凌渊 走到她的身边。
“有人种。”植他说。
“嗯。”
“根据树干的粗细来判断，已经种植了五六年的树。”
苏云昔没接话。
她在桂花树周围转了一圈。
树根下面的土壤比较疏松，应该是有人挖过的。
树根旁有一块小玉牌，大小如半个巴掌，一半埋在土里。
苏云昔蹲下身子把玉牌取了出来。
玉牌为青白之色，质量一般，并非稀有的好材料。
上面有这么一句话：
“苏家的老房子里面桂花树很多。”
字体非常有力，笔画歪斜，好像用刻刀一划一划地刻画出来的。
没有署名。
苏云昔把书翻到了反面。
背面有一个很小的奇门符号，那就是调和阵的阵眼标志。
看了很久之后就把玉牌又埋进了土里。
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青禾种。”植她说。
“你确定？”
“玉牌上阵眼的图案就是我教她的。”苏云昔说，“不是她自己刻的，但是手法是她做的。”
萧凌渊 没再问。
苏云昔站在桂花树下，仰头望着头顶上的花朵。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的脸上，形成很多小亮点。
有几朵桂花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她没拂掉。
远处传来了学堂里孩子们念口诀的声音，时有时无，并不很整齐。
“阳遁顺、阴遁逆、八门九星各就各位…”
一个学生读错了一个字，老师就帮他改正了，并且又让他再读一遍。
苏云昔听了之后嘴角抽动了一下。
她伸手去摘了一小枝桂花，拿着看了看。
花枝上有七八朵小金花开放着，花瓣很透明。
她把花枝插到了衣服上。
“走吧。”
她转过身，向废墟外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
在经过正堂的地基的时候，她又看了一下上面写着“巽”的一块地砖。
砖头还存在，文字也依然可见。
她继续走。
从矮墙缺口处出来之后，她向后看了一眼。
桂花树的树冠有一部分露在了后院矮墙之上，金黄色的。
一阵风吹来的时候，树枝就会左右摇摆。
苏云昔回头往来的方向走去。
萧凌渊 跟在她的后面，走了好长一段路之后再回头一看，那棵金黄色的树冠还高高地挂在矮墙上，在秋风中轻轻地摆动着。
两人在一条狭窄的小巷里走了好一会儿。
拐个弯就遇到一位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
老妇人见到苏云昔的时候愣住了，看了她很久。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之后才说，“你和以前苏家人很相像。”
苏云昔笑了笑。
“很多人都这样认为。”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之后就摇着头走了过去。
苏云昔继续走。
从窄巷出来之后，在对面就是青溪奇门学堂后面的墙壁。
墙角处有一棵老槐树，它的树干需要两个人才能够抱住。
槐树的树枝伸进了学堂院子里面，上面挂了几根旧绸带，是学堂里孩子们系上去的——据说是为了许愿。
苏云昔在槐树下看学堂后面的房子。
墙上有很多小孔，里面可以看到学生的小半张脸——这是学生在偷看外面的情况。
一个小孩子把头伸进洞里给她打招呼。
苏云昔笑了笑，也向那只小手挥了挥手。
小手缩了回来，洞里换成了眼睛。
紧接着墙那边就传来了一个很低的声音：
“她看到了我！见到我之后！”
接着就是先生的责骂声：
“上课的时候不能看窗外！背口诀！”
孩子们一起朗诵的声音比之前要整齐一些。
苏云昔转身。
继续往前走。
衣襟上沾着早晨的露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桂花香随着她走过的每一步，在青溪县的大街小巷中四处飘散开来。
走了几十米之后就到了一个分叉口。
左边为出城的道路，右边为回学校大门的道路。
苏云昔在岔路口低头看自己的衣服上有没有桂花。
她选了左边。
城外的大道上阳光明媚，远处的田野一片金黄。
稻子熟了。
走到路的尽头的时候，在一座小石桥上停了下来。
桥下河水清澈见底，可以看见水底的鹅卵石。
苏云昔弯下身子去摘一片水边的草叶，然后把它放到手里看了一下。
青溪县的山水风水很好。
之前被她补过的伤口现在已经好了。
她把草叶又放进了水中。
草叶随着水流漂走了，在桥洞里打了一个转之后就不见了。
苏云昔站了起来，向东南方看去，那里就是苏家祖坟所在的地方。
她没过去。
只是一瞥，并没有仔细看。
于是她转过身来，继续沿着大路走得很远。
萧凌渊 一直跟着她，并没有说什么。
走了三里多路之后，苏云昔才说：
“你知道我站在桂花树下的时间有多长吗？”
“一炷香。”
“我已经数过了。”苏云昔说，“半刻钟。”
“这么久？”
“无稽之谈。”苏云昔指着前面说，“那就是我家。”
萧凌渊 不再讲话。
苏云昔的速度比原来快了5倍。
路旁的稻田中，农民们正在收割水稻。
镰刀把稻秆割断的时候发出刷刷的声音。
一位老人站起身来，在路边遇见了一男一女经过，于是就对他们说：
“去哪啊？”
苏云昔没回答。
老农并不在意，仍然弯下腰去收割稻谷。
风声、镰刀声和远处的狗叫声一起响了起来。
苏云昔边走边回望青溪县的方向。
在通往目的地的路上，在后院墙头上的小段桂花树上可以看到一些枝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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