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溪县三里出发的时候,苏云昔没有说话。
五里地,还没有人开口讲话。
萧凌渊 没有问她。
他走在前面牵着一匹马,速度适中。路旁的稻田刚刚收割完毕,稻草人歪七扭八地立在田埂之上,几只麻雀停在它的肩膀上。
苏云昔坐于马车上,手中拿着一枝桂花。
花瓣开始卷边了。
她把手臂伸到车窗外去感受一下外面的风。风把桂花的香味带进了车厢里,但是很快就被风吹走了。
要不要休息一下呢萧凌渊 没有回头。
“不用。”
“前面有一个茶摊。”
“我知道。”
萧凌渊 也不再追问了。
路旁的梧桐树开始落下了树叶。树叶掉在了汽车上面,发出了轻微的“啪嗒”声。苏云昔数着这些声音——一片、两片、三片。
她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教她数落下的桂花。
“一、二、三……今年花开得早,秋天就会很长。”
那就是她七岁那年的秋天。院子里有三棵桂花树都开花了,父亲在树下用奇门盘推算着什么,并且还边推算边讲解。
母亲端来了一杯茶,上面漂浮着一些金黄色的花瓣。
你的爸爸又在用桂花来练习推演了妈妈笑得很开心。
“不是练习推演,”父亲认真的说,“我是在计算今年霜降是什么时候,桂花开了多久,霜降就有多远。”
“计算出来了没有?”
“计算出结果了。四十二天之后。”
妈妈笑着说:“那么你明年就可以和我一起过生日了?”
父亲一呆,随即就笑了。
那一年,他真的陪着母亲过生日。
后来再也没有。
苏云昔把桂花枝插到衣服上。花瓣触碰到她的下巴的时候,感觉很凉。
马车继续往前。
走过一条小溪。河边有一座石桥,桥头有几位老人在垂钓。其中一个人看见了马车之后就抬起头来望了一眼,随后又把头低下去看鱼漂。
苏云昔认识到了这个人就是当年在街上卖鱼的老陈。
他变得很苍老,头发都变成了白色,脸上的皱纹很深。
她没叫停。
老陈也没有认出来她是谁。
马车经过了石桥,轮子压在了石桥的缝隙里,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
萧凌渊 转过头来对她看了一眼。
苏云昔把车窗拉开了一个缝。她的眼睛被窗帘遮住了,只能看到其中的一只眼睛。
有话就直说吧萧凌渊 道。
“现在不想。”
“那么就等你想要的时候。”
他又转回去了。
苏云昔把窗帘拉上。
车厢里面比较黑。只听见马蹄声、车轮声。
她闭上眼睛。
眼前所见的就是苏家老宅的残垣断壁了。断壁残垣、青苔、一个土坑。另外一棵桂花树是青禾种下的,在三年之前就已生长出来了。
三年前青禾在青溪县设立分院的时候,在她老宅废墟上栽了一棵桂花树。
师父,你小时候最喜爱的是桂花,所以我种了一棵。
信很短。
看完信之后,苏云昔就把信纸放在桌子上,然后坐了半个多时辰。
于是她给青禾发了一条消息:种得好。
现在已经看到了这棵树。
比她想象中的要高一些。枝繁叶茂,花朵开满了枝头。
她折了一枝。
马车已经走了大半天了。
傍晚时分到达了杨柳镇。
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要街道。街上有一些旅店和店铺。到了晚上,大街上就会弥漫起各种各样的食物香气。
萧凌渊 找了一家干净的旅店,并且订了两间房间。
苏云昔下马车之后就活动了下自己的腿脚。她的面色还好,但是走起路来比以前慢了很多。
萧凌渊 在客栈门口等着她。
“你想吃什么呢?”
“随便。”
“这家店做的鱼很好吃。”
“那就鱼吧。”
两个人坐在了有窗户的地方。店小二给萧凌渊 、苏云昔每人倒了一杯茶。
苏云昔手里拿着一杯茶,但是没有喝。
“你今天折的那枝桂花,”萧凌渊 说,“给我看看。”
苏云昔把衣襟上的桂花枝拿下来放在桌子上。
萧凌渊 拿起一看。
“桂花的品种都不如北京的好。”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但是要长得健壮萧凌渊 把桂花枝放回去了,主干粗、枝桠多,可以活好多年。
苏云昔把桂花枝拿起来,又把它插到衣服上去了。
“那就好。”
店小二把一盆红烧鱼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
萧凌渊 给她夹了一筷子:“吃吧。”
苏云昔低着头吃东西。
吃了一半的时候,她就放下了筷子。
“我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她说,“院子里有三棵桂花树。”
萧凌渊 没有说话,继续吃饭。
“父亲说这是他自己种的。一棵给我的,一棵给妈妈的,一棵留给苏家传下去。”
她夹起一粒米饭放进口中。
“他说三棵树的根是连在一起的,谁也无法分开。因此苏家人的感情也就联系在了一起。”
萧凌渊 放下筷子,望着她。
“后来抄家的时候,”苏云昔说,“树被砍掉了。据说把树根挖出来之后就放在了马路上,然后晾了三天。”
她顿了顿。
“我一直认为苏家的血脉已经中断了。父亲去世了,母亲也去世了,弟弟被杀死了,房子也被拆除了,树木也被砍伐了。”
她抬起头来望着窗外的天空。
到了晚上,街道上就有很多灯光了。
“但是那棵桂花树还存在。”
萧凌渊 道:“青禾种的。”
“对。青禾所种植的苏云昔的声音很低沉,“我以为苏家的传承就是那些书籍、推演的方法和奇门八卦图。”后来才知道并不是。”
“是什么?”
“是种子。”
苏云昔拿起筷子又开始吃鱼了。
“只要有种子存在,花朵就会绽放出来。我并不想保护苏家的名声。名字只是一种标记。根扎在土里,花长在枝上——已经很好了。”
萧凌渊 给她的饭又加了一份。
“吃完早饭之后就去睡觉了。”
苏云昔接过饭碗说:“好的。”
吃过晚饭之后,苏云昔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她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街上的人不是很多。有几个小孩子在追逐嬉戏,一位妇女站在门口叫孩子们回家吃晚饭。远处传来了一阵狗吠声。
苏云昔把桂花枝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去碰触花瓣。
萧凌渊 从客栈出来之后就坐在了她的身边。
他手中拿着一盘点心。
“店老板送给我的。说是当地的特色小吃,桂花糕。”
苏云昔接过一块来,拿了一块。
入口不怎么甜,但是桂花的味道很重。
她吃完了两块之后就把碟子递给了萧凌渊 。
“味道还行。”
萧凌渊 把一块放进口中:“不如京城的好。”
“各家用的桂花不同。”
“你说够了。”
苏云昔一愣,随即就笑了。
“对,够了。”
把剩下的桂花糕收拾好之后就站起来。
“走吧,明天还得赶路。”
萧凌渊 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灰尘。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苏云昔看着他。
“送到哪里?”
“带你回到原点,再带你离开原点。”萧凌渊 拍了下手上的糖粉,说,“好了,去睡吧。”
于是他就转过身去向客栈走去。
苏云昔站在那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现在已经很晚了。桂花树枝条随夜晚的微风吹拂而轻轻摇曳。
低头看了一下那朵花之后,就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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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昔的感受。
暮色渐深。
官道两边的田地已经变得很黑了,远处的山也看不清楚了,只是一片黛色。
苏云昔走在最前面,步伐既不太快也不太慢。衣襟上沾着的桂花,在夜晚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时而飘散出一阵阵清香。
她沉默了很久。
萧凌渊 走在她的后面,并没有催促她说话。
快要到达京城的时候,城门处已经亮起了灯光。运河上不时传来船夫叫卖的声音,在晚风中飘荡。
苏云昔突然停下了脚步。
萧凌渊 也停了。
两个人站到官道上,前面就是护城河反射出来的细小光芒。
苏云昔说:“我小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她说得很轻,好像在谈论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一样。
“那个梦反反复复做了好几年。每次都是这样的情节:我的父亲和母亲都回来了,我的哥哥也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吃晚饭,院子里桂花盛开。”
说到这儿就停了下来。
“然后醒了。”
没有回头去看萧凌渊 ,只是一直望着城门上亮着的灯光。
“醒来之后就没有了。院子里只有我自己,桂花还没有开放。”
萧凌渊 没说话。
苏云昔的声音并没有改变:今天我在旧宅废墟上站在这棵桂花树下。没有人,没有父亲、母亲和哥哥。
她停了片刻。
“我就站在这棵树下,感觉很安逸。”
萧凌渊 看着她。
他目光平静,并未再问什么也没有去安慰我。
只是看着她。
苏云昔好像终于把要说的话都说出来了,整个人也轻松了很多。她抬起手把被风刮乱的头发整理好,露出了袖口下的手腕。
“以前我觉得只有做梦才能看到他们。如果有一天不再做这个梦了,那就是忘记了他们。”
“今天我才明白——”
她望着护城河上闪烁的灯光。
“不是忘了。”
“桂花树下、脚下这片土地上。我并不需要做梦就可以看到他们。”
萧凌渊 沉默了一会儿。
于是他就说:“那叫放下。”
苏云昔微微侧目,瞥了他一眼。
“我不确定。”
想了一下之后,她说:“可能并不是放下了。也就是和他们一起走到今天。过去我认为前进就是把他们丢弃在原地。其实不是这样的——向前走的话,他们也会跟着走。”
萧凌渊 不作辩解。
从怀里拿出一个干粮袋,那是下午经过茶棚时顺手买来的。他撕下一块给苏云昔。
苏云昔接过来说,“我吃过了。”
嚼几下之后再吞下去。
“如果他们能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她说,“应该不会太失望。”
萧凌渊 吃着干粮说:“你毁掉了他们大半生的心血,并且断送了他们的后代——你觉得他们会高兴吗?”
苏云昔一呆。
于是她笑了。
虽然时间不长,但是也笑过了。
“你嘴真损。”
萧凌渊 面不改色地继续吃干粮。
苏云昔把剩下的干粮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之后就一直看着他,眼神非常平静。
“我为他们原谅了自己。”
萧凌渊 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她,那目光里有温度、有确认、有很深的踏实感。
他没说话。
但是苏云昔看出来了。
她转过身又向前走去。
这次走得比较快。
城门上的灯光也越来越亮了。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在轮换班次,脚步声很一致。
萧凌渊 跟上她。
当两人一起进入城门时,负责看守城门的老军卒就认识到了萧凌渊 ,并且马上站起来向他行礼。萧凌渊 摆了摆手,表示不需要张扬出去。
老军卒又看了看苏云昔衣服上沾着的桂花,大概猜到了一些事情,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放了行。
进城以后,街上的人就越来越多了。夜市刚开始的时候,小吃摊、糖葫芦摊、馄饨担子等都陆陆续续地摆出来了。
苏云昔走得非常慢。
看到这些烟火气之后,她说:“以前我觉得世界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安静了。”
萧凌渊 在她的身边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云昔想了想。
“现在的我感觉安宁并不奢侈。”
她指着一个路边卖馄饨的老头。
“他每天都会来摆摊卖馄饨,馄饨做的很好吃,他的儿子也在监察院工作——这就是安宁。”
又指着一个巷口里逗猫的孩子。
“她每天放学之后就会蹲在那儿逗猫咪玩,她的父亲在布店里做小工,母亲则在河边洗衣服——这也是一种平静的生活。”
她收回手。
“这些事情一直都存在。就是以前我看不到。”
萧凌渊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你之前忙于不让它们被丢弃。”
苏云昔没接话。
但是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在经过监察院门口的时候,苏云昔停了下来看了一下。大门已经关闭了,但是门缝中透出灯光来,里面有人值班。
她想要去推门进去看一下。
当她的手触碰到门的时候,她又把手指缩了回去。
“明天再谈吧。”她说。
萧凌渊 :今天累了吗?
苏云昔:不累。也就是想到了——
她望着门缝中透出来的光线。
“并不是所有的时刻都需要关注。它可以自动转动。”
她转身往回走。
萧凌渊 跟着过来,两人一起走在巷子里向王府走去。
月光穿过槐树的枝叶洒在地上。
苏云昔走了一段路之后又说了句什么。
“那个梦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做了。”
她说得很轻,好像在自言自语。
“我以为不做了那个梦,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但是今天在桂花树下——”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就加快了步伐,转过了巷子口。
王府的大门在前面。
门口挂起的灯笼也已经点亮了。
苏云昔推开门。
门里是桂花香。
萧凌渊 跟着跨过了门槛,并且顺手把门关上了。
门闩落下时发出的声音很小,好像把什么东西给锁住了。
并不是把过去的时光给锁住。
就是把整个晚上都给锁住了。
从那以后,苏云昔就不再去想以前的老房子了。
她把一枝桂花插到王府书房的青瓷瓶中,第二天花瓣掉落了一大半,但是她并没有把它取出来。萧凌渊 问是否要丢掉,她说再放一天。
“为什么?”
“想要知道它干枯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三天早晨的时候,桂花已经完全干燥了,颜色也变深了一些,但是香味还是有一点儿。苏云昔把它们夹到一本旧的案卷中去,这本案卷就是监察院第一次独立审理案件时留下的记录。
合上书本之后,突然觉得挺合适的。
故人、旧宅、桂花、监察院等并不是孤立存在的事物。把它们带到今天,并且没有丢失也没有被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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