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披上一件外套就出去开门了。
门外有青禾在等,手里拿着一封信,神情很着急。
“师父,西北分院送来一份紧急公文。”
苏云昔接过信来,在门口看了起来。信中提到西北边境的一个小城镇最近三个月内连续发生了七起死亡案件,死者都是面色苍白、精气神全无的样子。当地的仵作无法查明死因,分院监察员到现场之后认为这是耗气阵,但是拆了很多次都没有拆干净。
“拆过几次?”苏云昔问道。
三次青禾跟着她一起进到院子里去,第一次拆掉水管之后过了半个月才开始出水,第二次又出了。第二次治疗了10天。第三次只用了三天时间。监察员认为每次拆阵都会把阵玉清理干净,但是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耗气阵出现,并且位置也不一样。
苏云昔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信纸铺在石桌上面。
“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呢?”
青禾愣了一下,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我……想好了。是不是因为还有残留的材料没有清理干净?”
苏云昔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在信纸边上点了一下。
“继续。”
“或者……”青禾想了想之后说,“布阵的人躲在小镇里,每布一次阵就换一个地方。”
“还有呢?”
青禾咬紧了牙关。
“我认为第三种可能性比较大,那就是小镇上存在秘密阵法。监察员拆除了表层的阵势,但是真正意义上的阵势并没有被拆除。只要阵根没有被破坏,就可以随时重新激活。”
苏云昔把信纸折叠好之后又还给了青禾。
“你说得不错。但是从哪里去找阵脚呢?”
青禾接过信纸,认真思考起来。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石桌上画起了圆圈,画了几个之后就停了下来。
“水脉。”她说,“耗气阵需要持续的气源。小镇依山而建,山里有地下水脉。如果阵根埋在水脉经过的位置……”
“什么位置?”
水脉穿过了小镇中心的地方青禾眼睛一亮,镇上有老井、祠堂吗?一般情况下会有很深的坑,最适宜用来埋藏树根。
“写信去问。”
青禾站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对苏云昔说:“师父,你早就看出来了是吧?”
“不。”苏云昔说,“你说的那些都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
青禾咧着嘴笑了下,然后就跑出去了。
苏云昔在院里又坐了会儿。
早晨的微风吹过院墙之外,带有一股邻居家院子里飘来的桂花香味。
她给自己的杯子倒上一杯茶,正要端起杯子的时候,萧凌渊 就从后院的月亮门里面走了出来。
一大早就有客人来找他坐到了她的对面。
“青禾。西北有一起案件。”
“让她们自己去解决?”
“要不然怎么办。”苏云昔喝了一口茶说,“我总不能一辈子替她做决定吧。”
萧凌渊 没有说话,自己也给自己的杯子倒上一杯茶。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院子里聊天,时而有说有笑,时而无话可说。
茶还没有喝完的时候,青禾就又跑了回来。
“师父!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她兴奋得脸都红了,“就算找到阵根,如果阵根埋得太深,非正统奇门的手段根本拆不掉。分院监察员修为不够——”
“那么你该怎么办呢?”
“我去。”青禾说,“我亲自去一趟西北。”
苏云昔看了她一眼。
“监察院怎么样?”
“三天之后就会回来。”青禾说,“来去的路上要花上两天时间,拆阵只用半天,剩下的半天用来查看是否有其他问题。已经安排好——副手负责京城的事情,大事由飞鸽传递信息,小事情他就做主。”
苏云昔点点头。
“那么你为什么还在原地不动呢?”
青禾一惊,随即就跑掉了。
苏云昔望着她离开院子之后就把茶杯里剩下的茶水倒掉了。
萧凌渊 问道:“真的要让她们自己去吗?”
“都已经这么大了。苏云昔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他说自己在她这个年龄的时候就已经在江南破了很多案子。”
“你和她一样大时,就已经接过苏家的传承担当起儿子的责任二十年了。”
苏云昔回头看着他:“你是夸她呢,还是夸我的?”
“都行。”萧凌渊 站起身来,“下午还要去听书吗?”
“去。”
两天之后的下午,苏云昔、萧凌渊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就遇到了风尘仆仆的青禾。
她的脸上都是灰尘,衣服袖子上还沾着泥土,但是眼睛却很明亮。
“师傅!找到!”
苏云昔在茶馆门口的石阶上等她讲完。
阵根埋藏于镇中心祠堂的地底下五丈处青禾一口气说完了,“按照地下水脉来推断的话,在祠堂下面有一条天然形成的溶洞,阵根就在溶洞里面,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泥土。常规的方法只能探查到地面之下三丈的地方——如果不是沿着水脉前进的话,是无法找到它的。”
“拆掉了?”
“拆除之后。”青禾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说,“阵玉已经销毁了。在镇上待了三天之后才回来,因为担心会有新的耗气阵出现。”
苏云昔点点头。
青禾等人等了会儿,见师傅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忍不住问道:“师父,你觉得这次去做的怎么样?”
“你认为怎么样?”
青禾想了一下:我觉得还可以。但是下一次要快一些。出发之前要先把小镇的地貌图调出来,看看有没有天然形成的深坑或者溶洞,而不能等到了现场再去看。
苏云昔嘴角微微上扬。
“进步了。”
青禾笑得眼睛都快合上了。
“那么我就回去写报告吧!”
她转身就跑,跑了好几米之后又回头对师父说:“师父下次再有类似案件的时候,我能自己解决吗?”
“你现在已经是院长了。”苏云昔说,“你想要怎样做就怎样做吧。”
青禾愣了一瞬。
于是就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跑。
萧凌渊 从茶馆门口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块刚刚买来的桂花糕。
“解决了?”
“解决好了。”苏云昔接过一盒桂花糕说,“我们回去吧。”
萧凌渊 看着她手中的桂花糕,也看到了青禾跑得很远的地方。
“你是不是感到非常高兴?”
苏云昔吃了一口桂花糕,然后咀嚼了一下咽了下去。
“欣慰什么?”
“比你当年强。”
苏云昔没回答。
但是她嘴角上扬的程度要比之前大一些。
萧凌渊 没有再问下去,和她一起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去。到了傍晚时分,巷子里面炊烟袅袅升起。
苏云昔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吃掉了。
“明天早上吃什么呢?”
“你想吃什么呢?”
“你做吗?”
“我做。”
“那随便。”
萧凌渊 侧头看了她一眼。
“随便最难做。”
苏云昔笑了笑,加快了步伐向王府走去。萧凌渊 跟在她的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巷子里面。
第二天早晨,苏云昔一觉醒来之后就闻到了院子里飘来的米粥香味。
披上一件薄外套就出门了,看到萧凌渊 正在给桌子上的碗筷摆放好。一碗粥、一份咸菜、两道小菜、一杯新泡的桂花茶。
苏云昔坐在石凳上,拿起碗里的粥喝了一口。
“咸淡正好。”
萧凌渊 坐在她的对面,也拿起自己的一碗。
“明天还要喝粥吗?”
“换面条吧。”
“你擀面?”
“我擀。”
“那行。”
苏云昔放下粥碗,望了望院墙之外的天空。
秋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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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的生活习惯。
小米粥喝了大半的时候,苏云昔就放下手中的饭碗,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桂花茶的温度刚刚好——既不太热也不太冷。桂花香与茶叶香搭配得恰到好处。
“今天泡的茶比昨天的好。”
萧凌渊 低着头吃粥,并没有抬起头来。
“火候到了。”
苏云昔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了。
“其实你可以不用每天都泡。”
萧凌渊 夹起一筷子咸菜放入口中,咀嚼了几下。
“我知道。”
“那你……”
“你喝你的。”
苏云昔不再讲话。
她吃完粥之后,萧凌渊 就把碗收走了。她在院子里看着墙角的桂花树,那是去年他从王府里移植过来的一棵。有很多新的枝条生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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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苏云昔在房间里梳头的时候,就闻到了院子里飘来的桂花茶香。
她推开房门,石桌上的茶壶和茶杯一如既往地摆放着。萧凌渊 在石凳上读信。
“林御史寄来的?”
萧凌渊 把信纸反过来。
“嗯。他说今年冬天他要去北京住一段时间。”
“难道他不怕冷吗?”
“他说要去看雪。”
苏云昔坐下来之后给自己的杯子里面倒上一杯茶。
桂花茶的香味随着热气慢慢散发开来。她低下头去闻,嘴角微微抽动。
“你放了蜂蜜。”
“尝出来了?”
“多了点甜。”
“怕你嫌苦。”
她一口气把一杯酒喝完了之后就站起来走了。
“我去监察院。”
“青禾那边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去参观一下。”
萧凌渊 把信折叠好后放入了袖中。
“我去街上买一些糯米。晚上来做桂花糕。”
“你会做?”
“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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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下起了小雨。
苏云昔认为萧凌渊 不会再泡茶了,因为下雨天湿度大,桂花香会被水汽冲淡。
但是她推开门的时候,石桌上的茶壶还在。萧凌渊 打着伞坐在旁边,见她出来后就把另外一把伞递了过去。
“别淋着。”
苏云昔接过了伞,走到石桌前坐了下来。
茶壶外面用一块棉布包裹着,倒出的茶还有热气。
她喝了一小口。温度、香味、甜度都跟昨天的一样。
“什么时候起床?”
萧凌渊 没有作答,把伞倾斜到她的那一边。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早晨石桌上面都会放上一壶刚泡好的桂花茶。有的时候会下雨,有的时候会有风。秋天越深,桂花的香味就越淡了,但是萧凌渊 泡出来的茶的味道却一直没有改变过。
苏云昔第七天早上才不说了“不用”。
她坐下之后给对方倒了一杯茶,并且喝了之后又说:
“今天我去菜市场买一些排骨。”
萧凌渊 在修院子里的竹椅,没抬头。
“买前排。”
“知道。”
她端起空茶杯站起来,走了几步之后又转过头来望了萧凌渊 一眼。
院子里的竹椅已经翻过来,他在用铁丝把松动的榫头重新绑好。手上有很多灰尘,领口歪斜了,袖子挽到了小臂处。
苏云昔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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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十天的时候,青禾就带着孩子来家里了。
五岁的孩子一进屋就跑到院子里去了,因为那里有一棵他非常喜欢的桂花树。踮起脚去摘花,够不着,急得直跳。
苏云昔把孩子抱了起来。
“闻一闻就可以了,不要去摘。”
小男孩凑近了桂花树,深深地吸了一口桂花的香味,之后又抬起头来望着她。
“婆婆,你们家的桂花为什么这么香?”
“由于有人每天都给它浇水。”
“谁?”
萧凌渊 看了一下。正在井边给买来的鲫鱼洗澡。
“你萧爷爷。”
小男孩跑到井边去看鱼。
“萧爷爷会泡桂花茶吗?”
萧凌渊 的手上动作顿了下。
“会。”
“那么你每天都给婆婆泡吗?”
“婆婆如果不喝的话就没有人喝了。”
“但是婆婆说不需要浸泡。”
萧凌渊 把洗干净的鲫鱼放在盆子里,然后站起来甩掉手上的水。
“她说不用就是她的事情。泡不泡是我自己的事情。”
小男孩眨了眨眼之后就又跑到了苏云昔的身边。
“婆婆,他说他就是说的算。”
苏云昔笑了笑。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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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大部分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桂花盛开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苏云昔认为萧凌渊 应该会安静下来了。如果没有桂花的话,又怎么能泡出桂花茶呢?
第二天早晨她推开房门,石桌上的茶壶里还有半壶热气腾腾的茶水,旁边放着一碟已经晾干了的桂花。
茶的味道跟秋天是一样的。
苏云昔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什么时候开始存的?”
“霜降的时候。摘下来晾干。”
“晾晒了这么长时间?”
“可以喝到明年的。”
她拿起第二杯酒,慢慢地喝。
窗台上有许多霜花,院子里的地砖上也都是白色的霜花。石桌的桌角也有白霜覆盖着,但是茶壶很烫手,拿在手里感觉很温暖。
看到萧凌渊 蹲在井边洗面,水蒸气从井口冒出来。他把棉袄领子竖起,耳朵都冻红了。
“萧凌渊 。”
他扭过头。
“晚上吃火锅。”
“行。”
站起来把脸上的水拧干,然后走到空茶壶旁边去拿。
“羊肉和牛肉哪一个更好?”
“都买。”
“那么我就多跑一次。”
他转过身向院子里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又回过头来。
“进去吧。外面很冷。”
苏云昔站起身来,把被霜水弄湿了的袖子挽起来,然后走进屋子里去。
她在推开房门之前向后看了一眼——
井边留下的脚印还是湿的。石桌上面有一个空茶杯,里面还有一些桂花渣。水蒸气在白色的瓷器上凝结成了许多小水珠。
她推开房门,进到屋子里去。
桌子上有一盘桂花干,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萧凌渊 的字不是很好看,而且很潦草:
“今天早上起床比较早,所以茶叶已经泡好啦。如果凉了的话可以用壶放在炭火上加热一下。”
把纸条折好之后放进衣袖里。
窗外传来了他走路的声音,而且声音越来越大。集市上鸡鸣不已。
她坐下之后又给自己的杯子添满了水。
凉的。
但是她还是喝了。
之后这件事情就变成了惯例。
除了茶壶之外,装水的杯子、晾干的桂花、冬天用来温酒的小火炉等也都被萧凌渊 安排好了。苏云昔有时候故意晚起床,看看他是否会觉得烦躁,但是每次推开房门之后,石桌上的那壶茶依然如故。
于是她也不再追问为什么了。
所以提问也没有什么用。
萧凌渊 这一生改变了很多的习惯:改变了摄政王的威严,改变了命令别人的方式,改变了凡事都要自己掌控的局面。
但是这件事情,他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苏云昔也就随他去了。
每天一杯桂花茶,犹如晨钟暮鼓一般,将一年又一年的时间敲打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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