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带孩子来的时候,苏云昔在喝茶。茶刚刚泡好,温度正好。她把茶碗推到了桌子对面,青禾坐了下来,没有去喝。
孩子站到青禾身后,拉住她的衣服。
五岁的孩子身高还不到桌子的高度。眼睛很大很黑,跟青禾小时候一样。见到苏云昔之后,青禾就躲到了他的身后。
青禾说:“叫师祖奶奶。”
孩子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衣服遮住了。
苏云昔没有回答,低下头从袖口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子上。
铜钱很旧了,边沿都被磨得很光滑。随便找个地方来划分方位,休门在左边、生门在右边、伤门在正前方。
孩子们看着铜钱。
苏云昔问到:你的名字是什么?
“苏长安。”
“谁起的?”
“娘。”
苏云昔点了点头,把铜钱往前推了推:“认识这些字吗?”
长安摇头。
苏云昔指着第一枚:“这个字念休。休门的休。不是休息的休——是休止的休。”
长安眨眨眼。
止的意思就是这一门代表止苏云昔指了下第二个字,生。生门——生的意思你自己知道。
长安点头。
“伤。”她指了指第三枚,“受伤的伤。”
长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苏云昔望着他那双眼睛,停顿了片刻。再把三枚铜钱的位置打乱之后,又重新摆放了一遍。
“请问一下,哪一个是伤门?”
长安看了两息之后,伸手点中了中间的一枚。
“生门呢?”
他点了左边。
“休门。”
他点了右边。
一次没错。
青禾在一旁松了一口气,虽然表情很镇定,但是嘴角还是抽动了一下。
苏云昔又摆了一个,这次是六个方向上的六个铜钱。开休生伤杜景。
长安一个一个地指着过去,直到指着杜门才停下来,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
苏云昔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是把杜门的铜钱递到他的手里。
“杜门就是隐藏的意思。你之前犹豫不决的原因是认为这个地方不应该被发现,不能外泄。”
长安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铜钱。
苏云昔站起身来说道:“今天就学到这里了。”
青禾愣了一下:“师父,才一盏茶——”
“够了。”
苏云昔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集市上的喧闹声传了进来,她回头望了望长安。
长安还拿着一枚杜门的铜钱。
“明天再来。”
第二天早上,长安就来到了监察院的大门之外。
青禾在后面跟着,手里端着一个小木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新的奇门方位签——竹片削得平整,八门八片,每片刻着字。
苏云昔接过来看了一下,放下之后说:“是你做的吗?”
青禾说:“昨天晚上就刻好了。”
“字不错。”
青禾没有说话,但是耳朵变红了。
苏云昔把伤门那一片拿过来给长安看,并且说:“还记得昨天学过的吗?”
“记得。”
“伤门是什么意思?”
“受伤。”
“还有呢?”
长安想了一下:还有止?
“那是休门。”
长安挠了挠头。
苏云昔没有纠正过来,把伤门放到了左边,生门放到了右边:伤门与生门是相对立的。一个是破败,另一个是新建。记住对立的关系就不会弄错了。
长安看了很久那两根竹签。
把伤门、生门放在一起,中间留出一指宽的距离。再看看苏云昔。
“师祖奶奶,中间的是什么?”
苏云昔望着那道缝隙,沉默了片刻。
“中间是门。”
“什么门?”
“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在这个地方呢?”
长安缩了缩脖子,把伤门向左移动了一些。
苏云昔把伤门拿回来,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摆好了。中间缝就是门——但是不是八门中的门。就是门与门之间留下的缝隙。
长安没有听懂,但是它记住了。
第三天的课程仍然在院子里进行。
苏云昔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并且把圆分成了八个部分,在每个部分里都放了一根竹签。
长安站位于圈外,按照她所说的顺序依次跳入相应的格子中。
“生。”
他跳进去。
“伤。”
跳进去。
“死。”
他犹豫了片刻之后就跳进去了。
苏云昔没说话。
长安站位于杜门格子上,抬头等待她的评价。过了一会之后,苏云昔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就是把手里拿着的竹签换了个地方。
“继续。”
跳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左右。长安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一大半,头发也贴到了额头。但是没有喊累。
青禾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茶。
萧凌渊 不知何时来到这里,靠着院墙坐着。手里拿着一把没有出鞘的短刀,在手指上转动。
长安跳完了最后一轮之后,大口喘气地抬起头来,看见了萧凌渊 。
看到短刀之后,他的眼睛就变得很亮。
萧凌渊 发现之后就把刀放进了袖子里面。
长安跑过去:“萧爷爷,你那个刀——”
“刀不可以当作玩具来玩。”
“我知道。”
“知道了你还会再问?”
长安没有说话,但是眼睛一直看着他袖子。
萧凌渊 看了苏云昔一眼。苏云昔不理他们,蹲下身子去捡竹签。
萧凌渊 把刀取下来,横着握着刀柄,递给了长安。
“拿稳。”
长安把双手接过,并且抱着不放。
刀鞘比他的手臂还要长一些。拿着一把刀,站得非常笔直。
“可以取出来了?”
“不能。”
长安哦了一声,但是仍然紧紧地抱着那把刀。
青禾走过来,想把刀拿走:“王爷,他还是个孩子——”
萧凌渊 举手阻止了她:“让他抱一下。刀鞘里面没有刀。”
长安拿着一把刀,又回到了画在地上圆形的地方。蹲下身子,将刀平放在地上,并且开始摆放竹签。
苏云昔坐在石凳上看着他摆放。
摆了一会儿,长安抬起头:“师祖奶奶,八门能不能倒着走?”
“反向行驶?”
“就是由死门开始,走到生门。”
苏云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以。”
“那是什么?”
“逆行。”
长安点点头之后就又开始摆弄起东西来。
茶已经凉了。青禾又给它加了一杯水。苏云昔一直没有说话,在长安在地上画画的时候。
萧凌渊 坐到石凳上。
“教得好不好?”
苏云昔说:“聪明。”
“和你当年相比?”
苏云昔没回答。
萧凌渊 笑了一下,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长安在地上画了一个多小时。等到他站起身来的时候,这张圆形的地图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各种线条、标记以及八个方向以及十二条道路。
他跑过来把这张图片递给了苏云昔。
“师祖奶奶,这是我画的。”
苏云昔接过来看了一遍。
萧凌渊 也凑了过去看。
图中有一条线由死门开始,经过杜门后直接到达生门。旁边的打了一个小叉,并且上面还写了两个字“他”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是可以看出来:不一定。
苏云昔把图纸折叠好后放入袖口里。
“明天继续。”
长安高兴地跳了起来。
青禾在一旁看,眼睛有点红。她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爬山虎。
长安跳完了之后就跑去拉着萧凌渊 的衣袖说:“萧爷爷,明天你还会再来这里吗?”
萧凌渊 没回答。
长安说:“你来了我就不怕学不会了。”
萧凌渊 低下头看了他一会。
于是他就把短刀从长安怀手中夺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之后又递给了长安。
“拿着。”
长安接过来。
明天我去萧凌渊 说完之后就离开了。
长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依然是没有刀刃的刀鞘。
但他抱得很紧。
苏云昔站起身来,进到屋子里去。
青禾跑过去喊道:“师父。”
“说。”
“长安——”
苏云昔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她:“他的学习速度比我快。”
青禾一怔。
苏云昔说:“你的教学很好。”
青禾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来。
苏云昔已经转过身去走了,门是半开着的状态。
青禾在外站了好久。
长安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妈妈!看我画的吧!萧爷爷给了我一把刀!”
青禾转过身去擦掉眼泪,然后就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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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带着孩子。
第二天早上,长安拿着剑鞘就来到监察院了。
萧爷爷现在的情况怎么样问了门口的守卫之后。
守卫指着后面的房子。
长安跑过来的时候,萧凌渊 正在练剑。长剑出鞘,剑光似水。长安距离五步之遥,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萧凌渊 收起长剑,转过身去望着他。
“你为什么来呢?”
看刀(注,这里的“看刀。”是《三国演义》中的人物名)长安举起了手中的剑。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之后,将长剑收好,然后蹲下身子。
“那不是刀,而是刀鞘。”
鞘也属于刀类长安说得很理直气壮。
萧凌渊 想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其实没有问题。
“好的。”他说,“看完了吗?”
没有看完长安又向前走了一步,“你再试一次吧?刚才的那个转圈动作我没有看清楚。”
萧凌渊 看了他一眼。
这个孩子只有五岁,站都站不起来,但是说话的声音却很威风凛凛。
叹了一口气之后就拿起剑来重新练习了之前做的那个动作。
长安看得非常认真,小手在空中比画着。
苏云昔端着一杯茶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所见到的情景就是这样的——
萧凌渊 在院子里练剑,长安在一旁跟着学动作。
她倚着门框喝了一口水。
“这么早?”
长安回头道:“苏婆婆萧爷爷正在教我剑法!”
“是啊?”苏云昔走过来对萧凌渊 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教书的?”
萧凌渊 收起长剑说:“不是我教他的,他是自己看的。”
“看了之后就懂了。”长安说话很有信心。
苏云昔蹲下身来,望着他:“八门方位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长安伸出一只手,一个一个数,“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伤门在东,生门在西南,杜门——”
“好了好了。”苏云昔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头说,“有时间去练剑吧,还不如多练习一下推演。”
推演是娘教的,萧爷爷教刀。
萧凌渊 说:“我没有教。”
“已经教过了。”长安指着空中说,“刚才的那个转圈动作我印象很深刻。”
萧凌渊 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但是却不知道怎么向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清楚。
苏云昔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萧凌渊 看着她说:“你在笑什么呢?”
没有什么苏云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觉得——堂堂摄政王,被一个小孩子堵得无话可说,很可爱。”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之后便离开了。
长安追了过去:“萧爷爷你要去哪里?”
“吃早饭。”
“和你一起去吃饭!”
“你娘呢?”
“娘在办事情,让我自己玩。”
萧凌渊 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了苏云昔。
苏云昔摊开双手说:“青禾很忙,我也无能为力。”
“你可以带着他的。”
“带了一天的时间。”苏云昔指着自己手中的杯子说,“我还没有喝完呢。”
萧凌渊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长安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仰起脸庞来,眼里满是期盼。
走吧萧凌渊 屈服了。
长安马上跟了上去,走得非常轻快。
苏云昔跟在后面慢慢地走着,手里拿着一杯茶,看着前面的老者和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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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和萧凌渊 一起吃早餐。
“萧爷爷,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习用刀的?”
“六岁。”
“那么我就比你小一岁了!”长安很高兴地说,“我五岁就学着做了!”
萧凌渊 夹了一个包子放到他的碗里:“我六岁开始学刀法,五岁就开始练习基本功了。”
“基本功是怎样的?”
“扎马步、练力气。”
“那么我也可以练习!”
萧凌渊 看了他一眼。
这个孩子的个子不怎么高,但是精神很好。
“好的。”他说,“吃过饭之后我就教你怎么做马步。”
长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云昔在一旁悠闲地吃着粥,一句话也没有说。
萧凌渊 看着她说:“你怎么不说话呢?”
说吧苏云昔放下筷子,“你做你的,我吃我的。过一会儿他会觉得累的时候就会来找我的。”
长安马上说:“我并不觉得累!”
苏云昔笑了一下,又开始吃起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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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之后,萧凌渊 就叫长安在院子里练习马步。
膝盖弯曲一些,背部保持挺直,双手放在上面把长安调整好姿势之后就不要动了。
长安咬紧牙关,脸都憋得通红了。
多长时间问的是。
“先喝一杯茶的时间。”
“一杯茶要喝多长时间?”
“大概就是一百下左右。”
长安开始数:1、2、3……
到了37的时候就开始发抖了。
他咬牙继续。
48、49、50……
到了65的时候,已经摇晃得不能站立了。
苏云昔搬来一把椅子坐在走廊上观看。
“数了多少?”个她说。
“七、七十一”长安的声音发抖。
“不错,”苏云昔说,“我那时候和你一样大,最多只能数到五十。”
长安听了这句话之后,咬紧了牙关,坚持到了一百岁。
数完了最后一个字之后,他就坐到了地上大口地喘气。
萧凌渊 蹲下来问他说:“怎么样?”
“难。”长安说,“但是还可以。”
萧凌渊 拍拍他的肩说:“明天接着来。”
“每天都扎?”
“每天都扎。”
过了一会之后,长安才伸出手去摸了摸萧凌渊 放在旁边的一把剑。
“做完之后可以让我看看刀吗?”
萧凌渊 看着他。
这个孩子对于刀的执着程度要比他对于权力更深一些。
“看刀可以,”他说,“但你要先学会扎马步。”
“我学到了!”
“一天不计算在内的话,就需要扎满一百天。”
长安数了下手指:一百天有多长?
“三个多月。”
“于是”长安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我就去给你看看。”
苏云昔在一旁笑着,肩膀都在发抖。
萧凌渊 回头看着她:“你怎么又笑了呢?”
没有什么苏云昔站起身来,拿着茶杯走进屋内,“我觉得你比他更认真。”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长安在一旁打起了马步,并且口中还不断念叨着什么。
“萧爷爷,你看我的这个姿势怎么样?”
萧凌渊 转过身去蹲下,调整好自己的坐姿。
苏云昔进到屋子里,在窗户旁边坐了会儿。
窗外传来了长安的声音——
“萧爷爷,这把刀什么时候才能磨出刀锋?”
“等到你扎了300天的时候。”
“那么我在扎满三百天之后,你能不能给我一把刀?”
“到时候再谈。”
“那么就是会的意思!”
苏云昔放下手中的杯子,打了一个哈欠。
窗户外射进来的阳光照射到她的手上,正好打在了奇门盘上面。
突然想到几年前的时候,自己第一次给青禾上奇门课的情景。
青禾比长安大几岁的时候,也是一样认真的蹲在地面上画画,口中还念着什么。
时间过得真快。
她站起身来到窗户前望着外面的院子。
长安还在打马步,腿都在发抖了,但是还是咬紧牙关坚持着。
萧凌渊 站在一旁,并没有去催促他。
只是看着。
苏云昔认为这个孩子以后要么是奇才,要么就是萧凌渊 害怕孩子。
窗外的风带来了一股桂花的香味。
长安再也坚持不下去了,直接坐到了地上。
“萧爷爷,我明天还会来的。”
萧凌渊 没有说什么,只是一下子就拍了拍他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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