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像溪水。
慢,却不停。
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很高了,可以遮住屋顶。
树荫下又多了一张宽大的竹椅和一张窄小的竹椅。
苏云昔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不是花白,而是从发根到发梢都是银白色的。
但是她的精神状态并没有好转。
每天早晨推演半个多时辰之后,就到院子里去看那棵桂花树。
萧凌渊 的鬓角也是白色的。
眼角有很多皱纹,在笑的时候皱纹会更加明显一些。
但是身体依然挺得很直。
老教头看到之后就说王爷的身体很好,再打二十年也没有问题。
萧凌渊 没理他。
苏云昔在一旁补充道:“打二十年的仗没有问题吗?那么就让他扛二十年的辣椒吧!”
萧凌渊 道:“你种的东西我都害怕。”
“哦?”
“去年最辣的一批,我是空口吃下了三根。”
苏云昔望着他。
“现在嘴巴还是肿吗?”
萧凌渊 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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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里,他们又去到了武夷山的木屋里。
木屋是山民们修建过的。
屋顶换上了新的茅草,墙板加厚了一层,门口又加了一个台阶。
苏云昔一直站在门口看。
“什么时候修建的?”
萧凌渊 放下包袱。
“去年秋天。我去山上买盐的时候,和山里的老百姓说了一下房顶漏水的事情。”
“你说要修的话,他们就会来修?”
“嗯。带头的就是当年帮助我们建灶台的老汉的儿子。”萧凌渊 顿了一下说,“他说他父亲去年就去世了。临走的时候还嘱咐他不要让山上木屋倒塌。”
苏云昔没说话。
她进到木屋里,打开窗户。
山风吹来,夹杂着竹子和泥土的味道。
桌子上摆放的奇门盘依然和上一次她离开时一样。
她用手指轻轻触碰着盘子。
“又十年。”
萧凌渊 在外面劈柴。
“嗯。”
“我们住过的木屋一共住了十年。”
“今年是第十一届。”
苏云昔转过头来望着他。
“你还能记起它是第几个吗?”
“按照你提出建造木屋的时候开始计算。”萧凌渊 把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那一年你说要在一个山里面建一个夏天居住的地方。说好了。于是就去推敲木屋的构造。”
“你当时的样子我印象很深。”
“什么表情?”
“认为我是在胡闹的时候。”
萧凌渊 放下手中的事情。
“并不是认为你是在胡闹。不相信一个人真的能够有一个“想待就待。”的地方。”
“现在信了?”
萧凌渊 把最后一根木头扔进了木柴堆里。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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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住在这个木屋里七天。
每天早晨,苏云昔都会到溪边去推演,而萧凌渊 则会在院子里练习剑法。
竹子的影子投射到他脸上,剑尖出鞘的声音与树林里鸟儿的叫声交织在一起。
苏云昔不时地会抬起头来望一望。
萧凌渊 的剑法比之前要慢一些。
并不是倒退,而是另辟蹊径。
以前他手中的剑犹如倾盆大雨。
现在像水流。
招式的间隙里多了很多停顿、蓄力的时间。
苏云昔知道这是自己在磨练自己。
和任何人没有关系的磨练。
一天,她问他说:“你每天练习剑法是为了什么呢?”
萧凌渊 把剑收了进去。
“不为什么。”
“总归是有理由的。”
“习惯啦。就比如你要每天进行一次推演。”
苏云昔想了一下之后就承认自己说的没错。
有些事情并不是为了得到结果而做的。
就是为了让自己的感觉是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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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七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就离开了木屋。
下山时遇到山下有几户人家正在路边休息。
一个老太太认识到了苏云昔。
“就是山上那个叫苏的小姑娘吧?”
苏云昔一呆。
她的一生中被别人称呼为“苏家姑娘”、“苏姑娘”、“苏大人”、“苏国师”。
但是“山上的苏姑娘”却是第一次。
她点了点头。
老妇人口中有一排牙齿是缺失的。
“就是这个意思。每年夏天都可以看到你们上上下下的身影。我家的孩子说我儿子说你们是京城的大人物,我回答说不管他是谁的大人物,能够每年都来到我们山上住,那才是自家的人。”
苏云昔不知道怎么回答。
萧凌渊 在一旁替她说。
“谢谢。以后多多关照。”
老妇人摆着手说:“照应的是谁?你们所居住的地方山头风水很好。自从有了你们之后,山下的野兽就再也不会来骚扰了。”
苏云昔知道,这是因为她在木屋门口布置了一个小护阵。
不是防人的。
用来防止野兽、邪气等。
她把阵玉埋得非常深,一般人是看不到的。
但是效果一直没有中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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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的时候是八月底。
桂花开了满城。
小院里的一棵桂花树今年长得非常旺盛。
金黄色的花朵一丛丛地挂在树枝上,一阵风吹过,香味就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苏云昔坐在树荫下休息了会儿。
萧凌渊 从屋子里端来两杯桂花茶。
一杯递给她。
一杯放在石桌上面,等凉了之后再加水。
苏云昔接过茶来喝了一口。
“你的泡茶技术越来越好。”
“练了二十多年,不好就是自己的问题。”
“二十年?”
“从你第一次说起桂花茶应该是什么样的味道的时候起算。”
苏云昔低下头看杯子里面盛着的桂花。
花瓣慢慢展开,在水里就像一个小世界一样睁开了眼睛。
她说:“我昨天做了个推演。”
萧凌渊 端起一杯茶,并未去看她。
“什么推演?”
“并不是有关人的问题。有关于这棵桂花树的事情。”
“一棵树能推演什么呢?”
苏云昔放下手中的茶杯,伸手去接一朵落下的花瓣。
“我已经计算出它能活多久了。”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结果呢?”
“还剩19年。”
“那很久。”
“对于一棵树而言,并不算是很长的时间。”
萧凌渊 不再追问了。
喝完杯子里的茶之后他就站了起来,然后走到了桂花树边。
摘下桂花树上开得最旺的一枝。
转而递给了苏云昔。
“十九年之后的事情,就让十九年之后的人来解决吧。”
苏云昔接过了花枝。
花枝上还有早晨的露水。
她把它们别在衣服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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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
苏云昔躺在床上看外面的月亮。
墙上的影子被桂花树的枝叶分割开来,在被面上面投下许多小片。
萧凌渊 在旁边翻身。
“睡不着?”
“在想事情。”
“想什么?”
苏云昔没有马上作答。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银白色的头发与月光融为一体。
她忽然开口。
“这几年来所走过的每一段路我都记得。”
“从青溪县到京城、从江南到西北、从草原到雪山。”
“但是有的地方,我们只去了一次。”
萧凌渊 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还想去一趟吗?”
“不是。”
苏云昔说话很平静。
“我想的是,还有哪些地方没有去過。”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地图上还有哪些地方是空白的?”
“三处。”
苏云昔翻身望着萧凌渊 的背影。
“不着急。慢慢来。”
萧凌渊 没说什么。
但是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苏云昔的手。
手心是热的。
“好的。慢慢来。”
窗外面桂花树上散发出来的香味随着夜晚的微风吹进了屋子里。
月光下,院子中放着两把并排放置的竹椅。
一把宽,一把窄。
中间隔了一个茶壶。
正好可以坐两个人喝茶,不需要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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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二条身体发出警报。
苏云昔在推演的时候抬起头来,眼前一片模糊。
她眨了眨眼。
模棱两可的地方并没有减少,反而是越来越浓了。
奇门盘上方位符号在她的印象里就是重叠在一起的影子,两个杜门、三个生门、死门的位置根本无法分辨出来。
闭上眼睛,过一会儿再睁开。
再睁开。
模糊退去之后,但是眼前仍然有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仿佛隔着一层陈旧的纱布在看天空。
苏云昔没说话。
把奇门盘收好之后再放到桌子上。
手有点发软。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在推演之后感觉很疲惫。但是这几年来,劳累已经变成了一种更深层次的消耗。年轻的时候推演一天都不会觉得累,而现在推演两个小时就必须要休息了。
低下头看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皮肤比较松弛,关节突出。
以前她可以推演出手指痉挛还在坚持,现在已经不能做到了。
“好了?”
萧凌渊 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进来。
苏云昔抬头。
他拿着一杯热茶站在门口,身体依然很挺直,但是眼角的几道皱纹,在阳光下显得十分明显。他的头发已经全部变白了,但是他从来不染发。
“好了。”
苏云昔说。
萧凌渊 走到她身边为她倒了一杯茶。
茶水的热气在空中飘散开来。
苏云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泡茶的手艺练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比得上茶馆里的师傅了。
“得到的结果是什么呢?”
萧凌渊 坐在她的对面。
“西北边的小阵玉还比较平稳,并不需要马上前往。”
苏云昔说。
“嗯。”
萧凌渊 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苏云昔手里拿着一杯茶,上面有一朵桂花在飘动。
她本想说什么,但是嘴巴一开就停了下来。
萧凌渊 也不再催促了。
阳光透过窗户射进屋内,在桌子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过了一会之后,萧凌渊 才说话。
“那么我们就不要去走太长的距离了?”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他。
萧凌渊 并没有去看她,只是望着窗外的桂花树,语气平和地说道,“今天天气很好。”
“你最近推演之后,脸色比以前更不好看。”
他说。
“休息一下就可以恢复过来。”
苏云昔说。
“恢复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萧凌渊 回头看了她一眼。
“上一次在青溪的时候,你推演了一个下午,只睡了两个小时就醒了。上一次在江南的时候,你推演完了之后手都在发抖——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苏云昔没说话。
她说的是真的。
年轻的时候,她推演完了还可以打一套拳、爬一座山、走三十里的路都不喘。现在已经不能这样做了。每次推演都会从身体上抽出一点力气来,虽然不会致命,但是累积起来就会有影响。
“我并不想走太远也可以。”
萧凌渊 说。
“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
苏云昔把茶杯放了下来。
“不行。”
“嗯?”
“另外还有三个地方我没有去过。”
苏云昔说。
“地图上的最后一个空白,并不是三处,而是在三年之前就只剩下三处了。这两年我一直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就是是否要去。”
她看着窗外。
“去了之后,地图上就全部都是了。”
萧凌渊 沉默了好久。
“那么这三个地方分别位于哪里?”
“西南雪山。”
苏云昔说。
“东海上有一个小岛。西北边的一个无人山谷。”
“远。”
萧凌渊 说。
“远。”
苏云昔重复。
“因此不可以等到最后。”
于是她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现在不去了,再过几年恐怕就走不动了。”
萧凌渊 没接话。
站起来之后就走到窗户旁边,面对着苏云昔。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就说话了。
“那就去。”
他的声音低。
“但是你在路上不能推演太长时间。一天只能有一个时辰。一定做到。”
苏云昔望着他微微驼起的背脊。
这几年他的背驼了一些,年轻的时候很挺拔,像一把利剑,现在已经有些弯曲了。但是她知道他仍然是可以指挥军队、把禁军排列得井然有序的摄政王。
“一个小时就可以。”
她说。
“不够的部分由我来推一半,另一半你自己做。”
“我?”
萧凌渊 转身。
“我不会做奇门。”
“但是你很会算账。”
苏云昔说。
“排兵布阵与奇门推演的底层逻辑是相同的。八门九星就是方位、时机的结合——你打了大半辈子仗,难道不知道什么是时机吗?”
萧凌渊 没说话。
但是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教我?”
“未必。”
苏云昔说。
“一起学。”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之后,转过身来到桌子旁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并且坐在她的对面。
“西南雪山,先去哪一个?”
“先到最远的地方去。”
苏云昔说。
“雪山。”
“为什么?”
“因为最冷。”
苏云昔说。
“等冬天再过来的时候,我就会走得更慢了。”
萧凌渊 喝了一口水。
“好的。三天之后出发。”
“行。”
苏云昔答应了。
窗外面,桂花树上的叶子随风飘动,有几片白色的花瓣掉到了石桌上面。
苏云昔看了一下那些桂花。
当它们掉下来的时候,并没有加快或者减慢时间。
但是她知道自己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并不是因为推演耗费了什么东西——而是因为她快要七十岁了。
七十岁的老人,在大雍已经算是老年人了。
她接受这件事。
但是之前她要做的三件事,现在可以做完了。
和萧凌渊 一起。
苏云昔把最后一口茶喝了之后就放下了杯子。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你喜不喜欢这棵树?”
她问。
萧凌渊 也来到她的身边。
“喜欢。”
“为什么?”
“是因为你种的。”
他顿了顿。
“桂花开了,山河也就太平了。”
苏云昔没说话。
她伸手把树枝上的几朵桂花摘下来,插到衣服上。
“走吧。”
她说。
“我很饿。晚上吃什么呢?”
萧凌渊 看她。
“粟米粥。蒸鱼。青菜。”
“没有肉?”
“上一次你说的是牙齿不好的事情。”
“我指的是芝麻糖。”
苏云昔说。
“不是肉。”
萧凌渊 想了想。
“那么明天就来一份酱牛肉吧。切成小块。”
“好。”
苏云昔点头。
两人一起穿过后院来到厨房。
阳光从西方照射过来,在地面上留下两条影子。
一条宽,一条窄。
前后相差不大,但是总是保持在一定的距离上。
当苏云昔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突然伸手去摸了下门框。
萧凌渊 马上停下来问到:是不是觉得头昏眼花?
“一点。”
不责备,只把旁边的一张木凳搬过来坐。
苏云昔坐下来之后又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他:“其实我并不是故意要逞强。”
“我知道。”
“我就是担心会来不及。”
萧凌渊 蹲下身子和她对视。
“那么就一处处地去走吧。走不动的时候要停下来休息。没有走完,并不是失败。”
苏云昔看了他好一会儿之后才点了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的身体并不是敌人。
身体只告诉自己:前面的道路要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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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三条最后的一次旅行。
第二天早上,萧凌渊 就给马车装好了。
苏云昔出来的时候看到车厢里面放着两床厚厚的棉被、一袋子木炭和几个暖炉。
“到西南的雪山上去。”萧凌渊 说,“据说那里的天气很冷。”
“我知道。”
苏云昔上车之后把棉被拉过来盖在腿上。
“带了哪些干粮?”
“可以吃半个月。”
“半个月可以到达吗?”
“加快速度,七天。”
苏云昔点点头。
马车出城之后向西南方向行驶。
街上没有多少行人。深秋时节,外面刮着寒风,车内有枯叶、泥土味。
萧凌渊 驾车前行,苏云昔则坐在车上小憩。
她没推演。
这条路是不需要推理出来的。
她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并且知道到了那个地方之后要干什么。
这就够了。
第三天的时候,他们就到了永州。
永州城外的官道两边种着很多枫树,叶子非常鲜艳。
苏云昔把车窗摇下来之后再看一会儿。
“你来过这里吗萧?”凌渊 问道。
“到过。十年前去追一个逃跑的禁术师。”
“追到了吗?”
“已经追上了。在永州城南三十里的一个破败的寺庙中。”
“然后呢?”
“于是他就自杀身亡了。临终的时候说,禁术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道路,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你认为他说的有道理吗?”
“一半对。”
苏云昔说。
“禁术并不属于其中。但是头是可以恢复的。看他是否愿意。”
萧凌渊 没再问。
第五天的时候,路就开始往上了。
平原变成丘陵,丘陵又成了山地。温度越来越低。
苏云昔多穿了一件棉衣,萧凌渊 也换上了厚厚的披风。
第七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就到了雪线之下。
前面就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山脚下有一些零散的小村庄,房子都很矮小,房顶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积雪。
苏云昔下马车,在路边看天气。
白雪皑皑的雪地上,气运非常纯净没有一丝杂念。
“这里从来没有被别人触动过。”龙脉她说。
“好不好?”萧凌渊 问道。
“好。”
“那么我们就明天去山上吧?”
苏云昔点头。
“明天一早。”
当天晚上他们住在了一位猎人家里。
猎户姓石,五十余岁,满面沧桑。他的妻子去世了,在山脚下住着。
听说两个人要去山上,所以石猎户皱起了眉头。
“这个季节上山很困难。雪很大,路面很滑,而且还有野兽。”
“我们不要走得太远。”苏云昔说,“就在雪线附近看看吧。”
石猎人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看风水的人?”
苏云昔一呆。
“你认得我?”
“据说有这样一个人。京城来了一位女先生,可以看地气、治病。”
石猎人把双手搓得暖和一些。
“我们这里没有奇怪的疾病。就是下雪太大了,有时候羊就回不来了。”
苏云昔从怀里取出一块阵玉。
“把它们埋在羊圈的东南角。下雪的时候就不会走丢了。”
石猎人接过来看了又看。
“有效吗?”
“管用。”
“那就试试。”
把阵玉收好之后就去灶台烧水了。
第八天早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苏云昔、萧凌渊 就出发了。
石猎人给它们指了一条比较容易走的道路,沿着山脊向上走,在第二个山脊上有一个平台可以看见整个雪山。
上山的道路比想象中要难走一些。
积雪已经淹到脚踝处了,每走一步都要使劲儿地踏下去。苏云昔走得很慢,萧凌渊 走在她的前面,不时地回头望向她。
“累不累?”
“还行。”
苏云昔上气不接下气,但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手里拿着一根削尖了的树枝,每走一步都会踩到萧凌渊 留下的痕迹。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就到了第二个山脊上。
平台很小,只有十几平方米的样子,上面还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苏云昔站好之后,举手挡住了刺眼的雪光。
前面就是连绵起伏的雪山。
没有尽头。
白色的山脊一直伸向天空,和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风很大,雪花打在脸上很疼。
但是苏云昔并没有动手。
她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天气。
萧凌渊 站在她的身后,并未说话。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苏云昔才开始说话。
“这里的好运气比我在其他地方见到的好得多。”
“是吗?”
“嗯。没有阴阵留下的痕迹,也没有禁术留下的痕迹。没有人为干涉过的痕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山峰自天地初开之时就一直如此。”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那么你满意了吗?”
苏云昔没有马上作答。
望着远方的雪山,一阵风吹来,把积雪吹成了雾气。
“满意。”她说,“至少有一个地方没有被人糟蹋过。”
风更大了。
苏云昔把衣服领子拉好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我们下去吧。”
“不看了?”
“看够了。”
萧凌渊 点了点头,然后就带着人走了。
下山的道路要比上山的道路更加艰难。
雪踩得比较结实了,所以很滑,苏云昔一不小心就摔了一跤,萧凌渊 赶紧把她扶了起来。
“小心。”
“知道。”
站稳之后再继续前进。
快要到达山脚下时,苏云昔突然停了下来。
“我们回去之后——”
她顿了顿。
“每年夏天都会住在木屋里一个月。”
“好。”
“剩下的时间可以去哪里就去哪里。”
“好。”
“不做计划、不赶路。”
“好。”
苏云昔望着萧凌渊 。
“你说得不错,不需要全部完成。”
萧凌渊 没说话。
他伸手把苏云昔衣服上的那支枯萎了的桂花取了下来,又插上一支新的。
苏云昔低下头看了一下。
“什么时候采摘的?”
“早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还有一些没有凋谢的花枝。”
苏云昔拿着这枝桂花看了好一会儿。
花朵快要凋谢了,边缘有些发黄,但是香气依然很浓烈。
她把花插回去。
“走吧。”
下了山之后,石猎户就煮好了羊肉汤。
苏云昔喝了一碗又一碗,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萧凌渊 坐到旁边,向灶中加柴。
火光映在了他的脸上,明暗不一。
苏云昔望着他侧面的脸庞,突然开口说话了。
“萧凌渊 。”
“嗯?”
“那么明天我们要去哪里呢?”
萧凌渊 想了一下。
“不清楚。向南前行,在一个小镇上可以买到很好的酒。”
“多远?”
“三天车程。”
“那就去。”
苏云昔把饭碗放下来,靠着椅子坐了下来。
窗外面,雪山在傍晚时分已经看不清楚了。
看了很久之后,等到一片白茫茫的景象融入到夜色里去的时候才停下来。
萧凌渊 把火拨旺了之后又问道:“冷吗?”
“不冷。”
“明天真的要去镇上吗?”
“去。”
苏云昔把双手放在火上烤一烤,手掌心都被烤红了。
“但是还是要睡个懒觉。”
萧凌渊 笑着说:“这才是真正的旅行。”
她也笑了。
雪山已经看过,地图上还有两个空白的地方,但是她突然就不着急了。其实最后的旅行并不是要把所有的景点都走遍,而是在某一个地方停了下来之后才懂得,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停下脚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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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四条雪中盟誓。
雪山之巅。
风很大,雪花打在脸上很疼。
苏云昔站到雪线上方,衣袍随风飘扬。她已经看过这里了,这里的龙脉很干净,并且没有人来过这里。
“这是大雍唯一没有受到污染的地方。”她说。
萧凌渊 站在她的身后三步之外,披风上沾满了雪花。
很好说的就是。
“什么东西很好呢?”
最后一块干干净净的顿了一下,有头有尾。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风吹进了领口里,非常寒冷。但是她并没有缩起脖子来。
突然间想到自己这一生大概不会再爬这么高的山了。
萧凌渊 叫的是什么名字呢?
“嗯?”
“声音大一点,因为风很大。”
萧凌渊 向前走两步,站到她的身边。
“什么事?”
苏云昔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她微微闭上眼睛。
“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这一生——”她说得很响亮,但是被风吹散了一大半,“——你最后悔的是什么?”
萧凌渊 没有马上作答。
他站在雪山之巅,全身都是风雪,头发也被风吹得凌乱。看到苏云昔之后就张开嘴巴了,但是却被风给吹住了。
“最后悔的事情——”
他顿了顿。
“驿站。”
“什么驿站?”
当年在驿站的时候深呼吸一口气,风灌入喉咙里,声音有些沙哑,“刁难你。用小石头来摆盘。”
苏云昔一呆。
然后她笑了。
笑声随风飘散了,但是她还是笑了。雪粒子飞到嘴里,很凉爽。她没有咳嗽,所以她感觉很好。
“就是这个样子吗?”她说。
“就这。”
“没有别的?”
“是的。”萧凌渊 说,“还有很多。但是最想要改变的就是它。”
风停了一瞬。
雪花飘落,静止了片刻。
苏云昔望着萧凌渊 。因为风的缘故,他的脸都变红了,但是眼睛还是非常明亮。
“假如让你重新开始的话,你打算怎么去做呢?”
萧凌渊 想了想。
“给你一间干净的房子。一个温暖的火炉。一杯热茶。”
“然后呢?”
“看你摆盘。”
苏云昔没说话。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情况。手上还有老茧,皱纹也更深了。
你说得不错她说当年的那个驿站很破。
萧凌渊 :后来我把那个驿站拆掉了。
“拆了?”
“嗯。给人们重新建立了一个。用的是青砖。有地龙。”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他。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十年前。”
“为什么?”
萧凌渊 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要让你看的是。”他说,“你当年摆放棋子的地方,现在已经摆上一盆桂花了。”
苏云昔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
风又刮起来了,把雪花吹到人们的脸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寒气沿着喉咙一直钻进了肺部。
“没有告诉我。”
“也没有人去询问过。”
她看着他。
在她不在的时候,这个人做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还有没有其他的呢?”她说,“还有哪些事情我没有告诉你?”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青溪县的那棵桂花树是有人种下的。”
苏云昔:不是青禾种的?
“青禾提出这个建议。由本人出资。”
“京城的那棵树怎么样了?”
“我自己种的。”
“王府的那棵树。”
“这也是我自己种出来的。”
苏云昔静静地望着他,眼睛比雪还要明亮。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种树的?”
“你走之后。”
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就不再说了。
但是苏云昔听懂了。
她走后,并不是指这次出行,而是指她当年离开京城、离开他那几年。
他种桂花树。
一棵接一棵。
她很喜欢吃桂花做的食物。她教他如何泡桂花茶。她说桂花树下风水很好,可以用来摆设。
所以他就种。
种在青溪县、种在北京城、种在王府。
每棵树都是他在等她的時候種下的。
苏云昔没有问“你等了多久”。
她知道答案。
“萧凌渊 。”
“嗯?”
“你这个人就是不说话。”
“说怕你会觉得烦。”
“你现在已经说完了。”
“由于风比较大。”他说,“不一定能够听清楚。”
苏云昔笑得第二次了。
风吹进了嘴中,雪花吹进了喉咙里。她咳嗽了两次。
萧凌渊 皱眉。
“走吧。风很大。”
苏云昔没有动。
“我还有一些地方没有去过。”她说。
“哪三个?”
“东海日出的那个岛屿。大漠中的绿洲。另外就是你的家乡。”
萧凌渊 一愣。
“我家没有值得一看的地方。”
“我想看。”
“破房子,一无所有。”
“那便是你成长的地方。”
萧凌渊 沉默了。
“什么时候去?”
“目前。”苏云昔说,“刚才就决定了。”
她转过头去望着远处的雪山。
雪山之巅就是蓝天白云。
天边的地方就是她没有去过的风景。
我们还可以走多长时间问的是。
萧凌渊 想了想。
“走到你不想要继续走下去的地方。”
“那么大概要等很久。”
“那么就走了很长时间。”
苏云昔回头了。在风雪中,她的笑容并不十分灿烂。
但是萧凌渊 看到了。
“我们下去吧。”她说。
“好。”
他伸出手。
苏云昔犹豫了片刻,把手指头放到了他的手掌心上。
他的手很热。
雪山上很冷。
但她的手不冷。
苏云昔上马之后再回头望了望前面的道路。
雪花把萧凌渊 与她留下的足迹都给掩盖了。
她愣了一下。
“发生了什么事萧?”凌渊 问道。
“没什么。”
收回目光之后就牵着马走了。
马蹄踏在了新的积雪之上。
新下的雪很柔软,马蹄陷入之后又被拉了出来,在地上留下了新的足迹。
萧凌渊 骑着马跟在她的身后。
低头看地上留下的马蹄印。
大和小、前和后。
他认为这个印记是无法被雪掩盖的。
即使过了上百年的时间,他也可以认出这个人来。
远处的雪山之巅依然有寒风呼啸。
但是风中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
到了半山腰的时候,风就小了很多。
苏云昔回头对雪峰说:“我刚才问你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并不是要听驿站。”
“那么你想听什么呢?”
“想让你说一下是否后悔认识了我。”
萧凌渊 勒住马。
看着她的时候,他的表情比山上的还要认真。
“没有。”
“没有一次吗?”
“没有一次。”
苏云昔点点头,好像终于把一个悬了很久的方位给校正了。
“那就好。”
她继续往前走。
萧凌渊 跟上来。
雪地上有两匹马留下的蹄印,一直向山下走去。风很快就会把这些东西吹走,但是现在它们还存在。
这就够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