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镇上已经是晚上了。
客栈老板见有两个人全身淋湿了进来,就马上叫小二去烧水。
苏云昔洗了一个热水澡之后换上了干衣服。
她在床上擦干脸上的水珠,感觉自己的鼻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嚏——”
萧凌渊 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
“喝了。”
“什么?”
“姜汤。”
苏云昔接过来说,“尝一下。”
辣得呛嗓子。
“放了多少姜?”
“够用。”
苏云昔又喝了一口,感觉从喉咙到胃都是热的。
放下手中的饭碗,伸手到枕头旁边去拿奇门盘。
萧凌渊 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不准看。”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定因为我们的登山活动而使龙脉受到破坏。”
“没有。”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你在下山的时候还在看天空中的云彩,如果龙脉出现了问题的话,早就跳起来了。”
苏云昔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萧凌渊 把奇门盘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躺下。”
“我——”
“躺下。”
苏云昔叹了一口气之后就又躺下了。
被子被萧凌渊 拉到了下巴处,裹得很紧。
“我只是一感冒,并没有瘫痪。”
“闭嘴。”
“我这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
萧凌渊 转过身去出门了,过了一会又端来一盆热水。
用帕子浸湿后敷于她的额头上。
苏云昔觉得额头上的帕子温度刚刚好。
“什么时候开始会关心别人了?”
“刚刚。”
“不信。”
“那么你认为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习的呢?”
苏云昔想了想。
“大概就是从教你泡桂花茶的时候起。”
萧凌渊 没有说话,又把那块布拧了一下。
换了新的。
“你的姜汤是哪里学来的?”
“客栈厨房。”
“厨房里有生姜、红糖,我就煮了。”
苏云昔笑了笑。
“倒是可以就地取材。”
“那么怎么办呢?让你上山去采药?”
“你会吗?”
“不会。”
“那你——”
“但是你曾经告诉我,在遇到问题的时候,首先要看看身边有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解决问题的东西。”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盖住了半张脸。
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
“你还记得很清楚。”
“你所说的每一件事我都会记住。”
苏云昔把被子盖好之后就笑了。
但她没出声。
萧凌渊 坐在她的床边。
“睡吧。”
“睡不着。”
“那么就闭上眼睛躺下吧。”
“闭上眼睛也无法入睡。”
“那么我就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会讲故事吗?”
“不会。”
“那么你讲的是什么呢。”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以前在军营里,如果有人失眠的话,我们就会一起数羊。”
“有用吗?”
“没用。”
“那你还说。”
“但是有人在数的时候就睡着了。”
“并不是因为数字的原因,而是因为太累了。”
“那么你也很累了对吧?爬了一天的山。”
苏云昔想了一下,觉得应该有点累了。
但脑子还在转。
她正在考虑有关雪山上的一些事情。
“萧凌渊 。”
“嗯?”
“你说在山顶上说,你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在驿站里欺负了我。”
“嗯。”
“那么你第二个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呢?”
萧凌渊 看着她。
“第二悔恨的事情就是没有在你第一次推算天机的时候让你不要去推算。”
苏云昔一呆。
“那次我推了之后,你吐了三天血。你说是上火,但是我知道并不是。”
“你怎么会知道呢?”
“我曾经在你的窗前看过风景。你吐出血来之后就把帕子塞进袖子里假装没有事情发生。”
苏云昔没有料到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不让进去呢?”
“因为我知道你会听我的。你做决定的时候,九头牛也拉不动。”
苏云昔笑了笑。
“那么你还是非常了解我的。”
“认识你二十多年了。”
苏云昔把眼睛合上了。
她觉得头上戴的毛巾又被别人换了。
“睡吧。”
“嗯。”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说。
“萧凌渊 。”
“嗯?”
“你去睡吧。”
“等到你睡着之后再过来。”
“那么你就要等上好长一段时间了。”
“我等得起。”
苏云昔不再讲话。
她闭上眼睛,听外面的风声。
客栈里的木床比较硬。
但被子很暖和。
她翻身,背对萧凌渊 。
“晚安。”
“晚安。”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又翻过身来。
“萧凌渊 。”
“嗯?”
“如果你觉得累的话,就可以去休息一下。我不会跑。”
“我知道你不会跑。但是如果你半夜里发高烧了该怎么办呢?”
“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就是普通的受寒,并不会引起发烧。”
“上一次你也是这样讲的,但是温度已经升到了四十度。”
“那是一次意外。”
“每次你说都是意外。”
苏云昔无话可说。
萧凌渊 站起身来,又给她换了条新的手帕。
于是就坐在了椅子上。
“去睡觉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你不用守。”
“这是命令。”
“谁的命令?”
“我的。”
“你也不是我的上司。”
“我是你——”
他顿了顿。
“我是一个朋友。”
苏云昔愣住。
萧凌渊 第一次这样来描述自己。
“朋友?”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说战友。”
“战友也可以。也就是一辈子的事。”
苏云昔在黑夜里笑得很开心。
“好,战友。”
她合上了眼睛,这一次真的感到很困了。
呼吸慢慢变的平稳了。
萧凌渊 坐在床边上,望着她入睡的模样。
窗外刮来一阵风,把窗户上的纸吹得沙沙作响。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
确定她的肩部已经包好之后再放手。
苏云昔翻身,将脸埋入枕头中。
萧凌渊 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到桌子旁边。
拿过她手中的奇门盘之后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回原处。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她。
苏云昔睡得非常香。
萧凌渊 轻轻地把门关上之后就靠着走廊上的柱子坐了下来。
夜晚刮来的风很冷。
他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
雪山的轮廓在月光之下依稀可见。
到了第二天早上,她应该就会没事了。
转过身就去到厨房。
锅里的姜汤还很热,所以要继续加热。
等她醒过来之后再给她喝一碗。
厨房里热气腾腾。
他在灶台上加了一根木柴。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
他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但是嘴角微微上扬。
天快要亮的时候,他再去房间看了一下。
苏云昔的额头不再发热,呼吸也很平稳。她在梦中皱着眉头,好像觉得屋子里的药味很浓。
萧凌渊 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隙,然后又迅速地关上了,害怕冷风钻进来。
站到床边看了一下,然后小声地说:“醒过来之后再骂我。”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
但是她的手从被子里面露了出来,好像在无意识中去寻找什么东西。
萧凌渊 把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她握住了。
这次他就不再走了。
---
第七百八十六条康复之后。
苏云昔感冒三天之后早上就好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的时候,发现萧凌渊 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门口地上睡了一夜——背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把没有拔出来的刀。
“为什么要在地上睡觉呢?”
萧凌渊 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她。
“担心你会在半夜里被烧死而没有人发现。”
“我把你烧死之后你在地上睡觉可以知道吗?”
“门框会响。”
苏云昔没接话。
她来到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早晨的新鲜空气。
雪山的形状在远方已经非常清楚了。
萧凌渊 跟了出去,在厨房里盛了一碗粥。
“喝了。”
苏云昔接过碗来喝了口。
粥很热,里面有姜丝、红枣。
“你煮的?”
“镇上买的。”
“那么你是怎么进行加热的呢?”
“厨房有灶。”
苏云昔没有再问下去。
吃完粥之后,她就坐在了栏杆边。
萧凌渊 站到她的身边,两人一起看向同一个地方。
沉默了一会儿。
苏云昔说:“我可能要比你早一点离开。”
萧凌渊 没动。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说:“我知道了。”
“如果我离开了——”
“你别走。”
苏云昔回头望着他。
“我说如果。”
萧凌渊 没看她。
望着远方的雪山,他的下巴绷得很紧。
“没有如果。”
“人总会有生老病死的时候。”
“我知道。”
“那你——”
“我不可能活到那一天。”
苏云昔愣住了。
萧凌渊 继续说。
“你走了之后,我的生命也就走到尽头了。并不是为了你而死。一个人是无法生存下去的。”
苏云昔的眼睛有些发红。
“你不也是活了这么多年的人吗?”
“以前没有遇到过你。”
苏云昔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指上戴着的手套,手套上的指甲已经变白了。
“那么你就必须要活下来。监察院还要你。”
“监察院不需要一个老家伙。”
“青禾需要。”
“青禾比你更坚强。”
这倒是真的。
苏云昔不再争了。
她转过身来,靠着栏杆,抬起头望着天空。
太阳才刚开始升起。
阳光穿过了云层照进院子里面。
“那么就答应我一件事情吧。”
“说。”
“如果我真要离开的话,你也得活三年以上。”
“为什么是三年呢?”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你习惯没有我的生活。”
萧凌渊 沉默了好久。
“好。”
苏云昔回头望着他。
“你答应了?”
“嗯。”
“不能反悔。”
“不反悔。”
苏云昔点点头。
她进到屋子里之后就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了。
感冒好了之后就可以出发了。
下一个目的地就是南方的一个小城镇了。
萧凌渊 跟着她进了屋子,看着她把东西一件件地放进包裹里。
“今天就可以走了?”
“好的。感冒好了之后就不会影响到工作了。”
“能不能再休息一天?”
苏云昔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望着他。
“为什么?”
萧凌渊 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刀。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说:“说了之后就不想第二天就出发了。”
苏云昔明白了。
她把包裹放到床铺上。
“好的。那么就多加一天吧。”
萧凌渊 松了一口气。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院中的阳光。
苏云昔走到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靠在门框上,望着同一个地方。
远处有鸟叫。
山下的有人在讲话。
日常。
但是日常生活突然变得非常宝贵了。
苏云昔小声地说:“其实我并不害怕死亡。”
萧凌渊 看着她。
“从小我就知道,苏家的传人是不会长寿的。我的父亲在35岁时去世了,我的祖父在40岁的时候也去世了。我比他们早出生很多年。”
“所以呢?”
“所以你就不要难过了。”
“我不难过。”
“撒谎。”
萧凌渊 转过身去,并未反驳。
苏云昔依在了他的肩头。
“你说得不错。走之后你就没法生存了。但是三年也行。”
“为什么要三年呢?”
“因为要再过三年我才把所有的阵玉维护手册都写完。三年之后青禾就可以完全接手了。”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原来你是计算好时间的。”
“奇门传人都会算。”
“那么你计算出的是什么呢?”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依偎在他的肩头,合上了双眼。
“太阳很好。”
萧凌渊 没有再问下去。
他伸手去抱住了她的肩头。
“嗯。很好。”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那是冬天刚开始的时候。
苏云昔的呼吸很平稳。
萧凌渊 的呼吸非常平稳。
山风吹过。
院子里的枯叶微微颤动。
苏云昔说:“萧凌渊 。”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感谢你这几年来所做的一切。”
萧凌渊 没说什么。
就是把胳膊收回来一些。
苏云昔没睁开眼睛。
她的嘴角上扬了一点。
“如果你要走的话,请你每天都要喝一碗粥。”
“我记得。”
“桂花茶的比例要准确。”
“嗯。”
“木屋要一年修一次。”
“我知道。”
“还有——”
“苏云昔。”
“嗯?”
“你是不能走路的。”
苏云昔睁开眼睛。
看着他,看着他眼睛的样子。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你还没有给我一个答复。”
“什么答案?”
“曾经说过要等退休之后再告诉我——你是怎样看待我的。”
苏云昔一呆。
然后她笑了。
“那么你还能记起什么呢?”
“我记着你曾经说过的话。”
苏云昔低下头。
她伸手去拉住他衣服的袖子。
好的。“那么我就告诉你了。”
“现在?”
“嗯。现在。”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
“我这一生中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在驿站的时候没有拒绝你。”
萧凌渊 没说什么。
他看着她。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
苏云昔继续说。
“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是麻烦。但是还是跟着你走了。”
“为什么?”
“因为望气术告诉我,你心里有一颗很小的、没有熄的灯。”
萧凌渊 的眼睛有些发红。
“那后来呢?”
“后来灯光越来越强。”
“现在呢?”
苏云昔笑了。
“这是迄今为止我所见到过的最亮的光芒。”
萧凌渊 没说什么。
他伸手把人抱在了怀里。
苏云昔没有反抗。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合上了眼睛。
远处的山很宁静。
天空,很蓝。
太阳,很暖。
一切刚好。
苏云昔低声说道:“萧凌渊 。”
“嗯?”
“我也会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
“哪一句?”
“那你说说看,没有如果。”
“对。”
“那么我就不再说了,关于如果的情况。”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前。
“我要尽可能地多活几年。”
萧凌渊 的手臂收了回来。
“好。”
“总归要比你多活一天。”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你不感到难过。”
萧凌渊 没有作答。
他只是抱着她。
很久。
院子里突然传来了风吹过枯叶的声音。
---
萧凌渊 回答了第七百八十七条。
风停了。
枯黄的树叶掉在地上之后就不再滚动了。
苏云昔依偎在他的怀里。于是她就不说话了,只是一直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萧凌渊 才开始说话。
“如果离开了,我就不会陪你了。”
苏云昔没动。
“我每天都会坐在你家桂花树下的地方。”
她的手又动了一下,抱得更紧了。
“每年夏天都会独自一人前往木屋。”
苏云昔微微点了点头:“嗯。”
“为你看还没有看过的地方的山水。”
她抬起头看他。
这并不是为你做的萧凌渊 的声音很平静,“我欠你。”
“你不欠我。”
欠他说得非常肯定。
“把你从地狱里拉出来,不还你,就不对了。”
苏云昔看了他很久。
“什么时候开始会说这样的话?”
“从教你做人的那一天起。”
萧凌渊 说话非常认真。
苏云昔又坐到了他的身边。
“那么就由你来监督监察院吧。”
“不看。”
“为什么?”
“那属于青禾的事情。”
“那么就帮我照看一下木屋后面的菜地吧。”
“菜园可以。”
“桂花树呢?”
“桂花每天都会去看。”
苏云昔笑了笑。
“那么山河又如何呢?由我来挑选其中的一片?”
萧凌渊 想了想。
“雪山。”
“为什么?”
“你曾经说过要去看雪山之巅的日出。你自己的话。”
苏云昔一呆。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在西南的一个小镇上,她随口提了一句“听说雪山日出很好看”。
说完她就忘了。
“你还记得?”
“我记性好。”
“比我好?”
“比你好。”
萧凌渊 低下头看着她。
“我所说的都是事实。”
“我知道。”
“因此你要活得长一些。”
“要不然你自己去欣赏雪山的日出,没有人会给你带路。”
苏云昔叹了一口气,显得很无奈。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威胁别人呢。”
“不是威胁。”
“是请求。”
他声音放轻了。
“我不太会向别人求助。”
苏云昔握住他的一只手。
“我知道。”
“那么你能不能答应我呢?”
“尽量。”
“尽可能做到。”
“我说了要尽量。”
萧凌渊 沉默了。
过了一会之后,他又说话了。
“你还记得我上一次和你说的话吗?”
“哪句?”
“你说,你会比我要早死。”
苏云昔没有作答。
“我明白。”
“那个时候我真的是知道的。”
“但现在……”
他顿住了。
“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我现在觉得我也不知道。”
苏云昔抬起了头看着他。
萧凌渊 的脸色非常苍白。但是从他眼里可以看出,那是认真的,并非眼泪。
“以前我觉得生和死都一样。”
“生命是自己去争取来的,一天比一天好。”
“但是你也教给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
“会舍不得。”
苏云昔望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
“萧凌渊 。”
“嗯。”
“你变了。”
“变什么了?”
“变软了。”
“软了好。”
“软了就容易被欺负?”
“软了之后才看得清楚。”
苏云昔没接话。
她只是一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害怕的就是你变成一个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
“变成什么?”
“成为只关心我、不关心其他人的那个人。”
“那不是你。”
萧凌渊 没说话。
“你就是萧凌渊 。”
“就是敢于独自一人进入地宫的人。”
“就是敢于把玉玺交给朝廷的人。”
“就是敢于说出“我给你靠。”的人。”
苏云昔说话声音很小,但是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
“如果你只是一只蹲在桂花树下不动的老狗的话,那么我就不会瞧得起你。”
萧凌渊 突然笑了。
“骂人的话很难听。”
“难听的东西才会被记住。”
她仰头看他。
“你答应我。”
“什么?”
“答应我,如果我不在了,你就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萧凌渊 望着她,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
“好。”
“我答应你。”
“我依然会过着以前的生活。”
“每天要做的事情?”
“早上喝茶、中午练剑、下午到监察院走一遭。”
“晚上呢?”
“晚上在桂花树下想想今天发生的事情。”
“好的事情和不好的事情?”
“好事。”
“坏事不想?”
“坏事记下来也没有用。”
苏云昔笑了笑。
“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放心吧,我该怎么办?”
“你说过要这样做?”
“替我看守江山。”
萧凌渊 没说话。
苏云昔又坐到了他的身边。
“我觉得自己有点累。”
“困了就睡。”
“你来不来?”
“会。”
“一直?”
“一直。”
苏云昔合上了眼睛。
但是过了一会她又睁开了眼睛。
“你说过要保护好自己,不能为我而死。”
“嗯。”
“那么如果我先走的话,你要活多久?”
萧凌渊 想了想。
“活到我自己走不动的时候。”
“然后呢?”
“桂花树下见。”
“找得到吗?”
“找得到。”
“你怎么会知道?”
“你将会在那儿等着我。”
苏云昔不再讲话。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
院子里刮起了风。
但是这一次并不是枯叶的声音,而是桂花树枝轻轻摇曳的声音。
萧凌渊 低下头望着怀儿。
“我将会把学到的知识传承下去。”
“监察院、奇门、望气术。”
“一字不漏。”
苏云昔闭上眼睛,轻声答应道:“好。”
“我将会帮你完成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情。”
“雪山上的朝霞、沙漠中的繁星、海边的日落。”
“一个个来看。”
苏云昔嘴角上扬。
“你是不是认真的?”
“认真的。”
“顺便帮我看看武夷山木屋边上的小溪里有没有鱼。”
“哪条?”
“就是在去年夏天我们去捉鱼的地方。”
“红的是哪一条?”
“对。”
“它还在吗?”
“不知道。”
“但是你去看了之后,帮我看看。”
“如果还存在的话,就放生。”
“如果没有的话就在河边种上一株野花。”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会知道我正在想的事情?”
“因为我和你想法一样。”
萧凌渊 把她的身体抱得更紧一些。
“苏云昔。”
“嗯。”
“我们之间应该还欠对方什么呢?”
“算不清了。”
“那么就不要算了。”
“好。”
“反正还来得及。”
苏云昔微微一笑。
“对了,还有时间。”
她把手指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还很长。”
“很长。”
萧凌渊 低下头,额头贴在她的发丝上。
“我将会和你一起走过这段路。”
“不管什么时间离开。”
苏云昔没说什么。
她只是一直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院子里的桂花树随风轻轻摇曳。
树枝上的树叶掉了很多。
但是还有一些顽强的树叶挂在树枝上。
不肯落下。
萧凌渊 抬起头来望了那些树叶一眼。
然后低下头对怀爱的人说。
“苏云昔。”
“嗯。”
“看这些树叶。”
苏云昔跟着他的眼光望去。
“像不像你?”
苏云昔一呆。
“像我?”
“倔。”
“不愿意落。”
“不愿意走。”
苏云昔笑了。
“那你呢?”
“你像什么?”
萧凌渊 想了想。
“我像树根。”
“扎在土里。”
“不走的话,我就一直把你拖着走。”
苏云昔笑得更开心了。
“那么你就要小心了。”
“我知道。”
风停了。
桂花树静静地矗立着。
两个人都不再讲话了。
但是双方心里都明白,有些事情是不必再说了。
---
苏云昔的回答。
苏云昔没有哭。
她早就不哭了。
她一直盯着萧凌渊 的眼睛看,看了好长时间。
久到风吹过的时候,桂花又飘落了数片,久到茶壶里的热气也消散了。
然后她说:
“那么我就尽可能地多活几年。”
语气很平静。
“总归要比你多活一天。”
萧凌渊 没说话。
苏云昔顿了顿。
“我希望你不至于很难过。”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轻得如同这片桂花树林的呼吸。
萧凌渊 仍然没有说话。
苏云昔望着他,突然笑了。
“但是如果你真的先离开了,也不要伤心太长时间。”
“一天就可以。”
萧凌渊 终于说话了。
“一天?”
“嗯。”
苏云昔点点头。
“第一天可以难过的。第二天就不再允许了。”
“为什么?”
“由于难过的时间太长了,所以会害怕。”
“我下面会有分心的地方。”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那么我就可以难过两天。”
“两天之内。”
苏云昔笑了。
“讨价还价?”
“嗯。”
“会计算吗?一天和两天之间有什么不同?”
“有。”
萧凌渊 的声音很小。
“一天的时间很短。不够让我去记住你。”
苏云昔一呆。
于是她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那么你难过两天。”
“第三天呢?”
“第三天你去监察院看青禾。”
“她最近很忙,要请人帮忙照看孩子。”
“第四天呢?”
“第四天到木屋。”
“要修缮一下屋顶了。上回下雨时,东面有个地方漏水。”
“第五天呢?”
“第五天——”
苏云昔想了想。
“第五天的时候,在桂花树下坐一坐。”
“什么都不需要去做,只坐著就可以了。”
“第六天呢?”
“第六天——”
苏云昔的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
“第六天就可以开始适应一个人的生活了。”
萧凌渊 的肩膀一震。
“第七天。”
苏云昔说。
“第七天的时候你可以继续伤心。”
“但是只能在晚上感到难过。”
“白天要替我看守好这江山。”
她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和。
“看桂花树,看监察院,看青禾以及她的孩子,看那些不在了但是仍然存在的小镇、山峦、河流。”
“看了之后就知道我还活着。”
风又吹过来了。
桂花树发出沙沙的声音。
几片树叶掉到了苏云昔的衣服上。
萧凌渊 伸手帮她把东西拿走了。
“你考虑得很周到。”
“嗯。”
“我会安排好。”
“那么你自己的事情安排好了吗?”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安排了。”
“怎样来安排?”
“我给自己安排的最后一件事——”
苏云昔抬起头。
“就是在那儿和你好好谈谈。”
萧凌渊 的手停留在她的肩膀上。
“说明是什么?”
“说清楚我没有任何遗憾。”
苏云昔说话很有分寸。
“我这一生中做过的各种各样的选择太多了。”
“选错了的、选对了的、一半对一半错的。”
“但是唯一一个没有后悔过的选择——”
她看着萧凌渊 。
“就是在去年和你一起去西山的时候。”
萧凌渊 怔住了。
“那个时候你还认为要杀了我。”
“嗯。”
“那时候你还认为我就是个天煞孤魂。”
“嗯。”
“那个时候你还认为我们会走到一起。”
“嗯。”
苏云昔笑了。
“我现在仍然认为我们不可能走到一起。”
“因为我们都在一起了。”
“不需走过去。”
萧凌渊 没说什么。
他低下了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苏云昔。”
“嗯。”
“你是不是已经提前计算出这样的结果?”
“推演过。”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
“西山脚下的地方。”
“那天晚上你喝多了,我就给你占了一卦。”
萧凌渊 抬起头。
“占卜的结果是什么?”
“卦象说——”
苏云昔顿了顿。
“天煞命格遇到望气生机,就是龙潜于渊的意思。”
“也就是说你会被我救起来。”
“但是也会因此少活几年。”
萧凌渊 的手紧紧地握住。
“你知道吗?”
“嗯。”
“那么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呢?”
苏云昔看着他。
“因为卦象后面还有下一句。”
“龙潜于渊之后,最终可以见到天空。”
“你就是天。”
“我叫渊。”
“你从深渊中出来之后,这个世界上就少了一个天煞孤星,多了一个人可以保护江山。”
“值吗?”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作答。
她只把手指头伸出来,放在他的手上。
“值不值得,并不是用活多久来计算的。”
“是以活过多少年为单位来计算的。”
“我已经活过了一整个山河。”
“活过一次完整的人生。”
“够了。”
萧凌渊 的眼睛很红。
但他是萧凌渊 。
他不会哭。
他只是一直紧紧握住苏云昔的手。
“第七天由我来完成。”
“但是到了第八天的时候呢?”
苏云昔笑了。
“第八天的时候你就可以到桂花树下和我一起喝茶了。”
“我不在那棵树下。”
“但是桂花树每年都会开花。”
“花开的时候我就会来。”
萧凌渊 不再追问了。
站起来之后就拉着她的手一起走。
“走吧。”
“去哪?”
“下山。”
“天要黑了。”
“山上晚上很冷。”
苏云昔点点头。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桂花。
“还会再来吗?”
“来。”
“来多久?”
“来一辈子。”
两人离开桂花林。
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苏云昔回头望了桂花树一眼。
树荫下,花儿依然很香。
她没有再回头。
因为她知道——
有些事情不回头也可以一直存在。
暮色沉下来了。
山路上只听见两个人走路的声音。
走在路上的时候,前面传来了轻微的机关转动的声音。
萧凌渊 马上就把苏云昔给挡住了。
但是苏云昔还是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杀阵。”
“你确定?”
“确定。”
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之后就笑了。
“就是木屋上原来的风铃。风吹到了机关绳上。”
萧凌渊 才放开手。
在树林里可以看到一座夏天经常住在这里的木屋。檐下的风铃随风摆动,发出很小的声音。
苏云昔望着那一丝光亮,突然觉得刚才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了着落。
不是遗言。
是回家的路。
她紧紧握住萧凌渊 的手。
“走吧,回去吧。”
“好。”
木门打开之后,里面还留有白天留下的桂花香味。
炉火还没有完全灭掉,在灰烬中还有红色的东西。
萧凌渊 添上木柴之后,屋子里很快就变热了。
苏云昔坐在门槛上,望着山路上方的晚霞。
她知道总有一天自己要离开。
但是到了那一天之前,她还是可以这样回去的。
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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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的生活依然在继续。
之后的日子就非常普通了。
苏云昔每天早晨起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窗户去看院子里的桂花树。
树就是当年她与萧凌渊 一起栽下的,现在已经长到了二楼窗户台上那么高了。
她站在窗边发呆了一会儿,等到萧凌渊 端来一杯热茶并敲门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起了?”
“嗯。”
“茶沏好了。”
“今天的茶是什么?”
“桂花。”
苏云昔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不烫,不凉。
她没有说话,萧凌渊 也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就站在窗户旁边,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有时候会有几只小鸟飞过来。
喝了茶之后,苏云昔就到院子里演练了一个多小时。
这是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很难改变。
萧凌渊 把棋盘放在旁边桌子上面,然后和自己对弈。
不时地向上看她一眼。
确认她还在。
推演完毕之后,苏云昔就把奇门盘收了起来,然后走过去看他的棋局。
“你这一步走错啦。”
“哪里?”
“地点。应该是跳马。”
“跳马会被人吃掉。”
“你不会挡?”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
“教你下棋?”
“比我下得更好。”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习的?”
“在推演的时候顺便学习了。”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你在推演的时候还要学习下棋吗?”
“奇门与棋理是相通的。”
“……”
萧凌渊 把棋盘推了过去。
“你来。”
苏云昔坐在了之前的位置上,开始下棋。
三手之后,萧凌渊 就知道自己要输了。
“不下了。”
“认输?”
“认输。”
苏云昔笑了笑。
笑得很少,但是萧凌渊 有时候也会看到。
吃过早饭之后,两人就出去散步了。
京城早市热闹。
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
苏云昔走在前面,萧凌渊 跟在她的后面一尺左右。
她走得很慢,他也不着急。
苏云昔也会不时地停下来欣赏一下自己摊位上的商品。
萧凌渊 就在旁边等。
不多问,不催。
到了街尾的时候就有一个卖桂花糕的老奶奶。
苏云昔停下来。
“来两块。”
老太太把做好的桂花糕包好之后就递给了我们。
苏云昔接过来给萧凌渊 递过去一块。
“买的东西自己先吃。”
“我是给你买的。”
“但是也要你先尝一下。”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张嘴咬了一块桂花糕。
老太太在一旁笑着。
“你俩的感情很好。”
苏云昔没解释。
萧凌渊 没有做任何说明。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吃过桂花糕之后,苏云昔就拍掉了手上的碎屑。
“去看看监察院怎么样?”
“好。”
监察院距离这里不是很远。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门口的年轻监察员见到苏云昔之后就马上站了起来。
“苏前辈!”
苏云昔点点头。
“青禾在吗?”
“院长在楼上,我去通报——”
“不用了,我们自己上去。”
苏云昔上到二层楼。
青禾在批文件的时候抬起头来,听见了脚步声。
“师父?”
“经过的时候看一下。”
青禾放下手中的笔给苏云昔倒了一杯茶。
萧凌渊 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王爷就不进来了吗?”
“不了,在楼下的地方等一下。”
萧凌渊 转过身就下楼了。
青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声说道:“师父,王爷越来越像您了。”
苏云昔拿起杯子喝茶。
“哪里像?”
“话少。”
“他平时说话不多。”
“以前是冷淡,现在是安静。”
苏云昔没接话。
喝茶的时候看看青禾桌子上面放着的文件。
“你好吗?”
“还好。南疆又有一个新的案例正在处理中。”
“难吗?”
“很简单。师父所教授的方法已经足够了。”
“那就好。”
苏云昔坐了会儿之后就站了起来。
“我先走了。”
“师父不坐一会吗?”
“不下车了。在楼下的地方等一下。”
青禾把苏云昔送到楼下。
萧凌渊 果然在院子里站定,背着手望着墙上挂着的监察院大字。
“王爷觉得匾额挂的位置对不对?”
“正。”
“那就好。”
两个人离开了监察院之后就沿着护城河走了起来。
河水很清澈,在河边有人在钓鱼。
苏云昔站到河边看了会儿。
钓鱼的老头认出了她,马上就要站起来给她行礼了。
苏云昔摆摆手。
“钓到了多少条鱼?”
“三条。都不大。”
“晚上吃不完可以留到明天。”
“够的够的。”
苏云昔笑了一下,然后就继续向前走了。
萧凌渊 一直跟着她。
“你喜不喜欢钓鱼?”
“不喜欢。”
“那么你看了些什么?”
“看他坐那儿的时候非常安静。”
“你可以不说话。”
“我在安静的时候在进行推演。”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现在不需要进行推演了。”
“我知道。”
“那么你也可以试一试什么也不想。”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你试过?”
“试过。”
“然后呢?”
“于是就发现很难。”
苏云昔笑了笑。
“也知道很难。”
走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回到家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做好了饭菜。
三菜一汤,都比较清淡。
苏云昔吃得很慢,萧凌渊 也没有催他。
吃过晚饭之后就到了晚上。
苏云昔坐在院子里桂花树下的地方。
萧凌渊 搬来一把椅子坐到她的身边。
“看什么?”
“看星星。”
“今天星星很少。”
“看到几颗就可以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下来。
有时候会有风吹过的时候,桂花树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云昔靠着椅子,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萧凌渊 小声地说:“回去睡觉吧。”
苏云昔答应了。
站起来之后就进到屋子里去了。
萧凌渊 跟着走了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云昔回头了。
“明天还要到河边散步吗?”
“去。”
“好。”
她转身进屋。
萧凌渊 站在门口等了会儿,然后才进到里面去。
屋子里的灯很快就没有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之下投下了淡淡的阴影。
整个王府非常安静。
只听到远处巡逻的人走动的声音时而响起。
平平淡淡。
又过了一天。
苏云昔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夜晚刮着风。
萧凌渊 坐在旁边的小床上睡觉。
呼吸均匀。
她转过身来,在月光下看了一眼他。
睡觉时,他眉宇间都是轻松的样子。
她回想起他年轻的时候,眉毛总是皱在一起。
之后就慢慢放松了。
不是刻意的。
是自然而然的。
苏云昔合上了眼睛。
明天又会是一天平凡无奇的日子。
她的嘴微微动了下。
然后又不动了。
屋外的桂花树在夜晚的时候轻轻摇曳。
就相当于没有声音的回答。
第二天早上,苏云昔就起床了。
她并没有马上站起来,只是在听院子里的情况。萧凌渊 已经开始烧水了,水壶发出轻微的声音,老仆低声问道早餐要放不放糖。
“不需要。”萧凌渊 说,“她最近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苏云昔在屋子里笑着。
其实平平淡淡并不是没有事情发生。
每一件小事都会有人记得。
她起身推开窗户,早晨的阳光照了进来。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活着,并且开得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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