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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七章 送别老朋友

奇门镇山河 玄音渡梦 3923 2026-07-16 18:29:33

苏云昔站起来。

她来到厨房,在橱柜里翻找东西。

米酒还剩半坛。

上一次林御史来京的时候带来的——说是自己家酿的最后一坛酒,以后年纪大了就不酿酒了。

萧凌渊 也跟着进来,看了一下半坛酒。

“够吗?”

“够。”

苏云昔把酒坛拿到院子里来。

桌子上放着三个碗。

她倒酒。

第一碗,八分饱。

第二碗也是一半满。

第三碗也是八分满。

萧凌渊 站在桌子旁边,看着她把最后一滴酒倒进杯子里。

酒在碗中摇晃了一会儿之后就静止不动了。

苏云昔把酒坛放在桌子下面。

她拿起第一个碗。

“林树闻。”

萧凌渊 拿起第二个碗。

“我们敬你。”

两碗相撞。

就没有第三个碗可以用来盛东西了。

两个人一起喝完了酒。

酒很凉,从喉咙里流下来的时候就像有一条火线在燃烧。

苏云昔放下碗。

她拿起第三个碗,来到院子里墙角处。

林御史当年亲手栽种的一棵枣树还生长在那儿,他说这棵树很容易照料,到了秋天可以去摘枣吃。

她把酒倒在了树根处。

酒渗入土壤中,会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没别的了。”

她把空碗拿过来放到桌子上。

萧凌渊 把三个碗收拾好了之后就叠放在一起了。

“他说过,丧事不一定要办。”

“嗯。”

“把骨灰洒到他家乡的河水中去。”

“嗯。”

苏云昔坐下来。

看枣树。

枣树已经有了一人多高的高度,枝干很粗壮,叶子也十分鲜绿。

再过两个月就可以收获枣子了。

“他已经看过这棵树了。”

“看过。”

“在他离开的时候,秋天里还打了一篮子枣,并且说很甜。”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他说过要给我写信。”

苏云昔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留着?”

“留着。”

萧凌渊 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

信封很破烂,边缘都磨得非常粗糙了。

把信纸取出来之后再打开。

纸上的字很潦草,因为林御史年纪大了,所以手有点发抖。

“王爷,今年枣树上结了三十多个枣。我已经数过了。比去年多了两个。如果苏姑娘来了的话,就给她留一把。”

苏云昔接过信来,看了两遍。

她把信折叠好之后又递给了萧凌渊 。

“留着吧。”

“嗯。”

萧凌渊 把信又整理了一下,然后放在了怀里。

院子里面静了会儿。

远处有几只鸟在鸣叫。

苏云昔站起身来,走到枣树边。

她伸手去摸树干。

“林树闻,你的种树技术要比你做官的技术好。”

树干很粗糙,会扎到人。

但她没有松手。

“我们走了。”

她收回手。

萧凌渊 也站了起来。

“去哪?”

“到他家去。把骨灰洒掉。”

“你知道在哪里吗?”

“他说给我听过的。青州城外有一条小河,在河边有一座石桥。他说自己小时候曾在桥下摸过鱼。”

萧凌渊 点点头。

“那就去。”

两个人都没有整理好。

苏云昔回到房间取了一件外套。

萧凌渊 把桌子上三个碗又洗了一遍之后就放在了柜子里面。

看了一下空酒瓶。

坛子上面没有红色的标签了。

但是酒坛还是被他抱到了院子里,放在了枣树旁边。

“留着。”

苏云昔从屋子里出来之后又看了一眼。

“留着干嘛?”

“装水。”

“院子里有一个水缸。”

“那就装酒。”

“你不再喝酒了。”

萧凌渊 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空着。”

苏云昔不再多说什么了。

她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

枣树、酒坛、空碗。

林御史在的时候,院里经常有说话的声音。

他走了之后,院子里就变得很寂静。

“走吧。”

“嗯。”

两人出了医院之后就把门给关上了。

铁锁扣在门环上,发出“咔嚓”声。

苏云昔没有锁。

她转过身来,向巷子里面走去。

萧凌渊 跟着她走。

巷子里没有人。

风一吹来,就扬起了很多树叶。

苏云昔走得很慢。

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停了下来。

“他说的那壶米酒是什么时候喝的?”

萧凌渊 一愣。

“没喝。”

“一直没喝?”

“一直没喝。”

苏云昔转过头来望着他。

“为什么?”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喝完之后他就真的离开了。”

苏云昔望着他,并未说话。

两个人就站在这条小巷里。

风一吹来就一吹走了。

苏云昔转过身去,又向前走去。

“现在已经可以喝了。”

萧凌渊 跟上来。

没有说什么,但是走得比较快了。

出巷之后就到了大路了。

街上人来人往。

卖糖葫芦的人叫卖道,“甜——”

茶馆里传来说书人打的醒木的声音。

苏云昔穿过了人群之后就向城门的方向走去。

萧凌渊 一直跟在她的后面,距离她大约有半步左右。

当两人来到城门的时候,苏云昔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来望着城门上挂着的匾额。

匾额上书有三个大字:

“永安门。”

她看了很久。

萧凌渊 站在她的身边,也抬起头来望着。

“怎么?”

“林树闻当年就是在我家永安门处接我的。”

“接你?”

“我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在城门口见到他,他穿着一件普通的衣服,手里拿着一只烤鸭。”

萧凌渊 没说什么。

苏云昔收回了目光。

他说,“饿了吧,先吃。吃好饭之后才有力气做事。”

“然后呢?”

“于是我就吃了一半,另一半被他留给了自己的妻子。”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那么烧鸡怎么样?”

“一般。”

苏云昔走出了城门。

萧凌渊 跟上去。

“一般的你还记得吗?”

“记住的是烧鸡。”

“是什么?”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走在官道上。

路旁有一棵老槐树。

树荫之下有一块石头。

苏云昔停了下来,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会儿。

萧凌渊 也坐下了。

两个人一起坐下来,望着前面的道路。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苏云昔才开始说话。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嗯。”

“关于骨灰的事情就由我自己来处理吧。”

“我陪你。”

“不用。”

“我陪你。”

苏云昔不再拒绝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那走吧。”

“嗯。”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官道很长,一直延伸到太阳底下。

但是两个人走得非常稳健。

走在土路之上,扬起了许多小土粒。

风一吹来,就把他们身后长长的影子给拉出来了。

当太阳落山的时候,萧凌渊 才回过头来看了看京城。

城墙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痕迹了。

“累不累?”

“不累。”

苏云昔把装有骨灰的小盒子抱在怀里。

“林树闻生前爱帮助别人收拾残局。死了之后也应该有人替他把最后的一段路走稳。”

萧凌渊 不再追问了。

于是他就放慢了脚步,陪着她一起走在官道上。

天色渐渐变暗了。

从青州到这里的小路就像一条老绳子一样把以前的人与现在的人又联系到了一起。

---

苏云昔回忆起的事情。

走了会儿路之后,苏云昔就停下了脚步。

“歇会儿。”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在它的树荫之下有一块平坦的青石板。她坐在那里,从腰间解开水囊喝了口。

萧凌渊 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树干上站了起来。

“走不动了?”

“不。”苏云昔放下水囊说,“想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林树闻。”

萧凌渊 没有回答。他认为该说的话总会说出来的。

苏云昔望着远方。官道的尽头就是青溪县了,这条路是由北往南走的,当年她就是顺着这条道路来到京城的。

“我第一次见他时,他是以一个农民的身份出现的。”

萧凌渊 转过身来看着她。

苏云昔继续说。

“那是在进京之前的事情。我是从青溪县出发,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到达清河镇。镇上有一个茶棚,我去里面要了一杯茶。”

“坐下来之后,一位老人就凑过来了。穿的是粗布衣服,裤脚挽到膝盖处,脸上还有一层灰尘,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他说,‘闺女,你是看风水的吧?’”。

苏云昔嘴角抽动了一下。

当时我才二十多岁,被人喊作“闺女。也是正常的。但是我看了一眼,他的身上没有锄地的汗水味,手心里也没有老茧,站立的姿态也不对。老农站的时候重心向前倾斜,这是由于他长期弯腰造成的。他站得很直,脚尖着地,就像站在朝廷上站了很长时间一样。”

“我喝了一口茶,说,‘老人家有什么指教?’”?

“他说,‘我家地里的庄稼总长不好,想请你去看看。’”。

我说,“我只看人,不看地”。

“他一呆。于是就笑了。”

苏云昔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他笑的时候,脸上皱纹都裂开了。我想起灰涂得很厚。”

萧凌渊 听完了之后嘴角就上扬了。

苏云昔继续说。

“他没有继续编下去。他知道我已经看穿了他的身份,但是并没有慌张。把锄头放在桌子上之后,自己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苏姑娘的眼睛很好使他说。”

“我说,‘你编的谎话也不错。但下次扮老农,记得先把手磨粗。’”。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说,‘这双手确实不像种地的。不过苏姑娘,我要是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苏家传人?’”?

苏云昔拿起水囊又喝了口。

“当时我不知道他是御史。我认为他是来试探我的一个小官吏。后来才知道,他是特意从北京来到清河镇,在这里等了三天才见到我的。”

萧凌渊 说:“他后来和我提起过这件事。”

“他怎么说?”

他说那天回家之后写了份密折,上面只写了八个字:“苏家后人,可以托大事。”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我并不知道他写的是密折。”

“他从没有向别人说起过。”“这也是好多年以后我才得知的事情。”

苏云昔低下头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二十年前的事情,很多细节都已经很模糊了。茶棚是什么样的,茶碗是什么颜色,那天的天气怎么样——这些她都不记得了。

但是她还记得林御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她喝了茶之后就要走了,但是被林御史给拦住了。

“苏姑娘。”

她回头。

“我信你。”

就这三个字。

无理由、无证据、无条件。

苏云昔当时并不在意。见过很多人说“相信我”,但是转身就反悔了。她认为林御史也是如此。

后来才知道他真的是这样认为的。

从清河镇到京城、从江南到西北、从案件到朝廷——二十年间,林御史从未有过任何动摇。

即使朝中所有的人都认为她是怀有异心的人,林御史也不会改变自己的看法。

苏云昔抬起头。

“我一直想问她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相信我呢?但是没有去问。”

萧凌渊 道:“你想知道现在的情况吗?”

苏云昔想了一下之后摇摇头。

“不需要了。答案应该和那份密折一样,他认为能够做到就可以了。”

风吹过田野的时候,会带来麦子的味道。

苏云昔站起来。

“走吧。还有很多路要走。”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大约一里的路程之后,苏云昔又说了句。

“他当时穿的一件粗布衣服,在我见到他府上的时候就看到了。”

“嗯?”

“他让人把它裱好后挂到书房里去。”

萧凌渊 的脚步停了下来。

于是他就说:“这是他能做的事情。”

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在前面就有一个分叉路口了。

左边通往青溪县。

一条路可以通往林御史的家乡。

苏云昔在路口处看了一下两条路。

“把骨灰送回去了之后怎么样?”她说。

“什么以后?”

“把他的骨灰带回老家安葬之后。他家人的生活怎样安排?”

萧凌渊 道:“已经安排好了儿子做了知县,在外地任职,女儿也嫁到一个很好的家庭里去。临走的时候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

苏云昔点头。

“那就好。”

她顿了顿。

“他这个人的一生中,什么事情都是事先就做好了打算。就连死亡也无需担心。”

萧凌渊 道:“他活着的时候总是很操心。”

“嗯。”

苏云昔走到了右边的小道上。

“走吧,送他一程。”

两人经过了岔路口之后就顺着去往林御史家乡的道路走了下去。

路两旁是稻田。

稻子还没有成熟,一片绿色。

苏云昔看到这些稻子之后,突然说道。

“他说过的一句话我至今还铭记在心。”

萧凌渊 让她接着往下讲。

“他说,‘苏姑娘,你以后要是累了,就看看田里的庄稼。它们比人诚实——长得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我当时认为他说的是胡话。”

“现在呢?”

苏云昔没回答。

于是她就一直向前走去。

道路越走越远,越来越长。

远处的村庄在傍晚时分已经可以看清楚了。

这是一个普通的村庄,和其他千千万万个江南小村没有什么两样——炊烟袅袅,狗吠声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林御史就是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安息。

苏云昔停在了村子的入口处。

看着村里亮起的灯光,她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萧凌渊 站在她的身边,并没有催促她。

风一吹来,就闻到了饭菜的味道。

苏云昔终于说话了。

“走吧。”

“嗯。”

两人走进了村子,脚下的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音。

身后是来路。

前方是归处。

村口有一个小孩在赶鸭子。

鸭子们在孩子们身边东倒西歪地走着,孩子们看到两个陌生人就吓得不敢动了。

苏云昔问道:“林家的老宅怎么走?”

孩子指着村子东边的石桥说:“就是那家。”

苏云昔道了一声谢之后就继续向前走。

石桥依然存在,桥下的流水比较浅,在碎石之间还有几条小鱼在游来游去。

她在桥上站了会儿之后才明白林御史临死之前为什么要回到这个地方来。

无论人们走得多远,最终留下的记忆总是小时候摸过的那条河。

她说:“林大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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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感言

玄音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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