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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九章 故人渐行渐远

奇门镇山河 玄音渡梦 3994 2026-07-16 18:29:33

林御史的丧事办完之后,苏云昔、萧凌渊 就回到京城了。

日子照常过。

但不一样了。

苏云昔在监察院门口遇见了一位老禁军。

大约六十多岁的样子,背有些弯,穿了一件破烂不堪的老式军装,在门口发愣。

苏云昔走过去。

“您找谁?”

老禁军回头一看,认出了她,马上拱手作揖。

“苏姑娘。我是当年王爷府上负责安全保卫工作的人员。我的名字叫做赵大牛。”

苏云昔点头。

她曾在萧凌渊 府上见过他,那时他年纪轻轻,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天。

“有事?”

赵大牛的手在不停地搓动着。

“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也就是今天最后一次值班了。我退伍了。想到要给王爷道一声再见。”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他现在在那儿。你可以进去了。”

赵大牛摇头。

“不可以进去。王爷很忙。我是来站一秒钟,看一眼就走了。”

他拱手作别之后就离开了。

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苏云昔看了那个地方一会儿之后就进到监察院去了。

---

一个月之后,萧凌渊 收到了一份战报。

不是敌人来犯,而是告老还乡的信。

当年和他一起出征的副将李铁山上书要求解除武装回家。

萧凌渊 看了这封信好长时间。

苏云昔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把信折叠好放进抽屉里。

“谁的信?”

“李铁山。他要退休回家了。”

苏云昔来到桌子边坐了下来。

“你准了?”

“准了。”

萧凌渊 说话的声音非常平稳。

但是苏云昔发现自己的手仍然放在抽屉上面没有放开。

“和你打了多少年的仗?”

“十七年。”

“那么就应该退掉了。”

萧凌渊 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

“他说要回到家乡去种田。孩子们都已经结婚生子了,没有什么挂念。”

“挺好。”

“是挺好。”

萧凌渊 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

窗外就是北京城里的繁华街道,行人络绎不绝。

“当年和我一起去北境的三百名亲兵,现在已经只剩下十七个人在京城了。剩下的就是死了的人死了,受伤的人受伤了,逃跑的人逃跑。”

苏云昔没说什么。

她来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望着窗外的街道。

---

从秋天开始,监察院的第一批监察官就陆续退休了。

苏云昔亲自为他们写了推荐信,这也是她能够做的唯一一件事情。

第一个来见她的就是老周。

老周在监察院工作了十二年,由三十岁做到四十二岁。头发已经有一半变白了,看阵玉上暗纹的时候需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

“苏姑娘,我要走了。”

苏云昔点头。

老周的推断已经不准确了,因为年龄大了,所以反应变慢了。这几年来他一直都在办理最简单的一类案件,但是现在就连最基本的阵法也开始出错了。

“想去哪儿?”

“回家乡去。开设一个学校来教授孩子们学习奇门遁甲。”

苏云昔接过纸和笔来,写下了一封简单的推荐信。

“拿好。到那里之后,就去找当地的县衙,他们可以为你安排。”

老周接过了这封信,眼睛有些发红。

“苏姑娘这几年来多亏有你。”

苏云昔没抬头。

“路上小心。”

老周拱手作别,退出去。

门一关上之后,苏云昔就放下手中的笔坐了会儿。

桌子上有很多文件。

她没有看过这些文件。

只听老周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在走廊尽头处就没了踪影。

---

三个月内有六位老监察员前来送别。

苏云昔给每个人写了封信。

她说得不多。

但是每一个离开的人也知道,她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去记住他们。

萧凌渊 的副将也都陆续走了。

有的人在老家待着,有的人到江南养老,还有的人去了寺庙。

萧凌渊 不挽留。

他说了一句话。

“以后有事就写信。”

于是他们就答应了,并且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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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的老部下在那个冬天的时候去世了。

那个人没有结婚,也没有人来料理他的后事。

萧凌渊 亲自去办理了丧事,并且还主持了葬礼。

苏云昔陪着他一起去。

丧礼很简单。

没有多少人来参加,因为那个老部下的亲人在京城没有亲戚朋友。

但是萧凌渊 一直待在灵堂里,从早上一直到晚上。

苏云昔站到他的身边。

她明白他并不需要安慰。

只要有人陪着他就可以了。

---

到了晚上,萧凌渊 就坐在王府院落里。

苏云昔端来两杯茶。

她给对方一杯,自己也拿了一杯坐下来。

“累吗?”

“不累。”

“那就好。”

两个人喝了会儿茶。

萧凌渊 突然说话了。

“这几年来离开的人很多。有时我会闭上眼睛分辨不出哪些人还在世,哪些人已经去世了。”

苏云昔没说什么。

看着天空中的月亮。

“我记住了每个人的面孔。”

萧凌渊 接着说。

“李铁山的右耳曾经被箭射穿,在上面留有一个缺口。赵大牛爱笑,一笑就少了一颗门牙。老周推演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好像有人欠了他钱一样。”

他顿了顿。

“我都记得。”

苏云昔把杯子放在了石头上。

“记着也好。”

萧凌渊 转过头去看她。

“你还记得多少?”

“全部。”

苏云昔说话很平淡,但是很有把握。

“从江南第一桩案件中的书生开始,一直到京城地宫里布置的阵法为止。青溪县的老乡绅、刚才走过的老周。我都记得。”

萧凌渊 没说什么。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

第二天早上就有人送来了信件。

是老周写的。

信中提到他已经在家乡安顿好,并且学堂也已经开学了,招收了十几名学生。

信的结尾是:苏姑娘,这辈子能够遇见你,已经很值得了。

苏云昔把信看完了之后就把它折叠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面有很多信件。

都是离开的人寄来的。

她不常回信。

但是她每一封信都会保存下来。

---

傍晚时分,苏云昔与萧凌渊 一起在城门边散步。

城外有一匹马飞驰而来,马上的人翻身跳下马来把一份军报递了过来。

萧凌渊 接过来看了看。

“李铁山写给我的一封信。他说自己田里种的萝卜今年丰收了,腌了一坛子泡菜,让别人带到了北京。”

苏云昔笑了。

“那就收下。”

萧凌渊 把信折叠好了。

“以前他在战场上杀敌从来都不留情面。现在种萝卜。”

“人都会变。”

“嗯。”

萧凌渊 把信揣进衣兜里。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城门在后面慢慢地关上。

城门关闭的时候声音很大。

苏云昔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

萧凌渊 把这封信揣在怀里,说道:“回家之后我会让人送泡菜来。”

“嗯。”

“给李铁山回信吗?”

“返回。”苏云昔说,“告诉他们,种好萝卜也是一种本领。”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回复邮件的速度比之前快了。”

“以前总认为还有许多年。”

她在长街上慢慢地向前走去。

“现在已经知道了,并不是有很多年。”

所以可以回复的信件,就回复。

能够见到的人,就可以见到。

能够记住的人,就再记一次。

---

第八百条不悲伤。

春天来得晚。

监察院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苏云昔在走廊上看信。

今天又收到一封——江南青溪学堂的老校工写的。信上说学堂今年新收了三十几个学生,其中一个女孩排八门方位特别准,问能不能收作弟子。

她把信折叠好放在一边。

青禾进到院子里之后就拿着一个热水壶。

“师父,你又坐到风口上了。”

“不冷。”

青禾把茶壶放到石桌上面,为苏云昔倒了一杯。

“刚才在门口遇见了兵部退休的老将军陈老将军。他让我转达他对你的问候。”

“他的身体情况如何?”

“腿脚不灵活了,但是精神状态还可以。去年种下的柿子树今年结果了,等到成熟的时候再送一筐过来。”

苏云昔点点头。

青禾坐了下来,犹豫了片刻。

“师父,有一句话我不知该不该问。”

“问。”

“这几年来故人一个个离去……你是不是会感到悲伤?”

苏云昔端起茶杯,低头品尝了一小口。

“不难过。”

青禾抬头看她。

苏云昔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停留在院墙上斑驳的青苔之上。

“我曾经用奇门遁甲来预测他们的一生。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发。”

“那你……”

“我不愿意参与其中。”

苏云昔说话时语气平和,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很好一样。

“生老病死就是天道。不需要修理的禁术。”

青禾沉默了。

---

下午的时候,苏云昔就坐在书房里修改自己的文章了。

萧凌渊 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老李送来的泡菜到啦。”

把纸包放在桌子上,上面还有油污。

苏云昔没有抬头。

“放厨房去。”

“你不尝尝?”

“晚点。”

萧凌渊 没有离开,在桌子旁边看着她。

苏云昔抬起头。

“你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东西吗?”

“今天没有进行推演。”

苏云昔停了下来。

“你计数了?”

“你每天都要进行三次推演,而且是雷打不动。今天只进行了两次推演。”

苏云昔放下笔。

“青禾问今天我是不是很伤心,因为有很多朋友离开了。”

萧凌渊 坐在对面。

“你怎么说?”

“我说我并不难过。”

“真不难过?”

苏云昔望着窗外。

“推演属于奇门之事。但是人在世界上生活,并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要用推演的方式来决定自己的情绪。”

她回头望向萧凌渊 。

“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离开。但是我会在他们离开之后,不时地想起他们的笑容。”

萧凌渊 没说话。

“这不叫难过。这就是记忆。”

---

傍晚的时候,苏云昔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好一会儿。

萧凌渊 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从窗户可以看到她在桂花树下站着的身影。

放下菜刀之后就去到门口了。

“想什么呢?”

苏云昔没有回头。

“我想起当年第一批监察官中年龄最小的一个。”

“叫什么?”

“赵二虎。他当年入学的时候只有16岁,个子很矮,在队伍里总是排在最后。”

萧凌渊 来到她的身边。

“他怎么了?”

“去年就去世了。临走的时候给我写了一封信,感谢我当年把他招收到监察院来。”

苏云昔伸手去摸桂花树的树干。

“他说自己做过的最棒的事情就是跟着我学习奇门。”

“那么你怎样回复他呢?”

“我没有时间去回复。三天之后,他的儿子给他写信说他已经离开了。”

院子里面静了会儿。

苏云昔收回手。

“但是我还记得他。十六岁的我在队伍后面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忆犹新。”

---

晚饭的时候,青禾带着孩子一起来吃晚饭。

小孩子五岁了,正处于爱闹腾的年龄,在桌子周围转来转去。

苏云昔坐在主位上,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

青禾的母亲一直跟着她跑。

“不要跑来跑去的了,坐下来吃吧。”

孩子不听。

萧凌渊 伸手把孩子抱了起来,放到椅子上。

“吃饭不能跑。”

孩子被他震慑住了,乖乖地坐下了。

苏云昔把一块肉夹到孩子的碗里。

“多吃点。”

孩子仰头看她。

“师祖母,您是不是老了?”

青禾赶紧打断。

“不准乱问。”

苏云昔摆摆手。

“回答了也没有关系。”

她看着孩子。

“老了。”

“人到了老年就会死去吗?”

桌子上面非常寂静。

青禾正要说话的时候,苏云昔就先说出来了。

“会。”

孩子眨眨眼。

“那么你害怕吗?”

苏云昔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的一生中已经完成了应该做的事情。”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去吃肉。

苏云昔望着孩子头顶上的地方,眼神很温柔。

---

吃过饭之后,青禾就带着孩子离开了。

院子里只有苏云昔、萧凌渊 两个人。

到了晚上,月亮就挂在了桂花树上。

苏云昔坐在走廊上,萧凌渊 也坐到了她的身边。

“你在回答青禾的问题时说你并不难过。”

“嗯。”

“当那个孩子问你怕不怕死的时候,你要说不怕。”

“嗯。”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但是你今天没有进行一次推演。”

苏云昔没说话。

萧凌渊 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已经计算出自己能活多久了吧?”

苏云昔并没有否认。

“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猜对了。你今天的表现很奇怪。”

苏云昔笑了。

“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瞒过你。”

“多久?”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没有几年的时间了。”

“具体的?”

“不说了。”

苏云昔靠着廊柱仰望天空中的明月。

“不怕死。但是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完成。”

“什么事?”

“手稿还没有整理好。监察院有关阵法方面的记载还比较简略。武夷山木屋的房顶需要修理一下。”

她回头望向萧凌渊 。

“另外一件事情。”

“什么?”

“再来一份你做的栗子糕。”

萧凌渊 起身。

“我马上去做。”

“太晚了。”

“现在做的话,明天早上就可以吃了。”

苏云昔望着他走进厨房的身影。

月光把院子照得十分明亮。

她微微松了口气。

不是不难过。

就是难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还没有完成的事情。

栗子糕还没有吃呢。

因此她还要坚持一段时间。

厨房里有萧凌渊 翻箱倒柜找栗子的声音。

苏云昔笑了。

过了一会,萧凌渊 就探出头来:“栗子没有了。”

“那么就明天去买。”

“现在可以买了。”

“店都关了。”

“我去敲门。”

苏云昔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回来。”

萧凌渊 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罐子。

她说:“明天去买。今天晚上就做粥吧。”

萧凌渊 看了她一会儿之后就点了点头。

“好。”

锅里很快就开了。

米香从厨房里散发出来,盖过了院子里的寒月光。

苏云昔坐在走廊上,听到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突然觉得他说“不伤感”是对的。

伤感是可以有的,并不是不可以。

但是不能让它们把今天晚上热腾腾的粥给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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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感言

玄音渡梦

玄音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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