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京城南门出发的时候,天还不是很亮。
苏云昔坐于车中,手中拿着一本薄册子,并非《奇门三脉总纲》,而是她自己所写的关于这几年来所到之处的小记。
萧凌渊 开车在外边。
他不让她赶车。
“你坐好。”
“我也不过才七十多岁。”
“你坐好。”
苏云昔不再坚持了。她靠着车壁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第一篇日记。
江南书生村。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破阵的地方。
马车走了三天才到达目的地。
书生村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年被迷魂阵困住的书生们大都已经去世了,但是村子门口新立了一块石碑上刻着“守正明心”四个大字。
苏云昔在碑前站了好久。
“谁立的?”
萧凌渊 站在她的身后:当地的百姓自己设立的。他们说当年书院的阵法是钦天监的人破解的——没有人知道是你。
“不用知道。”
苏云昔蹲下身来,去摸一摸碑石上的纹理。石头比较粗糙,雕刻的文字也不太工整,但是每一个笔画都十分深刻——雕刻者用尽了力气。
她说:“我们走了。”
“不去看看吗?”
“看过了。”
村里的人气运又变好了。龙脉运转正常,百姓生活安定,当年耗气阵留下的痕迹也被她全部清除掉了。她不必进去去核实。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第二站就是西山雾村了。
西山雾村要比书生村更远一些。马车无法进入山路,所以他们只能走着去。
山路很崎岖,但是苏云昔走得很稳健。
萧凌渊 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的是干粮、水等东西。
你的跑步速度还可以吧后面的人就问了。
“比你快。”
“虽然嘴硬但是没有改变。”
苏云昔没理他。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西山雾村时的情形,那里常年被浓雾所包围。当时她刚刚破解了书生村的阵法,就收到了来自西山当地的情报,说是村里的人一个个都失踪了。
到此地的时候才知道雾是人造成的。
村里四面八方都有消耗灵气的阵法存在,雾就是这些阵法产生的副作用之一,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灵气被抽取之后就会凝结成雾气。村里的人说,在雾最大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就连隔壁的人都看不清楚。
现在已经没有雾了。
苏云昔在村口看风水,龙脉很稳定,并无不妥之处。
村口的榕树下有几位老人在下棋。见到有人来了之后,一位老人就抬起头来问:“你们找谁?”
经过苏云昔讲的是。
“经过?”老人看了之后说,“这里比较偏远,很少有人会来。”
苏云昔笑着说:“之前来过这里,现在来看看。”
老人答应了之后就低下头去下棋了。
苏云昔没有去打扰他们。
她在村里转了一圈之后,在当年破阵的地方站了会儿。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菜园子,里面种着青菜、萝卜等蔬菜。
阵玉在下面她说的是给萧凌渊 听的。
“要挖出来吗?”
“不需要。保留下来。阵玉没有损坏,可以使用一百年。”
萧凌渊 点点头。
苏云昔蹲下身来,用手去触碰菜地边上的一块土。土壤比较疏松、湿润,并且有农家肥的味道。
“这里的人都不知道地下是什么样的。”她说。
“他们并不需要知道。”萧凌渊 道,“他们只要知道菜可以长得很好就可以了。”
苏云昔站起身。
“走吧。”
第三站为青溪县。
青溪县就是她最熟悉的家乡。
她出生在这儿,成长在这儿,学习奇门遁甲术就是在那儿,被抄家灭门也是在那儿。
马车停在了青溪县外的官道上。苏云昔并没有马上进城——而是先去城外的苏家老宅废墟处。
废墟不叫废墟了。
青禾叫人把废墟打扫干净,在原来的地基上栽了一棵桂花树。桂花树有三丈多高,枝繁叶茂。
苏云昔在桂花树下仰头观赏花朵。
桂花开了,一树金黄。
比北京的大树要茂盛得多她说。
萧凌渊 站到她的身边说:“京城的土地质量很差。”
“这棵树是我在青溪县的时候就带过来的。”
萧凌渊 一愣:“什么时候带过来的?”
“种树的时候。”苏云昔说,“我在老宅的地里挖了一捧土,装进包袱里带到了京城。当时还处于软禁之中。”
萧凌渊 沉默了。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说:“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决定要回到青溪去了吧?”
“不。”苏云昔说,“我就是怕种出来的桂花树长得歪。”
萧凌渊 不再讲话。
苏云昔站在桂花树下,足足等了半炷香的时间。
于是她说:“去学堂看看吧。”
青溪县的奇门学堂已经成了江南最著名的书院。学生们在校舍里练习推演,老师在黑板上写八门方位图。
苏云昔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梳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推算出的位置不对,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苏云昔下意识地想要推开房门进去——但是她没有这样做。
这并不是她所开设的学校。
她没必要插手。
她看了很久,看到老师对小女孩进行批评教育,看到小女孩的眼泪被擦拭干净,看到小女孩又拿起笔继续推演。
于是她转过身离开了。
出了学堂的大门之后,萧凌渊 就问她说:“不去里面吗?”
“不进了。”
“为什么?”
苏云昔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说:“他们自己的路要自己去走。”
萧凌渊 看着她。
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人了说的就是。
“哪里变了?”
“以前你是可以进去的。”
“以前我不相信别人。”苏云昔说,“我现在已经相信了。”
她迈步往前走。
萧凌渊 跟着走。
“下一个目的地是哪里?”
“运河。”
运河上被围困的船只现在已经可以自由通行了。
当年运河上有一艘船被堵在了河中间,无论如何也开不走了。苏云昔来的时候才知道,河底有人布置了一个小困阵,这个困阵是由驳船上的铁锚组成的闭环,把船给困住了。
把阵法拆掉之后,船就出发了。
现在的运河上有许多船只来来往往,有货船、客船和渔船等。桅杆林立,号子声不绝于耳。
苏云昔站到河边看了会儿。
“河底的阵玉还没有来得。”及拿走她说。
“没拆?”
“不需要拆除。”苏云昔说,“小困阵已经被我改造成了一个防漩涡阵。这十年来运河没有出过问题,都是因为它的功劳。”
萧凌渊 望着河面。
“那你就不浪费东西了。”
“充分利用资源。”苏云昔说,“阵玉并不是消耗品,修改一下还可以继续使用。”
她在河边捡起一块石头,随手丢进了河里。
石子在水面弹跳了三次之后就掉进了水里。
“走吧。”
“还有一站?”
“还有一站。”
京城地宫旧址。
地宫已经没了。
地宫入口处用土填平之后,在上面修建起了监察院最大的档案馆。当年被苏云昔拆除的偷天换日阵的所有阵基残骸都已经被挖掘出来,并且熔化成了铁水用来浇筑地基。
苏云昔站到了档案室的大门之外。
她没有进去。
“你想不想进去看一下呢萧?”凌渊 问道。
“不需要。”苏云昔说,“我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她闭上眼睛。
望气,地下的气运已经很稳定了。
苏家冤魂的声音很小,现在已经听不到了。这块土地经过净化之后只剩下档案、文件等东西了。
“它已经打扫得很干净了。”她说。
萧凌渊 站到她的身边说:“洗干净就可以了。”
苏云昔睁开了眼睛。
夕阳正在西沉。
金色的阳光照射到档案馆房顶上,使灰色的瓦片也变得温暖起来。
“最后的一个地方。”
“还有?”
“京城王府。”
萧凌渊 沉默了一下:“我以为你会没有力气。”
“有力量。”苏云昔说,“这就是最后一个站点了。”
王府的桂花树还存在。
比种下时要粗两圈。树冠张开,把半个院子都给遮住了。桂花开满了整棵树,香气一直飘到了围墙外。
苏云昔站到一棵树下。
萧凌渊 把两把椅子搬到树下。
两个人坐下来。
苏云昔看着桂花树,并未说什么。
萧凌渊 没有说什么。
月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很多小亮点。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苏云昔说:“我感到很累。”
萧凌渊 回头看着她。
“并不是因为身体很累。”苏云昔说,“所有的力气都已经用尽了。”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那么明天就不要走了。”
“嗯。”
“明天就坐在院子里。”
“好。”
苏云昔坐在椅子上,望着桂花树。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使她那苍白的头发也显得十分耀眼。
萧凌渊 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端来一壶桂花茶。
把茶壶放到石桌上面,然后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
给苏云昔一杯。
一杯自己端着。
苏云昔接过茶来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你的泡茶技术也越来越好。”她说。
“你教的。”
“学得不错。”
两人碰杯。
月亮升到桂花树梢头的时候,就把整棵桂花树都照成了银白色的。
苏云昔又喝了一口茶。
“明天我要去木屋看看。”
萧凌渊 马上回答道:“好的。”
“不可以在现在的时候去做。”“明年夏天”。
“明年的夏天和你一起去。”
苏云昔点点头。
放下手中的杯子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那么就定下来吧。”
“说定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
桂花的香味随着夜晚慢慢散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