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三天之后就到了江南地区。
第一站就是书生村。
苏云昔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施展望气术。
她看了很久。
村子的运气也好了起来，当年留下的迷魂阵所散发出来的阴煞之气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文曲之气。村里有一个孩子正在院子里背书，声音很好听，从外面就能听见。
《正气歌》萧凌渊 讲的是。
“嗯。”
苏云昔没有说什么，但是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的动作很小，但是她自己控制住了。
第二处就是西山雾村。
雾村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当年一直笼罩着的大雾已经消散了，村里四周都是茶园，一片葱郁。村口有一个老妇人在晒茶叶，看见有马车过来就抬起头来笑一笑。
“客人来自哪里？”
北京萧凌渊 回答说。
“你好，是外地来的吗？要不要休息一下呢？今年新制的茶叶刚刚开始制作。”
苏云昔下马车之后就接过了老妇人递给他的那杯茶。
茶汤清澈明亮，入口时略带苦味，但是回味悠长。
她端起茶碗再看一次气。
雾村的龙脉分支已经恢复到正常的状态了。气运就像一条小溪，在山脊上蜿蜒流淌，经过每一家房顶上的水沟，带来柔和的生命力。
好茶说的就是。
“那就是说，”老妇人得意地说，“我们西山雾村的茶叶现在已经成了贡品了。”
苏云昔把茶碗放回原处之后就上马车了。
继续走。
第三处就是运河了。
以前被整个船队困住的河道已经拓宽改造好了，在河边筑起了石坝，并且在石坝旁边栽上了柳树。几条商船顺水而行，船工们唱着号子，声音很远。
苏云昔在石堤上站了会儿。
河水的流向已经被改变过——当年她在暗中布置了调和阵来调节水流的气运，所以这一段河道不会再有阴煞聚集了。目前这里是繁忙程度很高的航段之一，来往船只很多，昼夜不停。
“当年就是在这里。”萧凌渊 说。
“好的。把你丢到船上的地方。”
“我那是——”
“我知道。”
苏云昔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很平静。
“你是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差劲。不需要做任何说明。”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想想当时真是很愚蠢。”
“愚蠢的事情有很多，不只一件。”
苏云昔说完之后就转过身去向马车走去。
萧凌渊 跟着她走。
第四处为青溪县。
她没有把马车送到县城里去，在城外的一个小山包上把车停了下来。
从这里往下看，青溪县全都可以看到。
炊烟袅袅升起，街道纵横交错，远处的学校里传来了孩子们读书的声音。城里的集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苏云昔站到山头上，足足看了一个时辰。
“运气如何萧？”凌渊 问道。
“比我想像中要好一些。”
“这就是你该看到的内容。”
苏云昔没有作答。
望着山下县城里那些她年轻时候走过的街道、曾经驻足停留的地方，还有自家院子里移植到外面的老桂花树——现在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在城隍庙的小院里也占了一大片地方。
“当我离开这里的时候，觉得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
“但是你回来啦。”
“嗯。”
苏云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味，是从县城传过来的。
“走吧。”她说。
“去下一个地方？”
“好的。还有一些地方要去看。”
马车顺着山坡向下行驶，进入县城。
经过城隍庙的时候，苏云昔叫车夫把车停下。
下了马车之后就到了庙门口。
桂花树位于庙前院内，树干很粗壮，枝繁叶茂。到了桂花盛开的时候，整棵树都是金黄色的，香味非常浓烈，好像要将人熏醉了。
树荫下有孩子们在拾花瓣，并且把它们放进一个小布袋里。
苏云昔站到一棵树下，伸手去摸树枝。
桂花纷纷落下，落在她的身上。
她没躲。
“这棵树，”她开口，“是我十岁那年种的。”
“你在自己家院子里种植的那棵树？”
““嗯。”后来院子没了，树也没了。但这棵——是从那棵的枝条上扦插的。”
萧凌渊 站在她的身后，并未开口。
苏云昔收起手，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桂花。
“走。”
“不等一下吗？”
“够了。”
上了一辆马车之后就坐了下来。
车子又开始行驶了，在青溪县的大街上向南前进。
第五个地方就是京城的地宫遗址了。
但是地宫已经不存在了。
原址上建起了监察院最大的档案库——三层青砖楼，坚固结实。苏云昔站在楼前，望气术探入地底。
还有微弱的气机存在。
苏家冤魂、偷天换日阵、被抢夺走的运气等等，都有所体现。
但是她现在已经不会感到疼痛了。
“这里运。”气不错她说。
“你当年在这里推演了很长时间。”
“嗯。整整三个时辰。”
“于是你就找到破阵的方法了。”
苏云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看档案库的匾额上写着“天衡阁”，与她在京城所见的一样。
“匾额上的字是谁写的？”
“不。”萧凌渊 道，“这是青禾出的题目。”
“字不错。”
“她的字是你写的。”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走吧。最后的一个地方。”
第六个地方就是京城西边的小山上。
当年她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在这里看过京城的风水。
现在她又站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京城展现在眼前，街道十分整齐，坊市也划分得很清楚，气运运转犹如一幅巨大的画卷。龙脉由城北蜿蜒而来，穿行于皇宫之中，绕过繁华的市场，最终汇入南门，带给人以温润平和的感觉。
苏云昔看了好长时间。
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长。
“怎么样了萧？”凌渊 问道。
“全好了。”
“是你自己亲手修理好的。”
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苏云昔回头望向萧凌渊 。
“当年你在军中断后，在朝堂上压制住反对的声音，在废帝造反之前封堵消息——没有你的话，我就一个人撑不到最后。”
“我只做了我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我也是。”
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萧凌渊 首先说出了这句话：这就是你自己的山河。
苏云昔伸出手指向远方的城墙、城外的田野、远处起伏的山峦以及脚下的土地。
“是我们的。”
萧凌渊 没有作答。
但是他的手还是轻轻地触到了苏云昔的手背上。
这只手已经很衰老了，上面有很多皱纹、斑点，但是手指仍然很稳——曾经推演过很多次奇门盘的手指，力度掌握得很好，不重也不轻。
苏云昔的手并没有被拉回来。
两个人就站在这座山头上，望着落日余晖中的北京城。
傍晚时分，整个城市都被晚霞染成了暖洋洋的橘红色。
远处传来了寺庙里的暮鼓晨钟的声音。
苏云昔突然说话了。
“差不多了。”
“看完了？”
“看完了。”
她把一枝干枯的桂花取下，在手中握着，之后又放开了。
一阵风吹来，把一朵桂花吹到了北京城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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