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苏云昔、萧凌渊 去到地宫遗址。
这块地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当年的大坑已经被填平了,土地也已经夯实了,在上面建起了三间青砖砌成的小楼。楼檐上挂有“监察院档案库”匾额,字体为青禾所书,端正而稳重,并无多余装饰。
楼前有两排冬青树,现在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
苏云昔站在楼前,并没有进去。
她看着脚下这片土地。
“发生了什么事萧?”凌渊 问道。
“下面还有很多东西。”
“魂气?”
“嗯。”
萧凌渊 没说话。他说的就是苏家五百三十七条冤魂。
当年在地宫里,魂气就如尖刺一般扎进了她的感觉之中,每次看气都是被刀刮骨的感觉。闭上眼睛就可以看见各种各样的脸孔:爸爸、妈妈、叔叔、堂兄弟姐妹、远房亲戚、老仆人等等……
用了12年的时间才学会不去想那些脸。
现在她站在那里,感觉又往下探了。
地下的魂气依然存在。
但是不像以前那么尖锐了。
魂气犹如一层淡淡的雾气,在地下十几丈的地方慢慢流淌。没有挣扎、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就像炭火燃烧完毕之后留下的余温。
苏云昔蹲下来,把手指放到地上。
地面是凉的。
但是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有一丝微小的温暖。
他们已经去世了她说。
萧凌渊 也蹲了下来。
“你确定?”
“是的。苏云昔没有站起来,以前每次来这里看天气的时候,胸口都会痛。就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的心脏一样,非常难受。现在已经不疼了。”
她顿了顿。
“他们不需要我了。”
萧凌渊 的手指放在她的肩膀上。
苏云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她走进档案库。
一楼的大厅非常宽敞明亮。四面墙壁上都挂满了书架,上面放满了各种各样的卷宗。有几个年轻的监察员在整理文件,当他们见到苏云昔的时候都惊呆了。
“苏前辈?”
“嗯。”
苏云昔点点头,并未再说什么。她来到大厅中间的长桌边,桌子上铺着一张大雍全境地图,在上面标出了所有的监察院分院和龙脉的方向。
地图的边角都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在上面留下了无数读者留下的痕迹。
苏云昔的目光停留在了地图上的一处地方,那就是北京。
她在该处轻抚了一下。
“这里以前就是地宫。”
旁边年轻的监察员小心谨慎地说。
“前辈,关于地宫的事情我们已经听过了。据说下面有很多人,很多东西?”
“埋着冤魂。”
苏云昔收回手。
“但是现在没有问题。”
“年轻的监察员还有没有其他的问?”题要问。被同伴拉了一下袖子之后就不再说话了。
苏云昔并不在意。她转过身去走楼梯,萧凌渊 跟着她一起上楼。
二层、三层为档案架,按照类别分别存放监察院历年的案件记录。苏云昔随便拿了一本——就是江南第一案的卷宗了,纸张发黄,边缘都磨得比较粗糙了。
她翻开看了看。
里面是她当年写的字,很潦草也很密。记录下来的每一个推理过程都非常清楚,旁边还有青禾之后所添加的批注,字体要比她自己写的工整很多。
苏云昔把卷宗放回原来的位置上。
“青禾保管得不错。”
“把你的东西当成宝贝一样对。”待萧凌渊 说。
“太多了。”
“不多。”
苏云昔不再争辩了。
她来到三楼靠南的窗户前,打开窗户。
窗外出可以看见半个北京城。
远处为皇宫金碧辉煌的屋顶,近处则是错综复杂的街道。早晨的阳光照射到房顶上,使房顶上的瓦片都变得非常明亮,每家每户烟囱里冒出的炊烟也飘浮在空中。
苏云昔望气。
整个京城的龙脉运转正常,并无任何阻碍。地下的阵玉还在运行当中,这些阵玉已经埋入地下几十年了,成为了京城气运的一部分,就像地下暗流一样平和而稳固。
萧凌渊 来到她的身边。
“怎么样?”
“都正常。”
“还有没有需要修理的地方?”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没有了。”
她关上了窗。
“全都好了。”
两人离开档案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苏云昔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向后看了一眼那栋青砖楼。
你能感觉到吗提问的是。
“什么?”
“楼下的人气。它们是在说谢谢。”
萧凌渊 也停下了脚步。
不能感受到魂气。因为他的天煞命格已经被解除了,所以他就没有了看相的能力。但是可以看见苏云昔的脸色,并且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一种比悲伤和解脱更深层次的情绪。
“你说得非。”常正确他说。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说是正确的呢?”
“因为你说过所以。”萧凌渊 理直气壮地说,“你是什么时候错过的?”
苏云昔一呆。
于是她笑起来,那是一种皱纹挤在一起、不加掩饰的笑容。
“你一辈子拍马屁的机会,一只手就可以数完。”
“那么就表示我的射击很准确。”
苏云昔摇摇头,转过身去向前走去。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就停了下来。
“你说得非。”常正确她说。
“什么?”
“魂气。也就是在道谢。”
苏云昔从袖子里拿出一枚奇门盘。
从盘面来看,八门的位置都已经调整好了。九星的运行路线随着早晨的第一缕阳光而时隐时现。三奇六仪的刻度非常清楚。
看完了盘面之后就把奇门盘收进了袖子里。
“走吧。”
“去哪?”
“到桂花树下。”
“现在?”
“现在。”
苏云昔向前走去。
萧凌渊 跟上。
早晨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并排放着,就像两条平行线一样——永远不会相交,但是却一直都在一起。
从档案馆所处的那条长街上走下来之后,苏云昔又回头望了望。
楼道里有两个年轻的监察员把一箱新的卷宗抬了进来。箱子很重,他们在搬的时候还低声讨论着是放到三楼好还是二楼好。
苏云昔听到了,并且没有去改正。
于是她突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地宫已经不是埋葬死人的地方了,也不是她一个人伤心的地方。
于是就成为了人们每天来往、搬运档案、查询往事、聊天说话的地方。
地上哭的人的声音被活人走路的声音盖住了。
苏云昔把目光收了回去。
她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现在终于看到了,心里也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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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树下的第八百十一个夜晚。
京城王府的桂花树已经长到和院墙一样高了。
苏云昔站到树荫之下,向上望去。
满树金黄,香味浓郁到无法形容。
“20年了。”她说。
萧凌渊 站在她的身后,并没有说话。
当年种下这棵树的时候,苏云昔还不到三十岁。当时她刚刚从地宫里出来,整个人都瘦成了皮包骨的样子,但是手里却拿着一株桂花树苗。
她说桂花可以使人安静下来。
于是就让人在王府最阳光的地方挖了一个坑。
二十年之后,树冠就形成了一个阴凉的树荫。
苏云昔围着树转了一圈。
树皮上有一些被刻过的痕迹,那是当年她在给青禾讲解奇门的时候,在树干上画出的一个八卦方位图。现在已经形成了树瘤。
“这个孩子当初我还在她身上刻字的时候就骂过她。”
萧凌渊 道:“骂完了之后就偷偷地给她们在那些地方的地支上刻了。”
“你看到了?”
“那天我在书房的窗子外面向外看。”
苏云昔笑了笑。
她找了一块平滑的石头坐在树荫下。
萧凌渊 也坐下来了,两人之间相隔了一臂之遥。
两个人就那么坐了下来。
桂花不断地飘落下来,在他们的肩膀上、膝盖上。
院子很静。
伺候的人已经被萧凌渊 辞退了。
“这棵树我一共生病了三次。”苏云昔说,“第一次是在种下之后的第二年,因为修剪得过于严重,差一点就死了。第二次是第三年发生虫害,所有的叶子都变黄了。第三次就是第五年的时候,青禾那个丫头在树底下练习推演,不小心把阵玉的灵气震进了树根里,差点把整棵树给烧死了。”
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和。
“我每次都会觉得它不可能活下来。”顿了一下之后又说,“但是它已经活了下来。”
萧凌渊 道:“和你自己的生命一样。”
苏云昔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凌渊 没有改变自己的说法:你也是,每当我以为你会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你就会再次站起来。
“这并不是在表扬我,而是在说我担心得太多。”
“差不多。”
苏云昔又把头转了过去。
过了一会她说道:“我想在那儿立块石碑。”
萧凌渊 的动作顿住了。
很细微的停顿。
“嗯。”
“不是现在就立。”苏云昔说,“等我走了之后再立。”
萧凌渊 道:“你走了之后由谁来代替你呢?”
“你。”
“……”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
“这就是让我来完成这个任务。”
“你也不会吃亏。”苏云昔说,“你比我强多了。”
萧凌渊 不作辩解。
他伸手把落在苏云昔头上的那朵桂花捡了起来。
“碑上面刻的是什么?”
苏云昔想了想。
“还没想好。”
“那么你就慢慢考虑吧。”
萧凌渊 把一朵桂花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面。
苏云昔看到了也没有说什么。
清了清嗓子。
喉咙有些干。
但是她没有让人去倒茶。
她不想动。
桂花树下吹来的风正好。
不冷不热。
带有甜腥的味道——是因为桂花香味过重,以至于人们感觉到了一点腥气。
其实没有。
“那么,”苏云昔说,“人死了之后,还能不能看到桂花呢?”
萧凌渊 说:“我没有死过,所以不知道。”
“能不能说一句浪漫的话?”
“不会。”
苏云昔笑了。
笑得肩微微抖。
“那么你呢?”萧凌渊 问道,“你有想说的浪漫的话吗?”
“没有。”
于是萧凌渊 也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一起挤在一起。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你看上去比以前苍老了一些。”
“你也没有年轻到哪里去。”
“这就很好了。”苏云昔说,“一起老。”
她说得很轻。
就害怕被桂花听到。
微风吹过树梢,桂花犹如飘落的花瓣。
苏云昔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
睁开眼睛之后,她就慢慢地站起来。
腿有些麻。
她伸手抓住了树干,等到那种麻木的感觉消散之后再松开。
萧凌渊 也站了起来。
“需要帮助吗?”
“不用。”
她站直了。
再抬头看一眼树冠。
“有一天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好好看护这棵树。”
“看多久?”
“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萧凌渊 道:“那么我就看不了多久了。”
苏云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低下头,在袖口处取出了一块小碎玉。
当年她在树根下埋下的阵玉中的一块。
二十年来,碎玉浑身上下都是玉质的光泽。
上面有条裂缝。
“大树长高了,把我的阵玉都撑破了。”她说,“真气很足。”
她把碎玉给萧凌渊 。
“给你。”
“用它来做什么?”
“留下一个念想。”苏云昔说,“不是给你的,是让你替我保管——等到碑立起来之后,就把它镶嵌到石碑上了。”
萧凌渊 接过了碎玉。
用拇指去触碰裂痕。
“好。”
把碎玉放进衣服里面。
贴在胸口上。
苏云昔并没有看他在哪里放的。
但是她知道他放哪儿。
两个人都没有再讲话。
桂花还在落。
苏云昔举手把一朵接了过来。
手里拿着一朵金黄色的花,上面还有早晨的露珠。
她轻轻合上手。
手里拿着一朵花,很温暖。
“走吧。”
她转过身向院子里走去。
萧凌渊 跟在她的后面,走得并不急也不慢。
当两人离开桂花树的阴影之后,阳光正好照到苏云昔的后背。
她的衣服上有很多地方都开始发黄了。
但她走得很稳。
萧凌渊 看到她手里拿着一朵花,一直没有放开。
回到房间之后,苏云昔就把那朵桂花放在了书桌上。
花朵很小,离开了树枝之后很快就枯萎了。
找到一张薄纸,把花包好之后,在上面写上“碑下”二字。
萧凌渊 在门口看到了,但是没有去询问。
他知道自己已经把后事都安排好了。
但是这一次,他并不觉得冷。
由于桂花还在飘香,人就在屋子里坐着,茶也在烧。
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到头。
就是把它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夜里起了风。
桂花树的影子投到了窗户上,轻轻地摇晃着。苏云昔睡眠质量不好,一听到外面有风吹过就会起床。
萧凌渊 也醒了。
“去哪?”
“看看树。”
没有阻止,只拿了一件披风跟着走了过去。
院子里的石阶上铺满了新落下的桂花。没有树立起来的碑文纸被压在书桌上面,但是真正的碑还没有确定下来。
苏云昔站到树下,向上望着树枝和树叶。
“比我想像中的要好一些。”
“你照顾得很好。”
“不。”她说,“它是想要活下去的。”
萧凌渊 给她的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
苏云昔没有回头。
“人也是如此。有时候并不是因为寿命短了,而是自己想要多活一段时间。”
她伸手去摸了一下树干。
“我也可以多待会儿。”
萧凌渊 站在她的身后,过了一会儿才答应了。
“那就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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