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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二章 最后一段路

奇门镇山河 玄音渡梦 9519 2026-07-16 18:29:33

苏云昔第二天起床的时间比平常要晚一些。

窗外面的阳光已经照了进来,桂花树的影子也映到了墙面上。

躺了一会之后,并没有马上起身。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下,萧凌渊 端来了一碗粥。

“醒了?”

“嗯。”

“今天的粥里面放了栗子。”

苏云昔扶着自己坐了起来。

萧凌渊 把粥放到床边的小桌子上,并且还扶了她一把。

她接过了碗,低着头喝了一口。

“栗子切成片之后就比较薄一些。”

“练了几年,总该有些进步吧。”

苏云昔笑了一下,又开始吃起粥来。

喝完粥之后,她就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

萧凌渊 并没有逼着她,只是一直坐在旁边等。

过了一会之后,苏云昔才说话。

“今天不想做推演。”

“那就别推。”

“也不想去监察院了。”

“那就别去。”

苏云昔回头看了他一眼。

“想去花园坐一坐。”

萧凌渊 起身,将轮椅推到了床边。

苏云昔自己扶着站了起来,比起以前来要慢一些。

她并没有拒绝使用轮椅。

坐下来之后她说了一句:“这个椅子你推了我多长时间了?”

“快一年。”

“辛苦你了。”

萧凌渊 没接话。

把人送到走廊上之后就带她去了花园。

桂花树开花已经接近尾声了。

地上有一层金黄色的。

苏云昔望着这棵树。

“今年花期长。”

“是。”

“往年这个时候已经凋谢了。”

“今年天气很好。”

苏云昔不再讲话。

萧凌渊 把轮椅移到树荫处,并且搬来一把椅子坐到边上。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下来。

有时会有桂花飘落。

苏云昔伸手去接一朵。

拿在手里看了一下,然后又放下了。

“凌渊 。”

“嗯。”

“你认为人的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萧凌渊 想了想。

“以前认为自己拥有的是权力。”

“那么以后的生活怎么样?”

“是你。”

苏云昔没有回头去看他。

但是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当年你还小呢,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年轻的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算是。”

苏云昔靠着轮椅的后背。

“以前我觉得奇门最厉害。”

“现在呢?”

“也是奇门。”

萧凌渊 一愣。

苏云昔继续说。

“但是不能用来赢的奇门。”

“是用来保护的。”

“我这一生都在保护着别人。”

“保护好山河、龙脉以及无罪之人。”

“最后才明白的是——”

她转过头看他。

“最想要保护的人就是你。”

萧凌渊 没说什么。

他把拳头握在了膝盖上。

苏云昔收回了目光,望着天空中的白云。

“因此我就不做推演了。”

“并不是因为害怕死亡。”

“因为还剩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想把所有的时光都用来陪伴你。”

萧凌渊 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了片刻。

花园里只听见了风声。

苏云昔突然笑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青溪县见面的情景吗?”

“记得。”

“你当时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骑着一匹黑马,后面跟着二十多个禁卫军。”

“你在码头上拿着奇门盘,对我不屑一顾。”

苏云昔笑了。

“那个时候我觉得和你之间没有缘分。”

“后来呢?”

“后来我才明白,我看了几十年的天气,却错估了你。”

萧凌渊 没说话。

苏云昔继续说。

“你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很冷淡,但是实际上比任何人都要热情。”

“看上去很凶,但是实际上是最温柔的。”

“表面上看不出来有什么在意的地方,但是心里却很在意。”

“所以我看错了你。”

萧凌渊 低着头。

“你说得对。”

苏云昔伸手拍了拍他手背。

“但是看错了也罢。”

“如果看错了的话,那么早就已经离开了。”

“看错了,但是留下了。”

萧凌渊 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很衰老。

皮肤上有很多皱纹和斑点。

但是握在一起的时候,还是热的。

中午的时候,萧凌渊 就拉着苏云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面。

做了一顿饭,有青菜、豆腐和汤。

苏云昔吃了一大半碗饭。

萧凌渊 默默地看她吃东西,并没有催促她多吃。

吃过晚饭之后,苏云昔就想要去睡觉了。

萧凌渊 扶着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

苏云昔闭上眼。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就睁开了眼睛。

“你今天下午有事情吗?”

“没有。”

“那么你就坐这里吧。”

“好。”

萧凌渊 把一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了下来。

苏云昔又闭上了眼睛,呼吸也慢慢平息下来。

萧凌渊 并没有看这本书,也没有去做其他的任何事情。

就那么坐着。

看着她。

下午的时候,苏云昔醒过来了。

她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她说要去外面散散步。

萧凌渊 拉着她转了王府一圈。

苏云昔在经过厨房的时候突然说道自己很想吃桂花糕。

“前几天不是才做过的吗?”

“还想吃。”

萧凌渊 把她们推到了花园里的树荫之下。

“你在这里坐吧,我去做。”

“我等你。”

萧凌渊 转过身去向厨房走去。

走了两步之后就又转过头来。

“很快就好。”

“不着急。”

苏云昔坐在轮椅上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

再去看一看那棵桂花树。

树上还有花。

不多。

但还开着。

她伸手去拿的时候,又有一朵被她接住了。

这朵很完整。

她在鼻子上嗅了一下。

然后握在手心。

桂花糕上桌时,天色已晚。

萧凌渊 把盘子放到轮椅边上的小桌上面。

“趁热。”

苏云昔拿了一块,尝了尝。

“比上次甜。”

“多加了一勺蜂蜜。”

“好吃。”

她吃完了整块。

又拿了一块。

萧凌渊 看着她吃饭,并没有说什么。

到了晚上,苏云昔就坐在窗户旁边。

窗户打开之后,晚上的风吹进来了,还带上了桂花的香味。

望着窗外的月亮。

萧凌渊 端来了一杯热茶。

放在她手边。

苏云昔没有回头。

“凌渊 。”

“嗯。”

“那么人死了之后要去哪里呢?”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我不相信有鬼神存在。”

“但是如果你是的话——”

他顿了顿。

“你就会成为一棵桂花树。”

苏云昔回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是喜欢桂花的。”

“而且桂花每年都会开花。”

“每年都可以看到。”

苏云昔想了想。

“那也行。”

“那么你也可以变成一棵树。”

“就在旁边种植。”

“两棵树,一棵开花了,另一棵没有开花。”

萧凌渊 笑了。

“为什么我就是不开花的那一棵树呢?”

“因为你是冷的。”

苏云昔说完之后他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就在窗户旁边站了一会儿。

并肩。

于是就没有人再说了。

夜深了。

苏云昔打了一个哈欠。

萧凌渊 把她扶到床上去睡。

她躺下之后,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

“明天——”

“今天发生的事情是什么?”

“明天我们也可以这样度过。”

“好。”

“后天也是。”

“好。”

“以后每天都是这样过的。”

“不推演,不做事,就坐着,待着——”

“看花、看云——”

“好不好?”

萧凌渊 握住她的手。

“好。”

苏云昔闭上眼。

脸上有笑意。

窗外面还有桂花的香味。

月光也还亮着。

就剩下一朵桂花了。

---

每天。

萧凌渊 每天早上都会把轮椅推到床边。

苏云昔也不用再说了。她自己扶着坐了起来,把腿移到了床边上。萧凌渊 蹲下身子帮她穿鞋,动作很慢,系鞋带时还会仔细地调节松紧度。

“我可以自己穿。”

“我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

“我想。”

苏云昔没有再说话。

萧凌渊 把她扶上了轮椅。轮椅上总是放着一个东西,那就是她的奇门盘。盘子的颜色已经变淡了,边缘也被磨得很光滑,但是上面的花纹还存在。苏云昔的手指放在盘子上,并没有进行推演,只是放置在那里。

萧凌渊 把她们推出去。

王府的院子很小,但是里面种了很多花草。这些都是苏云昔以前随便撒下的种子——波斯菊、鸡冠花、野牵牛。没有人特意去打理它们,所以它们长得很茂盛。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在墙角或者缝隙中生长出来,不管不顾地绽放着。

花园里有一条用青砖铺成的小径。

萧凌渊 每天都会推着她在这条路上走三圈。

第一圈的时候苏云昔还会看奇门盘。偶尔推演一下——不是在做重要的事情,只是为了习惯而已。手指拨动着盘面,八门方位转动一圈,三奇六仪也运转了一遍。于是她就停了下来,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来计算了。

“今天大盘表现还可以。”

萧凌渊 问道:“怎么讲?”

“开门的方向是西北,天心星照耀着。可以用来办大事。”

“那么你今天要办一件重要的事情吗?”

苏云昔想了一下说:“晒太阳就算是大事了。”

萧凌渊 笑了笑。

轮椅仍然在前进中。

到了第二圈的时候,苏云昔就把奇门盘放在了膝盖上。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秋天的阳光不是很强烈,照射到皮肤上刚刚好。花园里有几棵桂花树,那是他们当年一起栽种的小苗,现在已经长到两层楼那么高了。

桂花开了满树。

香味非常浓郁。

苏云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今年桂花开得很好。”

“嗯。”

“往年没有注意到。”

“你以前忙。”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现在已经不忙了。”

现在已经不忙了萧凌渊 又说了一遍,语气中没有一丝后悔的意思,反而多了一种其他的感受——好像是解脱。

轮椅被放在了桂花树下。

萧凌渊 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苏云昔晒太阳,萧凌渊 看着她晒太阳。有时候风一吹来,桂花就会飘落下来,在苏云昔的膝盖上、奇门盘的盘面上。

苏云昔把一朵桂花拾起来,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

“桂花知道自己的香味吗?”

“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如果它知道自己的香味好闻的话,就不会这么使劲地开了。”

苏云昔笑了笑。

“什么时候开始会说这样的话?”

“跟你学的。”

“我没有教你。”

“你所教授的是如何使用嘴巴。”

苏云昔不笑了。

她把一朵桂花别在衣服上。

第三圈。

萧凌渊 把她们送到了门口之后就离开了。

轮椅发出吱呀声,在青砖路面上行走。苏家世代相传的奇门盘静静地放在她的膝盖上,上面有几片桂花树叶。苏云昔没有去拂拭。抬头望向天空,白云很淡,蓝天很高。

“今天的孩子很可爱。”

“嗯。”

“以前没有注意到。”

“以前的事情就不要说了。”

“也对。”

当轮椅经过了第二棵桂花树之后,苏云昔就停下来了。

萧凌渊 停下来。

苏云昔转过身去,望着第二棵桂花树的树根。有一个很小的坑,那是她当年埋阵玉时留下的。当时这棵树只是一株小苗,现在已经长成了大树,树根都快被合抱不拢了。

她伸手去摸树干。

“这棵树长的速度比我还快。”

“你也没有少长。”

“我在缩。”

坐在轮椅上的苏云昔比年轻的时候要矮一些。老太太的脊背已经驼了,整个人也瘦小了很多。但是她依然很稳当——抚摸着树干的手指力度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萧凌渊 站在她的身后,双手扶住轮椅的推手。

“还推吗?”

“推。”

轮椅仍然在前进中。

到了第三圈结束的时候,苏云昔打了一个哈欠。低头看膝盖上奇门盘,因为阳光照射的关系,所以盘子很热。没有进行推演,只是一直用手去触摸盘面上的纹理。

“今天不想做推演了。”

“那就晒着。”

“嗯。”

萧凌渊 把轮椅推到了院子里最理想的地方,阳光正好可以照射到身体上,桂花树也给它挡住了半边脸。他回到房间拿了一把椅子放在轮椅边上。

两个人就这样呆着。

晒太阳。

什么也不做。

过了一会,苏云昔的呼吸就慢慢变的平稳起来——她睡着了。奇门盘仍然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地放在上面。风吹起了桂花花瓣,落在她的脸上,但是她并没有醒来。

萧凌渊 没有把她叫醒。

他坐在她的身边,看着桂花树上飞来飞去的麻雀。

院墙外边有人在叫喊。

“萧爷爷——苏婆婆——吃午饭啦——”

就是隔壁的老赵家的孩子。小孩子的声音很大,隔着院子都能听见。

苏云昔醒了。

她眨了下眼睛,望着头顶上的桂花树。

“到午饭了?”

“到了。”

“吃什么?”

“不知道。”

“那去看看。”

萧凌渊 站起来,把轮椅推到门口。车轮压过落下的桂花瓣之后,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苏云昔低头看去,花瓣已经碾碎了,香味也更加浓郁。

“明天还来。”

“好。”

“后天也来。”

“好。”

“每天都来。”

“好。”

当轮椅推到医院门口时,苏云昔回头望了桂花树一眼。

树上有只麻雀,它歪着脑袋看着她。

她把衣服上的桂花给麻雀扔过去。

麻雀飞走了。

桂花还在她的手中。

吃过午饭之后,苏云昔又睡了会儿。

萧凌渊 醒来之后就坐在窗边给轮椅上油。木轮很干净,缝隙里夹着的桂花也全部被清理掉了。

“明天还要用。”他说。

“我知道。”

苏云昔看到他低着头做这些小事的时候,突然觉得“每天”这两个字很沉重。

并不是因为有大事发生才会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就是晒太阳、吃午饭、给轮椅上油、等桂花落下来,然后再等第二天重新开始。

以前她不放在心上的小事现在一件都不能少了。

哪怕只是一天。

---

聊天第八百一十四条。

中午饭放在了凉亭里面。

两道菜、一份汤,一道红烧鱼,一道清炒蔬菜,一碗冬瓜排骨汤。

苏云昔夹起一块鱼来,嚼了几下之后皱起了眉头。

“咸了。”

萧凌渊 尝了口之后没有说话,拿起鱼站起来走向厨房。

“不需要重新做。”

“已经重新制作了。”

苏云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并没有去阻拦。她夹起一根青菜,尝了一下,也很咸。

放下筷子之后就等着萧凌渊 回来。

过了一会,萧凌渊 就端来了一盘刚做好的鱼。今天做的是一道清蒸菜,在上面撒了一些葱花、姜末,并且只用了少量的酱油作为调味品。

苏云昔夹起一筷子来,点了一下头。

“这个可以。”

萧凌渊 坐下之后给自己的碗里盛了满满一碗饭。他吃得很急,但是并不粗鲁——这是多年的军旅生涯所形成的习惯,吃饭和打仗一样,要快一些。

苏云昔吃饭很慢。

她的吃饭速度也越来越慢。

并不是故意的——是因为真的嚼不动了。六十岁的人即使再怎么保养也无法和年轻时相比。

萧凌渊 看到了,但是没有说出来。他把青菜夹到自己的碗里,吃了几口之后就把最嫩的部分夹到了她的碗边上。

“吃这个。”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去吃菜心。

嫩,软,好嚼。

她吃完了整整一碗饭。

萧凌渊 把碗筷收拾好之后就拿着盘子去了厨房洗。苏云昔坐于凉亭之中,阳光穿过亭顶的藤蔓洒在她的膝盖之上,斑斑驳驳地。

低下头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手指已经不似年轻时那样灵活了。关节微突,指腹上有很多很深的皱纹,这是长期握奇门盘所造成的。过去推演一天都不会感到疲倦,而现在推演半天时间手指就会发酸。

把双手反扣在胸前。

掌纹非常凌乱。生命线、智慧线和感情线都是时有时无的。

她看了很久。

萧凌渊 洗完碗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看自己的手心,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看什么呢?”

“看命。”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什么命?”

苏云昔把双手合拢起来,然后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双眼睛。

“好命。”

萧凌渊 没有再问下去。给他倒了一杯桂花茶,味道很淡,温度也刚刚好。

苏云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当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是不是很害怕呢?”

萧凌渊 一愣。

“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

“驿站。你假扮禁军统领,我假扮江湖术士。你让我用石子推演八门方位——然后我推出来了。”

萧凌渊 想了想。

“那个时候并不是见面的时候。”

“那是什么?”

“是试探。”

苏云昔点头。

“也罢。那么第一次见面是哪一天呢?”

“王府。你是被软禁的第一天。”

苏云昔回忆起当时的情况。

“那一天你在书房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拿着我给你的奇门盘。”

“对。”

当你问到“你是苏家的人吗?时,你的语气就像在审问犯人一样。”

萧凌渊 笑得很淡,但是真的笑了。

“我当时把你是当作一个犯人的。”

“我知道。”

苏云昔喝了一口水。

“所以问我怕不怕的时候,我说不怕其实是假的。”

萧凌渊 挑眉。

“怕我?”

“并不是因为你这个人。”苏云昔放下手中的杯子说,“是因为你手里掌握着权力。一个拥有重兵的摄政王,一句话就可以把苏家满门抄斩——我是孤女,又怎么会害怕呢?”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但是那个时候你的表现很镇定。”

“装的。”

“装得很好。”

“那就是说。我们苏家人的其他本领就不说了,装模作样的本领是一流的。”

苏云昔笑的时候,并不是在嘲笑别人,而是在自我嘲讽。

萧凌渊 望着她的目光,并未多说什么。

过了一会他就说话了。

“那么你什么时候就不怕了?”

“什么时间?”苏云昔想了很久之后才说,“你把我和你一起带到西山雾村的时候,你替我挡了一刀。刀尖与你的颈上相距一寸左右。”

“那是意外。”

“我知道这是由于意外造成的。但是意外可以体现一个人的本性。”

苏云昔转过头去看他。

“那个时候你可以不理会我的。我是你的棋子,死了就死了,换一个就行了。但是你并没有。”

萧凌渊 沉默。

“因此从那以后我就不怕你了。”

萧凌渊 拿起自己杯子里的茶喝了口。

“你之后是不是感到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也不怕我。”

苏云昔想了想。

““没有。”后悔的事情有很多,但这件事不在清单里。”

稍作停顿之后,她的眼光就落到了桂花树上。

“但是那个时候你是真的傻。”

“……又来?”

“年纪轻轻就表现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明明做了好事,却要说是算计别人。明明是为了保护我,但是却被说成是利用我。使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认为你是把我和其他东西一样看待的。”

萧凌渊 没说什么。

“但是后来就变聪明了。”

“什么时候就不傻了?”

“记不清楚了。就是在某一个夜晚或者早晨,在你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我的时候。”

苏云昔说话时语气很随便,就像在谈论一道菜的味道、天气好坏一样。

但是萧凌渊 听得很认真。

把茶杯放到桌子上之后,就看着她的头发了。

“你还记得不少事情呢。”

“人到老年就是这样的。新的事情记不起来,老的事情忘不了。”

苏云昔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上一杯,然后又给萧凌渊 添上一杯。

动作虽然比较慢但是很稳。

萧凌渊 看到她倒茶时的手指微微发抖,关节突出,上面还有许多黑褐色的老年斑。这双手曾经推演过很多奇门阵法,曾经写过《奇门三脉总纲》,曾经亲手在京城地下摧毁了偷天换日大阵。

现在他正被别人倒茶。

他双手接过茶杯。

“你的好看程度要比我高一些。”

苏云昔一呆。

“你也很美。”

“哪里好看?”

“拿刀的时候并不难看,拿茶杯的时候也一样不难看。”

萧凌渊 低下头看了一下自己手上的东西。

手指很粗大,虎口处长着老茧,在手腕和食指之间有一道很深的老伤疤,这是在战争中留下的。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自己的手了,但是今天他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并不难看。

凉亭外面,风一吹过桂花树上的叶子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云昔靠着椅子,合上了眼睛。

“下午要去哪里?”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么我就去休息一下。”

“好。”

“你陪着我。”

“好。”

苏云昔不再讲话。闭上眼睛之后,呼吸也慢慢变的平稳起来。桂花茶还放在她的桌子上,但是现在已经凉了,而且她也已经入睡了。

萧凌渊 没有动。

他坐在凉亭对面的位置上,望着她熟睡的脸庞。

阳光透过藤蔓间的缝隙照在她的花白头发上。

他伸手在她的面前的空中停留了片刻。

然后收回来。

他没有叫醒她。

桂花树上又飞来了一只麻雀,在亭子边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们。

萧凌渊 抬起头来望了望麻雀。

麻雀没有飞走。

风继续吹着。

---

第八百一十五条最后的表白。

第二天清晨。

苏云昔起床的时间比平常要早一些。

桌子上放着一杯桂花茶,现在已经变冷了。

萧凌渊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也睡着了。

这几年来,他有一个习惯,就是每当她身体不适的时候,就会搬一把椅子坐在她的身边。

苏云昔看了他好一会。

他头上的头发都是白色的。

脸上皱纹很多,很深。

但是脊背依然很挺直,好像永远都不会弯曲一样。

苏云昔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她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有了这样的感觉。

但是她想起来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已经困扰了她二十多年。

“萧凌渊 。”

她的声音不大。

但是萧凌渊 马上醒来了。

“嗯?”

“你醒了?”

“没睡着。”

苏云昔没有揭穿他。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你问。”

苏云昔转过头来望着他。

“你第一次对我的感觉是什么时候?”

萧凌渊 一愣。

问题出现得很突然。

他想了很久。

久到苏云昔认为他会不回答了。

“在你说出你的天煞命格的时候。”

苏云昔挑眉。

“为什么就是那个时候?”

萧凌渊 并没有马上作答。

低头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因为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没有被我煞气所震慑的人。”

苏云昔没有去打断他。

“从小就有人见了我就避开。”

“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骨子里就排斥。”

“就连我的父亲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母妃也曾经抱着我——但是抱着的时候就开始发抖了。”

“抖并不是因为冷,而是出于本能的恐惧。”

苏云昔静静地听。

“我已经习惯啦。”

“别人看我的时候,或者躲避、或者讨好、或者害怕。”

“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你是不一样的。”

萧凌渊 抬起头来望着她。

“看到我身上的煞气就像在解一道数学题一样。”

苏云昔:……那就是最开始的时候。

“我知道。”

萧凌渊 继续说。

“你的眼睛里是没有恐惧的。”

“你的目光就是“我要弄清楚这个东西。”的目光。”

“以前从来没有谁这样看过我。”

“开始的时候我认为你是不怕死的愣头青。”

苏云昔:那么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才知道你在推演天煞命格。”

“那天晚上你一直在驿站院子里站着。”

“我以为你是在研究怎样对付我。”

“第二天你跟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萧凌渊 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说——‘这煞气是人为种进去的。你不是天生不祥。’”。

“那句话……”

他停了一下。

“这句话我已经记了四十多年了。”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那么你当时就是……

“不是。”

萧凌渊 摇头。

“那时候只觉得你和别人不太一样。”

“真正心动的是后来。”

“什么时候?”

萧凌渊 想了想。

“你在被我囚禁于王府的时候。”

“你在院子里摆奇门盘的时候不理我。”

“我每天都派人送桂花糕。”

“你吃了整整一年。”

苏云昔:桂花糕做的很好。

萧凌渊 笑了笑。

“然后有一天,你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什么话?”

“‘你的煞气,我可以解。’”。

萧凌渊 看着她。

“你当时说话的语气是平和的。”

“其实就那么回事。”

“但是我知道这是一件大事。”

“那一刻我就知道——”

“我这一生,失败了。”

苏云昔没说话。

她伸手去握住了萧凌渊 的手。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的地方是什么?”

萧凌渊 :嗯?

“你都已经心动了,还能够忍受这么多年的寂寞吗?”

“明明很想每天都黏着我,但是又故意板起脸来装高冷。”

“萧凌渊 ,你不去演戏真是太浪费了。”

萧凌渊 :“……”

“你是来表扬我的还是来批评我的?”

“夸你。”

苏云昔说得非常认真。

“你真的是很会忍耐。”

“要是换一个人的话,早就表白了吧。”

“但你没有。”

“为什么你不做呢?”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不想要。”

苏云昔一呆。

“那个时候你的心里只想着苏家冤案以及保护祖国的大好河山。”

“你不想要一个会拉你后腿的人。”

“我之所以不讲,就是怕你分神。”

苏云昔看着他。

“那后来呢?”

“后来你有说出口吗?”

“想。”

“那么你为什么不讲呢?”

“因为你说——‘我们都不适合儿女情长。’”。

苏云昔:“……”

她说过这样的话。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她认为,两个人各自有自己要完成的任务,并不需要因为感情而受到限制。

“我后悔了。”

苏云昔说。

萧凌渊 看着她。

“后悔什么?”

“后悔说出了这句话。”

苏云昔的态度很坦然。

“早知道这样,当年我就直接把你也娶回家了。”

萧凌渊 :“……”

“……是不是搞错了?”

“没弄反。”

苏云昔笑了笑。

“我的一生中,什么都可以算得非常准确。”

“唯一的一件事情就是计算错误。”

萧凌渊 看着她。

“你计算错了什么呢?”

“计算错误有多严重。”

苏云昔说话声音很小。

“我以为自己可以独自走完这条道路。”

“但是后来才知道——”

“没有你在我身边,这条道路就变得很长很漫长。”

萧凌渊 没说什么。

低下头去看她手上的东西。

她现在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有力气了。

有细小的颤抖。

“你知道吗。”

苏云昔忽然说。

“有时候我想——”

“如果没有遇到你的话,我现在会处在什么样的境地呢?”

“应该就是江南小城的一个普通的看相先生吧。”

“每天给乡绅看房子。”

“一辈子平平凡凡。”

“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许多不公平的事情。”

“不知道禁术窃运有多么可怕。”

“也不会……”

她停了一下。

“也不会想到,原来有人会那么重要。”

萧凌渊 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么你是不是会因为遇见了我而感到后悔呢?”

苏云昔看着他。

“后悔。”

萧凌渊 愣住了。

“后悔遇见你的时候已经很迟了。”

“早一点的话——”

“难道你就不会吃那么多苦吗?”

苏云昔没回答。

她只是一直紧紧握住他的手。

“那么你有没有后悔呢?”

“不后悔。”

萧凌渊 的回答很干脆。

“如果不是当年在驿站对你进行刁难——”

苏云昔:“……”

“你说这件事的时候,信不信我现在就打你?”

萧凌渊 笑了笑。

“你舍不得。”

苏云昔:……你讲得不错,舍不得。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阳光透过窗户射了进来。

落在桂花树上。

苏云昔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萧凌渊 。”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感谢你当年没有被我吓跑。”

萧凌渊 看着她。

“彼此彼此。”

桂花树的影子投射到地面之上。

苏云昔嘴角渐渐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

---

苏云昔承认了。

萧凌渊 反问道:“那你呢?”

苏云昔想了好久。

萧凌渊 觉得她应该不会回答了。

“把你软禁在王府的时候。”

萧凌渊 :“……”

“这个答案不很浪漫。”

苏云昔笑了笑。

“浪漫有什么好处呢?我可不是什么闺阁小姐。”

“那个时候你每天都把我关在府里,不允许我去外面。开始的时候我认为你是暴君。后来才知道你们每天都会给厨房送来参汤——尽管你说的是全校师生都可以喝。但是整个医院里面就我这碗里面有两根人参。”

萧凌渊 别过脸。

“你怎么会知道呢。”

“我数过。”

“……你是要数参吗?”

“我没有事情在你家做。最大的乐趣就是数一数你家给我送了多少人参。别人的碗里有一根,我的碗里有两根。送了一个月,从不间断。”

萧凌渊 沉默。

“你记得很清楚。”

苏云昔的声音很小。

“那个时候我才第一次感觉到——其实你是不想把我关起来的。就是想找个借口让我待在你的视线之内。你担心我会一个人在外面跑。”

萧凌渊 没说话。

苏云昔接着说。

“之后我就去查了你的账。一个月之内参汤花费增加到原来的五倍。王府里除了我之外没有人敢喝。”

“什么时候开始查账的?”

“当你让我做顾问的时候。随手翻开王府账簿。”

萧凌渊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么你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

萧凌渊 没说完。

苏云昔替他把话说完了。

“知道你喜欢上我了吧?”

萧凌渊 的脸色很不好看。

苏云昔笑出来。

“你这个人,在打战的时候见过什么样的阵势?偏偏这样的事情不能说。”

“其实我不大会说。”

“那么你为什么当初不直接告诉我呢?”

“说你就会跑。”

苏云昔想了想。

“你说得非常正确。可以跑了。”

“因此只好把你关起来了。”

“于是就每天喝参汤。”

“作为补偿。”

“关我的目的是为了留我,送参汤是为了让我住得舒服一些。”

萧凌渊 没否认。

苏云昔靠着轮椅后背。

“说实话,在你被关押的时候,我还并不是特别讨厌你。”

“你每天都到院子里去推演奇门盘。”

“那就是有意为之。让你明白不能把奇门师关起来。”

“我知道你是有意为之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去阻止我呢?”

萧凌渊 看着她。

“因为你的推演很帅。”

苏云昔愣住。

于是她转过了头。

“你这个人啊,年纪大了才会说话。”

“学得慢。”

“学习速度慢也没有关系。会就可以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片刻。

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

落到了苏云昔的手上。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东西。

手指已经不象年轻的时候那样灵活了。

关节微微凸起。

这就是一生都在进行推演所付出的代价。

萧凌渊 伸手。

握住她的手。

他手心还是热乎的。

比她暖。

苏云昔没抽开。

“你还记得我离开王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记得。”

“那一天我没有阻止你。”

“拦不住。”

“你在门口看我离开。我以为你会有所回应。没有说什么。”

萧凌渊 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说了。”

“说了一些什么?”

“我心里这么想着。我说如果你不回来的话,我就把整个大雍都翻过来找你。”

苏云昔笑了。

“所以我很庆幸自己回来啦。”

“你会回来的。”

“你怎么会知道?”

“所以要恢复山河。从哪里开始就到哪里结束。京城就是结局。”

苏云昔看着他。

“你把我的一切都看透了。”

“看了大半辈子了,如果再看不明白的话,那就算白活了一辈子。”

苏云昔把另外一只手也盖了上去。

“萧凌渊 。”

“嗯。”

“你觉得这辈子的时间很短吗。”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太短了。”

“如果能重来一次——”

“不重来了。”

苏云昔愣住。

萧凌渊 道:“如果再有一次机会的话,我们就有可能会错过。这样正好。”

苏云昔没说什么。

只是一直紧紧握住他的手。

阳光渐渐偏西。

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

苏云昔说:“萧凌渊 ,我已经给你写了三封信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在你写作的时候就知道了。”

“你偷看了?”

“没有。但是我在抽屉里面找到了。信封上面有收件人的名字。”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你不奇怪自己写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不好奇。”

“为什么?”

“说好了等我走之后再送。那么就等到你离开之后再打开。”

苏云昔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真是……”

“一根筋。”

“对。”

“你之前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那么就再重复一遍吧。所以我没有太多的时间了。”

萧凌渊 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别这么说。”

“我所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不能随便乱说。”

苏云昔笑了笑。

“你怎么会变得如此没有道理。”

“跟你学的。”

“我没有教过你这样做。”

“有。教给我很多东西。还包括不服输。”

苏云昔靠着轮椅后背。

“我一辈子都不服输。最后还是得承认。”

“那就认。我陪你认。”

苏云昔不再讲话。

她坐在椅子上把头垂下。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

安安静静的。

萧凌渊 看着她。

握着她的手。

没有松开。

窗外的桂花树上突然发出了一阵声音。

不是风。

是树上有只鸟。

啾啾叫了两声。

苏云昔睁开眼。

“听见了吗?”

“听见了。”

“和当年王府墙头上那只一模一样?”

萧凌渊 想了一下说:“那一只比较吵。”

“你还记得?”

“要记好。那个时候你是被我关起来的,每天早上都要根据鸟鸣的时间来计算外面巡逻的人什么时候轮班。”

苏云昔笑起来。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但是没有拆穿。”

“为什么?”

“看看你能算到什么程度。”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窗外的树荫。

“我当时并不是只想着逃跑。”

“还算什么?”

“算你什么时候自己来送参汤。”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这次轮到苏云昔高兴了。

“你看,”她说,“我也不过是最近才开始会说话而已。”

萧凌渊 低着头笑了笑。

“那么你当年为什么不讲呢?”

“因为说你就会得意。”

“现在不怕了吗?”

“你现在还不能得意很久。”

萧凌渊 握住她的手,并未反驳。

苏云昔又合上了眼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觉得很好笑。

但是玩笑中也有真话。

他们能够互相逗乐的日子已经很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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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感言

玄音渡梦

玄音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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