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睁开了眼睛。
阳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在青石板路面上洒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青禾推开房门,来到门口。
“师父找我是有事情要和我说?”
苏云昔点点头。
“进来坐。”
青禾进来之后把一张小板凳搬到轮椅边上。
萧凌渊 站了起来说:“我去泡茶。”
他走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在后院里。
苏云昔望着青禾。
青禾眼圈发红,并没有哭。
“师傅你要对我说的是什么?”
苏云昔从袖中取出三张信纸。
素白的信封,封口处盖了苏家的封印——一枚小小的奇门盘图案,八门方位清晰可辨。
“把这三封信给我收好。”
青禾接过信来,手指微微发抖。
“第一封信是写给你的。”
苏云昔指出了第一张图片。
“等我走了之后再打开。”
青禾的嘴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封是给新皇帝的。”
苏云昔说话很平静。
“这封信可以不着急寄出去——等到我自己走了之后再寄给他,也可以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再寄给他。他一定会用到的。”
青禾点头。
“第三封……”
苏云昔的手指停留在了第三封信上。
“给以后的苏家人用。收好,等到你的孙女或者曾孙女学会了核心奇门之后再交给她。”
青禾握紧了信。
师傅,你……
“我没事。”
苏云昔打断她。
“我只做了应该做的事情。”
青禾沉默了。
她明白师父的性格,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好。”
青禾把三封信都收好了。
“由我来保管。”
苏云昔笑了笑。
“好了,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去忙吧。”
青禾站起身来,走了几步之后又转过头去。
“师父,信上写的是什么?”
苏云昔靠着轮椅的后背。
“一打开就看出来了。”
青禾不再问。
她转过身离开了院子。
走路时声音很小,以免打扰到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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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端着一杯茶回来的时候,青禾已经离开了。
把茶放到苏云昔手边的桌子上。
“信给她了?”
“嗯。”
苏云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以为你会问我写了些什么。”
萧凌渊 坐在她的对面。
“想说的话就直接说出来吧。”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不问我的话,我也会告诉你的。”
“第一封给我的是?”
“不是。”
苏云昔摇头。
“第一封是写给青禾的,第二封是写给新帝的,第三封是写给苏家人后代的。”
萧凌渊 拿起自己手中的杯子。
“那我呢?”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给你写信。”
萧凌渊 的手停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这些年我已经把要说的话都说了。”
苏云昔把茶杯放下了。
“再写一封信也就是重复而已。我并不喜欢重复。”
萧凌渊 看着她。
“那么我就不相信了。”
“对。”
苏云昔点头。
“你不需要。”
两个人坐了会儿。
风一吹来的时候,桂花树上的叶子就会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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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苏云昔没有睡。
她在窗边坐着,望着窗外的月亮。
萧凌渊 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碗参汤。
“还没睡?”
“睡不着。”
苏云昔接过参汤,喝了一口。
“你今天好像很安静。”
萧凌渊 坐在她的旁边。
“你也是。”
苏云昔笑了笑。
“我正在思考问题。”
“想什么?”
“想想我这一生中有没有什么遗憾呢?”
萧凌渊 看着她。
“有吗?”
苏云昔想了好久。
“有一个。”
“什么?”
“当年应该打你很多次。第一天就应该打。”
萧凌渊 一愣。
然后笑了起来。
“现在打还不迟。”
“年纪大了,打不动了。”
苏云昔把参汤喝了之后就把碗放到窗台上面去了。
“那么你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有遗憾吗?”
萧凌渊 望着窗外的月亮。
“有。”
“什么?”
“当年就应该早点认识你的优点。”
苏云昔回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已经不迟了。”
“嗯。”
萧凌渊 点头。
“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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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苏云昔起床比较早。
她在院子里坐着,奇门盘放在膝头上,手指轻轻地在上面点来点去。
萧凌渊 把早饭端到客厅来。
“又在推演?”
“不是推演——看。”
苏云昔把奇门盘放了下来。
“看今天天气怎么样。”
“天气可以用眼睛来看就可以了。”
萧凌渊 把早饭放在了石头桌子上面。
苏云昔站起来走到石桌前坐了下来。
她看了看桌子上的粥、小菜。
“今天自己做的?”
“嗯。”
萧凌渊 坐在她的对面。
“粥没有煮烂,菜也没有放盐。”
苏云昔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小菜送入口中。
“嗯,有所进步。”
萧凌渊 笑了。
“十年的时间了,应该有些进步了吧。”
苏云昔低着头吃粥。
粥的温度很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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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之后,苏云昔就又坐到了桂花树下。
萧凌渊 推着轮椅,但是并没有坐上去,而是靠在了树上。
“萧凌渊 。”
“嗯?”
“假如哪一天我不在了,你是不是会很难过呢?”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会。”
“那么你能够做些什么呢?”
“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苏云昔回头看了他一眼。
“真的?”
“真的。”
萧凌渊 说话很有分寸。
“你教给我的是:活着的人应该为死去的人看守山河。”
苏云昔笑了。
“记住就好。”
她靠着一棵树,合上了眼睛。
“总有一天你会离开,但是我会一直活下来。”
萧凌渊 没说什么。
桂花树的影子投射到两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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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苏云昔把萧凌渊 叫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她坐在床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
木盒很小,很破旧,边角都被磨得很光滑了。
“这个给你。”
她把木盒交给了萧凌渊 。
萧凌渊 接过来看了看。
里面有一块阵玉。
很小的一枚。
上面有两句话。
“归安”。
“这是我第一次成功的制作出阵玉。”
苏云昔看了一下阵玉。
“那一年我只有13岁。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萧凌渊 接过阵玉,放在手中。
“为什么给我呢?”
“因为你说了你不需要相信。”
苏云昔笑了笑。
“那么我就送你一块阵玉吧。见到它就等于见到了我。”
萧凌渊 拿着阵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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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萧凌渊 坐于苏云昔的床边。
苏云昔已经入睡了。
她呼吸得很浅、很平稳。
萧凌渊 看着她。
月光透过窗户射了进来,在她脸上洒下一片光亮。
她笑得很开心。
萧凌渊 伸手为她整理好衣服。
于是他就坐到了旁边。
一动不动。
只有呼吸声。
与窗外桂花树发出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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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萧凌渊 》这本书给萧凌渊 。
轮椅停在了桂花树之下。
苏云昔没睁开眼睛。
她靠着椅子,呼吸很浅,好像在睡觉。
萧凌渊 没有把她叫醒。
把轮椅推到树荫最浓的地方,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就这么看着。
看了很久。
苏云昔睁开眼睛说:“你又看上了我。”
“没有。”
“有。”
萧凌渊 不再讲话。
苏云昔从袖子里拿出三张信纸。
信封为白色,没有其他任何图案。
每一封信的封口上都有一个小小的桂花图案作为封条。
“拿着。”
萧凌渊 伸出手。
当他的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信很轻。
但是当他接过东西的时候,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不是轻微的震颤。
从手指开始,逐渐向上发展到手腕、手臂。
萧凌渊 低下头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抖过。
二十岁的时候拿着刀去杀人也没有发抖。
30岁的我被刺客刺伤了一刀都没有发抖。
四十岁的他在朝廷上面对满朝文武官员的时候没有发抖过。
手里拿着三封信,手都在发抖了。
苏云昔看到他发抖了。
看了三息。
于是就去握住他了。
“不要急着抖。”
萧凌渊 抬起头。
苏云昔说:“我现在还没有离开。”
萧凌渊 张开嘴巴。
没说出话来。
苏云昔一直都没有放开过他。
可以感受到对方手掌心的温度是热的、正常的、有生命的。
“三封信,一封给青禾,一封给新帝,还有一封给未来的苏家人。”她说,“等我走了之后再送。”
萧凌渊 点头。
“不能提前拆开。”
他再点头。
“也不要把事情提前安排好。”
他说:“不作主。”
苏云昔松开手。
萧凌渊 把三封信塞进衣服里面,放在胸口的位置。
“放好了吗苏?”云昔问道。
“放好了。”
“不会丢?”
“人在信在。”
苏云昔说:“死了之后信也没有用了。”
萧凌渊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苏云昔又坐到了椅子上。
桂花树的香味比较轻。
桂花大部分都已经凋谢了,只有少数几朵还挂在树枝上。
“今年桂花开的时间。”比较长她说。
“是久。”
“往年这个时候已经凋谢了。”
“今年和往年不同。”
苏云昔没有问是什么原因。
只看剩下的几朵桂花,眼睛很平静。
萧凌渊 坐于一旁。
两个人就这样呆着。
一阵风吹来的时候,就会有几片树叶被吹起来。
青石板路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青禾从院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碗药。
“师父,该吃药了。”
苏云昔皱着眉头说:“不吃。”
“必须喝。”
“苦。”
青禾走到轮椅边蹲下说:“我把蜂蜜放这里了。”
苏云昔看着药碗,又看了看青禾,叹了一口气。
她拿起饭碗,一饮而尽。
于是就把碗又递给了青禾:“好了。”
青禾接过碗,目光落到萧凌渊 衣服上露出的一角信封上。
她没问。
苏云昔说:“信件交到你的师傅那里。到时候他就会给你。”
青禾点点头:好的。
“不问内容?”
“师父安排的事情我都会去做的。”
苏云昔看了青禾一眼。
这个徒弟她已经教了15年了。
从小胆小怕事的女孩子,现在已经可以独立担当起监察院院长一职了。
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地方。
“你去忙吧。”苏云昔说,“我和他说话。”
青禾站起来,拿着空碗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桂花树下。
师父坐的是轮椅。
摄政王坐到了石凳上。
两人之间相隔一臂之遥。
但看起来很近。
青禾转过身,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苏云昔等人走了很远之后才说:“你给我泡的桂花茶在哪里?”
萧凌渊 站起身说:“我去拿。”
“不需要。”苏云昔拉住他的衣袖,“坐吧。我自己来泡。”
萧凌渊 看着她。
苏云昔扶着轮椅扶手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
但稳。
她来到院子角落里的茶炉边,掀开壶盖看了一下水。
水还温着。
她向罐子中舀出一勺桂花放入茶壶中。
然后倒水。
水汽上升之后,桂花的香味也就散发出来了。
动作很熟练。
她泡了二十多年的桂花茶。
萧凌渊 坐于石凳之上望着她。
苏云昔端起茶壶走到自己面前为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萧凌渊 倒了一杯。
“你的茶。”
萧凌渊 拿起杯子。
茶水的温度刚刚好。
苏云昔也拿起自己杯子里的酒喝了一口:“比例不太对。”
“你放多了。”
“放多了?”
“放了1.5勺。”
苏云昔看了眼茶壶:“你怎么会看茶勺呢?”
“你泡了二十多年茶。”萧凌渊 道,“我看你是泡了二十年。”
苏云昔笑了。
她把茶杯放下。
“等到了秋天结束之后,我还能够见到冬天里的雪花。”
萧凌渊 手中的杯子停了下来。
“那么明年的春天,花开的时候就可以看到了苏观?”昔又说道。“夏天的蝉鸣就不知道了。”
萧凌渊 放下手中的杯子说:“不用再说了。”
“为什么不讲呢?”
“不想听。”
苏云昔看着他:“不听它就不会发生吗?”
萧凌渊 没回答。
“我已经做过推演了。”苏云昔说,“我知道还有多长时间。你也是知道的。不能隐瞒,也不能遮掩。”
萧凌渊 沉默了好久。
“多久?”
“到明年的夏天之前。”
萧凌渊 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让苏云昔看见。
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用膝盖来压制住。
“那么还有六个月。”
“已经足够了。”苏云昔说,“已经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要做的一切事情也都做完了。”
萧凌渊 没接话。
苏云昔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小口。
“我想再去木屋里住一晚。”
“现在就去?”
“目前的情况是。明天出发。”
“你身体——”
“能撑住。”
萧凌渊 看着她。
苏云昔说:“我想在木屋里度过最后的一个秋天。”
萧凌渊 站起来。
“我去整理东西。”
“不必着急。”苏云昔拉着他说,“先喝杯茶吧。”
萧凌渊 又坐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
但是他还是喝完了。
苏云昔也喝了自己的一杯茶。
她把空杯子放到石头桌子上面去。
“其中有一封信是写给你的。”
萧凌渊 抬起头。
“不在这三封信里面。另外我还写了一篇。”
“在哪里?”
“走吧,找到了再回来。”
萧凌渊 盯着她。
苏云昔笑着说:“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一生中推演过很多人的命运。留下一些悬念给自己的话,总是可以的。”
萧凌渊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可以。”
苏云昔站起来。
她来到桂花树下,伸手去摸树干。
树皮粗糙。
上面刻的是二十年前萧凌渊 所刻的文字——
“萧凌渊 在这里种树。”
字迹歪歪扭扭。
当年他雕刻的时候还说“太难看重新做”。
她说“不用重来,就这样”。
二十年过去了。
字还在。
树已经长得很高了。
萧凌渊 站到了她的身后。
苏云昔回过头来对他说:“去整理一下东西吧明天早上出发。”
“好。”
“这一次我们不会走捷径。慢慢来。”
“好。”
“走到哪里就算哪里。”
“好。”
苏云昔拍了拍树干。
桂花飘香。
落在她肩上。
落到了萧凌渊 的肩膀上。
天快黑了。
萧凌渊 推着轮椅,苏云昔坐上去了。
两个人向房子的方向走去。
医院的大门在后面慢慢关上了。
发出了很小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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