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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九章 最后一夜

奇门镇山河 玄音渡梦 10560 2026-07-16 18:29:33

当月亮升起的时候,苏云昔还坐在院子里。

萧凌渊 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刚泡好的桂花茶。来到她的身边,把茶壶放到石桌上面,在她的旁边坐了下来。

“进屋吧,凉了。”

“再看一下。”

苏云昔没有做任何事情。她坐在轮椅上,望着院子里的一棵桂花树。月光洒在树枝上,树叶也变得银白起来。花朵凋零了,但是空气中还留有淡淡的香味。

萧凌渊 也不再催促了。给自己的杯子倒上一杯茶,然后给她也倒一杯。

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照得非常长。

苏云昔伸手去拿茶杯。当手指触碰到杯子的时候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因为热气通过杯子传递到了她的手上。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是桂花茶。

她教给他泡茶的比例。

“你的泡茶技术比我还好。”她说。

萧凌渊 没有回答。又倒了一杯酒,拿着杯子却没有喝。

苏云昔把茶杯放到石桌上面。她回头望向萧凌渊 ,月光把他的脸庞映得十分清晰——皱纹更深了,鬓角的白发也更多了一些。但是她觉得他很好看。二十多年来,她一直这样认为。

“你正在看什么呢?”

“看看你。”

萧凌渊 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也笑了。非常浅的一笑,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

“你变化很。”大她说。

“哪里变了?”

“年轻的时候你坐那儿,就像一把刀一样,别人一靠近你就觉得痛。现在——”

顿了一下之后,她伸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触。

“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块温润如玉的美玉。热的。”

萧凌渊 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他力气很大,她的小巧玲珑的手指很纤细,两人一握手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你还是没有变化。”

“说谎。”

“对,是这样的。二十年前和现在的你是一样的——笑的时候都是同一个样子。”

苏云昔摇摇头,并未反驳。

月亮又升得高一些了。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曳。

“萧凌渊 。”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记得。”

“青溪县驿站中。坐下的时候,我就站起来了。你看了我之后就对我说——”

萧凌渊 接上了她的话:“‘你就是苏云昔?比我想象的年轻。’”。

苏云昔笑了。笑声很轻,在夜晚的风中飘散开来。

“你知道吧,在那个时候,我都想用小石头再打你一次。”

“你砸了。”

“对。砸了两次。”

萧凌渊 也笑起来。他握住她的手,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指尖。

“那个时候你应该认为我是个飞扬跋扈的王爷。”

“确实。”

“后来呢?”

苏云昔想了想。

“后来才知道你眼中的东西并不仅仅是权力。另外还有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天下。”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他们手牵手的样子,再抬头望向那轮明月。

“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为什么你要来到北京?”

“因为你是软禁我的。”

“认真的?”

苏云昔没有对这个问题进行回答。她坐到轮椅上,看着那棵桂花树。

“其实我知道。”她说,“当年软禁我的时候,并不是想把我关起来。是为保护我。你担心我会从王府出来之后就会被废帝的人盯上了。”

萧凌渊 没说什么。

“你从不讲。”苏云昔又说,“你做任何事情都是忍着不言。”当年在地宫里的时候也是这样——你自己一个人承受着伤痛、毒素和煞气。没有一个“疼字。”

“没必要说。”

“是的。”苏云昔回头对他说,“我要听你说。”

萧凌渊 看着她。

月光之下她的目光十分明亮。不是年轻人锐气十足的样子,而是一种温润如玉、明净透彻的光芒。秋天的湖水倒映出一轮明月。

他说:“好多年前的时候,我也曾经很痛苦。”

“哪里?”

“这里。”

他举起另外一只手,在胸前做了一个手势。

“当你抽取掉天煞命格的时候。觉得缺少了什么东西。”

苏云昔静静地听。

“后来我才发现并不是缺少了什么东西——而是终于不再疼痛了。”

他顿了顿。

“把我的身上所受的诅咒解除掉。从此以后才知道人是可以不痛苦的。”

苏云昔的手指在自己的手掌心微微地攥紧了。

“那就。”这样吧她说。

桂花树随风摇曳,发出轻微的声音。

两个人沉默了好久。

月亮爬到桂花树上去了。银色的月光穿过稀疏的树枝,在地面上洒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苏云昔说:“我曾经做过一次推演。”

萧凌渊 看着她。

“我已经推想过自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了。”

“结果呢?”

“无果。一条条想来——应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去做。”

看桂花树的影子。

“如果说有遗憾的话,那就是——”

她没说完。

萧凌渊 等人等了一会,并没有再问下去。

苏云昔笑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那你呢?你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萧凌渊 想了好久。

“当年在驿站对你进行刁难的时候。”

“就这个?”

“就这个。如果我那天第一面就对你说‘苏姑娘,久仰’,你大概会早一点对我笑。”

苏云昔笑出声。

“不对。如果你这样客气的话,我会觉得你在背后搞鬼。”

“那倒也是。”

又给对方倒了一杯茶,并且喝了口。茶已经凉了,但是他并不在意。

“另外一件事情。”

“什么?”

萧凌渊 把茶杯放了下来。看着院中的桂花树,他说得很轻。

“你离开的时候——”他说着停了下来,“我要和你一起走到最后。”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只是看着他。

“你现在不就是在里面吗?”

萧凌渊 不作辩解。

苏云昔依在她的肩膀上。她闭上眼睛一会儿,然后又睁开了。

月亮非常明亮。桂花凋谢了,但是它的香味仍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二十几年来——”

她的声音很轻。

“谢谢有你陪伴。”

萧凌渊 低头,下巴抵住她的头顶。

“不用谢。”他说,“我哪儿都不去。”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依偎在他的肩膀上,望着月光下桂花树。

树荫在移动。一片枯黄的树叶从树枝上飘落下来,掉到了石桌上。

夜晚的风变得很冷。桂花茶已经完全冷却下来了。

苏云昔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萧凌渊 也不再逼她了。

两个人在月光之下依偎在一起。和二十年前无数个一起度过的夜晚一样,这次大家都没有急于分开。

桂花树在风中静静地立着。

远处传来了三更时分的梆子声。

苏云昔睁开眼睛,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沉,好像在自言自语。

“封住吧。”

萧凌渊 没有问被封住了的是什么东西。

只把她的衣服盖好就可以了。

于是就坐到了她的身边。

桂花树在月光之下舒展着它的枝丫,它的影子把两个人都给笼罩住了。

---

苏云昔去世了。

早晨六点左右,萧凌渊 就醒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已经累到趴在床柱上睡着了,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变得非常僵硬。屋子里很暗,桂花树的影子投射到窗户上,在早晨的风中摇曳。

首先看一下床。

苏云昔还在睡觉,被子盖住了胸口,一只手放在枕边上,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

萧凌渊 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然后站了起来,由于长时间坐着的缘故,双腿已经麻木到无法站立了。扶着床柱站了一会之后就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通风。

走了一半路程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

屋里太安静了。

并不是指睡觉时没有声音,而是指没有呼吸的声音。

他回头。

苏云昔的脸还留有血色,嘴唇微闭,好像在睡觉一样。但是她的胸膛并没有起伏。

他走过来,伸手去碰她的手腕。

凉的。

不是冰冷的冷,而是体温下降之后产生的冷。

他的手指还没有拿开,在她的脉搏上轻轻一按。等待了很长时间,但是并没有等到想要的结果。只要他还握着不放,那股力量就会再次显现出来。

“云昔。”

他说得很轻,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回应。

他把手指从她的手腕上移开,动作很慢,好像做了一件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完成的事情。于是他就看到了她嘴角边的一道淡淡的弧线。

她在笑。

不是痛苦的表情,也不是挣扎过的痕迹,而是笑。就像做了一个好梦一样。

萧凌渊 坐在床边,望着她嘴角勾起的弧度,看了好一会儿。

想要表达些什么,但是喉咙被堵住了,无法说出任何话来。

他伸手去拿她的手。她的手比较冷,关节突出,手指上还有长期推演奇门所留下的细小老茧。他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面用大拇指轻轻地揉捏。

“你说过……”

一开口就变得沙哑难听。

“你说过你不走。”

没有人回答。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指甲被掐到了手掌心处,很疼。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心上有四个月牙形的血痕,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迹。昨天晚上他一整夜都没有睡觉,一直掐着,自己都没有发现。

门被敲响了。

“师傅你好。师父您起床了吗?”

是青禾的声音。

萧凌渊 没有动。

青禾又敲了两下之后就推门进来了。

看到屋子里的情况之后,她的脚步就停在了门口。

萧凌渊 坐在床边上,手里拿着苏云昔的手,低头不语。

屋里太安静了。

青禾不问。她慢慢地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低下头去看苏云昔的脸。当她发现嘴角有一道弧度的时候,眼睛立刻就红了。

她没有发出声音来哭泣,而是用手背按住了自己的嘴巴。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才去摸苏云昔的鼻子。

没有气息。

手指碰到的地方很冷。

青禾把双手收了回去,放在身边,握成了拳头。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一直在那里吗?”

“嗯。”

青禾望着苏云昔平静的脸庞。昨天晚上苏云昔在院子里喝着桂花茶,并且说今天泡的茶很好喝。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程度让人心安,仿佛明天会和今天一样。

“师父她……”

青禾的声音在发抖。

“她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感到痛苦。”

萧凌渊 抬起头。

他眼睛发红,并且没有眼泪。眼睛非常干燥,好像裂开了很多条缝。

“我知道。”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又开始发麻了,但是这次他没有让青禾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摇晃。

“昨天晚上她说自己很困。她说今天早上要喝一杯新泡的桂花茶。”

他说得很平静。

“还没有来得及泡。”

青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去擦拭眼泪,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下,落在地上。

“我去泡。”

她说。

“她喜欢喝桂花茶。”

青禾转过身离开房间,来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花朵凋谢之后就只剩下枝干了。她在树下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汗水,然后生火煮水。

水开之后,她在柜子里面找到了一些桂花,并把它们放进了壶中,然后又加了一些热水进去。

桂花的香味散发出来了。

她把茶端到屋子里去。

萧凌渊 仍然坐在床边上,并且姿势没有改变。

青禾把茶壶放到桌子上,倒了一杯,送到床边。

“师父,茶已经泡好了。”

她把茶杯放到床头柜上,放在苏云昔伸手可及的地方。

她退后两步。

“我去……我去安排。”

她转过身离开了房间,声音在门口回荡,很低很低。

“师傅你可以放心了。监察院是不会解散的。”

门关上了。

屋子里就剩下萧凌渊 、苏云昔两个人了。

萧凌渊 望着床头的一杯桂花茶,热气慢慢升腾起来。

他拿起一杯茶喝了口。

烫。

烫得舌尖发疼。

把茶杯放好之后又去握住了苏云昔的手。

“你喝不了。”

他说。

“我帮你喝。”

他一口气把一杯茶喝光了。

茶很好喝,跟昨天晚上她泡的一样。但是比他泡的好喝。

她泡出来的茶总是很恰到好处。

把空茶杯放到桌子上之后,就一直盯着苏云昔嘴角上扬的样子看。

突然间他就想到了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当时她在江南小镇的码头上站着,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穿的是青色的衣服,头上的木簪和普通乡村妇女一样。

想不到的是,这样一个人可以支撑起一个朝代的脊梁。

现在脊梁已经断了。

萧凌渊 伸手轻抚她的鬓角,那头发是白色的。

“剩下的路,”他自言自语道,“我一个人走了。”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凉。

“你就在那里等着我。不着急。”

他站起来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盖到了她的下巴上。

于是他就站了起来,走到窗户前把关着的窗户给打开了。

晨光涌进来。

桂花树上的枝条随风轻轻摆动。

远处传来了早市上小贩叫卖的声音、孩子们嬉戏的声音以及老百姓们平凡生活中的各种声音。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城市里,刚刚有一个生命离开了。

她走得很安静。

就像一片桂花落下来一样静悄悄。

萧凌渊 站在窗户边,背对着床,肩膀挺得很直。

阳光照射到他身上之后就射进了屋子里,在床铺上留下了一道光。

苏云昔躺在金色的光芒之中,嘴角依然挂着那个弧度。

她说的是:不要难过了。

萧凌渊 没有回头。害怕一旦回头之后就再也无法前进。

“来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钢铁一样。

门外的监察员把门推开走了进来。

“王爷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把青禾叫来。给她的师傅换衣服。”

“是。”

监察员看了眼床上的人,愣了一下,之后就低着头走了出去。

一关门之后,屋子里就只剩下萧凌渊 一个人了。

听到外面有人急急忙忙地走过来之后就关上了门。

掌心里的伤口又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流了出来。

他不觉得疼。

他转过身回到床边,又看了一眼她。

她看上去很像是在睡觉。

他伸手拿起一杯空的桂花茶壶,换上新的茶叶。

放在她手边。

“茶留给你自己,”他说,“凉了就不好喝了。趁热。”

说完之后他就离开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杯中桂花茶仍然很烫。

床上的人还笑着。

窗外有一片枯黄的桂花树叶飘落到了窗台上。

一阵风吹来之后,它就翻了两个跟头,掉进屋子里去了。

放在杯子旁边。

---

第八百二十一条举行葬礼。

葬礼安排在三天之后举行。

青禾在监察院的大厅里拿着苏云昔留下的丧礼手札。

手札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字体非常端正,这是她几年前就写好的。

“棺材是用最普通的一种木材——榆木做的。”

“不做法事。”

“不请僧道。”

“不写墓志铭。”

“不开灵堂、不哭丧。”

“把骨灰撒到桂花树下。”

“来的人可以站多久就站多久,不想站的时候就可以走了。”

青禾看完了之后就把纸条折叠起来放进了袖子里。

她转过身对身边的监察官说:“按照师父的意思去做。”

监察官惊讶地对院长说:“新皇帝要亲自抬灵柩。”

青禾沉默了片刻:新帝想要扶持的话,就让他去扶持吧。师父没有写这条——她没有写的,就是跟着我们的。

举行葬礼的时候,天还很黑。

北京城中升起了一层轻纱般的薄雾,雾气中还带着露水的味道。

监察院门口已经有很多人在排队了。

不是被叫来的。

是自发来的。

第一位来的是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手里拿着两把青菜,在门口没有进屋。

监察员对老人说:“这位老奶奶,你知道苏姑娘吗?”

老妇人摇着头说:“不认识。”

“那么你是怎么来的呢?”

老妇人把青菜放到门槛边上说:“我的儿子在江南卖布,三年前染上瘟疫,是苏姑娘用阵法救了他的命。没见过她,但是知道她。”

天慢慢亮了。

雾散了一些。

老妇人的后面跟着好几百个人。

他们大都并不认识苏云昔。

但是他们还记得这几年里,哪些地方的瘟疫突然间就消散了,哪些地方的庄稼突然间就大丰收了,哪些地方的怪事突然间就平静下来了。

这些事情都没有人签名。

但是他们知道是谁干的。

辰时。

新帝的銮驾停到了监察院的大门之外。

新帝没有穿朝服,而是穿着一件素色的衣服和一条白色的裤子,腰间还系着一根麻绳。

他的后面是文武百官,也都换上了素色的衣服。

新帝来到监察院的大厅里,在棺材前给它行了三次大礼。

于是他就走到棺材前面,扶住了棺材的一头。

他的手在发抖。

青禾站在棺材的另一边,看了一眼新帝。

新帝对青禾院长说:“我来了。”

青禾让开位置。

新帝自己扶着棺材从正厅出来。

百官分立于两边,低头而立。

无悲欢、无锣鼓、无号角。

棺木很轻——因为榆木本身就很轻,里面只装了骨灰。

新帝一步步走在最前面,并且不坐车也不打伞。

阳光穿过雾气照射到棺材上面。

队伍由监察院出发,经过朱雀大街之后就向桂花树那边走去。

道路两边都是人。

没有人哭。

苏云昔的手札里写着“不设灵堂哭丧”,并不是因为害怕吵闹。

因为不需要。

街上的行人都是静静地站立着,有的人手里拿着香,有的人手里捧着花,有的人手里什么也没有拿,只是站在那里看。

当队伍经过的时候,有一个老人突然下跪了。

不是给皇帝下跪,而是给棺材下跪。

旁边的观众一呆,也跪了下来。

一个接一个。

整条街上的人,如同风中的麦浪一般,一片片地跪了下来。

没有声音。

只听到膝盖着地时发出的声音。

新帝没有回头。

青禾没有制止。

她明白师父不喜欢单打独斗。

但是她也明白,这些人并不是用来下跪的,而是用来感谢的。

到了桂花树下的时候就是巳时了。

桂花树依然是桂花树。

树干粗了半圈,树枝也伸展开了,在上面形成了一大片阴凉。

树下所立的石碑依然如故。

碑文上写着:有一个人一生都在守护着这座大山。

碑上空着一半。

新帝把棺材放在一棵大树之下。

青禾走过去,打开棺材,取出骨灰坛。

骨灰坛用的是白色的瓷器,并且上面没有图案。

青禾打开坛子,把骨灰撒到桂花树的根部。

灰白的粉末落到了泥土里,过一会儿就渗透进去了,看不到了。

青禾下跪把土拍平。

扶着墓碑边上的石头站起来,把手指缝里沾上的灰尘抖掉。

于是她转过身去面对着后面黑乎乎的人群。

没有人说话。

青禾清了清嗓子之后就开始讲话了。

“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就是:她并不希望被人记住。她要让人记住的是天衡道。”

“她说,她这一生所做的事就只有一件,那就是把歪了的东西扶正。”

“她做完了。”

“所以大家都回去过日子吧。”

“好好的。”

青禾说完之后就转过身来向桂花树行了一个礼。

于是她就退到了一棵大树之下,和萧凌渊 站在一起。

萧凌渊 从葬礼开始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在树下站着。

他没哭。

没说话。

没有表情。

他站到了队伍的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根插入泥土中的老刀。

青禾站在他的身边,轻声说道:“萧爷爷,你站了好久了。”

萧凌渊 没回答。

青禾说:“师父曾经说过不能让自己为难。”

萧凌渊 的嘴动了一下。

他说的话非常干巴巴的,好像很久没有喝水一样。

“我并没有为难自己。”

“我只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青禾不再讲话。

萧凌渊 所站的位置就是他们一起种桂花树的时候所站的位置。

他们一起站在一起,她让他去挖坑,他挖了三下就说累了。

她说他连锄头都不会用。

他说,“骂人很好听”。

那个时候他们刚刚开始交往不久。

现在的土地和以前一样。

树已经高了。

人不在了。

人们渐渐地离开了现场。

新帝临走的时候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

临走的时候把腰间的龙纹玉佩取了下来,在桂花树下埋藏起来。

没人拦他。

文武百官都学着他那样做,有的解开了玉带,有的摘下了帽子上的明珠,有的取下了护心镜。

一样一样地埋在树底下。

青禾没有阻止。

这不是殉葬,而是为了纪念。

萧凌渊 一直站在那里直到下午。

人群散尽了。

监察院的工作人员也已经下班了。

除了青禾之外,还有几个年轻的监察官在场。

青禾对萧爷爷说:“回去吃饭吧!”

萧凌渊 点点头。

但他没动。

低下头看脚下土地。

把骨灰、龙纹玉佩以及人们的心愿一起埋在土里。

他忽然蹲下去。

不是跪,是蹲。

就像他年轻的时候蹲在路边吃面一样。

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来。

是一包桂花糕。

把油纸揭开之后,在地上放好一块桂花糕。

“教你做桂花糕,我做了三年才学会。”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学习速度很慢?”

“骂我也可以。”

他顿了顿。

“你就不能骂我了吗?”

说完之后他就站了起来。

转过身就去王府了。

背脊还是直的。

青禾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于是她才知道了为什么师父会喜欢上这个人。

师父曾经说过,萧凌渊 是一个摔跤之后不叫疼的人。

但是他会默默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青禾转过身来对身边的一个监察官说道。

“收队。”

“监察院继续运作。”

说完之后就去看桂花树了。

阳光穿过树叶投射到石碑上,使它上面出现了许多斑驳陆离的影子。

此时碑文上所刻的文字就非常清楚了。

于是她突然想到,如果师父还在的话,应该会说四个字。

“看够了没。”

青禾笑了一下,然后就离开了。

风吹过桂花树。

树冠微微摇动。

有一些新的叶子被风吹过之后就翻转了。

大概就是春天的时候,在去的路上。

---

萧凌渊 的情况如何。

丧礼结束之后,人们就陆续离开了。

新帝看了棺材一眼之后就离开了。

文武百官跟着走,脚步声越来越小,在石板路上慢慢消失。

北京的老百姓仍然站在路边,但是没有人大声喧哗。

只看到送葬的人们慢慢离去。

青禾没有走。

她在桂花树下看到萧凌渊 。

萧凌渊 没有动。

他一直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背脊挺得很直。

丧礼开始时如此,结束时也是如此。

所有的步骤,上香、奠酒、扶棺、盖土等等都已经完成了。

每个动作都很到位。

毫不犹豫,不加思索。

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青禾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插在了后面。

手指捏得很紧。

指甲都要长到手掌里面去了。

“王爷。”

青禾开口。

萧凌渊 没有回答。

看着面前的新土地,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并不是那种发呆的时候睁着眼睛的状态,他盯着某一处看得很专注。

该点并无特别的意义。

就是墓碑前边的一块石头。

青禾不知道自己已经站了多长时间。

她只是陪着。

监察院的其他人已经离开了,新皇帝的仪仗队也撤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但是萧凌渊 还是站住了。

这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风吹起了地上散落的纸钱灰,在空中旋转了几个圈之后又落到了地上。

青禾又问了一遍。

“喝杯茶怎么样?”

萧凌渊 没回答。

她犹豫了片刻之后就到旁边监察院的茶房里泡了一壶桂花茶。

端回来之后,她发现萧凌渊 的位置并没有改变。

她站在他的身边,把茶壶放到地上。

“师父留下的桂花茶。”

茶香飘出来。

萧凌渊 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个动作很小,但是青禾看清楚了。

她没再多说。

到了晚上十点左右的时候,桂花树的影子就会很长了。

萧凌渊 终于开始行动了。

他转过头来望了望茶壶。

然后开口。

声音很小,就像用砂纸在木头上摩擦一样。

“她早上已经喝了这个。”

青禾点头。

“对呀,师父每天早上都会喝一杯桂花茶。”

萧凌渊 没说话。

弯下身子去拿茶壶,然后给对方倒上一杯。

端起杯子来,却没有去喝。

就那么端着。

青禾陪着他站了好久,然后轻声说道。

“王爷,我们回去吧。”

“由我来打扫。”

萧凌渊 没动。

过了一会,他说了一句话。

“不用收。”

“放着。”

青禾没再劝。

她向后退了几步,见萧凌渊 把手中的杯子放好之后就转过身去朝王府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

背部依然挺直。

但是她发现他的走路速度变快了。

不是轻盈稳健的脚步,而是一个个沉甸甸的脚印。

每走一步都是实实在在的,但是每一步都会把下面的东西压下去。

就如一个人在顽强地支撑着什么一样。

青禾跟着走了很长一段路,在一个分叉路口停了下来。

萧凌渊 走进王府之后,她就看到了。

门房早就守在门口了,一见王爷回来就马上把门打开了。

萧凌渊 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进去。

门房想要询问的事情,因为见到了他脸上的表情,所以没有说出来。

王府的大门慢慢地合上了。

青禾在街上对面看那扇门。

她突然想到了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萧凌渊 这个人,从不说话。”

“但是他什么都懂。”

现在她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说话的人,最不容易走完这段路。

于是她就回到监察院去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停了下来。

再看一眼王府的大门。

门缝中透出一丝光亮。

她说,“明天再来。”

第二天早上,青禾就到了王府。

门房告诉王爷,王爷住在苏姑娘的房间里。

青禾进到房间之后就看见萧凌渊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和昨天一样。

小桌上的奇门盘是苏云昔所用的。

盘子里留有她最后一次推演时留下的痕迹,几块阵玉还没有收拾好。

青禾站在门口。

“王爷,我去给你送早饭。”

萧凌渊 没动。

她进到房间里面,把食盒放到桌子上之后又看了看奇门盘。

推演痕迹还在。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推理过程,并且并不难理解也不很深奥。

青禾一看就知道这是苏云昔在推算人的寿命。

推演的目标并不是她本人。

就是坐在她身边的人。

青禾愣了一下。

再把盘子上标示的位置记一下。

没错。

是她。

她所推算的是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那么萧凌渊 活着的时间还有多长呢?

青禾的手悬在空中没有落下。

于是她一下子明白了好多事情。

理解师父在最后这段时间里把所有的事务都安排得很清楚的原因是什么。

了解她为什么要给奇门盘。

不是让他学。

是让他知道。

她明白他会有伤心的时候。

想知道还可以难多久。

“王爷。”

青禾开口。

“师父她……”

“知道。”

萧凌渊 只回答了两个字。

声音比昨天要沙哑一些。

青禾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过了一会之后,她就把食盒放到桌子上去了。

“我已经放好啦。”

“饿的时候吃两口。”

萧凌渊 没有作答。

他把手指放在了奇门盘上。

不是推理,就是放任不管。

就如手里拿着一个温暖的人一样。

青禾走到门口时,听见后面有人说了句话。

“她的推断是错误的。”

青禾转身。

萧凌渊 没回头。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在房子里可以听见。

“她说我只能坚持三年。”

“她在骗我。”

青禾怔住了。

看完了奇门八卦图之后又去看萧凌渊 。

“什么?”都没有说。

她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之后又轻轻地推了一下。

门缝中射进来的阳光。

落在奇门盘上。

给推演留下的痕迹涂上一层金黄色。

青禾在外边站了会儿。

苏云昔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比我想像中的要好。”

“他什么都能承受。”

那时候她认为师父说的是一个很小的事情。

现在她明白了。

师父所说的是一生一世。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她就向监察院走去。

走了十来步之后就停下来了。

再看一眼王府的大门。

门还没关。

府里管家阿福站在门口,想说又不敢说。

青禾没有给他机会说话。

“让他待着。”

“别打扰。”

阿福点了点头。

青禾转过身去继续前进。

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停了下来。

她抬头看天。

今天天气不错。

暖洋洋地照射到桂花树上面。

树冠上的新芽已经长得很茁壮了。

她低下头。

往前走。

监察院的大门是敞开的。

有一个人等着她来处理今天的工作。

当她进去的时候,门口年轻的监察员问了她一个问题。

“青禾姐姐,王爷那边怎么样了……”

“没事。”

青禾继续向前走去。

“他扛得住。”

她说这句话时态度很坚决。

但她知道。

能够承受住压力的人,一般都很难默默无闻地过完一生。

她又回到了自己的案桌边坐下来。

打开案卷的第一张纸就是今天第一起案件的内容。

但是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眼光停留在桌子一角的一只空茶杯上。

这是师父最后一次到监察院的时候所用的杯子。

杯子底部有茶渍。

她拿起杯子看了看。

然后放下。

继续看案卷。

她知道明天还会遇到萧凌渊 。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还剩多少天,她不清楚。

但是师父留下了一个假消息,使他觉得只有三年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她认为这是师父最后一次对她说的话。

——使他觉得快要结束了。

---

青禾担心的事情。

等到举行完葬礼之后天色就变暗了。

青禾在监察院门口看到队伍解散了。最后一批吊唁的人也走了,就连打扫卫生的工人也下班了。院子里只有一两盏风灯,在夜晚中随风左右摇曳。

她没有走。

她在等一个人。

等萧凌渊 。

但是萧凌渊 一直没有出来。

青禾犹豫了片刻之后才推开房门进去。

灵堂已经空了。

棺材已经被送到桂花树下了,香烛还亮着,地上的纸钱灰烬也被风吹散了。灵堂中间摆放着师父的牌位,上面的文字是由她自己书写的,每一个字都写得非常工整,而且每画一笔都会使手指变白。

萧凌渊 没有出现在灵堂里。

青禾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没有人。到偏厅一看,并没有看到人。厨房、茶室、后院的石阶上都没有人。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向后院走去。

监察院后面有一个小仓库。

就是苏云昔生前放置阵玉材料的地方。

门虚掩着。

青禾站在门口,并没有马上推开房门。

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不是讲话声。

就是很轻的一种声音,好像布料在摩擦一样。

她推开门。

库房里没点灯。

月光透过窗户射了进来,在墙角的一把椅子上洒下一片阴影。

萧凌渊 坐在这把椅子上。

手里拿的是苏云昔的奇门盘。

低头的时候看不到他的脸。

奇门盘的盘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的手指在盘面上一遍遍地摸——从八门的位置摸到九星的位置,从三奇的位置摸到六仪的位置。

他不看。

他只摸。

青禾站到门口的时候,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萧凌渊 没抬头。

她说:“她曾经教过我一次。”

声音干涩。

“怎么认八门。我学过,一个时辰就忘了。”

他顿了一下。

“她说我不能学习奇门。”

青禾没说话。

萧凌渊 的手指停留在了棋盘中间的位置。

“但是她把那个盘子留给了我。”

他抬起头。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

他眼睛发红,并且没有眼泪。

青禾也进去了。

她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了他的面前。

“王爷,你应该去休息一下了。”

萧凌渊 没动。

“她在临终前就推断出自己的死期了。”他说,“她知道自己那天是什么日子。”

他回头望了望青禾。

“你知道。”

青禾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

“那么你知道吗,在她最后一次推演的前一天早上,我为她泡了一杯桂花茶。”

萧凌渊 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平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妻子的人。

“她说要喝水。我去泡茶了。等到我泡好茶的时候,她就已经离开了。”

手里拿着一个奇门盘。

“我拿着一杯茶站了好久。茶已经凉了。没有喝也没有倒。”

青禾握住了拳头。

“你好吗?”

问完了之后才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萧凌渊 没有对这个问题进行回答。

他说:“我没有吃东西。”

青禾转过身去到厨房里去了。

厨房里面很冷,没有东西可以用来做饭。她生火煮水,煮了一碗最普通的素面条。面条煮好之后加了一些盐,并且又切了一些葱花。

她把面条送到库房去。

萧凌渊 仍然坐在这把椅子上,姿势和之前一样。

青禾把面条放到他旁边桌子上面。

“吃。”

萧凌渊 看了一下脸色。

“没有食欲。”

“即使没有食欲也要吃饭。”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之后才拿起筷子来。

他吃了一口。

第二口。

于是他就把筷子放下了。

“咸了。”

“我只放了一点盐。”

“那么就是面条本身的咸味。”

青禾看着他。

“以前你从不这么说。”

萧凌渊 没接话。

他又拿起筷子把一碗面条吃完。汤也喝完了。

他把碗放下。

“谢谢。”

青禾把碗收了。

她没有走。

她说:“王爷,今天晚上你要住哪里?”

萧凌渊 道:“在这里。”

“这里?”

“她曾经到过这里。盘子里还留有她留下的温度。坐在那里感觉她就在我身边。”

青禾站在原地。

她想说很多话。

师父已经去世了,你现在这样下去的话就会垮台。

监察院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就是说——其实你不一定要一个人承担。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知道对于失去了妻子的人来说,“要振作”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话。

她说:“我去给你拿一条被子。”

她到自己的房间取了一床厚厚的被子。回到仓库的时候,萧凌渊 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只是手指在盘子上轻轻地滑动着。

青禾把被子放到椅子上面去。

“门我不会去关。冷了就回到房间睡觉。”

萧凌渊 答应了。

青禾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下。

月光之下,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手捧着一只破旧的奇门盘,仿佛在拥抱着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件物品。

她关上门。

她没有走远。

她在院墙边站了半个多时辰。

仓库里面一直都没有人来过。

没有哭泣、没有摔东西、也没有任何言语。

非常寂静,好像没有人一样。

但是青禾知道他就在那里。

她了解萧凌渊 。

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崩溃。

不会在葬礼上失去控制,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哭泣。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之后,等到月亮把光洒在地上之后,在没有人能够看到他自己的时候——

于是就有一个人在黑夜里坐着。

青禾转过身。

她没有敲门。

她只在院里看一扇没上锁的大门。

明天她还会再来找他的。

后天也是。

还剩多少天,她不清楚。

但是她明白自己不能让萧凌渊 待得太久。

远处传来了夜晚鸟类的叫声。一响,再一响,好像有人在叫什么。

青禾抬起头来望了望夜晚。

想到师父曾经说过,守人与守阵是不一样的。阵亡了还可以再补上,人死了就不要急于去拼了,在一旁等着吧。

因此她没有进去。

只把厨房里的火苗重新点燃,给一壶热水加温,在仓库门口放了一个小油灯。

灯光不亮。

但是可以让人知道外面有人。

那晚,青禾没有睡觉。

她坐在院墙边,抱着膝盖,守护着一扇没有上锁的大门,就像当年师父守护着她的第一次独立推演一样。

到了早上,仓库里面才开始有动静了。

不是哭。

就是椅子移动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青禾马上站了起来,但是没有冲进去。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萧凌渊 抱着奇门盘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圈发黑。

见到青禾之后他就停了下来。

“你没走?”

“没有。”

“为什么?”

青禾看他的盘里有什么东西。

“师父要我看着监察院,也要我看着你。”

萧凌渊 沉默了很长时间。

于是他就说:“她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青禾点头。

“是。”

“那么就按照她的安排来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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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感言

玄音渡梦

玄音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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