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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四章 仪式完毕

奇门镇山河 玄音渡梦 46328 2026-07-16 18:29:46

萧凌渊 在参加完葬礼之后就独自一人回到了王府。

一开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就落满了雪花。他站在门口,并没有马上进到里面去,而是望着这扇门。

门没锁。

苏云昔走了之后,她就不需要再把门锁上了。她说反正也没有人来偷东西。

想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喉咙就动了。

一进到房间里,一切都没有改变,和她走的时候一样。

把奇门盘放到桌子上。盘面上方为她所用的方向。旁边的桂花茶也已经凉了,上面还飘着一些桂花。

萧凌渊 给她的那杯茶是她离开前一天早上泡好的。

她没有喝完。

还剩下大半杯。

萧凌渊 望着面前的这杯茶,并未去喝。

他看到椅子上挂着一件披风。深蓝色的,领口处绣着一圈梅花,这是她去年冬天自己绣上去的。她说梅花很耐寒,所以穿得暖和一些。

他走到披风边上,伸手去摸。

布料还是软的。

刚才她还在披着呢。

房间里很安静。

桌子上放着的纸和笔都没有动过,上面的墨迹也干了,笔也放在砚台上了。最后一张纸只写了半个“守”字,还没有写完。

萧凌渊 看着没有写完的字,慢慢地坐在桌子边上。

椅子上还有她的体温吗?

不。已经凉了。

她走了三天了。

他伸手去拿那个奇门盘。

盘面非常光滑,边框也出现了磨损的情况——这是用了二十多年留下的痕迹。中间的三奇六仪标志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

他把拇指放在了那个标记处。

摩挲了两下。

于是他就拿着奇门盘坐到椅子上,闭目养神。

房间里留着她留下的气味。

桂花茶的味道比较淡,还夹杂着她叠衣服的时候留下的皂角味。

想到她在推演的时候皱着眉头、口中念叨着什么,有时还会自言自语地说:“不行,在这里不行。”

你和谁在讲话呢?

她说跟阵说话。

阵又不会理你。

她很会处理人际关系。不知道。

他认为她很奇怪。

现在想想,如果她再多说几句话就好了。

萧凌渊 睁开眼。

把奇门盘放好之后,他的手指就停在了上面,指尖也落到了她经常用来自定的位置上。这条线已经多次被她推过了,留下了一些痕迹。

沿着这条线慢慢滑动。

于是他就把手指收了回来,站起来。

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

外面的雪一直下着。桂花树上挂满了白色的雪花,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蹦来蹦去。

看到这些麻雀之后,突然想到她在推演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样望着窗外呢?

她在看天气的时候能看到什么呢?

能看见的东西和看不见的东西,她都可以看见。

但是她自己在那一天离开的时候,也应该能看到。

她没说。

他认为这几天她很温柔,并且没有其他异常情况——就是在说话时多看了他一眼。

看了好几次,但是没有数清楚。

现在回想起来,每看一眼都是在说:“我不舍。”

萧凌渊 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那棵桂花树。

树就是她当年所栽的那棵树。他说桂花很好闻,于是就在院子里种了一棵。

现在的树长得很茂盛,树枝都伸到了房檐下面。

他伸手去摸离窗户最近的一根细枝。

雪花飘落下来,在他的手上。

凉。

他收回了手。

房间里面又变得很安静。

只有外面下着大雪的声音。

萧凌渊 站了好久,之后又转过身来走到她挂披风的椅子旁边。

弯下身子把披风捡起来,折叠好之后放在她枕头上面。

叠得很齐。

苏云昔教过他叠衣服,她说他穿的军装总是叠得很乱。

现在这件披风,她已经教了他三次。

他记得。

把披风整理好之后,他就用手指去按压已经折叠好的布料。

当手指碰到布料时,他就感觉很好。

她的东西,一个都不能碰。

她的茶、她的笔、她的奇门盘、她没有喝完的一半桂花茶。

都留着。

他能记住。

可以记下她在房子里所做的一切。

还记得她坐在椅子上托着腮进行推演的情景吗?

还记得她喝了一口茶之后说“凉了”时的样子吗?

还记得她趴在桌子上打了个盹儿之后被惊醒并说了一句“我怎么睡着了”的情景吗?

萧凌渊 坐于椅子之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下起了大雪。

他合上了眼睛之后又睁开了。

又坐了会儿之后就站了起来,走到她的写字台边去拿放在砚台上的一支笔。

沾墨。

把没有写完的“守”字写在纸上面。

把这一个字写完了。

放下手中的笔,把纸折叠好之后放在怀里。

做完之后他就走到了门口,回头望了望那个房间。

就一眼。

关上房门之后就去到院子里了。

现在已经很晚了。

他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树枝上的雪花一片片地落下。

院墙外边有更夫打更。

一、二、三。

接着就是一声较长的。

于是他就想到了,在她推演到深夜的时候,也会有梆子的声音传来。

她说:“更夫走得很慢。”

他说:“你希望他走得快一些吗?”

她说:“不想。走得越快,天也就越早亮起来。”

萧凌渊 站在桂花树下,微微一笑。

笑得很勉强,只是嘴型在动。

但他笑了。

他向府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就停下了。

回头一看,院子里的窗户已经关上了——

房间里没有灯光。

但是她家里的灯还在亮着。

转身之后就又走了。

到了街角的时候,就听到远处有人在唱戏。

唱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但是可以听出其中的调子已经很久了。

和她小时候听到的一样。

他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了一阵子。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风雪吞没。

萧凌渊 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

但是他知道,在雪地里有一棵桂花树。

和她一样。

不吵、不闹、不讲不走了。

就一直站那。

走到长街的尽头的时候,萧凌渊 就停下了脚步。

雪花落到了他的肩膀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街边有一个卖热汤的小摊还没有收摊。摊贩见了就赶紧给对方鞠躬致意。

萧凌渊 摇摇头。

“一碗热汤。”

摊贩呆了片刻之后马上盛了一碗。

他在风雪中喝完了这碗汤。

汤很热,但是味道比较清淡。

但是喝了之后,胸口那个地方终于有了些热度。

把碗还给顾客,并且给了顾客一些钱。

接着向前走去。

他并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知道今天晚上不能待在她房间里面。

如果被她看到了的话,就会骂他没有出息。

---

第八百二十五奇门盘。

萧凌渊 站到了桌子旁边。

伸手去摸奇门盘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它的边缘。

冰凉的。

铜制的盘子在窗外的阳光下呈现出深蓝色。

以前他从来没有认真的看过这些东西。

这几年她在推演的时候,他会不时地在一旁看一下。

只有密密麻麻的符号、花纹等图案。

看不懂。

知道这些符号叫做八门、九星、三奇六仪。

但是它不知道这些是怎么排列的、怎么工作的。

只知是她的东西。

慢慢地拿起奇门盘来。

盘子不重。

但是握在手心里的东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盘面上面有很多小的线条。

有的地方已经打磨得很光滑了,那是她的手指不断地在上面摩擦的结果。

萧凌渊 把拇指放在了盘子上。

可以感受到这些痕迹。

深浅不一、参差不齐、错综复杂。

二十年。

她用了二十年。

盘面上方有一个小坑。

并不是刻上去的,而是被磨损了。

每次推演完毕之后,她都会用中指在这里轻轻一敲。

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每次她推演完毕之后都是这样。

敲一下之后再抬起头来看他。

有的时候只说一个“好”字,有的时候什么也不说。

目前盘面还留有痕迹。

最新的。

靠近边沿处有一些新出现的刮痕。

他凑近看。

是推演留下的。

用一根很细的铜针,在盘子上画出很多曲线来表示方向。

萧凌渊 不明白这些曲线代表什么。

但是她留下的痕迹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她在推演时,总是习惯于由右向左画出第一条线。

向外弯曲表示不确定。

如果确定的话,她就会画出一条相反的曲线。

盘面上有两道。

一面向外,一面向内。

两道压在一起就组成了一个封闭的圆形。

她知道了一些事情。

他一直看着那个圆。

之后就用奇门盘来转了。

盘子背面用铜片打制而成,在上面雕刻了一些文字。

是苏家的族训。

“守天衡道”。

字迹非常淡薄,好像不希望别人看到一样。

他摸过去。

手指停留在“守”字的最后一条横线上。

有一个很小的坑。

不是刻上去的——是用手指尖打磨出来的,不断摩擦。

她在推演重要的结果的时候,手是不是会放在这个地方?

他不确定。

但是他的手指仍然放在了凹下去的地方。

刚好。

他的手指肚与凹陷处正好吻合。

突然感觉嗓子很不舒服。

看奇门八卦图。

盘面上的各种符号在她的手中已经存在了20年。

它们属于她的范畴之内。

现在她在哪?

他抬起头来环视了一下整个房间。

她把披风搭在椅子上。

桂花茶放桌子上已经凉了。

奇门盘在奇门盘手中。

唯一没有来的是她。

萧凌渊 把奇门盘放到桌子上。

但没有松开手。

他弯腰坐下。

坐到她经常坐的椅子上。

椅子上还有些余温,可能是错觉。

把奇门盘放在膝头上。

盘面上的符号在窗光中变换出不同的颜色。

铜绿、暗红、淡金。

他用食指点了点八门的位置。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八个字。

他认识这些字。

但是它并不知道这些含义是什么。

她懂。

她什么都懂。

她把每个人的命运都算出来了。

包括他的。

他明白她最后要推演的是什么。

并不是因为能看懂。

因为他是知道她的。

她在推演的时候比较安静。

不皱眉、不咬唇。

只看盘面不说话,敲一下。

她确定了。

她已经为每一个人的命运做好了安排。

然后她走了。

萧凌渊 手里拿着一个奇门盘。

指节发白。

不是因为力气不够大,而是因为长时间握着的缘故,所以手指变硬了。

窗外的桂花树依然在风中摇曳。

树叶沙沙作响。

他转头看出去。

树叶随风飘动。

有的花瓣已经掉落了。

他想开口说话。

但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低头。

奇门盘静静地躺在他的手中。

像她的眼睛。

以前没有注意到。

这个盘子就相当于她的双眼一样。

一样的沉静。

一样地藏有什么东西。

他慢慢地把双手合拢。

把奇门八卦图放在手里。

冰冷的铜片与手掌上的纹路相接。

他感觉到了这些痕迹。

每一条。

她留下的。

他闭上眼睛。

坐在空旷的房间里面好长一段时间。

一直到晚上才停下来。

桂花树上的花瓣掉在了窗户台上。

他没有动。

奇门盘仍然掌握在别人手中。

就感觉她还在我身边一样。

也是凉的。

铜制的寒气渗入到骨子里。

他睁开眼睛。

屋里没点灯。

只有窗户外的月光照进室内,在地上画出一条白色的线条。

白线在奇门盘中出现。

盘面上的符号在月光下发出冷冷的光芒。

萧凌渊 低下头去看那些符号。

他忽然想:

她所推断出的结果是什么呢?

他拿起铜针。

按照她所画的曲线来画一条弧线。

弧线歪了。

方向错了。

他不能画出她的那种顺滑的感觉。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歪的。

他把铜针放下。

铜针掉到桌子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看到盘面上出现的两条新弧线,那就是她留下的痕迹。

一面向外,一面向内。

闭合。

她确定了。

决定了他以后的发展方向。

他握住奇门盘。

站起来。

走到窗边。

月光照射在他的身上。

看外面的桂花树。

树叶沙沙作响。

他开口——

嗓子沙哑得好像用砂纸在石头上摩擦一样:

“你们都知道了?”

没有回答。

风吹过的时候,桌子上面的桂花茶就会被吹起来。

茶面上漂浮的干桂花已经沉到水底去了。

只留下杯底有一点浅黄色的水渍。

萧凌渊 望着那一杯茶。

就是她没有喝完的那一口。

他伸手——

手指碰到杯沿。

冰凉的。

自从她把东西放那儿之后,就没有人再碰过了。

他想端起来。

但是手指已经伸到空中了。

收不回来。

低下头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手指在月光下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

把手指放在奇门盘上。

盘面冰凉。

但是他的手还是烫的。

他对奇门盘说:

“你给我算过吗?”

“那么我以后要怎么办呢?”

“你曾经说过要帮我把事情想清楚。”

他顿了一下。

声音更低:

“你一定算过了。”

“你已经很厉害了。”

拿着奇门盘站了好久。

月光洒在了地板上。

又从地上滑到了墙角。

他没动。

桂花树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

好像在回答他。

又好像没有说什么。

萧凌渊 低下头。

奇门盘后面有一句话,“守天衡道”。

他突然笑了。

笑容很短。

只持续了一瞬。

然后他低声说:

“一辈子都在守护着。”

“剩下的由我来负责。”

把奇门盘放在胸前的位置上。

转过身。

把目光放在桌面上的那些纸张上。

这就是她整理好的手稿。

他伸手拿起来。

第一张纸有一个折痕。

露出她的字迹。

---

萧凌渊 自言自语地说道。

萧凌渊 抱着奇门盘坐于床边。

他坐了多久?

不清楚。

窗台上月亮的位置也发生了变化。左边移到了右边。右边就看不到了。一天当中有白天和黑夜之分。明暗对比。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即靠在床柱上,两腿伸直,奇门盘紧贴着胸口。

手指放在“守天衡道”的地方。

指甲泛白。

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低。

“你说过你不走。”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进了窗户缝隙中。把桌面上的手稿一角吹起来。哗啦哗啦地响。翻书时发出的声音。或者是一声轻叹。

萧凌渊 没抬头。

看奇门盘上推演留下的痕迹。

这些线条、符号他看不明白。但是他对她的推演过程很了解——右手食指在棋盘上画圆,眉头微微皱起,手指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她在推演重要的阵势的时候,左手里就会不自觉地握紧袖子。她在推演一般的事情的时候,总是歪着脑袋,嘴角还带点上扬。她在推算他命运的时候——从不会让对方看到。

他记得有一次。

深夜。

她认为他已经入睡了。

一个人在窗边的书桌前进行推演。蜡烛快燃尽的时候还没有更换新的。盘上手指移动的速度比较慢。很轻松。推了一次。停止。再推一下。重复了三次。

于是她把蜡烛吹灭了,在黑暗中坐了好久。

第二天他就问她:“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吗?”

她说自己做了一个梦。

他没有追问。

于是他就知道了一件事情,在那天晚上她就做了今天的推演。

萧凌渊 的手指在棋盘上移动。

由“天”降到“地”。

他学习了一些奇门的基础知识。青禾所教授的内容。但是学不会。并不是因为笨。是因为他不愿意用自己的东西去填补自己内心的空白。她在世的时候他就没有学过。她走了之后,他就更加不想学习了。

他用她的东西。

并不是凭借她的能力。

萧凌渊 把奇门盘举到了眼前。

盘面磨得发亮。

中间的圆形部分被她按出了凹陷。

这是她推演最多的地点,也就是天下的气运汇聚之处。她把枢纽改了三次。第一次进京的时候。第二次破阵的时候。第三次是上个月。

进行最后一次推演。

不是天下气运。

是他。

萧凌渊 合上了眼睛。

“你推了我多少次?”

声音沙哑得好像用砂纸在石头上摩擦一样。

“三次?”

“五次?”

“那是不是从第一次见面就一直被推动着呢?”

没有人回答。

外面刮起了更大的风。

桂花树枝撞到了窗户框上。坚定。坚定。坚定。好像有个人在敲门。或者有人轻轻地敲打着窗户。

萧凌渊 没睁开眼睛。

“初次见面。”

“你认为我是刺客。”

“用奇门盘来挡住自己的胸口。”

他顿了一下。

“那一天阳光很好。”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亮的太阳——她在议事厅门口站着,背对着阳光,看不清楚她的脸。只见手中拿着一把奇门盘。与她的眼睛有关。

她看的是什么呢?

在看他的气。

那时候他就觉得她很特别。但是她所看到的东西是什么,他是不知道的。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他身上有煞气。

一眼就看穿了。

只用了一息。

他突然笑了。

“你当时看我的时候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一样。”

他睁开眼。

手里拿着一个奇门盘。

“但是你后来改变了我的命运。”

他顿了顿。

“修改了几次?”

他摇摇头。

“你是不可能这么说的。”

把奇门盘放到桌子上之后就把它收起来了。

起立。走到窗户旁边。打开窗户。

桂花树散发出阵阵清香。带有水分。要下雨了哦。天空中有很多乌云。灰色或者白色。比如旧棉絮等。

想到她最喜爱的是桂花。

不是因为它香。

就是桂花树开花了的时候,整个北京城都弥漫着甜蜜的气息。

她说过。

“桂花一开,山河就太平了。”

他开始认为这个说法很玄。

现在他认为是有道理的。

桂花正盛开。祖国的大好河山依然存在。那么她怎么样了?

他靠窗站着。

下雨了。不大会儿。细小的雨滴落在桂花树叶上。沙沙沙。好像有个人在低声说话。

“你知道吗。”

他开口。

对着空气。

“有时候我觉得你在隔壁推演。”

“半夜的时候想要去给你倒一杯茶。”

“到了大厅才发现你已经离开了。”

他说得很平静。

比他预期的要安静一些。

林御史临走的时候对我说过,“人死了并不是结束。”

“我当时没有回答。”

“那时候我还不信。”

他深吸一口气。

“现在信了。”

“你不应该走开。”

“你就是去下一个地方看风景了。”

把胳膊伸到车外。

雨水打在掌心。

凉的。

“但是你能给我写一封信吗?”

他突然间就变得很沙哑。

“你好。可以怎么说。”

“说一次就可以了。”

雨声大了些。

没有人回答。

萧凌渊 收回手。

转身。

回到桌边坐下。

把那些手稿翻出来。第一张就是她的前言。字体非常小。很稠密。

他念出来。

“余擅奇门遁甲六十年。所破之阵无数。所救之人无数。生平无憾。”

他停了一下。

喉结动了动。

“唯欠一人。”

他念不下去。

手指按在纸上。

按的压力比较大。纸张的边沿处有褶皱。放松一下。再压制一下。

“你欠我的是什么?”

他低声问。

“你没有欠我的东西。”

他翻到下一页。

这就是她所记下的内容,也就是把每个人的十年之后的命运都记录了下来。京城青禾。各个分院的。就连林御史的孙子也写上了。

但是没有他自己。

把所有的手稿都找出来。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他愣住。

然后明白了。

她不是忘了写。

就是他根本不需要写的。

她最后一次推演,并没有告诉他应该怎样活下去。他存在的意义就是答案。

萧凌渊 把所有的手稿都收好了。

放回桌面。

他说,“你赢了。”

然后笑了笑。

笑容很短。

像窗外的雨。

忽然停了。

天空中出现了一丝亮光。

他站了一会儿。

转过身。

看向门口。

门外有人走动。

很轻。

但是还是有客人来啦。

萧凌渊 没动。

等着。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门没关好。但是有一只手按在了门板上。透过门缝可以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但是声音很小,听不清楚说什么。

风吹进了窗户缝隙里。

把桌面上的手稿吹起来。

哗啦一声。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两个字。

墨迹很淡。

就像在写字时,笔尖就要干涸了。

萧凌渊 低下头看了一下。

他僵住了。

那一行字是——

“我知道你会来看这里的。”

“所以。”

“我等你。”

萧凌渊 的手放在了纸上。

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文字。

墨迹已经干了很长时间。纸张变黄了。该页并不是最近所写。也就是半年之前。半年前她就已经写好了。

她知道他一定会看到这一段。

她算好了。

萧凌渊 闭上眼。

没有开口。

但是嘴角微微上扬。

于是门就打开了。

---

青禾赶到的时候。

门被推开。

青禾站在门口。

萧凌渊 坐到了桌子上面。

手里拿着一叠手稿。

桌子上有一盘桂花茶。

茶早就凉了。

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桂花花瓣。

青禾没说话。

她走进去。

轻轻关上门。

于是就走到了桌子的另一头。

坐下。

动作很慢。

像怕惊动什么。

萧凌渊 没抬头。

也没看她。

只看那一句话。

手指仍然按在纸上。

指节泛白。

青禾没有问他正在看的是什么。

没有问到他怎么样。

她只是坐着。

把手放在桌上。

搁在茶盘旁边。

两人之间有一盘桂花茶。

一个没动。

一个没开口。

房间里面只听见外面刮着的风声。

与墙上的苏云昔披风轻摆。

过了很久。

长久以来,窗外桂花的影子由东窗移至正中。

萧凌渊 终于开始行动了。

他把手稿合上。

叠好。

放在桌角。

于是就拿起了一盘桂花茶。

端起来。

又放下去。

没喝。

只看到茶水上漂浮着一层干枯的桂花。

青禾开口。

声音很小:“师父最后一次泡茶是哪一年呢?”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三天前。”

“她泡了两杯。”

“自己喝了一杯。”

“这一杯留给我自己。”

“我没有来得及喝。”

青禾看了一下那杯茶。

茶杯的白色瓷器上有很多裂缝。

使用了很长时间的老杯子。

杯子边上还有淡淡的口红痕迹。

苏云昔留下的口脂印记。

青禾伸手。

拿过那杯茶。

端起来。

喝了一口。

凉的。

茶味已经涩了。

但她咽下去了。

然后再把杯子放到原来的位置上。

萧凌渊 看着她。

青禾说:“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萧凌渊 没说话。

青禾又说:“她不希望自己的茶被浪费掉。”

萧凌渊 嘴动了一下。

不是笑。

就是很小的一个角度。

青禾没再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

看着窗外。

窗外的桂花树上已经飘起了花瓣。

金黄色的小片状东西一片片地落下来。

落在青石板上。

落在窗台上。

落在门槛边。

青禾说:“桂花落了。”

萧凌渊 说:“今年花开得比较早。”

“谢得也早。”

青禾:往年这时候还开着。

萧凌渊 :她说过了。

“今年花开的时间比较短。”

“由于今年雨水较少。”

青禾没再接话。

又是沉默。

房间里面只听见风声。

与远处街道上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

京城还在运转。

老百姓的生活还很艰难。

只有一间房子是停在三天以前的。

青禾坐到了椅子上。

坐了很久。

坐得手心发凉。

萧凌渊 的茶杯边上放着苏云昔的奇门盘。

盘面还有最后的推演痕迹。

阵玉还没有收好。

散落在盘面上边沿。

青禾看了一下推演的方向。

她非常了解这样的布置方式。

师父给她做的第一个完整的推演就是这样的布局。

青禾收回目光。

没说什么。

但是萧凌渊 先说话了。

声音很低沉:“你听懂了吗?”

青禾点头。

“看懂了。”

萧凌渊 :她最后推演的是什么?

青禾沉默了片刻。

“你是要了解吗?”

萧凌渊 :说。

青禾看了一下盘面上的阵玉。

再看他。

“她是在推演你的好坏。”

“没有了她之后。”

“煞气会再次出现吗。”

“运气还可以不可以保持不变。”

萧凌渊 没说话。

青禾又说了一遍:她做了三次推演。

“第一次用的是不一样的开局。”

“第三次使用的就是最费脑筋的天衡推演法。”

“三次的结果都是相同的。”

青禾顿了一下。

“你身上的煞气已经没有了。”

“不会再次发作。”

“天煞命格已经被解除。”

萧凌渊 的脸色非常不好看。

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看了很久。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进行推演的?”

青禾:最后三天。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因此把这件事情放在第一位。”

“确定你没有受伤。”

“这才让她放心离开。”

萧凌渊 的手紧紧地握住了一只茶杯。

又松开。

喝一杯冷饮。

喝了一口。

茶水涩得发苦。

但是并没有把杯子放下来。

杯子握在手里。

贴着掌心。

青禾说:“临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什么?”

青禾想了想。

“她说了一句。”

“她说——”

“比我想像中要坚强一些。”

“‘但我还是怕他撑不住。’”。

“‘所以你替我看着他。’”。

青禾说完。

自己也愣住了。

她吸了一口气。

“师父把所有的事情都计算好了。”

“包括你什么时候才会翻开那张手稿。”

“她都已经计算好了。”

萧凌渊 手中的杯子晃了下。

茶水溅出一些。

落到了手稿封面之上。

用双手把水迹擦掉。

动作很轻。

就怕把这张纸弄坏了。

青禾看着他。

没再说话。

窗外面的桂花树上还有许多桂花在飘落。

一层一层。

铺满了地面。

青禾起身。

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凉风灌进来。

把屋子里的压抑气氛给吹散了。

她回头。

看着萧凌渊 。

“带了新栗子。”

“还有桂花。”

“明天给你做一道栗子糕。”

“师父教给我的方法。”

萧凌渊 抬起头。

看着她。

青禾说:“她说吃了你会开心。”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好。”

青禾点点头。

走出门。

走出两步。

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只说了一句:

“杯子里有裂缝。”

“我会修好。”

“你留着。”

“以后每年她去世的日子。”

“我们用来泡茶。”

萧凌渊 没说话。

但是青禾知道他听到了。

她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

走廊的尽头有一棵桂花树。

花落得正密。

她伸手去拿一片。

握在手心。

朝院门走去。

风吹过之后,门帘就会被吹起来。

桌子上的桂花茶已经完全凉了。

但杯子还在。

裂纹还在。

那行字还在。

那行字——

“我知道你会来看这里的。”

“所以。”

“我等你。”

萧凌渊 把杯子举到眼前。

看着那道裂纹。

他开口。

声音很低。

低到只能自己听到:

“我会的。”

外面有脚步声。

是青禾走远了。

远处传来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不确定是哪个家庭的孩子。

在桂花树下跑。

笑声穿过院墙。

传进来。

萧凌渊 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站起身。

走到窗边。

看到院中的桂花树。

树上的花朵还没有凋谢。

他伸手。

掐了一小枝。

把一叠手稿放在桌子上。

然后走出去。

合上门。

突然间就听见了声音。

比如木器被轻磕了一下。

从墙头传来。

他抬头。

墙上有一只青色的鸟。

口中含有一枝桂花。

青鸟歪着脑袋看他。

松开嘴。

桂花落到了他的脚下。

萧凌渊 弯下身子去拾起。

就是一枝盛开的桂花。

刚摘的。

---

萧凌渊 说话了。

萧凌渊 坐于床沿。

手里拿着一个奇门盘。

他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窗户外面的天空由晴朗转为阴沉。桂花香由浓变淡。厨房里也没有人。

只有一间房里有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孩子。一杯凉了的桂花茶。

青禾说:“王爷你有多长时间没有吃饭了?”

萧凌渊 没回答。

青禾叹了口气。

站起来。来到桌子旁边。看了一下那一盘桂花茶。

茶面上有一层膜状的东西。这是放置了大约4-5个小时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伸手去摸杯子的边缘。

凉透了。

青禾把茶盘端了出去。准备好去厨房更换新的茶叶。

“别换。”

萧凌渊 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青禾停住。

最后一壶泡好之后萧凌渊 说道。喝一杯。少一些。

青禾把茶盘放到桌子上。

她转过头来对萧凌渊 说。

窗户外边有月光射进来。映在她的侧面脸庞上。他一直注视着奇门盘。手指在棋盘上慢慢移动。

方位、符号等。他不懂得。但是他还是一直在看。

她在找什么呢萧凌渊 讲的是。嗓音比较干燥。就是这个盘子上面的东西。有她最后推演出来的结果。她临睡之前还进行着推演。我也不敢问她正在推演些什么。

青禾走过去。

“给我看看。”

萧凌渊 把奇门盘给了她。

到了晚上。青禾把盘子端起来。辨别出这些痕迹是什么。

推演的开始点就是天盘丙奇。落脚于星宿参宿。其中穿过了休门、生门、开门三个吉门。最后收在杜门与景门相交的地方。

这就是一种非传统的推理方法。

青禾皱起眉头。

看了三次。

于是她把盘子放了下来。过了一段时间之后。

“她正在做什么样的推演呢萧?凌渊 问道。你已经看懂了吗。”

青禾抬头看他。

“她并不是在推演自己的事情。”

“那是什么样的推演。”

“她正在推演你的过程。”

萧凌渊 愣住。

“推演我?”

失去她之后青禾一字一句地说。气运还会受到天煞的影响吗。

空气凝固了。

萧凌渊 的手指悬在空中没有落下。

看奇门盘。

盘面上的一些刻痕,在此时就变得有意义了,因为其中包含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方向以及符号。

那并不是她自己在做决定。

那就是她为他担心的原因。

用的是最费劲的逆向推理青禾的声音很小。把未来的运气倒着往前推算。找出天煞剩余的趋势。

“她推演了多长时间。”

“根据刻痕来判断。大约30分钟。”

三刻钟。

苏云昔那天晚上没有睡觉。

她并不是死于无声之中。

她要做的就是最后一件事情了。

确定他是否有事情需要解决。

萧凌渊 觉得自己的喉咙很干燥。

“结果呢。”

青禾低下头来看盘面。

“杜门。景门出。中间没有煞气遗留。”

“什么意思。”

你身上的天煞已经被她全部化解了青禾抬起了头。你并不是一个孤独的人。你是被她解除了诅咒的人。

萧凌渊 不再讲话。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这些手曾经接触过许多鲜血。杀了很多人。他认为自己的天煞是生来就有的。无法避免。不能改变。

一直到苏云昔第一次看过他命格的时候。

她说:“这并不是你的过错。”

她说:“这是别人给你输入到身体里的毒。”

她说:“我可以解答。”

他当时并不在意。

他认为她是来安慰他的。

后来她果然解开了。逐步进行。用了很多年。每一次推演都会耗费掉她的寿命来化解体内残留的煞气。

她从来没说过。

她只是做。

以后就可以正常的生活了青禾说。就不会受到天煞反噬的影响。不会克亲克友。你身上的锁已经被解开。

萧凌渊 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

窗外面有一棵桂花树。

她种的那棵。

现在是桂花盛开的季节。香味随着夜晚的微风吹来。到处都是。

“她在最后一段时间里。”萧凌渊 背对青禾。说的话比以前多了一些。笑得次数也多了起来。我本以为她是……

“以为她是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所以才这样做的。”

萧凌渊 没回答。

因为你的诅咒已经被解除青禾讲的是。那么你就不用担心了。她就可以卸下所有的担子。

萧凌渊 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伸手去扶住窗户。

她离开的时候是早晨。她依偎在他的肩膀上。就是说“很好”。

他认为她指的是秋天。

也就是说,他还可以继续活下去。

王爷青禾走到他的身后。她所做的推演结果。而不仅仅是让你活下去。

“还说什么。”

“也就是说你还能够活20年左右。身体健康。没有疾病也没有灾难。”

萧凌渊 转过身。

由于有月光的缘故,所以他的眼睛显得比较明亮。

“她也把这件事考虑进去了?”

“她已经把你的十年后的情况都计算出来了。青禾讲到。并不是让你活下来,而是要你活得好一些。她在推演你的一生是否能过得去。”

今天晚上月亮非常圆。

萧凌渊 站到窗户边去。看桂花树。看到自己布置好的防护网。看到她每天都会坐的地方。

“青禾。”

“嗯。”

“临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她说,“这就够了,你可以学到所有你想学的东西。”

萧凌渊 笑了。

就是一种很浅的笑。

“她都已经为你安排好了。”

“她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青禾的声音很沙哑。但是唯一没有安排的就是她自己。”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于是他就把手中的那份手稿取了出来。

这是她所做的一些推演过程中的最后几步。

看了很久。之后要小心地折叠好。放进口袋里。

“她一定会回来的。”

青禾没说话。

她说过萧凌渊 说。她说——她是先行一步。由我来慢慢跟上。

“她会等我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语气很平静。

像是真的相信。

青禾看着他。

看到以前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手里拿着师父留下的东西。说出了最愚蠢的一句话。

她没有纠正他。

她说的是“嗯。她一定会等到的。”

窗外桂花的香气扑鼻而来,无法消散。

夜晚的时候,微风吹拂着桌子上面的奇门盘。

盘面上的痕迹,在月光之下发出淡淡的光芒。这是她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你并不是一个孤独的人。

——你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帮你打开门的人。

——我现在已经解决了。

——你就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了。

萧凌渊 坐在床边上。

拿过奇门盘之后。放在手里。

盘子很轻。但是在他手中就感觉很沉重了。

“青禾。”

“嗯。”

“你师父的一生。有没有为自己的生活而活过?”

青禾想了想。

“没有。”

萧凌渊 把奇门盘贴在了胸口上。

“那么她的一生。都是为了别人的需要而活着。”

“是的。”

“以后我就替她活着。”

“怎么替?”

替她看花。给她泡一杯茶。替她走遍千山万水萧凌渊 说。替她看看这座山河是否被她守护好了。

青禾看着他。

她突然明白了。

师父为什么要选择这个人呢?

并不是因为他当了摄政王。并不是由于他有权力。

因为他是唯一的那个人。愿意为她活着的人。

那么你就要好好活下去了青禾讲的是。否则她就会生气。

“不。萧凌渊 道。她不舍得和我生气。”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嘴角带着笑。

但是青禾看到了他眼睛的样子。

到了晚上。眼睛里面。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温柔。

她转身。

喝一杯凉了的桂花茶。

走向厨房。

听到后面有很小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小。机关松动的声音。

青禾没回头。

萧凌渊 想用奇门盘来打开它。

但是他做到了。

盘面上的暗格慢慢打开。

信封里有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

只有几片干桂花。

萧凌渊 看信。手有点发抖。

他并没有马上打开。

就是把它们放在手里。

握了很久。

窗外面桂花的香味很浓烈。

---

第八百二十九节推演的结果。

青禾端来了一杯新泡的桂花茶之后,萧凌渊 依然坐在桌子上面。

把桌面上的信展开来。

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块叠得很整齐的老布。

青禾放下手中的茶杯,并没有去询问信中所写的内容是什么。

她就坐在那里看着奇门盘上花纹的变化。

萧凌渊 手里拿着一块手帕。

指尖泛白。

“她并没有去推算自己能活多久。”

青禾突然开口。

“我以为她是在计算自己还能活多久——第一眼看上去就是这样的。推演线到了第四盘就折返了……”

她指了指盘子里的一条很细的痕迹。

“但是这条线路绕了一个大圈子之后又回到了原来的起点。”

萧凌渊 没说话。

青禾的手指顺着盘子上的花纹慢慢移动。

这是他无法理解的一条轨迹,在此时看来就像是在描绘一个人的人生后期一样。

“她正在推演你。”

青禾说话声音很小。

“在推演了你没有她的状况之后,她的运气还会不会受到煞气的影响。”

她抬起头来望着萧凌渊 。

“结论是——”

青禾稍作停顿。

手指停留在盘面上的一个凹陷处。

这是苏云昔每次推演完毕之后都会按下的地方。

手掌心留下的温度印记依然存在。

“煞气已经全部消散了。”

青禾说。

“她说得对,你并不是天煞孤魂。”

“你就是被她解除了诅咒的人。”

房间里灯光时明时暗。

萧凌渊 的呼吸很浅、很慢,好像一不小心就会破坏了什么东西一样。

“什么意思。”

他说。

声音低哑。

“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青禾回答得很明白。

“天煞命格并不是生来就有的,而是被人加上的。这一点你是知道的。但是注入的煞气是可以被拔除掉的,只不过你一直认为只能以生命为代价。”

她指着盘子上各种各样的花纹。

“找到另外一种解决的方法。”

“不需让任何人死去。就是要有足够的时间以及足够的推演次数。”

青禾一直都在看这些花纹。

“你知道她最近几年为什么不经常使用望气术了吗?”

萧凌渊 没回答。

“因为她的望气术消耗的不是她自己的寿元了。她把用来维持诅咒运转的气机,一点一点地拆解出来,重新炼化成你命格之外的独立存在。”

“煞气依然存在,但是和你没有关系了。于是就变成了一种可以单独存在的东西。”

青禾的声音有点发抖。

“她用自己推演的次数来为你抵挡烂诅咒带来的伤害。年复一年,直到煞气全部消散。”

萧凌渊 低着头。

于是他就不再抖手了。

“多久。”

他问。

“什么多久?”

“她做了多长时间。”

青禾沉默了。

盘面上有很多痕迹,新的和老的交错在一起,有的很深,有的很浅。不知道有多少个。

“从你第一次告诉我你的天煞命格已经被破解的时候起?”

青禾说话声音很小。

“还是更早。”

萧凌渊 合上了眼睛。

一方帕子上面绣着一朵桂花。

针脚很细,就像一个人的耐心一样。

“打开信。”

青禾说。

“给我看看。”

萧凌渊 没睁眼。

“不信。就是帕子。”

青禾看着他。

“展开。”

萧凌渊 把帕子铺开。

帕子后面有几句话被绣上了。

字迹非常潦草,一看就知道是眼睛不好使的时候绣出来的。

“萧郎亲启。”

第一行。

“当你打开暗格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不要悲伤。我早就知道这一天的到来——在开始我的一生推演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青禾一字一句地读着。

萧凌渊 没动。

“但是我已经计算过了,你还能够活很久。很长一段时间。等到桂花开了之后,你就把它们全部都走一遍。”

“到木屋里住一宿。夏天的时候我去住,需要修理的地方我已经画好图纸了,放在床板下面。”

“喝茶不宜过多,浓茶对肠胃不好。栗子糕也不能多吃,你的手艺已经很好了,但是糖放得太多了。”

“如果愿意的话,每年送我一壶桂花茶。就放在树底下吧。”

字到这里断了。

空出几行之后,在上面加了一句。

“打开暗格的时候一定很傻。多么希望可以见到它。”

萧凌渊 的眼睛很红。

但是他的声音很平稳。

“她在骗我。”

他说。

青禾抬头看他。

“她说她不知道我在什么时候打开了暗格。”

萧凌渊 手里拿着一块手帕。

“但是她已经把帕子绣好了。每一个环节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她什么都懂。”

青禾沉默了好久。

再把奇门盘反过来。

背面有几句话。

是刻上去的。

刻画得非常轻描淡写,好像担心别人会察觉到。

“我知道你会来看这里的。”

青禾读出了这句话。

“她说她知道你会来看这里的。她说你会把盘子反过来看。”

萧凌渊 的手指停留在了棋盘上。

“她还说……”

青禾继续念。

“不可以去找她。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

“她说你这一生很累。为大清打了太多的仗,为自己承受了太久的诅咒。现在不用再承担任何事情了——活着就可以了。”

“活着就是为了替她把还没有来得及吃的東西吃完。”

“替她看完了她还没有来得及去看的山河。”

萧凌渊 抬手去摸盘面上的痕迹。

他摸得很轻。

像怕碰碎什么。

“我当年在江南小镇上砌墙的时候……”

他低声说。

“她说我的砌法不正确。老农还说墙要倒塌。”

青禾没接话。

“之后我再去了一次。”

萧凌渊 说。

“那道墙没有倒塌。”

他抬起了头,眼睛依然红肿。

“她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的。”

青禾把茶递给他。

热气腾腾的桂花香飘满了两个人之间。

萧凌渊 接过之后喝了口。

然后放下。

他把这块手帕折叠得非常整齐。

放回暗格里。

把暗格的盖子给盖上了。

扣紧。

动作很慢。

就感觉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样。

“她说得对。”

他说。

“我并不是一个孤独的人。”

青禾看着他。

“她把我的身上所受的诅咒给解除了。”

萧凌渊 说。

“所以我就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了。”

他站起身。

走到窗前。

窗外面的桂花树,在月光之下显得十分淡雅。

苏云昔亲手栽种的一棵桂花树。

“明天我去看一看木屋。”

他说。

“她在床下放了一张修缮图纸。”

青禾点点头。

“你去吧。”

萧凌渊 站到窗户边。

背影被月光照得非常长。

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但青禾听清了。

“她已经为我准备好了退路。”

“那么我还有哪些理由不能好好活下去呢。”

---

萧凌渊 突然醒悟过来。

青禾走了之后,萧凌渊 就一个人坐在窗边。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在地上洒下一层银白色的光。手里拿着一张卦象图,这是苏云昔第一次为他推算命运的时候所画出来的。

这张纸很旧了。

边缘起了毛。

有的地方的墨水因为出汗而变色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出汗的缘故,还是因为她出汗的缘故。

看卦象图上所画的符号。

八门排列。

九星方位。

天煞的位置用朱砂笔画上了一道线,这就是苏云昔所留下的痕迹。

他记得那一天。

她才被软禁在王府不久,他就叫她推算自己的命运。推演完毕之后,她沉思了好久才把纸叠好放进袖子里面。

“结果呢?”

“也就是说你就是个天煞孤魂。”

“还有呢?”

“没有了。”

原来那天她说的是假话。

她推演出来的不只是一生孤独无依的命运,还有造成这种命运的原因。人为加上的诅咒、被修改过的命运、自始至终都不属于他的一颗杀人之心。

她都看出来了。

但是她没有说话。

萧凌渊 把卦象图反过来。

背面有很小的一句话——

“勿使君知。”

四个字。

墨色已经很浅了,很难分辨出来。

但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她的字迹,并且不是用朱砂笔写的,而是后来用普通的墨水写的。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把这张图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上了一句话。

勿使君知。

不让他知道。

萧凌渊 看了这四个字好长时间。

他想到了很多事。

想起她每天都会给他泡一杯桂花茶——王府里有很多好的茶叶,但是她坚持只用桂花来泡。

想到她总是会在他的书房门口放上一碟栗子糕——做的不好,有的时候甜,有的时候淡,但是从不间断。

想起她说“你的煞气在慢慢消解”——那时候他以为是奇门盘推演有误,现在才知道她用自己的气运在帮他化解。

她为他化妆二十多年。

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一直在化妆。

于是他就知道苏云昔最近这段时间为什么会变得很温柔了。

并不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离开了——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的推演会消耗寿命,也早就知道自己会比他先离开。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因为温柔所以——

他就不用跟着她一起走了。

她的诅咒解了。

她的天煞已经全部被她消除了。

她确定他已经能够正常生活下去了——可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走在阳光之下,既不会伤害到别人,也不会被别人所伤害——然后才放心地合上了眼睛。

萧凌渊 把卦象图折叠好。

塞进衣襟里。

贴在胸口上。

他突然笑了。

笑容很淡。

但是眼睛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并不是悲伤也不是释怀,而是一种迟来的理解。

“苏云昔。”

对窗前的月亮说。

“你骗了我一辈子的一件事。”

“你说过推演不会缩短寿命。”

“但是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开始诋毁我了。”

月光洒在了桂花树上。

枝叶轻轻摇晃。

第二天早上,萧凌渊 就去到武夷山了。

没有其他人陪同,也没有向监察院通报,也没有告知青禾,更没有让随行人员跟来。一个人骑着一匹马,背着一个包袱。

包袱里面有一壶桂花茶、一碟栗子糕和一张从床板下找到的图纸。

苏云昔所绘制的修缮图。

她在画这张图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图纸上标注的时间就是她最后一次和他一起去巡游的那一届。她自己一个人在房子里画了一张图,并把它藏在床底之下,等他来寻找。

图纸上画得非常详细。

哪些梁需要加固、哪些瓦需要更换、哪里墙角有裂缝需要修补——所有的尺寸、材料和简单的施工图样都被标注出来了。

最下面有一句是——

“阿阑不懂得奇门遁甲,但是可以看懂图纸。”

萧凌渊 看这句话。

笑了一下。

又笑了一下。

把图纸收好之后就进到木屋里去了。

木屋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一些——山下的人们每年都会来修理它,屋顶不会漏水,门窗可以打开,门口的菜地也会有人定期翻耕。

他走进木屋。

房间里面的情况和以前一样。

她与他坐在篝火边的竹椅上的情景还留有痕迹。

她曾经用过的一张石头做的桌子还放在那里。

桌子上有一个粗瓷碗,里面还有桂花茶留下的痕迹。

她最后一碗茶。

萧凌渊 坐到了石桌边。

将新泡好的桂花茶分别倒入两个杯子中。

一碗放在对面。

一碗端起来。

手里拿着一个饭碗,看到对面没有坐人。

“苏云昔。”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就决定了要这样做呢?”

没人回答。

檐下挂着的风铃发出了一阵声响。

他拿起饭碗喝了一小口。

桂花茶的味道——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一模一样。比例合适、温度适宜、茶叶的苦涩度也恰到好处。

他放下碗。

从包袱里面拿出了一个栗子糕。

端正地摆在对面。

“你说得对。”

“我自己没有什么能力。”

“就是杀人的同时也在喝着茶。”

“但是你教我的桂花茶,我已经泡了二十年。”

“总算可以喝了。”

他站起身。

在墙角处找到一个工具箱,里面装有木工使用的刨子、锤子和钉子等物品,都已经生锈了,但是还可以使用。

他拿起了刨子,来到要加固的第一根木梁处。

低头,开始刨。

刨花落在地上。

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木头散发出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内。

他刨得非常仔细——比他一生中做过的事情都要仔细。手指被木刺扎伤了,但是他没有去管它。肩膀疼的时候,他也并没有停下来。

他不会奇门。

不会推演。

不会望气。

但他会修房子。

她会画图纸。

她给他留了最后的任务。

他也会给对方留下最后的答案。

傍晚的时候,萧凌渊 把第一根梁给修好了。

直了。

稳了。

放下手中的铁锹,擦去脸上的汗水。

背包里面除了有桂花茶、栗子糕之外,还有一个东西就是苏云昔陪伴了她二十多年的奇门盘。

他拿出来。

放在石桌上。

盘面上反射出晚霞的余晖,方位符号在光影中时隐时现。

他看了很久。

于是就去转动了盘子上面的天盘。

不是推演——他是不会的。

就是使天盘转动一圈。

像她生前那样。

“你都已经想好要走哪一步了。”

“我知道我将会来修理房子。”

“也知道我带了你的盘。”

他坐下来。

欣赏木屋外面的晚霞。

早晨阳光照进山谷里,溪水也变成了金黄色。远处的山峦在傍晚的时候渐渐地变得模糊不清了,就像当年她在山顶上眺望风景时留下的背影一样。

突然间他就想到了监察院那天晚上所说的话。

“她已经为我准备好了退路。”

“那么我还有哪些理由不能好好活下去呢。”

现在他明白了。

活着不是任务。

这就是她送给他的礼物。

她解除了他的诅咒,并不是要他死去,而是要他好好活着。为他铺设好所有的道路,并不是为了让他的路走不通,而是要使他能够走得更稳当一些。

萧凌渊 拿起奇门盘。

贴在胸口。

晚风吹过。

桂花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有人在低语。

闭上眼睛之后再睁开的时候眼里就只有一种情绪了,那就是他想明白了。

站起来之后,把碗、栗子糕收进包袱里,把奇门盘也包好,把修缮图纸折叠好放进衣兜里。

然后他开口。

面对着一座无人居住的木屋。

并不是对人说的,而是对刨花、木屑以及桌子上的半杯桂花茶说的。

“既然你已经为我铺好了道路——”

“那么我走吧。”

他步出木屋。

落日余晖洒在她的肩膀上,仿佛她一直把这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抚摸过。他说:

“从明天起就去种菜了。”

“种辣椒。”

“种番茄。”

“种出你以前没有见过的一些种类。”

晚上的时候有桂花的香味。

从山下飘上来。

很多年前就飘过来了。

从她笑眯眯地把第一棵桂花树苗递到他手中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飘到了现在。

---

萧凌渊 恢复的情况如何。

苏云昔去世之后三个月。

萧凌渊 每天早上都会坐在桂花树下。

不是祭奠。

不是悲伤。

就是坐着。

手里拿着她教他泡制的桂花茶。

比例刚好。

水温刚好。

泡的时间刚好。

她把所有的细节都教给了他,仿佛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监察院的人来了好几次,想要把他接到他们那里住上几天。不接受。青禾来过几次,带来了一些食物。吃完了。告诉她没有事情就不必来了。

青禾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不需要被照顾。

他是个需要时间的人。

每天早晨坐在桂花树下的时间是固定的。

卯时三刻。

她以前也都是这个时候起床。

泡好茶之后再进行推理,最后得出结论是今天的天气很好或者是今天比较冷要多穿点衣服。

现在他坐到了她经常坐的那张石头椅子上。

石凳冰凉。

他不在意。

一天早上,在一棵树下坐着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事情。

石凳边上的青砖有一个地方已经松动了。

蹲下来一看,原来是雨水把下面的土给冲走了。

他起身到工具房拿了一把铲子,并且还找了一些石灰。

把青砖取下,填上泥土,掺入石灰后重新砌好。

踩上去试了试。

稳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于是又坐在了石头上喝起了茶。

老监察官王伯也来过这里,他凑近一看说:“王爷,你这是”。

“修砖。”

“不,我是说你——”

“修完了。”

王伯张了张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可以看出萧凌渊 并不想说。

又过了一天。

桂花树旁边的菜地里长出了几棵野草。

萧凌渊 蹲下身子,把一根根拔出来。

他拔得很认真。

小时候他是在军营里长大的,并没有种过蔬菜。后来做了摄政王,在北京也没有接触过土地。现在他发现其实自己挺喜欢拔草这项工作的——不需要动脑筋,手里有事情做,心里就会很平静。

他把菜地里的杂草都锄完了之后,还把菜地边上的一些碎石也清理掉了。

这块菜地就是她所设计的。

她说过要种辣椒、西红柿和黄瓜。

他没种。

但是也没有把菜园子给荒废了。

三月份的风刮过来的时候有点儿冷。

萧凌渊 站起来,把拔出来的野草堆到墙角。之后他就进屋换了一件外套。

今天他要到监察院去一趟。

并不是为了帮助别人,而是为了拿到她留下的手稿。

青禾把整理好的手稿送到这里来,要不要送过去呢?他说不给,我亲自去拿。

监察院总部位于城东。

他走过去。

三月份的时候,街道上就已经开始有桃花开放了。路边卖早点的小贩认识他,向他招手。他也点了一下头。

有人叫“王爷”,他就应了一声“嗯”。

没有停滞。

没有迟疑。

每一步都很稳。

当青禾在监察院上班的时候,他就到了。

她正在指导几名年轻的监察官整理阵玉档案。

见到萧凌渊 之后,她呆住了:“王爷,你来啦。”

“我去拿手稿。”

“好的,我去拿。”

青禾进到里面去,抱着一个木盒出来。匣子里面有十几张纸条,上面是苏云昔生前推演的结果。

萧凌渊 接过了木匣,并没有马上打开。

青禾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王爷,你最近——”

“还好。”

青禾知道他不会多说什么,所以也不再追问了。

萧凌渊 抱着木盒离开了监察院。

阳光正好。

他在街上走着,手里拿着她写的字。

她所推演出来的方位、符号和卦象等东西,他都不懂。但是他知道最后一份推演就是有关自己的。

她推算出他失去她的那一刻起所遭遇的厄运。

推演的结果是,他可以好好活下去。

不是敷衍的“没事”,而是经过精确计算得出的结果。

用了三天的时间,推了十八次。

每次都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然后她才放心。

萧凌渊 走到王府门口的时候突然就停了下来。

低头看木盒。

木盒边沿比较粗糙,是因为青禾用的是废旧木板来制作这个盒子。

他伸手去摸了一下粗糙的边缘。

粗糙。

真实。

没有说什么,就推门进到院子里去了。

把木匣放到书房桌面上之后,他就倒了一壶茶。

桂花茶。

泡好之后放在一边晾干。

他打开木盒,把里面的稿件都翻出来了。

字迹很稳。

不抖动、不断笔——这是她在最好的状态下所写下的。

把书翻到最后一页。

这就是一张单页纸。

纸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卦象图。

下面有一句话是这样的:

“乾卦九四。或者跳跃到深渊中去。无咎。”

他皱了皱眉。

他不懂卦象。

但是她曾经说过,在深渊中也可以跳起来。不会有事情发生的。

她说的就是自己。

他知道。

把这张纸拿出来折叠好之后放进口袋里。

之后把木盒盖好,放到书架上去。

桂花茶已经变冷了。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晚上没有点灯。

坐在院子里,背靠在桂花树上。

晚上的时候风不是很大,但是可以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闭上眼。

没有想她。

不需要去想——她一直都在。

不是用灵魂的方式来做的,而是按照他习惯的方法来做的。

他习惯于听她早上泡茶的声音、听她推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听她偶尔叫他一声“喂”。

那些声音还在。

在脑袋里。

在耳朵里。

在心里。

他睁开眼。

院子里很静。

月亮挂在东方,呈半圆形。

他对月亮说:“明天我要去种菜园。”

没人回答。

他自己笑了。

第二天早晨他就去买菜苗了。

辣椒苗、西红柿苗、黄瓜苗。

卖菜苗的老农认出他来,结结巴巴地说,“王爷你要种菜?”萧凌渊 答应了下来之后就去付款了。

老农愣了半天。

萧凌渊 拿着菜苗回到院子里来。

蹲在菜地里,一株一株地挖坑、栽种、填土。

动作有点笨。

但是他做的很认真。

用水浇了三次。土地拍卖很成功。

站起来之后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又看了一眼。

菜苗随风飘动。

突然感觉胸口舒服了很多。

不是悲伤走了。

找到悲伤的位置。

它仍然存在。但是现在已经不堵塞了。

就像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才离开一样,他也应该把所有的事务都处理完毕再离开。

她铺了路。

他就走下去。

傍晚。

他又坐到了桂花树下。

手里拿着一杯茶,在菜地里看到一些蔬菜幼苗。

晚风一吹来的时候,他就闻到了一股气味。

桂花的香味已经很淡了,并且还没有到开花的时候。

但是他还闻到了一些气味。

不是花香。

就是她当年站在树下对他笑的时候,他觉得这一生都值得了的那种感觉。

他低着头喝了一口茶。

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喊道:“王爷!监察院出了问题!”

他手中的茶杯停了下来。

---

# 第八百三十二条继续生存。

萧凌渊 没动。

低头看茶汤中倒映出的自己脸庞,已经很苍老了。白头发比苏云昔去世时多了两倍。

院门外面又有人喊道:“王爷监察院有紧急公文!”

放下手中的杯子之后他就站了起来。

到了院子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的监察官正在拼命地奔跑。

“什么事?”

“南方有一个村庄,地里种的庄稼一夜之间全都枯萎了。不是干枯,而是萎靡不振——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地里的生气都吸走了。”

萧凌渊 皱起了眉头。

下意识地转过头去,习惯性的去看旁边人的表情。

左边没人。

收回目光之后就说道:“带路。”

到了监察院之后,青禾就坐在正厅里等了。

她的桌子上有一张地图,在上面用红色画出了几个地方。

“不是大阵。”青禾开门见山地说,“我已经让人去查过了,那是一些零散的小阵法,并没有多大的规模,手法也很粗陋。”

“那么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青禾抬头说:“手法比较粗糙,但是打的位置很准确。这几个村子都处在灌溉主干渠的交汇处。如果是单纯的毁坏庄稼的话,并不会那么精准。”

萧凌渊 来到地图面前。

看到这些红点之后他就一直没说话了。

“我去一趟外地。”

“现在?”

“现在。”

青禾没有阻止他。她让人准备好了马匹,并且把一袋干粮也放在了他的行李中。

“路上小心。”

萧凌渊 没回头。

向南走去的是一个人。

这条路他与苏云昔一起走过了,好多年以前,他们去江南修复地脉时所走的就是同一条路。

路旁又增加了一个茶棚。

勒住马匹之后就下马来休息了。

茶棚的老板是一个中年的妇女,做事很麻利,给客人端来了一碗粗茶。

“客人是单独外出吗?”

“嗯。”

“去南边?”

“嗯。”

妇人笑曰:那边最近不太平,据说有妖邪作祟。

萧凌渊 喝了口茶说:“不是妖邪。”

“那是什么?”

“人弄的。”

妇人一愣,随即说道:“客人说的不错,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敌人就是人。”

他没再说话。

到了那个村子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

村口的田埂上有一个老人正在为萎靡不振的庄稼而叹息。

萧凌渊 下马来到田埂边,蹲了下来。

“从什么时候起?”

老农抬起头来对他说:“三天前一夜之间就都蔫了。一辈子种地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

萧凌渊 伸手去拿一片叶子。

叶子正面没有问题,反面——叶脉上有很淡的一层灰色或白色粉末。

他凑近闻了闻。

阵玉灰烬。

“你跟谁有过矛盾?”

老农想了一下:半个月前有一个外地的人来到村里收地,我不同意出售。骂了几句之后就离开了。

“长什么样?”

“瘦高个子,左眼上有一道疤痕。”

萧凌渊 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地能救。”

“真的?”

“对。把土地翻一下,要翻到两尺深。然后再浇一次水,隔两天再浇一次。七天之后就可以重新播种了。”

老农半信半疑地说:“这么容易吗?”

“嗯。”

他没多解释。

外乡人的手法很粗暴,把碎阵玉埋在了浅土里,只要翻两尺就可以挖出来了。剩下的残气用两股水流就可以冲掉。

不复杂。

但是如果没有懂行的人来做的话,这位农民要到明年才能知道怎样去治疗。

他住在村里一晚。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到村外转悠了一圈。

望气术他学了一点——苏云昔教过他入门,但他天赋不行,只能看个大概。

他站在村子前面的高地上,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龙脉很稳定,并且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苏云昔说龙脉就相当于人身体里的经脉一样,小伤小病可以自己恢复——但是不能在大穴的地方动手术。

他又看了下西南边。

那边有座小山,虽然不高但是很绵长。

苏云昔曾经说过,这些山上有一条支脉,被偷天换日阵给打伤了。她当年已经把它们修好了,但是方法很粗浅,并不能彻底解决。

她说过要等到有时间的时候再去做。

但她没等到。

向西南方骑马而去。

这片山和他记忆中的差不多。

找到苏云昔当年埋阵玉的地方,地面长满了野草。

蹲下身子用手指头把泥土挖开。

阵玉还在。

他不会换阵玉,但是把野草都给拔干净了,在旁边找了一块平滑的石头放在阵玉上面。

这样可以防止雨水冲刷,减缓阵玉的风化速度。

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尘。

面对着这片山,他说了一句话:

“我去看看。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再好好修理一下。”

山风吹来的时候,他的衣服就会被吹得飘起来。

没人回答他。

但是他觉得她听到了。

那一年夏天,他独自一人去到武夷山上的木屋。

木屋门口的菜地已经荒废了,因为去年秋天他就没有再去打理过。

找到一把锄头之后,在地上翻找了一番。

苏云昔说辣椒种得不好。他又在别的地方种上了新的种子。

他每天都给植物浇水、除草、搭架子。

做完活之后就在门口看风景。

山依然为山,水依然为水。

就是少了一个。

他望着溪水发了好长时间的愣。

于是就站起身来,在溪边洗了一把脸。

水凉得刺骨。

抬头一看,对岸的岩石上长着一株野生的桂花树。

生长在岩石缝隙中,枝条扭曲弯曲,但是开出一朵小小的花来。

他一直都在看那朵花。

于是他就说:“还会在你面前开花。算是比较懂事了。”

那天晚上他仍然坐在门槛上喝着茶。

茶为桂花茶,他已经学会了如何调配出合适的比例。

从苏云昔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年又三个月又四天。

低头看茶汤中自己倒映出的身影。

头发又变白了。

“又长了一岁。”

他自言自语。

“但还活着。”

他喝了一口茶。

微风吹来的时候,就会有桂花的香味飘过来。

他闭上眼睛。

心里多年的郁闷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他就下山了。

到镇上找一个铁匠打一把新锄头。

铁匠问客人:“客人要这样结实的锄头是干什么用的?”

他说的是“种地。”

铁匠笑着说:“种地还需要这么结实的吗?”

他笑着说:“我担心自己又会种死了。”

铁匠一呆,随后也笑了起来。

萧凌渊 付了钱之后就拿着锄头回家了。

到了镇上之后他就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

天很蓝。

远处有鸟飞过。

他深吸一口气。

“还剩九年。”

他说。

“九年看完。看完之后就去找你。”

---

第八百三十三条每年的祭祀日。

苏云昔的忌日。

每年的这个时候,萧凌渊 都不会出去。

监察院的人、青禾、新帝都知道。因此没有人来打扰他。

他起了个大早。

先去厨房烧水。

水是用后院的井里的水来做的——她说过那口水泡桂花茶最好喝。

等水开了之后,他就到柜子里面去拿桂花。

桂花是去年秋天我自己晒的。

她曾经教过他,桂花摘下来之后要放在阴凉的地方晾干,不能直接暴晒,否则香味就会挥发掉了。

他第一次晒的时候全部都晒焦了。

之后再试着做几次才能掌握好火候。

现在桂花干的颜色是金黄色的,而且香味很浓。

把桂花放入茶壶中,待水温降至七成左右时再进行冲泡。

她说过,温度过高就会变苦,温度过低就出不来香味。

比例刚好。

一撮桂花、一壶水、泡一杯茶的时间。

等到茶泡好之后,栗子糕也就上蒸笼了。

栗子糕他已经做了二十余年了。

最初做的很硬,咬不动。

后来慢慢摸索出了诀窍,栗子要煮透了再碾成泥,在碾的过程中加入一些糯米粉,糖不要放太多,蒸的时候火候要掌握好。

现在栗子糕很松软,甜度也刚刚好。

他把东西拿出来了之后自己先吃了一块。

“还行。”

他说。

然后把茶、糕点等食物放进饭盒里,拿着出门了。

桂花树位于院子的东面。

是他们两个人一起种植的。

那一年她刚刚来到北京不久,他说要在这儿栽一棵树。

她选了桂花。

“桂花不显山露水,但是香气持久。”

他说好。

两个人一起挖坑、培土、浇水。

树苗开始时只有一人胳膊长那么高,现在已经长到两个人才能抱住这么粗了。

他把一块布放在了桂花树下。

把茶壶放上去之后,栗子糕也摆放好了。

然后他坐下来。

“又一年了。”

他说。

茶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今年的桂花茶比去年的好喝一些。火候正好。”

放下手中的杯子之后再看看栗子糕。

“栗子糕也有提高。青禾上一次来的时候已经尝过了,觉得比御膳房里的还要好吃。”

他笑了一下。

“但是她可能是想逗我。”

桂花树上有很多小鸟在鸣叫。

抬头一看,是一只黄鹂。

黄鹂叫了两声之后就飞到另外一根树枝上去了。

“你也要去看她吗?”

他问黄鹂。

黄鹂不理他,飞走了。

又喝了一杯茶。

“我去江南一趟。”

他说。

“去青溪学堂参观一下。看无字碑。看孩子们。”

他顿了顿。

“一定会说我太忙了。但是我想为你去看一下。”

把茶杯里剩下的茶水全部喝掉。

于是就站了起来,把茶具、碟子都收拾好了。

来到桂花树下,伸手去触碰它的树干。

“明年见。”

他说。

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再看一眼桂花树。

“九年不够。”

他说。

“但是我会尽量多看。”

拿着食盒进到屋里去。

在关店门之前再看一眼院中的桂花树。

桂花树上又有一只小鸟停在上面了。

不是黄鹂而是麻雀。

麻雀在树枝上蹦来蹦去,并且还叫了两次。

看了一会儿之后就关上门了。

当天下午他就去到江南了。

一个人。

骑了一匹老马。

马就是当年她所骑的那匹“灰耳朵”蒙古马。

灰耳朵已经很衰老了,跑不动。

但是速度慢一些也无妨,可以欣赏到沿途的风景。

到青溪学堂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了。

学堂放学之后,学生们就从校门里面走了出去。

牵着马在路边看孩子们奔跑。

有一个小男孩跑得很快,结果摔了一跤。

把马栓好之后就去扶孩子了。

小孩膝盖上起了个水泡,正在哭泣。

从怀里拿出一块栗子糕递给对方。

“不要哭。一块糕就不再痛了。”

小孩抬起头来看他,再看那个糕。

接过之后就咬了一口。

“好吃。”

小孩说。

“是谁为你做的?”

“我。”

“你是大男人啊,还会做糕点吗?”

“有人教的。”

“谁啊?”

他想了想。

“一个朋友。”

小孩吃完了糕点之后就不哭啦,拍了拍屁股就跑了。

他一直看着孩子越跑越远的身影。

于是就牵着马进了学堂。

学堂里教书的老师都认识他,每年都会来一次。

老师给学生倒了一杯茶。

他仍然坐在桂花树下的一块石头上。

石凳已经非常光亮了,因为很多人坐过。

他喝了一口茶。

“孩子的情况如何?”

“好的。今年新增了六十个。”

“不错。”

他点点头。

学堂的无字碑位于桂花树附近。

他走到那里之后就站了会儿。

碑上没有刻字。

但是他知道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他伸手去触碰石碑。

“明年还来。”

他说。

于是就转过身去牵着马走了。

离开了青溪学堂之后,他就去了一处地方。

青溪县的码头。

当年她离开青溪县的时候就是坐在这条河上的船上走的。

码头还在。

船也还在。

只是旧了。

他在码头上望着流水。

水往东流。

当年坐的船也是向东行驶的。

他看了很久。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他才走掉。

回到旅店之后,他就喝了一杯酒。

店小二问他们是否需要下酒菜。

他说不要。

就一壶酒。

他慢慢喝完。

喝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于是他就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就起床去往京城。

灰耳朵一路奔跑到了晚上才停下来。

他推开院门。

月光照射到桂花树上面。

树影斑驳。

走到树下之后就站在了树下。

蹲下身子,在树下放了一枝从路上采来的桂花。

“带回来了。”

他说。

“青溪学堂里有一棵桂花树开花了。这就是它的枝条。”

他站起身来,拍着手。

回到房间之后再看一眼那根树枝。

月光之下,树枝非常鲜嫩、碧绿。

一阵风吹过之后,树叶就随风飘动起来。

远处传来了更夫敲钟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之后,他说了一句“更夫走得很慢。”

没人回答。

但是桂花枝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萧凌渊 站在树下,等到更声消逝之后才转身上了楼。

屋子里的灯已经亮了,但是院子里的那棵青溪桂花树枝条还在树根边。

新的和老的一起,两种桂花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坐在桌子前面把这次去江南的事情记录下来。

写字速度比较慢,但是每一笔都写得很扎实。

最后一句是:

“今年也为你们看过来了。孩子很好,树木也很棒。我还可以。”

写完之后,他就把册子合上,放在茶杯边上。

杯中桂花茶已变冷。

他端起来喝完。

凉茶很苦。

但他没有倒掉。

---

第八百三十四条监察委员会委员。

萧凌渊 第二天一大早便去到了监察院。

没有骑马也没有随从。

一个人来到监察院门口,在台阶上仰望着门匾上写着的三个字。

字是苏云昔所写。

当年监察院挂起牌子的时候,青禾请她题字,她推脱了好久,最后才写了“监察院”三个字。字体工整秀丽,笔画十分干净利落。

萧凌渊 看了好长时间。

门口的年轻监察员不认识他,就问他:“大爷,你要找谁?”

“找青禾。”

“院长在二层整理案卷,你有预约时间吗?”

萧凌渊 想了一下说:“没有。”

“那么我先去通知一下——”

“不用。”

萧凌渊 就进去啦。

年轻的监察员一愣,正要上前阻止的时候,旁边的老人监察员伸手把他拉住了。

“你是疯了吗?”年轻的监察官压低声音说,“他硬闯过来,你还能拦得住吗?”

老监察员指着萧凌渊 的背影说:“你知道是谁吗?”

“谁?”

“摄政王。”

年轻的监察员张大嘴巴。

老监察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在监察院他不需要向上级汇报。这是他亲自保护的地方。”

萧凌渊 上到二层。

青禾在案前批阅卷宗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就抬起头来。

“王爷?”

“嗯。”

萧凌渊 站在门口说:“我去看看。”

青禾放下手中的笔问到:看什么呢?

“看看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青禾愣了一下。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师父已经离开三个月了,但是他还没有办法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王爷,监察院的人手已经足够了。”

“我知道。”

“您不用——”

“我知道是不需要的。”

萧凌渊 打断了她的话说:“但是我要。”

青禾沉默了。

看他的眼睛。从前的眼睛很尖锐,现在依然很尖锐,但是又多了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悲伤也不是失落,只有一种空的感觉。

空她见过。当年苏家满门被杀之后,师父也有一段时间是这样的。

“那么你就留下吧。”

青禾从桌子上取过一份卷宗:南方送来的阵图碎片,当地监察官认为这是禁术残留。要有人来复查一下。

萧凌渊 接过卷宗:“好的。”

他坐在了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

卷宗非常厚重,里面包含有阵图残片的手绘临摹、发现地点的地图以及当地的目击者证词等资料。

他看得认真。

他不是奇门高手,看不明白阵图的具体内容——但是苏云昔已经教过他怎么去寻找线索了。

“先看外围,后推核心。”

“不能只看阵图本身,还要看阵图周围的情况。”

“阵图可以欺骗人,但是地貌不能被欺骗。”

他在看案卷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想起她说话的声音。

她说的是在替补的时候顺口说出的话,但是他记住了。

根据地形图上所标示的阵图碎片位置,在山谷口处。

山谷里有水,出口的地方还有风。

如果是禁术阵的话——

他又拿了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要的方向图。

于是就停了下来,思考了一阵子。

发现自己的画错了。

苏云昔教过他八门方位的排列,他记混了。

放下手中的笔之后,看到自己所画的位置图上出现错误就笑了。

以前她会笑他。

说“堂堂摄政王,连八门方位都记不住”。

她会把纸上的内容再画一遍,并且给每门课程都标上名字,然后推到他面前让他去抄。

他抄过很多遍。

抄了之后就忘记了,忘记了再去抄。

现在已经没有人教他了。

拿着卷宗到二层去找青禾。

“阵图的位置有误。”

青禾抬起头来问:“有什么事情吗?”

“山谷的入口处有水、有风,并且布阵的人也不会选择这样的地方。禁术阵喜欢干燥封闭的空间——你的师傅说过。”

青禾接过卷宗,翻开上面的地图,看了起来。

“您说得对。”

她把卷宗推开说:“我驳回了这个申请,让他们再查一次。”

“嗯。”

萧凌渊 转过身就要离开。

“王爷。”

他停住。

青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说:“师父曾经教过你很多东西。”

萧凌渊 没有回头。

“她什么都会教。就是记不住。”

出门之后就下楼了。

楼下大厅里有几位年轻的监察员正在整理阵玉。

见到他下来之后,大家都自觉地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最年轻的那位,才工作了不到半年时间,也鼓足了勇气走上前去。

“王爷——”

萧凌渊 问他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我读过您的列传,还有苏姑娘的——”

“不需要叫我的名字为王爷。”

年轻的监察官惊讶地问到:那么叫什么名字?

“就叫做萧先生。”

“萧先生。”

年轻的监察员咽了口唾沫说:“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一下您。”

“说。”

“苏姑娘当年破解偷天换日阵法的时候,是根据什么来推算出地宫主阵的位置的?”

萧凌渊 想了想。

他仍然记得当时的情景。

她曾经在地宫门口用手指在奇门盘上快速地画过。

记得她说“这里不对,主阵不在地下,在西北”。

他说,“你怎么会知道呢她说的是”?

“我不确定。”

年轻的监察官惊讶地说:“不确定吗?”

“她说自己不确定。但是还是继续下去了。”

萧凌渊 对年轻的监察官说:“你的师傅曾经说过,奇门推演并不是从确定开始的。是不确定的。”

年轻的监察员一直站在那里,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萧凌渊 已经走了很远。

他一直到了傍晚才离开监察院。

走的时候把已经审核过的卷宗交给青禾案。

青禾把书翻开之后,在每一页上都有他的批注。

批注的文字非常工整,笔画也很有力。

有的批注旁边还有小图,用来标示他认为有问题的地方。

“王爷。”

青禾喊住了他:“这些图——”

“画得不对。”

萧凌渊 说:“八门方位错了一些。”

青禾低下头说:“的确犯了错误。”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保留呢?”

“留着。”

青禾把卷宗整理好:因为错误要比空白好一些。错误的是可以改正的,而空白则是要从头再来。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你越来越像她。”

说完之后他就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太阳正好把门上的牌匾给晒到了。

监察院这三个字上面有一道金边。

他站在台阶之下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新桂花树是去年秋天青禾请人种上的。

树很小,树枝也很稀少。

但是已经有几朵淡黄色的桂花开放了。

萧凌渊 走到那里去闻一闻。

香味很淡。

和她泡的桂花茶相比就差很多了。

但是已经打开了。

萧凌渊 站在一棵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被风吹歪的一根小树枝扶正了。

“慢慢长。”

说完之后他就离开了监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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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五条年轻的监察官。

监察院后面有一棵新种的桂花树。

树不高,但是枝干很挺拔。新长出来的叶子,在阳光照射之下会显得非常光鲜亮丽。

有几个年轻的监察官在树荫下喝茶。

他们都是今年新入院的病人,最大的22岁,最小的只有17岁。都是各个州分院挑选出来的优秀人才。

“萧前辈,再讲一讲关于苏前辈的事情。”

沈小荷是圆脸的女孩,她说。手里拿着一个茶杯,眼睛非常明亮。

另外几个年轻人也围了上来。

萧凌渊 坐在桂花树下的一张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杯茶。

没有喝,只是一直拿着。

“说什么?”

“都可以。”沈小荷说,“我们都知道她的一些事迹,破阵、平乱、修龙脉。但是这些都很遥远。”

“是啊,”旁边的瘦高个儿插嘴道,“我们要听一些最近的事情。比如说她平时是什么样的。”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把茶碗放到石头桌子上面去。

“她喝茶的时候,总是要先闻一闻。”

“闻?”

“好。”萧凌渊 说,“不论是什么样的茶,她都会先去闻一闻。不是闻气味,而是看气色。”

年轻人互相看了看。

“望茶之气?”沈小荷问道。

“好。”萧凌渊 说,“她说茶也有气。”好的茶叶香气清雅,而陈年的茶叶香气混浊不堪,再加上其他的东西之后就更加浑浊了。有一次她在江南巡视的时候,一个富商请她喝茶。她尝了一下,说:“这杯茶用了七年的陈皮,但是陈皮是假的。”

“不真实?”瘦高个儿提问。

“不正确。”萧凌渊 说,“富商不相信。于是她把陈皮拿出来一看,原来是用萝卜干染色制成的。”

有几个年轻人笑了。

“那么之后又怎么样了沈?”小荷问道。

“后来富商就把厨师辞退了。”萧凌渊 说,“她没有拆穿厨子,只说换一壶就好。”

年轻人也都很安静。

苏前辈的心地很好沈小荷小声地说。

萧凌渊 没接话。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小口。

“另外一次,”他说,“她就在院子里用奇门盘来推算。坐了两三个小时。”

两小时瘦高个儿睁大了眼睛。

“嗯。一动不动地盯着盘子上那个位置。我去的时候她都没有发现。”

“那么你该怎么办呢?”

“我站在旁边等。”

“等?”

“等到她推演完毕之后。”

萧凌渊 说:“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她抬起头来看到我之后,吓了一跳。”

年轻人又笑了。

“那么接下来呢沈?”小荷问道。

“于是她问起我站了多长时间。说了一段时间。不相信——因为我的鞋子上沾满了泥土,所以我知道自己在外面站了很久。”

沈小荷眨了下眼睛说:“也就是说她很在乎你的心情吧?”

萧凌渊 没有回答这句话。

又喝了一杯茶。

“有一次,她被别人追赶着跑。”

追瘦高个儿提问。

“好。萧凌渊 说,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上。百姓们认出了她,都围上来感谢她。她带我去小巷子里跑,比我跑得快。”

你没有跑过她吗沈小荷睁大了眼睛。

她的轻功比我的还要好萧凌渊 的声音很平静。

年轻人笑得前俯后仰。

“苏前辈还会跑吗?”

“你认为她是怎样的人?”萧凌渊 对沈小荷说,“神仙?也就是一个人。被人追赶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沈小荷止住笑。

“那么她就跑了?”

““逃跑了。”萧凌渊 说,“镇上的老百姓追赶了三里路都没有追上。”后来她在一座破败的庙宇中躲藏了一个下午,直到傍晚时分才敢出门。”

“那天晚上吃的是什么?”

萧凌渊 想了想。

“街边摊上的馄饨。”

“馄饨?”

“嗯。我饿了,你也饿了。一人一碗馄饨,在破庙的台阶上吃。”

“好吃不好?”吃沈小荷问道。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不好吃。皮厚、馅少、汤为清汤。”

“那么你还记得吗?”

“因为她的饭吃的很好。”

萧凌渊 说完之后就把茶碗放下了。

“你们想了解的就这么多吗?”

年轻人们点头。

“比故事更好听的是这些。”瘦高个儿说,“她在故事中是英雄。她是一个人。”

萧凌渊 看了他一眼。

“她就是人。”他说,“只做应该做的事情。”

沈小荷问到:那么我们也可以做她的样子吗?

萧凌渊 站起来。

“不必去做她的样子。”他说,“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于是他就转过身向后院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对了。”

年轻人看他的时候。

“她每年都会给自己放一天假。”萧凌渊 说,“不见人、不做事,在院子里发呆。”

“发呆?”沈小荷问道。

嗯。她说:“望气也要休息一下。人不可以一直绷紧神经,否则就会崩溃。”

年轻人若有所悟。

萧凌渊 没有再说话,就离开了后院。

阳光很好,桂花树随风轻轻摇曳。

沈小荷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萧前辈年纪大了。”她说。

“无稽之谈。”瘦高个儿说,“都已经七十多岁的人了。”

“我知道。也就是说,在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同?”

“在提到苏前辈时,他的眼里会发光。”

年轻人没有发言。

桂花的香味很淡,在院子里可以闻到。

沈小荷低下头看手里拿着的茶碗。

按照萧凌渊 刚才的做法,她也试着去闻一闻。

茶气清澈。

“她一定会喜欢上的。”她说。

“喜欢的是谁瘦高?”个儿提问。

“苏前辈。”沈小荷说,“这是今年的新茶,没有添加其他的成分。”

喝完茶之后就把茶杯放下了。

“走吧,去干活了。”

下午的时候,阳光斜射到监察院的大院里。

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投下,很稀疏。

萧凌渊 坐于前院廊檐之下。

并没有走多远,只是一处地方换成了另一处地方。

桌子上有一杯桂花茶。

是他自己泡的。

泡好的时候还没有香味散发出来。

他拿起杯子闻了一下。

茶气很清新,但是还不够浓烈。

放下手中的茶杯之后,就去看院中的桂花树了。

树还小。

但已经开花了。

一阵风刮过之后,一些花瓣就飘到了青石板上面。

他没有去捡。

只坐下来等茶香飘出。

后院里,沈小荷以及一些年轻的监察官们又在整理案卷了。

他们的声音很低沉,好像很害怕惊扰到别人一样。

萧凌渊 听到了,没有回头。

这样很好。

她并不是只存在于墙上的一则传说,而是一直被人们口耳相传,并且不断地去追问、剖析和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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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六条传家之宝。

萧凌渊 来到院子里时,三名年轻的监察官正在桂花树下讨论问题。

苏前辈一定可以一眼就看出所有的阵法来这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说,“据说她第一次到京城的时候,在城门处就打破了卫寒渊布置的禁阵。”

旁边的瘦高个摇着头说:“那只是传说。我的师傅说过苏前辈破阵的时候也是要推演的,并不是那么神奇。”

“但是史书记载的是——”

“史书是由后人所写。”

萧凌渊 走过去。

三个人马上站了起来。

“王爷。”

他点了一下头,在树下的一张石头椅子上坐了下来。

刚才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把一颗柿子放到石桌上面,苏云昔并不是神仙。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瘦高个试探性地问道:“王爷,那么苏前辈又是怎样做到的呢?”

萧凌渊 望着桂花树。

“她已经为此准备了二十年。”

“二十年?”

“她十岁开始学望气术,每天晨起推演一个时辰,雷打不动。十五岁时已经能把八门九星倒背如流。二十岁时,她一个人破了江南三个耗气阵——用的是最基础的推演手法。”

年轻的姑娘听得很入迷:“那么她不就很厉害了吗?”

厉害并不是生来就有的萧凌渊 的手在石桌上面敲了一下,“她每天都进行推演,算错了就会重新开始,从头再来再错就再推——一天要推上几十次是很正常的。”

他顿了顿。

“苏家抄家的时候,她的身上只有两样东西:一件换洗的衣服、一块祖传的奇门盘。在青溪县给人看房子糊口,晚上没有灯油就用月光来练习推演。”

瘦高个小声问道:“为什么呢?”

“因为她的差距很大。”

萧凌渊 低下头去看那颗柿子。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从来不觉得自己聪明。我只是比别人多算了十年。’”。

院子里静了会儿。

年轻的女郎又问道:“那么她是不是就错过了呢?”

“当然有。”

萧凌渊 说得很平静。

“江南书生村案件,在她第一次推演时的方向就已经错了——她认为是用奇门布局的人在埋伏,实际上却是相反的情况。用了三天才找到错误的地方,并且重新开始。”

“那么她不就显得很丢人了吗?”

“丢脸就丢脸。”萧凌渊 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她从来不觉得承认错误有什么丢脸。她的原话是——‘推演错了就重来,死撑着错的结论才丢人。’”?

瘦高个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我们的师傅也常常教导我们要敢于推翻自己之前的结论。”

萧凌渊 看了他一眼。

“你的师傅说的没错。”

年轻的女子又问道:“王爷,苏前辈有没有什么特别害怕的事?”

“怕?”

萧凌渊 想了好久。

“她担心自己不够快。”

“不够快?”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怕我还没学会就来不及了。’那时候她二十三岁,刚知道偷天换日大阵的事。她推演了几天几夜,算出那座阵的规模,然后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萧凌渊 的声音小了很多。

“第二天她跟我说:‘要是早十年学会就好了。但晚三年更糟。所以现在开始也不晚。’”。

三个人都没有讲话。

萧凌渊 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灰尘。

“她并不是神。她只做了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相信推理的结果,而不信运气。要坚持下去,不能半途而废。保护而不是掠夺。”

他伸手把桂花树上的一些叶子给摘了下来。

叶子在手指间转动。

“这些事情听上去很容易。但是能够坚持几十年而不放弃的——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瘦高个突然问道:“王爷,苏前辈最近这段时间里有没有说过什么?”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她说:‘别让后人把我当神仙供着。神仙不需要努力,我可费了小半辈子的力气才学会这些。’”。

年轻的女郎眨了下眼睛。

“那么她希望后人怎样来纪念自己呢?”

萧凌渊 望着院中的桂花树。

“她希望后人记得,一个普通的人做出了不普通的决定,并且一直坚持到了最后。”

他转身要走。

年轻的女子追了上来:“王爷,那么你觉得我们可以学到她的多少呢?”

萧凌渊 没有回头。

“不需要学习她很多东西。学她所选的东西——就足够了。”

他进了屋子。

三名年轻的监察员在桂花树下互相看着对方。

太阳已经斜了。

桂花的香味还在院子里飘散。

瘦高个突然说道:“我去查一查师父留下的笔记。”

“干嘛?”

“我想看苏前辈当年推演过的阵图——我想学习她是怎样进行推演的。”

年轻的姑娘想了一下说:“我去找我的师父要苏前辈的手稿。”

“你说她是神仙吧?”

“那么不就是被王爷改正了吗?”她笑着说,“神仙学不会,但是苏前辈那种‘做出选择并坚持下去’——我觉得我可以学习。”

瘦高个也笑了一下。

“好的。那我们就试一试吧。”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一吹。

几朵花掉在了石桌上面。

萧凌渊 从石桌上取走的三片桂花花瓣还留在石桌边上。

三个人都没有注意到——

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监察院的大门外面有一个孩子把刚采来的野花放在了台阶上。

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游客前来放。

今年已经是第七年了。

野花并不珍贵,而且颜色也很杂。

但是每年都会有人更换新的。

负责监督的监察员从不询问是谁放置的,只是在每天傍晚打扫地面的时候把枯萎的花朵捡起来,埋在桂花树的旁边。

年轻人后来才知道有这样的规定。

于是他们才懂得了,所谓的口碑,并不是史书上的一句话就可以盖棺定论的。

许多年以后,人们仍然会记得她家门口有一把野花。

那天傍晚的时候,瘦高的个子就去翻看了苏云昔以前留下的阵图。

看了一会儿之后就因为满篇推演的线条而感到头晕目眩了。

沈小荷在一旁笑着。

把卷宗合上之后,他说:“我之前认为传承就是背诵口诀。现在的感觉并不是这样。”

“那是什么?”

“知道前面的人已经错过了、害怕过了、劳累过了,但是仍然要继续往前推。”

沈小荷没再笑。

把阵图摊开之后再把它压平整。

“那么我们就接着看。”

两个人低着头,又从第一条推演线开始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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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七条皇帝哀悼。

新帝即位已经七年了。

苏云昔的忌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皇宫东边的暖阁里就已经灯火通明了。

新帝在案前亲自挑选了一枝桂花。

不是随便折的,而是御花园里从监察院移植过来的一棵桂花树。

当年苏云昔还活着的时候,新帝还是太子。

有一次他去监察院向青禾请教奇门推演的时候,正好遇到苏云昔在桂花树下泡茶。

苏云昔给对方倒了一杯。

“殿下要不要尝一下?”

新帝喝了。

那一次他记了十几年。

“王监。”

“奴才在。”

“送到监察院去。交到青禾院长那里。”

王监接过了桂花枝,并用黄绸包了起来。

“带一句话给皇上?”

新帝想了想。

“就是说——桂花开了。”

王监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一躬身就离开了。

从皇宫到监察院之间的小半段路程就是用马车来完成的。

王监坐车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枝桂花。

一路上他在考虑怎样去说。

三年前他第一次送花的时候,青禾院长没有接住,站在门口发呆。

那一天她没有说什么,只把花插到了桂花树下的一块石头缝隙中。

后来王监每年都会送来,慢慢地也就摸索出了一些门道——

不用多话。

送花、见人即可。

马车停在了监察院的大门之外。

王监下车。

青禾已经站在了台阶之上。

她穿的是素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

“皇上要我来送东西。”

青禾接过了桂花枝。

“他又说了些什么?”

“桂花开了。”

青禾低下头看了一下花枝。

树枝上长了三个快要开放的花苞和两个新长出来的叶子。

“替我向皇帝致谢。”

“我一定把他们带回去。”

王监行礼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等等。”

青禾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来。

“这是今年新晒的桂花干。陛下爱喝茶,可以带回去试一试。”

王监双手接过。

“奴才为陛下感谢院长。”

坐上马车之后就把窗帘拉上了。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越走越远。

青禾手里拿着一枝桂花树。

她转过身来进了院子。

桂花树下已经有一个人了。

萧凌渊 。

今天他也穿了一件素色的衣服。

“是皇帝送给我的?”

“嗯。”

“说什么了?”

“桂花开了。”

萧凌渊 没接话。

他伸手去接花枝,看了一下。

弯下身子把花枝插入树下泥土中。

已经有很多枯萎的老树枝了。

第七枝。

他直起身。

“走吧。该去干活了。”

青禾跟随着他进入内院。

今天监察院正常上班。

没有人提到今天是哪一天。

但是每个人的行动都比较缓慢。

内院档案室里有一大堆新的文件需要整理。

青禾坐下之后就开始看起书来。

萧凌渊 坐于对面,手里拿着一份边陲分院的报告在看。

屋子里只听见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窗外的桂花树随风摇曳,有几朵花飘进了窗户里。

掉到青禾的卷宗上面。

稍作停顿之后就把花放到了一边,然后又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了。

之后九年的时光里都是这样。

新帝每年忌日都会派王监送去桂花。

王监开始的时候很小心,后来就慢慢习惯了。

青禾会按照约定的时间来门口等候,桂花枝要插到树下合适的位置。

有一年下了雨。

王监打着伞,把桂花枝抱在怀里。

到监察院的时候,青禾已经等在雨中了。

“院长为什么不打伞呢?”

“没事。”

青禾接过花之后就转过身把花插到了树底下。

又是一年,新帝生病了。

王监在考虑要不要去找皇上要花。

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新的皇帝就把他们叫到寝宫来了。

“桂花。去摘一朵。”

“皇上,您身体怎么样?”

“去摘。”

王监只好去了。

那一天他送得比较早。

到监察院的时候,只有几个年轻的监察官。

“青禾院长在哪里?”

“院长去西山巡查去了,明天才能回来。”

王监愣了愣。

“那么,这些花——”

“给我吧。”

门口传来声音。

萧凌渊 。

从内院出来的时候,他的头发已经全都是白色的了。

“我替她收。”

王监把桂花枝递了过去。

萧凌渊 接过来,走到树下,插入泥土中。

那就是第九枝了。

十年。

新帝在秋天的时候去世了。

忌日的时候,王监就不在皇宫里面了。

因为年纪大了,所以新皇帝临终的时候把他也放出来了,在外面养老。

送桂花来的人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太监。

“皇上叫奴才送过来。”

青禾站到了台阶上面。

看到桂花之后就停了下来,过了一会才去接过来。

“新皇帝还记得吗?”

“要记好。先帝在临终之前就曾说过:每年这一天都要给监察院送去一枝桂花。”

青禾点点头。

把花枝插好之后,在树下看十根新旧交错的干枯桂花。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是萧凌渊 。

来到一棵大树下,欣赏一下新开的花朵。

“十年了。”

“嗯。”

“还会继续送吗?”

“会。”

青禾转过身就走了。

新的皇帝说:“先帝的规定就是我的规定。”

萧凌渊 没有跟着去。

他在一棵树下观赏着这些树枝。

有的已经晒得发黑了,有的还是淡淡的枯黄色。

一阵风吹来的时候,最老的几根树枝就会发出轻微的碰撞的声音。

他伸手去摸最前面的一支。

上面还有一些干枯的桂花花瓣。

用手指轻轻一触,花就落了。

落进土里。

远处传来了马车离去的声音。

年轻的太监也离开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萧凌渊 转过身,向内院走去。

档案室的门是半开的状态。

青禾已经进入公司上班了。

桌子上放着一份江南分院上个月的工作报告。

她说:“进来吧。头也不回。”

萧凌渊 进去之后就坐在了对面。

窗外面的桂花树枝丫上洒满了阳光。

掉到桌子上,掉到卷宗上。

青禾翻了一页。

“明年开的桂花——”

“会送到。”

没有抬头,语气很平静。

就相当于在谈论一件非常平凡的事情。

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监察院的大门外面有一人把一束野花放在了台阶上。

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游客前来放。

今年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

青禾把野花也一并收了进去,放在了桂花树枝上。

一枝来自皇宫,一把来自民间。

看了很久之后,突然感觉如果师父还在的话,应该会觉得这样子很烦人。

但是她也会记得每一片花瓣。

萧凌渊 在对面翻阅文件,好像没有看到她在发呆。

过了一会他就说:“她说花不能浪费掉,晒干之后还可以用来泡茶。”

青禾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虽然笑得很轻,但是档案室里的一刻并没有变得沉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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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坚持的原则。

青禾把最后一批卷宗拿到桌子上。

手稿塞满了整个房间。

从江南第一案的手写记录、东海调和阵的完整推演过程、西山迷雾村的阵玉分布图等,每一项都由苏云昔亲自撰写而成。

有的墨迹已经变淡了。

纸张的边沿发黄并且卷曲了。

青禾坐下之后就打开了一份。

这是十几年前留下的记录。

字体要比现在的要瘦一些,而且笔画也更加有力。

写的是书生村的迷魂阵推演过程——八门方位错了三次才找到正确排布,九星的推算画了整整两页。

青禾的手指轻轻地在上面写字。

可以想象出师父当时的模样,点着油灯,在桌子上趴着写字,一边写一边揉眼睛。

这样的场景使她感到鼻子发酸。

但她没停。

她继续翻。

第二份为西山迷雾村的补充记载。

第三种就是运河被困船只的情况下的奇门盘复原图。

第四份为京城地宫偷天换日阵的节点标注,密密麻麻的红圈表示各个节点的位置,每个节点旁边都有一条批注,说明该处做了哪些事情、用的是什么方法、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青禾看得越来越害怕了。

有的她看过,有的没有看过。

第五种就是东海调和阵完整的推演。

以前只知道师父在东海布置了一个调和阵,但是不知道这个阵是怎么样的。

地下三十丈。

九星三奇都已调动完毕。

用四十九块阵玉作为基础。

推演过程写了整整二十三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阵成。损耗寿元约七个月。”

青禾看了很久那句话。

损耗寿命大约为7个月左右。

师父写字时语气平和,就像在说今天吃啥一样。

青禾把档案合上之后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继续。

旁边书架上的卷宗已经被整理好了。

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来排,就是从苏云昔进京开始,一直到他去世前一年最后一次推演记录为止。

每一份卷宗都要重新抄写一遍目录。

在封面上写上时间、地点、阵法种类以及推演的结果。

有的记录已经很残缺了,她就用细线把它缝补起来。

有的字迹不清,她就用炭笔在旁边做批注。

就这样干了整整一个月。

每天黎明之前就去档案室,直到深夜才离开。

萧凌渊 有时也会拿着饭站在门口看着她。

青禾没有抬头:“放在桌子上。”

萧凌渊 便放下了,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他从不会逼着她吃东西。

他明白她所做的事情。

也知道了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二个月的时候,青禾就开始整理那些零散的笔记了。

苏云昔的习惯就是随口记录下来,在路上,在吃饭的时候,在赶车的时候。

有的时候是一张纸片,有的时候是信封的反面。

还有一张写在了客栈菜单上的一块空白的地方。

青禾把散落的东西都捡起来了。

按照内容分类。

整理好之后再进行装订。

三个月的时候,她就开始整理苏云昔的手写信件了。

苏云昔生前写的信很少,但是每一封都包含着意义。

青禾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来排,就是从她进入监察院的时候开始,一直到她当上院长为止。

信中提到的每一个案例、每一个推演方法、每一条经验教训——青禾都单独摘录出来,做成索引。

到第四个月的时候,档案室已经大不相同了。

原来杂乱无章堆放的卷宗都已摆放在书架上。

根据年份、地点和阵法类型给它打上标签。

墙上有张大雍的地图,上面每一个发生过案件的地方都被用红色的笔标上了年份。

青禾看了一下地图。

红点遍布全国,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从沿海到边疆。

每到一处都是苏云昔曾经来过的。

她转过身去,望着那些文件。

满满六个书架。

从地面到房顶。

她明白这仅仅只是师父一生中的一个片段。

还有很多没有来得及记录下来的东西,已经消逝了的东西,只存在于回忆里的一切都随着师父一起离开了。

但是留下来的东西已经足够了。

她伸手去摸最近的一份卷宗。

书脊上印着“江南第一案”。

这就是师父开始的地方,也是她开始的地方。

她在那个案子中学了基础推演,学会了看八门方位,学会了用望气术分辨忠奸。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师父很厉害。

现在她面对着这些档案,才明白过来师父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不是为了名声。

不是为了地位。

是为使后人不必重蹈覆辙而重新摸索。

青禾拿过一支笔,在一本空封面的书上写下了四个字“云昔书库”。

然后就把它贴到了档案室门口的门框上。

墨迹还没干。

她向后退了两步看了一下。

字写得还行。

没有师父那么好看,但是还算是工整的。

后面有人走过来。

青禾没有回头:“王爷,你怎么会来呢?”

“路过。”

萧凌渊 站到门口,抬起头来望着这四个大字。

“云昔书库。”

他念了一遍。

声音轻。

“她一定会很高兴。”

青禾点点头:“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去整理下一张文件夹里的资料。

这是苏云昔最后一次推演所留下的记录——

有关于自己的生命的一次。

青禾打开之后只看了一行就合上了。

不是不敢看。

是不需要看。

师父最后的推演结果,她已经知道啦。

不应该知道的时候,以不应该知道的方式知道了。

但是这是师父自己做出的选择。

她尊重。

青禾把那份卷宗单独放在一个抽屉里面,并且上好锁。

接着拿出发第二份。

这就是一份有关阵玉保养的小册子。

苏云昔在笔记里写:“阵玉要放在阴凉干燥处,每隔三个月用清水擦拭一遍。如果出现裂纹,说明阵法压力过大,需要及时更换。不要为了省钱继续用——”

青禾看到这里之后就笑了。

这就是师父。

就连阵玉保养也要写得如此详细。

怕后人偷懒。

她继续整理。

窗外有人敲门。

监察院的一名年轻的监察官。

“院长,江南分院送来了一个报告。”

青禾没有抬头:“放在桌子上。”

“另外一位老人在门口等着你,他说以前你给他家建了围墙,现在请你去家里喝茶。”

青禾抬起头来,呆了片刻。

修院墙?

那已经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想了一下之后就答应了:让他等等吧,我去一下。

年轻的监察员答应了之后就离开了。

青禾放下手中的笔,把桌子上的卷宗整理好。

再看一眼门框上的四个字。

墨迹已经干了。

字迹清晰。

她转过身来,离开了档案室,并且把门关上。

门锁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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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多大年纪了。

萧凌渊 七十几岁的年纪,在春天的时候起床时间比平时晚了15分钟。

并不是因为睡觉时间太长的原因。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天花板上木头的纹理。桂花木的纹理就是这样的,当年修建这个小院的时候他就自己挑选木材。现在的木纹里面有很多灰尘,而且颜色也变深了。

他坐起来之后就活动了下肩部。关节没有发出声响,筋骨也还很听使唤。

洗漱完毕之后就到院子里去拿放在墙角的剑。剑鞘上皮绳被磨损了两次,换过两次,颜色不同,很容易分辨出来。但是剑刃保养得不错,每天早晨练习之后都会擦拭一次,并且从没有忘记过。

他在院里练了一遍剑法。

仍然是《天衡十二式》这套拳法。年轻的时候一天可以走十二遍而不气喘吁吁,而现在走了三遍就已经开始出汗了。但是力度还存在,剑尖点出的速度并不快。但是收剑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腕已经不再发抖了,于是就满意地把剑收进了鞘中。

“还。”可以他说。

没有人回答。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进了屋子之后就泡了一壶茶。水为井水,茶叶为当年江南某处分院所赠。泡茶的方法——他已经看了苏云昔十几年了,所以已经会了。茶叶放多少、水温什么时间适宜、泡多长时间出汤,他闭上眼睛也不会出错。

第一杯茶喝完了之后再尝一尝。

和当年苏云昔泡的一样。

放下手中的杯子之后,他就笑起来了。

笑完之后他就拿着茶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石凳上长满了青苔,但是他并不觉得冷。看到院墙上的藤蔓、天上飞舞的白云以及桂花树随风摇曳的树叶。

他什么都没想。

就那么坐着。

坐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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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来的时候,发现他还坐在石凳上。茶已经凉了,但是他没有再去加水。

王爷青禾站在院门口,敲了敲木门框。

萧凌渊 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停顿了一下之后才恢复过来:“来了。”

“你在这里坐了多长时间?”

“没过多久。几点钟?”

“巳时三刻。”

萧凌渊 “啊”了一声之后就站了起来,并且还做了下腿部运动。虽然没有感觉到麻木,但是还是故意跺了两脚来证明自己。

青禾进来之后看了一下桌子上已经变冷的茶壶。没有说什么,到厨房再烧一壶开水,泡上一杯新的茶。

萧凌渊 见她忙碌着,便说道:“你的手法和她的一样。”

青禾的手停了下来,并没有去接话。把新的茶叶递给他:“你来尝一下。”

萧凌渊 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之后点了点头。

青禾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沉默了一会儿。

青禾对王爷说:“今天监察院有新员工来报道。要不要去看一下。”

萧凌渊 想了一下之后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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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察院的大院比以前要大很多。原来只有正房两间、偏房一间,现在已经把正房扩大了三倍,左边和右边各建了五间厢房,后面还有一个藏书楼、练功场。

萧凌渊 进到院子里的时候,正在走廊里整理案卷的年轻人监察官们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

“王爷好。”

“王爷好。”

他点了一下头,就直接走到正厅去了。走路的速度不是很快也不是很慢,背脊挺得比院子里的旗杆还要笔直。

青禾跟在后面,看到他走路的样子——和十几年前一样。就是头发全部变白了,而且是纯白色的。

到了正厅门口的时候,萧凌渊 就停了下来去看门匾。门匾上的“监察院”三个字是苏云昔当年所题,字体瘦硬有力。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就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里面有几个年轻的监察员在整理案卷,见他进来就马上站起来行礼。

“王爷。”

“坐吧。”摆了摆手之后就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

青禾递上一本新的《阵法案例汇总》,上面说:“王爷,你有时间的时候帮我看看这本书吧,里面有些推演步骤我想让你过目一下。”

萧凌渊 接过来看了看。他不懂得推演,但是能看出来写作过程中是否有遗漏的地方。这几年来跟着苏云昔、青禾学习,已经学会怎样判断一份报告是否写完整了。

他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段:“这里写了‘推演后确认阵眼位置’,但没写是怎么推演的。新手看了不知道用什么方法。”

青禾凑过来一看,叹了口气说:“是啊。”

“让来写的人来补充。”

“好。”

萧凌渊 把册子合上放在桌子上,望着窗外。

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长到房檐那么高了。树干粗了一圈,树冠盖住了整个院子。树荫下有一张石桌子,上面有两个年轻的监察官正在伏案抄写。

他看了一会儿。

于是就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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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从旁边桌子上的文件夹里拿出一份份来看。不时地望向萧凌渊 ,他依然那样坐着,望着窗外,目光停留在桂花树上,但是似乎并没有看到什么。

青禾收回了目光,又去看起了那份报告。

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萧凌渊 突然说道:“你师父以前也是这样坐着发呆。”

青禾抬起头。

坐在那里,用手比划着说,“你看那边不作任何解释。就这样看”。

他顿了顿。

““我以前觉得她是累了。”后来发现——她不是累。她是在听风声。”

青禾没说话。

萧凌渊 又道:“她说风中有一种气运流动的声音。听多了就可以感觉到这里有没有生气。”

低下头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听不到。但是当我坐在那里时,感觉心里并没有那么空荡荡的。”

青禾把报告放好之后说:“那你经常过来坐一坐吧。”

萧凌渊 没回答。

过了一会他就站了起来说:“我要走了。”

“不吃中饭?”

“不去了。锅里的饭也已经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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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从监察院出来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把石板路晒得发白。没有走大路,而是从小巷里穿过去。小路两旁都是青苔,走路比较容易打滑。他的步伐很稳健,并没有出现摇晃的情况。

拐了三个弯之后他就停了下来。

墙角处长着一丛野生的桂花树。开的是白色的花朵,香味不是很大。弯下身子去采了一小枝,拿到手里面看了一下。

桂花枝在他的手里微微发抖。

把花枝别到衣服上之后,他就又向前走了。

回到院子里之后他就没有去吃晚饭。把花枝插到一个空茶杯中,并且给它加了一些水来养护。于是又坐在了石凳上,望着院墙上的爬山虎以及天边飘过的白云。

院里很安静。

茶碗中的桂花在水中慢慢展开。

他什么也没想。

就那么坐着。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院子里的影子也变长了之后,他才回到房子里把锅里剩下的冷饭盛出来加热一下。

吃完饭之后,洗了碗之后再把剑也擦拭一遍。

躺下之后把眼睛闭上。

窗外有虫鸣。

又听了会儿那个声音。

之后翻身,把今天晚上所有的事情都给堵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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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节相似的习惯。

青禾每过几天就会到王府一次。

或者是有事情来拜访一下。

她最开始担心的是萧凌渊 一个人待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因为师父走了,所以这里只剩下一半的房子了。但是她来了几次之后就发现,萧凌渊 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坚强一些。

他每天都早早起床。

早上很早就起床练习剑法,练完了之后就去烧水泡茶。茶为桂花茶,与苏云昔生前所用的比例完全相同。青禾第一次喝到的时候愣住了。

“这味道……”

怎么样萧凌渊 端起茶碗看了过去。

和师父泡的一样青禾又喝了一口,“水温、桂花以及茶叶的比例,就连泡的时间也都差不多。”

萧凌渊 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碗。

青禾没追问。

她应该能猜到,在师父活着的时候,萧凌渊 一定看过很多次。看过了,记住了,再慢慢地练习出来。

不是刻意的。

就是每天看,自然而然就会了。

这件事说不清楚是心酸还是温暖。

青禾之后又发现了其他的茶。

一天,她到监察院办理公务的时候,在档案室里看到萧凌渊 正在看一份老文件。他翻页的方式,拇指轻按在纸张边沿上,食指、中指顺着文字一行行向下移动,这是苏云昔翻看奇门盘图谱时的习惯。

青禾一直站在门口看。

萧凌渊 抬起头来问:“你在干什么?”

“没有什么。”青禾进去之后说,“你翻卷宗的手法跟我师父的一样。”

萧凌渊 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翻到下一页之后又问道:“对吧!”

“是。”青禾说,“你自己没有察觉到吗?”

萧凌渊 没回答。

把卷宗合上之后就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青禾跟着出去,在院子里看到他停了下来,望着院墙上爬着的藤蔓出神。这个姿势——微微抬头、双手放在背后、眼神飘忽不定——和苏云昔很相似。

青禾走到他的身边站住了。

“王爷。”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性格越来越像她了?”

萧凌渊 沉默了好久。

“我没有故意去模仿她。”他说得很轻,“也就是……不自觉地。”

“我知道。”青禾说,“我并不是说这样做不好。”

萧凌渊 回头看着她。

青禾认为这是最好的纪念方式。你就是她所希望的样子,虽然她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是她的生活方式却留给了你。泡茶、翻阅公文、发呆的姿态等等,比任何一块石碑都要有效。

萧凌渊 的眼睛有些发红。

但是没有让他流下眼泪。

他又回头去看那些藤蔓,过了好一会才说:“她活着的时候,我觉得时间总是不够用。想等到天下太平之后,每天都可以陪在她的身边。但是天下真的太平了,她也就离开了。”

青禾没接话。

此时不需要安慰,只须倾听。

“她走了之后我才发觉自己身上到处都是她的影子。”萧凌渊 说,“喝茶有茶的味道,走路有走路的速度,想事情的时候也是她那样的姿势。我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

顿了一下说:“但是当我发现的时候,并没有感到难过。”

青禾转头看他。

“我觉得挺好的。”萧凌渊 说,“她没有走太远。在我的身上。”

青禾点头。

她知道这样的感觉。

师父虽然已经去世了,但是他的某些小习惯、说话的语气以及处理事情的方法都会被活下来的人所继承。种在萧凌渊 身上,也种在她的身上,种在每一个受到师父影响的人的身上。

这就是传承。

不是口诀、阵图之类的,而是活生生的一种生活方式。

青禾在王府待到了傍晚。

临走的时候,萧凌渊 把一包桂花茶递给她说:“拿着吧,回家喝。我又做了一锅新做的,比外面买的要好。”

青禾接过来说,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谢王爷。”

“不用谢。”萧凌渊 摆了摆手说,“我自己多做了一些,一个人喝不完。”

青禾笑了一下,拿着茶包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凌渊 在院中的石桌上整理桌子上的茶具。夕阳洒在他的身上,他的头发已经全部变白了,但是做起事来依然很麻利。把茶碗一个接一个地叠好,然后端到屋里去。

青禾转过身去,又走了起来。

她觉得这样做很好。

师父走了,但是她的桂花茶还在,她的奇门盘还在,她的监察院还在。她所种植的东西都一一发芽了。就连她最疼爱的人,也是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她的模样。

这并不是一件悲伤的事情。

这就是她在世界上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记——

活的时候可以改造山河,死之后也可以影响人心。

青禾从巷子口出来的时候就遇到了自己的儿子苏念安。

“娘子,你是从王爷那里来的吗苏?”念安发问了。

“好的。爷爷给我煮了一杯桂花茶,然后我就把它带回来了。”

苏念安看了一下茶包,笑着说:“王爷现在做的手艺可以开店铺了。”

不要随便说话青禾也笑起来,“你爷爷做的茶不卖,只送。”

苏念安跟随着她走了好一段路之后,突然说道:“娘子,今天我在监察院办理一件关于阵玉鉴定的事情。有一个地方不太确定,想请教你一下。”

“你说。”

苏念安把事情说了一遍。青禾一边听一边走着,突然停了下来。

她转头看儿子。

“你说阵玉上纹路有偏差,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三只眼睛出现的时候。”苏念安说,“第一眼看的是表面纹路,第二眼看的是暗刻,第三眼才看出来有偏差。”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你开始变得和你婆婆一样了。”

苏念安一愣:“什么?”

“你婆婆推演的时候也是这样认为的。第一眼看到的是整体情况,第二眼看到的是局部细节,第三眼看到的是漏洞。”青禾说,“你们俩的习惯都是一样的。”

苏念安想了一下说:“我没有特意去模仿婆婆。”

“不需要特意去做。”青禾说,“有的东西,你看得多了也就懂了。于是它就在你的身上生长出来了,你自己都不知道。”

苏念安若有所悟地点了下头。

青禾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又说道:“念安你要记着苏家的传说是不能写在书本上的,而要体现在人的行为之中。你的婆婆把奇门刻进了骨子里,你的爷爷也把奇门刻进了骨子里。以后也要把苏家的事刻到骨子里去。”

“好的,妈妈。”

青禾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手里拿着一包桂花茶,走在黄昏时分的街上。

后面就是静谧的王府了,在院里有一株桂花树,茶杯中的花瓣还没有全部展开。萧凌渊 坐在石凳上,望着天空中最后一缕霞光渐渐消逝。

他没有想什么。

就那么坐着。

天黑了之后他就起来去屋里点灯。

等灯亮了之后,屋子里就有了光线。把一枝桂花搬到窗台上面,在灯光照耀的地方。接着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地喝下去。

明天他依然会很早就起床练剑、喝茶,并且到监察院走一遭。

还会用她翻卷宗的手势来翻页、用她的发愣的样子来发愣、用她喜欢的习惯泡她最爱喝的茶。

他现在已经不会感到悲伤了。

她比他活得更久,而他则活成了她的模样。

橘黄色的灯光照射到窗户上。

到了晚上十点左右的时候,窗台上摆放着的一盆桂花枝条依然在水中慢慢伸展开来。

---

苏家的血脉得以延续。

早上,在监察院训练场上。

青禾的儿子沈昭在场外观看新来的见习监察员练习基本功。

他是监察院最年轻的骨干监察员,今年三十七岁。当年苏云昔给他启蒙的时候,他还只有五岁,而现在已经到了让自己的女儿学习八门方位的时候了。

“沈监察,阵玉识别课还需要一名助教。”

一名年轻的监察员来报告了。

沈昭点点头说:“知道了,马上就去。”

于是他就转过身去向教学楼走去。

经过桂花树的时候停留了一下。

桂花还没有开放的时候,树枝和叶子都是绿色的。树下的这块石碑因为时间太久而变得很光滑了,但是上面的文字依然非常清楚——

“有一个人一辈子都在守护着大好河山。”

“另外一个人来保护她。”

沈昭看了一会儿之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教学楼里,见习监察员们在辨别阵玉。进去之后拿起一块发黄的阵玉问到:谁能够说出这块阵玉是什么时候制作出来的?

见习监察员举手回答说:“回到沈阳监察的时间大约是二十年左右。”

“怎么看出是这样的?”

“纹路,在接近边缘的地方出现了细微的裂缝,这是由于受到地气冲击造成的。二十年前的正邪大战中,很多阵玉都受到了损伤。”

沈昭点点头:好。还有哪些?

没人回答。

把阵玉反过来,在背面有一个很小的标记:上面写着一个“苏。字这就是苏云昔师祖亲自雕刻的阵玉,手法与后来监察院大批量生产的不同之处在于她所留下的痕迹总是向左倾斜半寸。该处没有在监查手册中提到。”

大约有几秒钟的时间非常寂静。

沈昭把阵玉放好之后说:“记住,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并不仅仅存在于书籍之中,在每一件小事当中。”

下课之后他就把阵玉收拾好了,然后就去办公室了。

门口有一个小姑娘。

扎着两个小辫子,背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有一张奇门盘。

沈念是他的女儿。

“爹。”

沈念小短腿一蹦一跳地跑了进来。

沈昭蹲下身来问到:你怎么会跑过来?

“娘让你给我送饭。”

沈念从布袋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着的东西,里面有两个包子。包子还是温热的,应该是刚刚出炉。

沈昭接过来说,“我吃过了。”

肉馅的。

“吃了吗?”

“吃了。”

沈念踮起脚尖去看桌子上面的阵玉:“爹,你今天教的是什么?”

“阵玉识别。”

“我也会!”

沈昭笑着说:“你才学了几天啊?”

“我都学会八门方位了!婆婆婆婆教的!”沈念口中的婆婆婆婆,是青禾的丈夫——不对,是青禾的女儿——也不对,反正就是她太师祖,苏云昔。

沈昭摸着她的脑袋说:婆婆婆婆你学的是基础知识,而父亲教授的是实际操作。“不相同。”

“那么我也会去实行。”

“等到你长大了再来看。”

“但是婆婆婆婆在我这么大时就可以推演出小规模的阵法了。”

沈念这样说的时候,并不是在炫耀自己,而是在发问,为什么我能做而你不能呢?

沈昭沉默了片刻。

他女儿只有六岁,但是她的血液中流淌着苏家人的血液。苏家人对于奇门的感觉,已经深入到骨髓之中了。

“婆婆的事情你也记住了吗?”

记住哦!一个人就打破了禁术,拯救了江山社稷,保全了国家沈念背书一样地说。

沈昭对她说:“还有最后一件事,她曾经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沈念想了好久:“奇门并不是用来赢的,而是用来防守的。”

沈昭笑了笑。

这是苏云昔当年对青禾说的话,青禾再转述给沈昭,现在他又转述给自己女儿。

四代人了。

记住就可以了沈昭把一块阵玉交给沈念,“这块阵玉给你。”

沈念眼睛一亮:“真的吗?”

“是的。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在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都要想想今天父亲对你说过的话。”

沈念点头。

她把阵玉放进了布袋中,并且还给它拍了一掌。

“爹,婆婆婆婆可以看见天上有没有下雨吗?”

“能。”

“那么她现在还在看吗?”

沈昭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是蔚蓝的,白云也是雪白的,在地底下有一股龙脉之气在运行。

“也许吧。”

沈念也随着他的眼光望向了窗外。

虽然她看不见气,但是她知道婆婆可以看见。

她并不认识婆婆婆婆是什么样的人,但是她知道婆婆婆婆做了些什么事情。

手里拿着的阵玉上刻着苏云昔所写的“苏”字,这个字是向左倾斜了半分。

窗外有风拂过,桂花树上的枝条也随风摇曳。

沈念突然说道:“父亲,我觉得婆婆婆婆还活着。”

沈昭一愣:“为什么呢?”

“因为她曾经说过的话我至今还记着。”

沈昭没有回答。

他把女儿抱到窗边。

远处监察院门楼上的国师两个字因为风吹日晒而褪色了,但是牌匾还存在。再往远处看就是京城的民居、城墙和远山。

沈昭说:念念,你要记着——我们苏家的传承,并不是通过书籍来实现的,而是依靠人的力量。你的婆婆把奇门传给你的奶奶,你的奶奶又传给你妈妈,你的妈妈再传给你。如果你以后有了孩子的话,一定要记得传承下去。

沈念趴在爸爸的肩膀上,感觉很累。

她含混地答应了。

沈昭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回想起自己小时候,苏云昔就是这样教他的。

当时苏云昔的头发已经大半变白,手上也出现了很多老年斑,但是说话的声音却和以前一样——干净、克制,并没有多余的语气。

沈昭说:“推演并不是算命人的把戏。推演就是让你看到因果关系之后再做出正确的选择。”

“什么是正确的选择?”

“守住不应该被破坏的东西,使不应该变动的运气安定下来。”

“那么如果不能守住怎么办?”

苏云昔看着他,眼神很平静:“那我们就想办法守住这里。”

沈昭当时不太明白,但是后来慢慢就明白了。

苏云昔并不是没有想过要失败,只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失败”的可能性留下任何空间。

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了,但是这句话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沈念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沈昭把她的衣服放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自己脱下外套给她披上。

于是他又拿起一块阵玉来备课。

监察院不会停止工作,苏家的血脉也不会中断。

远处传来了钟声,这是监察院中午敲响的警钟。

沈昭抬起头来望了望窗外。

桂花树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凉,枝繁叶茂。

突然间,他发现树荫之下有一个身影。

是萧凌渊 。

他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手中握着一朵桂花。

桂花还没开。

但是拿着它的时候,就感觉好像真的有一朵盛开的花一样。

沈昭没有出声。

抱着女儿看外面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在桂花树下坐着,一言不发。

---

萧凌渊 给孩子们上课。

沈昭抱着孩子在窗边看了会儿。

萧凌渊 在树下抬头望向他。

目光交错。

萧凌渊 没有动,只把手中的桂花枝轻轻地放在了树根处。

沈昭把女儿叫醒说:“念儿,萧爷爷来了。”

沈念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看到外面的桂花树之后就问到:桂花开了没有?

“还没。”

“那么萧爷爷来干什么?”

沈昭说:“他来给你婆婆立碑。”

沈念不明白,但是她已经从沈昭的怀里跳了出来,向外奔跑。

沈昭说:“慢一点!”

她没慢。

当萧凌渊 来到桂花树下时,他正要离开。

小孩子们拉着萧爷爷的手臂说:“萧爷爷!”

萧凌渊 低下头看着她。

这个孩子五岁了,和他妈妈青禾小时候长得很像——圆脸、黑眼睛、一张嘴就哭,一笑就让人觉得甜蜜。

蹲下身来对儿子说:“念儿啊,你父亲说你要学习剑法。”

沈念用力地点了点头:学会了!每天练习一小时!

“那么你给我展示一下你的练习吧。”

“这里?”

“这里。”

沈念后退了两步,从腰间取出了小木剑——这是萧凌渊 让人做的,剑柄上刻着两个字:守衡。

她站好之后就开始练习剑法了。

虽然动作不很标准,但是很有样子。

萧凌渊 看完了之后没有说什么。

等她把一套基本的剑法练完了之后,他就已经坐在了桂花树下的一张石凳上。

沈念跑过来对萧爷爷说:“萧爷爷,我练习的情况怎么样?”

“还行。”

“什么是还可以?”

“也就是说还可以继续练习。”

沈念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但是她没有反驳。

她把小木剑插在了地上,然后又爬到了另外一张石凳上坐下。

“萧爷爷,我娘跟我说你有很多种剑法。”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你娘骗了你。”

“我的母亲向来都是诚实守信的人。”

“那么她提到过你小时候尿床的事情吧?”

沈念的脸红了。

萧凌渊 笑了笑,从袖子里面掏出一颗糖递给了她。

沈念接过来说道:“萧爷爷,教我一些招式吧。”

“我教你娘,你娘再教你。”

“我的母亲教给她的比不上你教的好!”

“为什么?”

因为她说过“你的手抬得太高了。”、“你的脚没有站稳,所以很凶。”

萧凌渊 想了一下之后说:“你娘说的没错。”

“但是我想学习你所会的东西!”

“我已经很老了,不想再动了。”

“你还很年轻!你父亲曾经说过,一个人可以杀死一百个人!”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念儿,你父亲说的就是关于战争的事情。”

“那么教你一些不杀人的方式可以吗?”

这个逻辑还是很不错的。

萧凌渊 站起身来,把沈念的小木剑捡了起来。

他掂了掂重量。

于是对沈念说:“看好。”

他出了一剑。

动作非常缓慢,以至于沈念可以看清楚每一个动作。

剑尖在空中画出一个弧度之后就停了下来。

沈念看着木剑的剑尖:“完了?”

“完了。”

“萧爷爷在撒谎!这个方法和我们在学堂里所学的方法很相似!”

“不一样。”

“哪里不同?”

“该招式出剑的方向为向左偏一线。”

沈念比画了一下,和平常练习的不一样。

“偏了会怎么样?”

“如果偏离了一点的话,对方的剑就会从你的右边飞过去。”

“如果没有偏差的话?”

“没有偏向性的话,你就容易被刺伤。”

沈念想了一下,跑了两步之后就自己练习了起来。

第一次的时候,她没有偏向任何一方。

第二次的时候,她就稍微偏向了一点。

剑尖一歪,人也随之歪倒。

萧凌渊 没笑。

走到她的身后,伸手扶住她的手腕说:“这剑不能用手腕来控制,要靠腰部。”

沈念按照他说的去做。

第三次的时候,这个角度就正好了。

萧凌渊 后退一步:“要记得这种感觉。”

沈念点点头:我记下了!

她在空地上练习了三次。

萧凌渊 坐在桂花树下,闭上眼睛听木剑破空的声音。

等到她练习完毕之后再回到石凳上。

沈念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来到萧凌渊 面前,抬头望着他。

“萧爷爷,你见过苏婆婆没有?”

萧凌渊 睁开眼。

他愣了愣。

“见过。”

“她厉害吗?”

“比我厉害。”

沈念瞪大了眼睛说:“可是你就是摄政王啊!”

“摄政王也是人。”

“和你相比,她强在哪里?”

萧凌渊 并没有马上作答。

看到桂花树的时候,虽然还没有开花但是叶子却是绿色的。

“她一个人就打破了皇室百年来的阴谋。”

沈念眨了眨眼。

“百年是什么意思?”

“一百年。”

“一百年到底有多久?”

“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要大。”

沈念沉默了片刻,好像在消化这些数据。

于是她问道:“她是怎样破解的呢?”

“用了20年。”

“二十年……”

沈念低着头,在地上用小木剑画了一个圆。

画了会儿之后,她抬起头来对萧爷爷说:“萧爷爷,她是不是很辛苦呢?”

萧凌渊 又愣了。

这个问题,他没有想到会是五年级的小朋友提出来的。

想了一下:应该是很辛苦的。

“那么她为什么不去休息呢?”

“因为一旦她停下来休息,整个国家的人都会死去。”

沈念不说话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桂花树边,踮起脚去摸树干。

“萧爷爷,你喜欢这棵树吗?”

“嗯。”

“为什么?”

“因为她是桂花爱好者。”

沈念把一小片桂花树叶夹到自己的衣服上。

“那么我也会喜欢桂花。”

萧凌渊 望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说话。

沈昭这时候就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对念儿说:“念儿,该回家了。”

沈念跑过去拉着萧凌渊 的手说:“萧爷爷,明天你还会再来教我吗?”

“明天不一定会这样。”

“后天呢?”

“后天也未必能保证。”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想我的话就来找我。”

沈念用力点头。

她回到沈昭身边,回头对萧凌渊 说:“萧爷爷,你刚才教我的那个招式,我已经记住了!”

萧凌渊 摇摇头。

沈昭抱着女儿转过身去,走了几步之后,沈念突然回过头来问:“萧爷爷、苏婆婆的名字是什么?”

萧凌渊 道:“苏云昔。”

沈念念了一遍:苏——云——昔。

她把名字记了下来。

沈昭带女儿来到监察院的大门处。

萧凌渊 独自一人坐在桂花树下,望着树根处尚未绽放的桂花。

想到几年前苏云昔在树下给青禾讲解推演的事情。

那时候她年纪小,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每句话都很清楚。

教完了之后她拍了拍青禾的肩膀说:“你学得不错。”

青禾对师父说:“我一定可以超越你。”

苏云昔笑着说:“一定要超过我。”

这是萧凌渊 第一次见到她笑得这么放心。

那就是她有真正传人的时候。

他伸手去拿那片桂花树叶。

树叶上还有早晨的露珠。

把它们夹到衣服上之后就站起来了。

远处传来了沈念的声音:“萧爷爷——明天我会把那个招式练好的!”

萧凌渊 没回头。

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停了下来。

桂花树下只有他一个人,还有没有开花的那棵树。

---

第八百四十三条历史纪录。

第二天一大早,史官就来上班了。

在后院的桂花树下等了半晌,手里拿着纸和笔,在心中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开口提问、用什么样的语气以及怎样才能不触碰到王爷的禁忌。

萧凌渊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茶。

“坐。”

史官坐下。

萧凌渊 把茶放在石桌上面,然后自己也坐到了对面。

“想问什么?”

史官把纸铺好之后对王爷说:“王爷,臣子想要按照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来记载,那么就从苏姑娘的第一件事说起吧——那就是江南书生村的那个迷魂阵。”

萧凌渊 拿起杯子。

手指停留在杯子边上。

“书生村啊。”

他喝了一口茶。

放下杯子。

“那个时候我还未遇到她。”

史官惊讶地说:“你——”

“她一个人就打破了那个阵法。”萧凌渊 说,“后来才知道。她自己一个人进到村子里面去,自己一个人找到阵眼的位置,自己一个人把阵给拆掉了。没有人可以提供帮助。没有人知道她是苏家的人。”

史官记了几笔。

“然后呢?”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然后?”

抬头望向桂花树。

“于是就被村里的人都赶走了。那些读书人并不感谢她,反而害怕她。害怕被别人发现他们做的坏事。也不去追究了,自己走吧。”

史官的手停在了纸上面。

他不知道怎样来记录下这段话。

萧凌渊 看着他说:“记一下一个字不能改。”

史官犹豫:“王爷,这会不会——”

“记。”

史官低头写。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音。

萧凌渊 等人写完之后再继续说。

“后来她走了一个月才来到京城。在路上给人看风水来赚取路费,一天只能吃一顿干粮。饿的时候就喝山泉水。”

史官说到这儿的时候抬起头来问道:“王爷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呢?”

萧凌渊 没有作答。

他拿起茶壶再给对方添上一杯。

“把后面的事情也记录下来。”

于是史官只好又拿起笔来把没有说完的话记录下来。

但是萧凌渊 并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非常寂静。桂花落到了石桌、茶杯和空白的宣纸上。

史官等了很久。

“王爷?”

萧凌渊 望着远方。

“她到京城的时候,”他开口,声音轻了很多,“瘦得跟竹竿似的。但她站在城门口仰头看了半天,说‘这就是京城?’好像有点失望。”

史官飞快地写。

“然后呢?”

萧凌渊 顿了顿。

“然后——”

他顿住了。

“然后——”

茶杯在他的手中转动了一半。

低头看杯中桂花。

“之后的事情,明天再谈。”

史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看见了萧凌渊 的脸色之后就没有再说话。

收拾好纸和笔之后站起来。

“我明天再来。”

萧凌渊 点点头。

没有起身送别客人。

史官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下。

萧凌渊 仍然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变冷的茶。

石桌上面有一层桂花。

像当年一样。

---

第三日。

史官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一壶热水、两份小食。

萧凌渊 没有拒绝。

今天要讲的是什么内容史官铺开了一张纸。

“说青溪县。”

“那么她成长的地方呢?”

“嗯。”

萧凌渊 拿起一块点心,没有吃掉,只是拿着。

“她回到青溪县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年了。”

史官记。

“当时她刚刚破获了西山雾村、运河被困船只这两起大案,在朝廷上就已经有人知道了她的名字。但是她回去并不是为了炫耀,而是去看看家里那个院子有没有被拆掉。”

“还在吗?”

苏家的老宅已经被抄了,但是院子还在。墙倒了,桂花树被砍掉了,井也封上了萧凌渊 把点心放到碟子上,她站了很久才蹲下来在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揣在怀里,走开了。

史官的手停了下来。

“就是走吧?”

“走了。”

“没有哭?”

“没有。”

萧凌渊 喝了一杯茶。

“她说自己小时候就答应了父母,这一辈子都不哭。她做到了。”

史官低下头在纸上面写了几个字。

“王爷现在还在吗?”

萧凌渊 摇头。

“她是单独一人去的。”

史官要问的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呢?

但是到了嘴边的时候,他又把这句话给咽了下去。

他知道。

王爷一定问过。

一定会在她回来之后询问每一个细节。

不是审问。

是想记住。

萧凌渊 突然笑了。

“那么她后来又是怎样利用这些碎瓦片的?”

史官摇头。

“她把它磨成了阵玉——刻了一个护身小阵,送给了一个青溪县的穷孩子。那个孩子后来考中了进士,当了县令,一辈子清廉。”

史官抬起头。

“这是真的?”

“真的。”

“哪个孩子?”

“不清楚。”萧凌渊 靠着椅子说,“她没有问我叫什么名字。那个孩子也不清楚是谁帮助了他的。”

史官沉默了很长时间。

拿着笔不知道要怎么写。

把这些细节都写到正史里去,会不会显得过于琐碎呢?

但如果不写——

看了萧凌渊 一眼之后。

王爷看到桂花树之后眼睛就发亮了。

史官低下头。

笔落纸面。

把它们一字一句地写出来。

---

这样过了一整个月。

萧凌渊 每天都坐在桂花树下等史官来。

史官每天都给史官送来新的纸张、笔以及新的题目。

但是萧凌渊 每次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并不是不想说。

因为有很多细节,所以只有他自己记得住。

比如说苏云昔破阵的时候左手总是先推休门。

比如说她在做推演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去摸一下自己左腕上系着的红色绳子。

比如说她在喝桂花茶的时候会先用杯子盖子去拨动一下茶叶,然后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

比如说她在看天气的时候,右边肩膀就会比左边低一些——因为小时候练功受伤了,虽然已经恢复了,但是姿势却不能改变了。

这些事情,史官并不知情。

史官只记述重要的事情,比如打碎了什么阵法、杀死了多少敌人、建立了多少个分院等。

但是萧凌渊 所说的都是些小事情。

小到史官有时也弄不清楚该怎样去记载。

“王爷,”有一天史官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些东西真的很重要吗?”

萧凌渊 看了他一眼。

“那么你认为什么是重要的呢?”

史官语塞。

“她是人。”萧凌渊 说,“不是神。如果后人只了解她的作为而不知晓她的生活状态的话——那么记载的就是她所做之事。”

史官想了很久。

接着就翻到了下一张图片。

“请王爷继续。”

---

第四十二天。

史官把所有的记载都整理成了书。

有很多很多张纸,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翻了翻,忽然发现——

萧凌渊 所说的一切,都是苏云昔的细节。

他很少说他自己的一些事情。

史官迟疑了片刻。

“王爷,小人斗胆问一下,如果那天没有王爷给苏姑娘透露消息的话,苏姑娘能破解书生村的阵法吗?”

萧凌渊 没有作答。

“王爷?”

“问的是什么?”

“属下想——”

“不用写。”

史官愣了一下。

“王爷,史笔公平——”

“我说不需要写了。”

萧凌渊 说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和。

但是史官的眼睛使他感到一阵寒意。

史官不敢再问。

低头把刚才写下的那句话给删了。

纸上有墨迹。

萧凌渊 看到那道墨痕之后就一直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

“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停下来了。

没有回头。

“一个人就可以了。”

说完之后他就进到房子里去了。

院子里有几只小鸟在叫。

桂花的香味飘散在秋天的空气中。

---

第八百四十四条最后的整理。

那天傍晚。

萧凌渊 坐于书桌之前,在宣纸上铺好一张宣纸。

笔是新买的,墨也是刚刚研磨过的。

他想了很久。

然后落笔。

第一行字:

“云昔不喜欢吃甜食。她教我做的桂花茶配方中,糖少放半勺。”

写完这句话之后他就不再写了。

再看一遍之后,才把笔尖放到纸上去。

“她在喝茶的时候没有讲话。并不是不想说,而是因为闻到了桂花的味道。她说桂花香只有过了中秋节才会更好。早了就太冲,晚了就太淡。”

第二部分写完了之后他就把笔放下了。

窗外有风。

桂花树在晃。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这两句话。

史料没有用。

但是这些都起作用了。

他重新拿起笔。

“她在推演的时候有九十七种习惯。有的是故意练习出来的,有的是生来就有的。”

经过一番思考之后,他决定列出一个清单。

“第一种方式是,在推演之前闭上眼睛三秒钟。不管多么着急。”

“第二种情况就是遇到复杂的推理时,她就会把奇门盘转动一圈之后再进行推理。”

“第三种:她推演到一半如果站起来,说明她要改方案了。如果她皱左边眉头,说明推演结果和预期相反。如果她同时皱两边眉头——”

萧凌渊 写到这里就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样子。

当她皱起两边眉毛的时候,就表示推演的结果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但是她讲得很轻松。

“有点麻烦。”

于是她把大麻烦给解决了。

从不讲自己有多困难。

萧凌渊 把笔尖压低,在上面又写了一条。

“第四种:她在推演的时候左手的小拇指会有微小的抖动。只有非常亲密的人才会发现。”

第五种情况就是推演成功的时候她也不会笑。把奇门盘放下来之后,就说了一句“好了。”语气平和地说道,“今天的天气很好。”

到此为止,他认为自己的写作还很粗糙。

这些话太干。

说不出来她当时的模样。

当她把奇门盘扣上的时候,她的手腕转过的角度是多少?

她说出“好了”这两个字的时候,最后一个字的发音是什么样的?

这些内容是不能写的。

但他还是要写。

把第六种、第七种、第八种一条条地接上……

写了四十多种之后,天就黑了。

桌子上面的灯芯上结着很多蜡烛。

他没有点新灯。

根据第四十三条的规定,在灯光比较暗的情况下把第四十三条再仔细地抄一遍。

第四十三条:她推演错了也不会再来一次。她会把错误的结果反过来看一下,然后说一句,“这个方向不对,换个。从不后悔。”

“第四十四条:她在摆放玉石的时候,首先把生门放进去。不管什么样的阵法,都是要先确定好生门。”

“第四十五种:她的角度是把阵玉举到离自己三寸高的地方。多一点或者少一点都不好。”

不知道自己写了多长时间。

只记得写了七十多条之后,手指就感觉很酸了。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写过这么多了。

但他没有停。

“第八十二条:推演完毕之后,她就会把奇门盘擦拭干净之后再收好。使用的是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的旧棉布。问我为什么不用另一块的时候,她说这比较方便。”

“第八十三种:她在推演的时候如果有我在旁边的话,我会被她要求离得远一些。并不是因为害怕打扰到我,而是担心自己的命运会被影响到。后来煞气消散了,但是她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变。”

萧凌渊 写下这些之后就笑了。

她的这个习惯已经坚持了十几年。

即使不需用了。

他接着写。

“第八十四种:她第一次接触到新的阵法的时候,并不是马上进行推演。她会先去看。看了很久。然后再去做。”

“第八十五种:她在看阵的时候不会眨眼睛。可以看上一杯茶的时间。”

“第八十六条:她打破了一个阵法之后,会有一段时间不能说话。这是她最放松的时候。”

写了八十九种之后他就停了下来想一想。

还有八种。

他想不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就是她本人的样子。

她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

她坐在石桌前。

她在溪边洗着手。

抬头望天,观云气。

低头看盘,推演。

他想起来了。

“第九十一种:她看天望气的时候,脑袋会微微地向左边倾斜。我曾经问过她原因是什么,她说左边的视野要比右边好一些。我认为她是欺骗我的——她只是习惯而已。”

“第九十一种:她看得很远,所以很容易眯起眼睛来。并不是因为看不清楚,而是因为调节气机。”

“第九十二条:她看完了天气预报之后就会发出一声叹息。非常轻。只有站到她的身边才能够听见。”

“第九十三种:当她看到不好的运气的时候,眉毛就会往上扬。不多,就是一秒钟。于是她又继续看了下去,好像在验证些什么。”

“第九十四种:她在破阵之前会先洗手。无水可用时可以用露水代替。如果没有露水的话就用袖子擦一下。她说手上有污垢,推演就会出错。”

“第九十五种:她在布阵的时候还会唱着歌。声音很小,听不清楚是哪一首歌曲。曾经问过她一次,她说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哼些什么。”

“第九十六条:收阵的时候要把阵玉放好,退后两步之后再看一眼。就是一种离别的感觉。”

写到这儿的时候,萧凌渊 停了好久。

只剩一种了。

他想不起来了。

九十七种习惯。

他想不起来了。

坐下来之后就看到纸上面有很多字。

外面的月亮已经出来了。

桂花的香味随着夜晚的微风吹进了窗户里。

他望着月光照射到纸上的景象。

于是他就听见了声音——不,是回忆。

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每次推演完毕之后,我都会在心中对自己说一声谢谢。感谢奇门盘。感谢祖先。谢谢。”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随便。

但他记得。

那就是在武夷山的一间木屋里面。

那天晚上也飘着桂花的香味。

萧凌渊 拿起笔。

写了最后一行:

“第九十七种:她推演完毕之后会心中默念一声谢谢。不只是对于奇门,对于天地、对于先人、对于生命本身。”

写完了最后的一个字。

他放下笔。

拿起纸。

从头到尾看完了。

不知不觉中已经写了三十多页了。

他放下纸。

打开抽屉。

信封里有一封信。

信封上面有她自己的名字。

把信封打开之后就会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世界,但是不要悲伤。把所有的山河、桂花、茶香以及一些记不住的事情都留给你。”

是她的笔迹。

他不知道她是何时放的。

就是有一次她在他的书房里借书的时候。

拿着这张纸条坐了好久。

于是他就把《云昔录》的手稿塞进了信封里面。

信封里有三张纸条,上面写着“给青禾。”

他起身。

到医院转了转。

桂花树在月光之下伫立着。

他站在一棵树下,好像在自言自语。

“让你不要感到悲伤。”

“让你好好的活下来。”

“我已做到这些了。”

“你放心。”

风一吹来的时候,桂花就飘落下来了。

弯下身子去拾起一朵。

拿回屋里。

夹在《云昔录》的最后一张纸里。

上面有九十七条的习惯。

他知道。

在九十七个习惯当中,有九十七个是她的。

所有的他都会记得。

不需要史官来记载。

他知道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他就把信封交给青禾了。

“等我走了之后再拆。”

青禾接过信封之后看了一眼他。

“王爷,这是什么东西?”

“你师父的东西。”

青禾愣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

她把信封收好。

萧凌渊 转过身向后走去。

桂花香还在。

一切都还在。

---

青禾收到了手稿第八百四十五章。

青禾回到了监察院自己所在的院子里。

把信装进衣袖里,虽然不怎么沉,但是她一直紧紧地攥着。

她进了书房之后就把门给关上了。

窗户打开之后,在下午的时候,阳光斜射到桌子上。

她把信封放到桌子上。

看了很久。

信封里没有东西,封口处用蜡封住,并且上面盖了一个印章——

是桂花。

就是她的师傅最喜爱的一种图案。

青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封蜡给撕开了。

里面有一份手稿。

封面用的是《云昔录》这三个字。

字迹是王爷的。

笔画变少了,因为手抖得很厉害,但是每一条线都画得很重。

她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有一句话:

“给云昔,我留下的。”

虽然字数很少,但是青禾在看到“存着的”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

她翻到正文。

第一篇很短。

“正月初三的时候,她推演了一下午。问我推演的是什么,她说推演明天的天气。我说天气也可以被预测出来吗?她说你可以明天去看一下。第二天就下雨了。我没有说出来,但是我觉得她可以预测出任何事情。”

青禾把书合上。

她抬起头来望着窗外。桂花树上开满了花,花瓣随风飘落到了窗台上面。

闭上眼睛,做三次深呼吸。

于是她把手稿放到桌子上。

没有再看。

不能看了。

再翻一页的话,她就会哭了。

她站起身来到窗户前,望着桂花树。

师父走了之后,王爷写了好多年。

她不知道他写了多少,也不清楚他写了些什么。

但是她明白,这些字都是他在房子里一个人一笔一笔记下的。

想到苏云昔曾经说过的一些话。

“萧凌渊 这个人其实不怎么爱说话。但是他记忆力很好,你说的话他会记得很久。”

青禾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她转过头来望着桌子上的《云昔录》。

手稿非常厚重,大约有几百页左右。

王爷写了十年。

从师父去世之后就一直都在记录着。

并不是为了让人看的。

是给自己的。

青禾走到手稿前又把它捡了起来。

她翻到了中间的一张纸。

“5月17日去木屋。她在门口种了一排花,说是石蒜。我说这个名字不好听,她说花是用来观赏的,并不是用来听的。花开的时候是红颜色的,她站在花前看了好一会儿。我在后面看着她。那一天傍晚是最美好的一天。”

青禾又翻开了一张新的页面。

“8月12日,桂花盛开。她采了许多桂花,说是用来泡茶用的。我说桂花茶不能这样泡,她说你怎么会知道呢?我说我喝过。她说你喝的是糖水。我没有再说话,因为她讲得很有道理。那壶桂花茶是我一生中所喝过的最好的。”

青禾的手在抖。

她把书合上了。

不能再看了。

把手稿放回信封中,并且用蜡封好之后就把它放进自己的书房里的铁箱子里。

铁柜是她的师傅用过的。

锁就是当年苏云昔自己打造的一把奇门锁。

她把柜子关上之后就把钥匙挂在了自己脖子上的细绳上。

于是她离开了书房。

院子里面,桂花树下。

萧凌渊 坐于石凳之上,手中有一壶茶。

他抬起头来望了青禾一眼。

“收了?”

“收了。”

“给我来一杯茶。”

青禾走到那里去倒了一杯桂花茶。

萧凌渊 接过之后喝了口。

“这是我的师傅教给我的。”

“嗯。”

“她说我的桂花茶不好。”

“她说了很多次。”

“好的。她说过了。”

青禾坐到了他的对面。

“王爷,手稿我已经锁起来了。”

“等我走了之后就放到桂花树下了。”

“我知道。”

萧凌渊 喝完了一杯茶。

他看着桂花树。

“以前她总是喜欢坐在这棵树下进行推演。她说树下是最安静的地方。”

“我知道。”

青禾望着他侧面的脸庞。

头发全白了,皱纹很深,但是背脊依然很挺。

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杯口处有一条很细的裂缝。

他舍不得换。

青禾对王爷说:“王爷,您应该去休息一下了。”

萧凌渊 站起来。

“再坐一会。”

青禾没有劝他。

她站起身来,转过身去向后走去。

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停了下来。

“王爷。”

“嗯?”

“她手稿中提到过你。”

萧凌渊 回头了。

青禾说:“你做的桂花茶其实很好喝。但是嘴上并没有说好。”

萧凌渊 一愣。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那种笑。

“这就是她所做的一切。”

青禾没再说话。

她进到书房里把门关上。

站在门后。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她用手堵住自己的嘴巴,不让别人听到声音。

手里拿着的钥匙还很烫手。

桂花的香味从小窗户缝隙中飘了进来。

她回想起几年前发生的事情。

苏云昔第一次给她讲了锁柜子的方法。

“锁属于奇门推演的一种。主要的是气机,而不是锁扣。”

她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擦去眼泪之后,她就走到铁柜前面去了。

伸手去摸柜门。

隔着铁皮就可以看到手稿了。

《云昔录》。

三个字。

一笔一划。

萧凌渊 这一生只写过一本书。

给保存的人看的。

她转过身。

窗外面的桂花树上还开着花。

萧凌渊 仍然坐在树荫之下。

阳光使他的影子很长。

青禾靠在窗边。

看着那个影子。

如果师父还活着的话。

大概会坐在他旁边。

她说她的推演结果就是这样的结果。

萧凌渊 说,你推演出来的结果都是正确的。

她说的是你的坐姿不好,并不是说我这么说的。

萧凌渊 会笑。

很少有的笑容。

青禾闭上眼睛。

院里的桂花香又浓了一些。

青禾打开窗。

风吹来的时候,桂花树上飘着淡淡的茶香和陈年的书卷的味道。

于是她才知道王爷把《云昔录》给她看,并不是要她马上看完。

那本书太重了。

要等到很久以后,等到她自己也变老了,等到她可以平静地看到“正月初三”,等到她不再为一杯桂花茶而哭泣。

到时候她就会逐页地去读。

读给自己的同时也要读给别人听。

使他们明白苏云昔并不是碑文上所记载的名字,也不是人们口中的神祇。

她曾嫌桂花树下的茶水太甜,也曾被人铭记了一生。

窗外面,萧凌渊 端起一杯茶。

青禾看到他的一只手微微发抖,但是很快就稳定住了。

他没有回头。

她也没有出声。

这时她才意识到不能把老人当作需要照顾的人来对待。

这也是师父留下来的稿件之一。

但是这本书可以行走、可以喝茶、可以在桂花树下静静地坐上好长时间。

由她来照顾好师傅。

---

萧凌渊 最后一幕。

史官在院里站了好久。

手里拿着的毛笔一直没有放下。

桂花飘落,落在纸张上。

低头一看,上面已经有好几朵桂花了。

史官合上纸页。

他看了下书库。

那扇窗还开着。

他没去关。

出了院子之后就到了萧凌渊 所居住的院子。

遇到一位老仆在路边行走。

老仆人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桂花茶、一碟栗子糕。

“王爷今天还去桂花树下吃早茶吗?”史官提问。

老仆应道:“每天这个时候来。坐吧。有时候坐上一整天。有时候会一直坐到天黑。”

史官没说话。

他就和老仆一起去。

走过回廊之后再经过假山。

桂花树在院墙外边。

远远地看见树荫之下有一个坐的人。

背靠着树干。

头微微低着。

手里拿的是什么?

老仆走过去。

把托盘放到树下石桌上面。

“王爷,早茶来了。”

没人应。

老仆又喊了一声。

“王爷?”

还是没人应。

老仆觉得不对。

从正面看去。

萧凌渊 靠着一棵树,眼睛闭上了。

手中拿着一块阵玉。

阵玉已经被磨得非常光滑,边沿也都磨成了圆形。

另外一只手拿着一张折叠了很多次的纸。

纸张的四边都有很多毛边。

老仆战战兢兢地伸出自己的手。

探了探鼻息。

没有呼吸。

老仆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了。

于是他就把目光转向了史官。

史官正要来的时候。

萧凌渊 的脸他看了下。

嘴角带着笑。

很浅。

很放松。

史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走了。”

老仆跪下来。

托盘摔坏了。桂花茶洒得到处都是。栗子糕滚到了草丛中。

史官站在树下。

看着萧凌渊 的脸。

安静。安宁。

他预料到这一天会到来,但是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桌子上有一本书叫《云昔录》。

手稿已经装订完毕,在封面处用楷书书写了“云昔录”三个大字。

另外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面写的是“青禾亲启。”

史官没有去拿那封信。

于是他就向监察院跑去。

青禾在院子里看一份来自南疆的报告。

史官跑进来。

气都没喘匀。

“院长,王爷他——”

青禾手中的报告掉在地上了。

她站起来。

桌子上的茶杯被她撞翻了,洒了一桌子的茶水。

她没管。

她往外跑。

跑到桂花树下。

老仆仍然下跪着。

萧凌渊 仍然靠着树干。

青禾距离两人有两步之遥。

她看着萧凌渊 。

他穿着一件破烂的衣服。

袍子为深蓝颜色,袖口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

这是他最喜爱的一件。

因为苏云昔说这件衣服很适合他。

青禾走上去。

她没哭。

她轻轻地把萧凌渊 的手指掰开。

阵玉落入她的手中。

阵玉温热。

还有他手掌心留下的体温。

她又把他的左手掰开了。

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纸展开之后的样子。

纸张上已经没有墨水了。

但是可以看清楚线条、符号等。

就是苏云昔当年所画的卦象图。

纸张的四周边缘都有了磨损。

有的地方折痕已经裂开,用浆糊粘上了。

青禾认得这纸。

20年前的报纸。

他留了20多年。

青禾把阵玉、卦象图等东西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上。

她直起身。

看他的脸。

嘴角还留有笑痕。

青禾声音沙哑。

“萧爷爷,你见到她了没有。”

风吹过来。

桂花落了一肩。

没人回答她。

她伸手帮他把衣领整理了一下。

袖口磨破的地方也被她看到了。

苏云昔曾经对她说过:“你的衣服要换一件了。”

萧凌渊 道:“不换。这是我一直穿着的衣服。”

苏云昔也就不再劝了。

后来萧凌渊 穿了这件衣服足足十年。

直到今天。

青禾回头对史官说:“去找太医。另外还要派人到皇宫去禀告。”

史官转身要走。

青禾又喊道:“让图书馆的人把门打开。把书放在书库旁边的一个房间里。”

史官点头。

青禾又望向了那位老仆。

“你去帮着他整理一下吧。”

老仆擦去眼泪后点点头。

青禾来到桂花树的另一边。

她蹲下来。

地上有桂花。

她捡了几朵。

放在石桌上。

她看着萧凌渊 。

脸色苍白。

但是嘴角的笑容依然存在。

青禾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她回头对老仆说:“昨天晚上他睡觉了没有?”

老仆想了一下说:“昨天晚上王爷没有让人来。奴婢不知道。”

青禾又看了看地上洒落的桂花茶。

茶壶被打破了。

水渍旁边有一个鞋印。

那鞋印不大。

青禾看了两遍。

她蹲下身来仔细地去看。

鞋印是新留下的,在茶渍上面留下的。

鞋印并不是萧凌渊 留下的。

萧凌渊 的脚比这个大一号。

青禾抬头。

桂花树南边的土壤比较疏松。

她走过去。

蹲下来。

捻了捻土。

土很潮湿,因为昨晚刚浇水过了。

老仆说:“王爷昨天晚上亲自提着一桶水来到这里,说是给树浇水。”

青禾没说话。

看桂花树的根部。

根部附近有一块新的木牌。

木牌上面有一个图案。

是苏家正统奇门的记号——守衡。

青禾认识这个字。

萧凌渊 所写的字迹。

是用刀刻上去的。

她伸手去触碰那个标志。

木牌上还有淡淡的木香味。

刚刻不久。

青禾站起来。

看到萧凌渊 靠着一棵树。

她终于明白了。

他选择的是今天。

选了这棵树。

选择手中的阵玉、卦象图等物品。

选了嘴角的笑。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要离开了。

他准备好了。

青禾站在树下。

风吹过来。

桂花叶沙沙响。

有人在远处喊。

“太医来了!”

青禾没回头。

萧凌渊 的脸庞。

笑依然存在。

她说:“你等了她十年。已经很久了。”

她转过身。

朝来人走过去。

脚步很快。

进入院子之前她停了下来。

朝向桂花树的方向看去。

眼睛里有光,但是没有眼泪。

“萧爷爷。”

她只说了一句。

“剩下的路就由我来替她走了。”

她转过身走进了院子里面。

太医正在给萧凌渊 做检查。

过了一会,太医就站起来了。

摇了摇头。

“已经去过了。大约一小时之前。”

青禾点点头。

院墙外边的钟声响起来了。

就是北京大钟寺的大钟。

每天早上都会按时敲门。

钟声浑厚。

传到桂花树下。

萧凌渊 的衣服随风飘扬。

阵玉掉到地上了。

掉在石桌上。

发出脆响。

青禾听到声音之后就不再走了。

回头一看,阵玉已经绕着石桌转了一大圈,在桂花落下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就是苏云昔给他的“归安”。

现在终于可以安心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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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感言

玄音渡梦

玄音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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