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蹲下身。
把阵玉从桌子上拿起来。
阵玉尚有余温。
她拿着它，手掌紧贴着。
冰凉从皮肤上渗入到骨髓中。
她没有站起来。
在桂花树下坐了好久。
钟声停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青禾手里拿着一块阵玉。
这是苏云昔的。
二十几年来一直都没有分开过。
目前它被萧凌渊 所掌握。
他握着它走的。
青禾收好阵玉。
站起来。
“来人。”
“在。”
“把萧爷爷留下的东西整理一下。”
“送到书房稍作休息之后。”她说，“所有的物品。”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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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在书房里等了两个小时。
监察院的老档案她只看了一下，没有读懂一个字。
于是就把卷宗给合上了。
闭上眼睛等别人把东西送到自己面前。
脚步声到了门口就不再走了。
“院长，东西都已经搬进来了。”
“放桌上。”
“是。”
一些年轻的监察员来来往往。
萧凌渊 在王府住了二十多年。
但是东西很少。
几套旧衣裳。
一个刀架。
两把佩刀，一把是当年上阵时使用的，另一把则是后来留给孩子们练习用的。
还有几本书。
《大雍地理志》、《治水策》、《边防纪要》。
书页已经卷曲到边缘了。
可以看出是看过很多次了。
青禾一一看过。
都是有用的书。
没有一本闲书。
萧凌渊 这个人，一生都没有为自己留下任何消遣。
最后一个小木箱也被搬进来了。
“这就是全部的内容了，院长。”
“箱子里的东西没有上锁？”
“没有。”
青禾点头。
“出去吧。”
门关上。
书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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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来到木箱旁边。
箱盖没关严。
她掀开。
最上面的东西是。
一张叠好的纸。
边缘已经磨出毛边了。
纸色发黄。
青禾小心展开。
是卦象图。
八门三奇六仪的标志是随便画出来的。
有的地方没有画出线来。
就像一幅画还没有完成就被别人打断了。
但是推演的过程是完整的。
从九星落位到八门流转，一气呵成。
青禾一看就知道是谁画的。
苏云昔的字。
20年前的手写体。
比现在的还要生硬一些，但是那种干脆利落的画风一直没有改变。
她认真的看了推演的内容。
是命格推演。
天煞孤命。
落位在乾宫。
这是苏云昔第一次见到萧凌渊 的时候所画的。
在江南的一个小驿站中。
那个时候她是用石头来计算的。
在萧凌渊 面前把他说得一无是处。
青禾继续看。
卦象图上边有几句话。
苏云昔所写的字。
“煞气可以化解，孤命也可以打破。”
“只有二十年以上。”
“耗费生命，但是值得。”
青禾看了很久那句话。
耗寿，但值。
师父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推演这个人天煞命格就会缩短寿命。
她算过的。
她算过结果。
于是她选择了“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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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把卦象图又叠好了。
纸的折痕很深。
有的地方已经磨出毛边了。
甚至出现了一些裂缝。
但是都粘好了。
使用的是最便宜的米浆糊。
涂得很薄。
贴得很稳。
青禾想象着萧凌渊 在灯下粘这张纸的情景。
一个一辈子都是粗人的人。
伏在桌子上。
用米糊一点一点地抹上去。
把这几个缺口对齐。
然后压平。
等它干。
然后再把它们折叠好。
放进箱底。
二十年。
青禾的眼角有些发热。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文字。
是萧凌渊 的。
笔迹比苏云昔的要重一些。
就是故意把笔尖压下去写出来的。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来杀我的。”
青禾愣了一下。
把手中的纸翻到正面。
卦象图下面还有几句话。
苏云昔的。
字更小。
像是补充。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来杀我的。”
青禾看了三遍。
两句话完全一样。
她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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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箱子里拿出了另外一件东西。
一枚平安符。
红布做的。
变成粉红色或者淡粉色。
边缘抽丝严重。
但针脚细密。
每一条线都是用针脚来固定住的。
青禾把它们反过来。
背面有两处小字。
“守衡。”
青禾知道这是什么绣法。
苏云昔做的女红很糟糕。
做得慢。
每一针都是用尽全力去刺的。
青禾看过她绣东西的样子——眉头紧锁，嘴唇抿起，好像在排兵布阵。
平安符上面有一张很薄的纸条。
是药方。
青禾一看就是御医写的。
上面所写的是一些可以用来安定心神、补益气血的方剂。
药方后面有批语。
是萧凌渊 的字。
云昔不喜欢吃苦，所以甘草就加五分。
“秋冬季节容易受寒，所以应当用熟地代替当归。”
青禾把药方放了下来。
箱底有一个东西。
一本册子。
封面没有字。
青禾翻开。
第一张就是萧凌渊 所写的。
“《云昔录》。”
下面一行小字。
“把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以及我所记得的每一件事都记录下来。”
青禾合上册子。
没有往下翻。
她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她把所有的物品都按照原来的样子放回木箱里。
盖上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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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手触碰到箱子上面的时候。
她遇到了一件事物。
夹在箱盖内侧。
一条长长的纸条。
青禾抽出来。
上面是苏云昔所写的字。
写得很淡。
应该是在很久之前就写好的。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就让萧凌渊 把这个箱子给烧掉吧。不留恋。”
时间太久。
墨迹变深为深灰。
青禾拿着纸条。
半晌没动。
师父写下这张纸条的时候。
大概就是为了让萧凌渊 放下的意思吧。
但他没有。
他不仅没烧。
在盒子里面有一张小纸条。
就是说——让我烧的话，我就偏偏不烧。
青禾终于笑了。
她和萧凌渊 认识了20多年。
这个人一直到死都没有听从别人的话。
她把纸条放回原来的地方。
合上箱盖。
拿着箱子出去。
到门口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回过头来看了看书房里的一些东西。
衣服、刀架、书籍。
另外就是折叠好的一张纸了。
——
她把箱子带出了书房。
穿过院子。
桂花树还在。
青禾站在树下。
朝树下石桌的情况怎么样？
桌子上面的茶壶已经变冷了。
阵玉也不在了。
青禾把箱子放到石桌上面。
打开箱盖。
把阵玉放在卦象图上。
然后合上盖子。
“萧爷爷。”
她轻声说。
“这些东西我都会送到桂花树下的。”
“和师父的东西放在一起。”
话说完了。
她拿着一个盒子出去了。
步子比来时稳。
院墙外边的钟声响起来了。
这次就是中午12点整的时候了。
青禾抱着一个箱子从王府出来的时候，太阳非常大。
她没有回头。
因为箱子里面的东西并不是遗物。
就是两个人把一生都交给了对方之后剩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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