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礼于第三天早晨举行。
青禾天很早就起床了。她穿得非常体面,并非是来参加葬礼的,而是作为监察院的院长出席。官服上绣有奇门盘的图案,盘心图案就是苏云昔当年亲手绘制的天衡道纹。
她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服。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老的脸庞,眼角皱纹很深,鬓角也变白了,但是眼睛依然很坚定。
苏云昔最后一次穿官服的时候是什么样的?那就是她退休的日子。她说:“这件衣服已经穿了几十次了,今天终于可以脱下来了。穿得太紧会感到肩部疼痛。”
青禾没有回答。
她明白这并不是因为肩痛造成的,而是由于苏家望气术留下的后遗症。
师父的肩膀一直都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青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转身出门。
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开满了花。不是秋天的时候,因为这棵树是移植过来的,而且它的品种很特别,所以它一年可以开花两次。青禾请来了一位花匠来进行养护。
她说师父最喜欢的就是桂花了。
因此桂花树不管什么季节都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开花了。
青禾走出院子。
街上的人很多。
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时候,但是队伍就已经从监察院总部排到了城门之外了。没有喧哗声,也没有吵闹声。老百姓自觉地分成两列,中间留出一条空隙。
老人、小孩、妇女、商人、读书人、农民、工匠。
什么人都有。
他们都是穿白色衣服的人。有的人把桂花戴在头上,是从树下拾来的。
青禾排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帝王们都已经到了。身穿朝服,没有仪仗队,只有一名侍卫跟随其后。
青禾院长帝王说话的声音不大。
“陛下。”
“开始吧。”
青禾点点头。
回头望向队伍。
从城门开始,队伍就绵延了三里之长,一直延伸到了桂花树下。队伍最前面的是监察院的执事,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面阵旗。阵旗迎着晨风飘扬,上面绣着苏云昔亲笔所书的“守天衡道。四个大字。”
青禾举起右手。
执事们一起举起了阵旗。
她放下手。
旗帜向前倾斜,这就是启纛的仪式。萧凌渊 生前就规定好,葬礼上不能奏哀乐,只能打阵旗。他说过:哀乐要让别人来听。阵旗就是告诉天上的神明,道路已经准备好了。
青禾转身。
队伍开始移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她,帝王跟在她的后面大约半步左右。
后面有监察院的骨干监察员,再后面就是朝廷里的文官武将,再后面就是当年和萧凌渊 一起作战的老兵们——他们的头发都已经变白了,但是他们仍然穿着当年的战袍。铠甲擦得很光亮,兵器举得很高。没有一个人流眼泪,但是每个人的双眼都是通红的。
当队伍来到桂花树下的时候,天空也已经放晴了。
桂花树上挂着很多白色的绸子,并不是丧白,而是月白。月光照射下来的时候所呈现出来的颜色。萧凌渊 曾经说过:如果我要先走了的话,就不要给我挂丧白了。只要月亮很亮就可以。加桂花。
苏云昔当年笑着说:“桂花和月白在一起死了也很好看。”
青禾把这句话铭记在心。
桂花树下有灵位。
萧凌渊 的棺木已经被安葬了,与苏云昔一起合葬。碑上的三个字已经刻好。灵位放在碑前,青禾点上三根香。
第一炷。
敬萧凌渊 。
第二炷。
敬苏云昔。
第三炷。
向他们守护了一辈子的山河致敬。
青禾把香插到香炉里去。
帝王上场了。不言而喻,就是90度的鞠躬。不是君臣之间的礼仪,而是晚辈对长辈所应遵守的礼节。
满朝文武都向皇帝行礼。
老百姓也跟着下跪了。
没有人下跪——萧凌渊 、苏云昔都不喜欢别人下跪。他们说:“跪是上天赐予我们的。不是人所赋予的。”
因此大家都要下跪致敬。
没有人说话。
静到可以听到桂花落下来的声音。
青禾站直身体。
她转过头去望着人群。
参加葬礼的人数是她预计的三倍多。有从江南赶来的人——青溪县的老百姓、当年受到苏云昔指点的乡绅以及那位老校工。老校工头发全白了,穿的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了,在人群外边站着。
青禾看到了他。
她走过去。
“您来了。”
到了老校工的声音很沙哑,苏姑娘的那个走了我去送一程。当年苏姑娘救了我一命,所以我欠她一辈子。她走了我没有赶上——我要替她站最后一班。
青禾点点头。
她牵着老校工的手。老人的手很粗糙,也很冷,但是却紧紧地握在一起。
“苏姑娘看到了就会很高兴。”她说。
老校工摇着头说:“苏姑娘不介意。只要有人记得她就足够了。”
青禾没有反驳。
她放开手之后就回到了队伍里。
帝王大人发言了。没有长篇大论地来一篇悼文,只说了一些简短的话。
“萧凌渊 。本王——不,我是以一个晚辈的身份站在这里。给你留下的江山,由我来守护。由我来保护你们所守护的天下。如果你能听到的话——就可以放心走了。”
帝王说完之后就向后退了一步。
监察院的执事们一起举起了阵旗。
旗帜迎风展开。
青禾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阵玉,这是萧凌渊 留下的东西。当年陪苏云昔推演的时候所使用的那块,上面已经很陈旧了,但是上面的暗纹依然十分清楚。
把阵玉放到石碑上面去。
就位她说。
阵玉在石碑前站了片刻。
早晨的阳光顺着桂花树梢照下来,在碑文上第三行的新刻字“他们终于不用分开”处。
青禾望着那一缕光芒。
她抬手。
“封棺。”
执事们按照约定把阵旗收好。
丧礼结束。
队伍开始散去。
没有人会回头去看,因为那两个人已经离开了。
他们去的地方不需要用到“丧”的词语。
桂花树下只有青禾一人。
她站在碑前。
碑文她看过很多次了,但是每次看到都会想哭。
她没哭。
师父曾经说过:眼泪是用来给自己看的。不要让别人看到你哭了。
她深吸一口气。
转身。
离开桂花树的阴影。
她没有回头。
身后只有风。
还有满树桂花。
有人轻飘飘地降落了。
把这一天的所有时间都给封住。
一直到傍晚的时候,台阶上面还有很多人在走动。
有的人放了一束野花,有的人放了一小包茶叶,有的人什么都没有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负责监督的官员并没有催促。
只记录来过的每一个人。
后来这份名单就收录到了云昔书库中,在萧凌渊 丧礼卷宗之后。
青禾看到的时候,在最后加了一句:
“山河有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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