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礼结束之后的第七天。
青禾在监察院档案馆的一个小房间里坐着,面前放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纸就是新史官送来的新朝正史初稿。
史官名叫陈守拙,是翰林院的一名官员,今年四十余岁,在翰林院编修史书已经十五年了。他在写史的时候有一个规定: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能写进去,没有实物作为依据的话不能记录下来。
青禾翻着稿子。
苏云昔的部分她看得很认真。每个字都是重新体验一次的过程,江南书生村的迷魂阵、西山雾村的困杀阵、运河底的耗气阵、京城地下偷天换日阵。
陈守拙把案件的情况都写得很清楚。
时间、地点、阵法名称以及破解的方法都是一样的。
青禾把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列传最后有一句话,陈守拙的字体端正,墨色也很新鲜,应该是刚刚写出来的:
“云昔布山河阵,凌渊 还天下兵。没有婚姻关系但是有生死约定。后来流传开来的是奇门八卦。”
青禾看了很久那句话。
她的手指轻轻地在纸上滑过,仿佛这样就可以触碰到那两个人。
窗外面有人在敲门。
“陈大人到了。”
青禾把稿件合上之后说:“请进。”
陈守拙来到偏厅。他是翰林院的官员,身穿青色官服,袖子上还有墨迹。手里拿着一支笔——大概写了大半就来这儿了。
“青禾院长,文章我已经看过?”
“看完了。”
“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青禾想了一下之后说:“第三页第二行,江南书生村一案中阵法方位写反了。不是坎位就是离位。”
陈守拙一愣,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记录下来:还有没有?
“第七页西北战役部分中,萧凌渊 带兵的时间比实际晚了三天。他是在10月17日来的,并不是10月14日。”
陈守拙又记。
“第十二页上有一处漏掉的地方,那就是苏家被抄的时候,苏云昔的父亲把家族的家谱藏到了后院桂花树下的地方。这件事情当年没有人知道,但是后来我们把它挖了出来。如果你不把它写进去的话,那么这段历史就不太完整了。”
陈守拙停了笔。
青禾院长,你记得很清楚吗。
“我是按照我师父的方法做的。”
“苏云昔?”
“另外一位师父叫墨尘。他一辈子都在监察院档案室里整理资料。比我师父走得早一些,但是留下的一些东西都可以用。”
陈守拙沉默了片刻之后,又低下头把该处的内容记了下来。
青禾又说:“另外一件事情。”
“请说。”
“列传末尾那句——‘后世传为奇门双璧’,能不能加一个字?”
“加什么字?”
“加‘传’字——‘后世传为奇门双璧’。现在写的是‘后世传为奇门双璧’吗?”
陈守拙一愣,低头看了一下稿件。
是“后世传?”还是“后世称谓”?
你所写的应该是“后世流传。”
“哦,那就没有问题了。”青禾顿了一下说,“我刚才看错了。”
陈守拙笑道:“青禾院长也会看岔?”
“人老了。”青禾说,“看不清楚东西。”
其实不是眼花。
就是她看到那句话时眼睛有些湿润。
她不希望新的史官见到。
陈守拙没有再问下去。把小册子收好之后又说了一句“再修改一次,在三天之后送交定稿。”
“好。”
另外一件事情陈守拙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我在写苏云昔列传的时候,参考了你之前提交给我的《苏门心法》。”其中有一句话是苏云昔说过的,“奇门并不是用来对付所有人的,而是用来保护天下的人的。我认为应该把这句话放在列传的开头。”
青禾点点头。
“合适。”
陈守拙走了。
青禾一个人坐在偏厅里坐了好久。
窗外面有桂花的香味飘了进来。
她转过身来,透过窗户看到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
树上的花朵都是金黄色的。
树下没人了。
但是椅子、茶壶等东西还存在。
青禾站起身来到窗户前,伸手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桂花被风刮进了屋子里,飘到了她的手上。
她合上手掌。
掌心有桂花,就是大雍所有的生与死。
三天后。
陈守拙送来了最后的稿件。
青禾亲自把信送到他手上。一字未删。
她在监察院的公章上盖了章之后就把那份文件交给了陈守拙。
“可以发了。”
陈守拙接过稿件之后又加了一句:“青禾院长,有一件事情想和您说一下。”
“说。”
“我在正史中还写了一篇关于监察院的列传。把你的名字也写上。”
青禾抬头看他。
“为什么?”
“如果没有你的话,监察院就不可能存在三十年。”
青禾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之后她说:“我不要求有传记。”
“为什么?”
“列传是记载人的一种方式。我还活着。”
陈守拙笑着说:“那么我就先保存起来吧!”
青禾不再阻拦了。
她知道史官有史官的规矩,现在她是不能干涉后来的事情了。
就如苏云昔当年所说:“应该记住的事情总会有一个人去记得。不应该记录下来的东西,即使记下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陈守拙拿着稿件从偏厅里走出来。
青禾站在窗前,望着他从院子里走过,消失到桂花树那边去了。
风又来了。
桂花又飘落了数片。
她突然想到了几年前的那个秋天。
苏云昔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捧着一杯茶,萧凌渊 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刀。
当时天下还没有安定下来。
当时两人还处于竞争的状态中。
那个时候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路会怎么走。
但是他们都已经走了。
青禾伸手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桂花花瓣,放在手中看了会儿之后又轻轻地吹散了。
“师父。”
她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对人说了一句话。
“虽然你已经离开了,但是桂花依然在盛开。”
没有回答。
但是她明白,那已经是最棒的回答了。
陈守拙所写的这篇列传在三个月之后就被正式地列入了正史之中。
大雍朝堂上、朝野之间都有人读到这两篇列传。
有的人哭了,有的人笑了,有的人不说话。
更多的老百姓,来自江南和西北、东海与戈壁的人民,不认识字,看不明白正史。
但是他们知道那两个人是谁。
他们了解桂花树、监察院以及每年秋天的时候,在这棵桂花树之下会有人放置一杯茶、一块栗子糕。
比任何正史都要有效。
青禾后来才知道,陈守拙被翰林院的上司批评了一顿。
上司说他写列传写得太煽情——说什么“二人无婚约之契却有生死之盟”,太不正经。
陈守拙没反驳。
他在院子里把稿件再抄一遍之后就让人送到武夷山深处的一间木屋里去。
他知道那才是那两个人应该待的地方。
三个月后。
有关于陈守拙的事情被送到监察院了。
说他没有一点动静地就离开了翰林院。
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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