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三天之后,官道也没有了。
青禾骑着马,在茂密的树林里穿行。
中原的山都是石头构成的,树木主要是松树、柏树和槐树等,树木之间留有一定的空隙,人们可以行走。
这里树木不同。藤蔓攀附在树干上,树根深入土壤中,土壤里生长着各种各样的蕨类植物,蕨类植物上面又长满了带刺的蔓藤。
每走一步都会踩到活的东西。
“院长,这条路还能走通吗后面有一个年轻的监?”察员问道。
青禾没有停下脚步:“可以走了。”
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刀,把一条垂下的藤蔓砍断。
藤蔓断口处流出乳白的液体。
不要去接触这些液体青禾说这是有毒的。
三个年轻的监察员马上后退了。
青禾继续向前走去。
过了五十岁之后,人的动作反而比年轻人更快捷。
想到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南疆和中原是不一样的。中原奇门是根据山势、水势来判断的,而南疆奇门则是依据树木生长的情况以及昆虫活动的情况来进行推断的。
环境改变了,那么判断的方法也就需要改变。
不变的是方向,无论东南西北如何变化,月亮总是从东方升起,北斗星也一直指北。
她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
南疆的树很高,把天空都给遮住了。只有很少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照到地面上。
光柱中有很多很小的飞虫在爬行。
青禾蹲下来,用手去抓了一些泥土来闻一闻。
土腥味比较浓烈,还夹杂着腐叶的味道。
“院长,土壤有毛病吗?”
没有问题。“就是一般的南疆腐殖土。”青禾站起身来说,“土地没有问题,但是道路不正确。”
“路不对?”
“根据地图上标注的信息,在此附近应该有一条通向村庄的小路。但是我们所走的地方,草地已经长了三茬了。”
年轻的监察员们互相看了看。
青禾把短刀收好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奇门盘来。
盘面在昏暗的树林里发出微弱的光芒。
她拨动天盘。
推演了几息。
“东南方30米处有一条干枯的小河。顺着小溪可以到达村庄。”
“你怎么会知道呢?”
“溪沟比地面要低一些,水汽还没有消散。有水源的地方,人们就会去那里。人一来就踏出一条路。”
年轻的监察员们也表示赞同。
青禾收起奇门盘之后就向东南方走去。
经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之后就看到一条干枯的小河了。
溪沟底下的鹅卵石很光滑也很湿。
这并不是很久之前做的青禾摸了摸石头上面,“前两天就没有水了。”
“南疆的溪流会有断流的时候吗?”
“雨季过去了。正常。”青禾起身,“走吧,天黑前得到地方。”
沿着溪流走了一小段距离之后,道路就出现了。
不是人为修建的道路,而是被人的脚、牲口的蹄子踏出的一条土路。
路边有很多折断了的树枝,而且都是新砍的。
青禾停了下来,看了看断口。
“三天前有个人经过这里。”
“你怎么会知道?”
“断口上的汁液已经凝固了,但是还没有完全干燥。如果是在五天之前就断裂的话,那么边缘就会卷曲。”
年轻的监察员小声地说:“院长观察得很仔细。”
“不是细。青禾继续往前走,师父曾经说过,在每一条路上都有很多信息可以用来判断方向。如果你听不到的话,就容易走错路。”
天色渐渐暗了。
南疆的夜晚来得很早,并不是因为太阳下山了,而是因为树叶把最后一缕阳光给挡住了。
青禾从怀里拿出火折子。
一吹就火星四溅。
火光一亮,四周就一片漆黑了。
树荫随着火光而摇曳。
“院长,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去吗?”
可以。“还有三里路。”
“你怎么会知道?”
“溪沟里的水是村里流出的。”青禾说,“我闻到了。”
“闻到什么?”
“人烟的味道。”
年轻的监察官们闻到了一股气味。
什么都没闻到。
青禾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师父说望气并不是用眼睛去看的。
气是没有形体的。颜色、气味、温度、声音等等都属于气。
她跟随九姑学习了十几年之后,才学会了通过自己的身体来感受气,并不是只靠眼睛去看。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树林就到头了。
前面是一片宽阔平坦的土地。
平地上有几座竹楼,楼下牛栏里有一头正在反刍的水牛。
炊烟袅袅升起于竹楼之上。
一位头戴布帽的老妇人在路边磨刀。
见到陌生人的时候,她就会把头抬起来。
眼神警惕。
青禾停了下来,拱手道:“老先生,我是监察院的人。接到有怪事发生的通知后就过来了。”
老妇人没说话。
她对青禾进行了一番审视。
再看她身后站着的三个人。
于是就指着竹楼上的那根绳子说:“上去吧。”
青禾点了点头。
她把鞋子脱掉之后就光着脚丫子踏上竹楼的台阶。
竹楼发出“吱呀”声。
她来到楼顶上,发现里面有一个老人在坐。
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竹筒,在地上倒水。
“你是不是监察院的人?”
“是。”
“就一个人?”
“带了三个徒弟。”
男子说:“你们中原人可以看得到南疆的事情吗?”
青禾没接话。
她来到竹楼边上向远处眺望。
村子很小,只有二十多栋竹楼分布在一座小山丘上。
山坡下有稻田,但是稻田里没有水。
稻子枯萎、东倒西歪。
青禾收回了目光:今年你们缺少水源吗?
该男子沉默了片刻。
“并不是因为没有水。”他说,“是因为水质不好。”
“为什么不干净呢?”
“下雨的时候,水漫过了脚踝。第二天阳光一照,水就会变成黑色。”
青禾皱着眉头问到:从什么时候起?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做了些什么?”
该男子对她说:“三个月前,在山顶上有一棵树被砍倒了。”
青禾抬头。
“什么树?”
我们称之为母树他说,“村里所有的溪水都是从这片树林流出来的。老人说,母树下面有水脉,不能动。”
年轻的监察官禁不住问道:“是谁挖的呢?”
冷笑的是一个被流放到中原的术士。他说这棵树下有灵气,挖出来可以用来布阵。
青禾没有马上回答。
她来到竹楼外面,望着远处黑乎乎的群山。
中原奇门看山骨(注,这里的“看山骨”是指对事物进行观察、分析)。
南疆奇门观树根。
师父当年说过的每一句话现在都一一对应了。
她转身。
“明天一大早我就去山顶。”
男子问道:“能修理吗?”
青禾把奇门盘收进袖子里。
“先看根。”
这句话一说出来之后,三个年轻的监察员就都静了下来。
他们一路向南行进,才第一次体会到:因地制宜,并不是把中原的地图搬到南方来,而是在此之前要承认这里有自己的一片土地。
青禾站在竹楼边上,听到了山里的虫鸣。
很多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幅看不清的地图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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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三条到达村庄。
青禾站起身。
另外三个年轻的监察官也站了起来。
“院长?”
“手骨。”
青禾指着树根旁边的一块骨头。
“刚刚断奶没有超过三天。”
年轻的监察员上去一看,脸色就变了。
“新鲜的。”
“是。”
青禾蹲下身来,把奇门盘取了出来。
盘面变化了,她看了看周围的情况。
树木、山石、小溪。
八门方位都算了一遍。
“这边。”
向西边的树林走去。
三个人跟着走。
走了大约一半的距离之后,眼前就豁然开朗了。
一个村庄坐落在山谷之中。
寨子很小,只有二十多户人家。
竹楼是依山而建的,房顶用的是茅草。
寨子外面有好几户人家。
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已经有客人来过这里了。
青禾走上前。
“我们是监察院的。”
一位老人迎了上来。
穿的是靛蓝色的土布衣服,腰间系着一根烟袋。
“知道了你们要来了。”
“请进。”
青禾和老人一起进了村。
寨子里面非常安静。
鸡不鸣、狗不吠。
每家每户的门窗都关得很严实。
“怎么回事?”
老者叹气。
“三天前起,寨子里的人都没有力气了。”
“不能种地、不能打柴。”
“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会做噩梦。”
青禾点头。
“有谁走掉了吗?”
“有。”
老者指向寨尾。
“王老三的女儿婿三天前就去世了。”
“临走的时候他说要去找援军。”
“找救兵?”
“他说自己知道寨子里的情况。”
青禾没说话。
她来到寨子中间的空地。
拿出奇门盘来推算一下。
八门格局。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她排了一遍。
眉头皱起来。
这个寨子的运气不好。
方向并不是向外,而是向内。
聚集在寨子中间的大榕树之下。
青禾走过去。
榕树非常大,树冠可以覆盖一亩多地。
树干周长需要三个人才能围住。
她在树上转了一圈。
在背阴的地方找到一处可以活动的土地。
“挖。”
年轻的监察员把工兵铲递了过去。
挖了一尺多一点的时候就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青禾亲自去挖土。
一块黑色阵玉。
阵玉上有刻纹。
她拿起来看了看。
刻纹手法粗糙。
不是正统奇门的路数。
但是并不是很高深的禁术。
是半吊子。
青禾冷笑一声。
“原来如此。”
老者凑过来。
“这是什么玩意?”
“阵玉。”
“有人把它们埋在了榕树之下,吸取了整个寨子的运气。”
“吸干了,寨子也就没有用了。”
老者的脸白了。
“谁干的?”
“那么王老三的女婿呢?”
“他姓什么?”
“姓蒙。”
“蒙志远。”
青禾搜索记忆。
这个名称有一定的知名度。
监察院档案中有记载。
三年前,在江南的一个县里。
术士蒙志远被流放到外地去了。
罪名为私自修炼禁术。
“他是什么时候来到寨子里的?”
“去年冬天。”
“他说自己是被流放的罪犯,无处可去。”
“王老三见他很可怜,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青禾没接话。
她拿起阵玉,仔细地看了看上面的刻痕。
三奇六仪,八门九星。
但排位全乱了。
显然是抄袭得来的。
学到一点皮毛就可以用了。
这样的阵法虽然没有太大的危害,但是很让人不舒服。
寨子被吸了半年多的时间,人的身体就会变得很虚弱。
于是各种奇怪的疾病就出现了。
不死,但是活得不好。
青禾起身。
“把这块阵玉给我吧。”
“寨主要带我去王老三那里看看。”
老者点头。
一行人穿过了寨子。
王老三的竹楼位于寨尾处。
比其他的竹楼要小一些,而且房顶上有一个窟窿。
青禾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
一位中年的妇女只露出了半个脸庞。
“谁?”
“监察院的人来查办阵玉的事情。”
中年的妇女面色大变。
“阵玉?”
“志远认为阵玉是用来保护寨子的!”
青禾没动。
“是谁告诉你的?”
“志远说的。”
“他说自己在榕树下埋下了护寨符。”
“保寨子风调雨顺。”
青禾看她半晌。
“你信了?”
“我……”
一个中年的妇女低着头。
“他说自己是好人。”
青禾没再多说。
她来到王老三家里。
院子很小,墙角堆放了很多柴火。
青禾扫了一圈。
又取出奇门盘。
推演。
过了一会儿之后,她就指了指柴火堆。
“下面有一些东西。”
两名年轻的监察员把柴火挪开了。
泥土上留有刚被翻动过的痕迹。
又挖。
几铲子下去。
又是一块阵玉。
不止一块。
是七块。
青禾把它们一块块地拿过来仔细看。
手法一样。
粗浅、偏颇、不成熟。
但是布局是有门道的。
按照北斗七星的位置来摆放七块阵玉。
这样的安排,并不是一般人能够想到的。
蒙志远一定是从什么地方学到一些真正的本领的。
不多,但是正好可以用来害人。
青禾看向远处。
寨子四周都是高山,云雾很浓。
如果蒙志远已经逃走了的话,那么他可能会躲到哪里去呢?
她想了想。
“寨主要去哪?”
“西南。”
“进到老树林里。”
“这片树林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所以我们不能去追。”
青禾点头。
“我知道了。”
然后她就转过身来对三名年轻的监察官说。
“你们就待在寨子里把阵玉都清理干净吧。”
“每一枚阵玉都有一个固定的摆放位置。”
“我去追。”
年轻的监察员一呆。
“院长自己去?”
“怎么?”
“这片树林……”
“我比你熟。”
年轻的监察员不说话了。
青禾整理好法器之后就向寨外走去。
在经过榕树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看了一眼。
树木的枝叶非常茂盛,但是没有一点动静。
但是运气还是在下降。
从刚才挖出的阵玉中取出来一块。
再取一块干净的阵玉。
刻刀在手。
她蹲下来。
在干净的阵玉上迅速地刻下一行行的符号。
正统奇门的手法。
护阵。
刻好之后就把阵玉放回原来的地方。
运气不好时就停止了。
老人在旁边观看了一整个过程。
他张了张嘴。
“姑娘……”
“你懂这个?”
青禾起身。
“我的师傅是这样教我的。”
“她说过,可以用奇门来救人性命,但是不能用奇门来害人。”
老者沉默了。
青禾没再多说。
她转过身去进入树林。
林子里很暗。
树冠遮天蔽日。
脚下的地面是由很多厚厚的落叶组成的,踩上去非常柔软。
青禾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地貌。
西南面有一条小溪。
溪流是活水,但是水流的方向不对。
她蹲下来看。
水面有一层油光。
不是自然的。
她用手指尖蘸了一点,然后闻了闻。
有血腥味。
青禾沿着小溪向上走去。
走了二里地。
溪水转弯的地方有一块石头上面有一段绳子。
绳子上还留有玉石的气息。
她拿起绳子。
绳子的末端是被剪断的,并且很整齐。
不是被磨断了,而是被人用刀割断的。
蒙志远就停在了这里。
然后把绳子剪断,再往前跑。
青禾把绳子整理好了。
她站起身环视了一下四周。
林子更密了。
继续向前就是沼泽地了。
于是她没有犹豫就继续往前走了。
把脚伸到泥里去,再拿出来的时候就会有股腥味。
青禾不在意。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抓住那个术士。
师父说过,在任何情况下奇门都是有效的。
主要是弄清楚方向。
她对目前的情况进行了分析。
沼泽地的东北面有一块高地。
蒙志远一定会去那里。
人在沼泽中奔跑的时候,本能地会选择向高地奔跑。
转过头去就到了山顶。
走了半个时辰。
前方传来声音。
是脚步声。
急促、慌乱。
青禾停下来。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脚步声越来越响了。
然后停下来。
有一个男性的声音出现了。
“谁?”
青禾没回答。
她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前面的人停下了。
30多岁,身材偏瘦长,胡须很浓密。
穿的是黑色短打,上面都是泥。
手中拿着一块阵玉。
“监察院?”
他说的时候都在发抖。
“你是谁?”
青禾望着他眼睛。
“青禾。”
“院长。”
男人的脸白了。
“你……”
“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青禾没回答。
看到他手里拿着的阵玉。
“这块玉就是最后一块了吗?”
“埋在寨子大门外边的一块。”
男人手一抖。
阵玉掉在地上。
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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