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青禾就叫人把那个小术士带到院子里来。
小术士只有二十多岁,身材非常瘦削。眼睛红肿的原因是熬夜没有休息好或者是哭泣造成的。蹲在院子的一角,手里拿着一根绳子,嘴皮都快干掉了。
青禾搬来一把竹椅坐到他的对面。
“你叫什么?”
小术士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问的是什么问题旁边的年轻监察员拍了拍他。
“赵小六。”
“哪的人?”
“苍梧县的。”
青禾打量着他。手上没有老茧,不是练武的人,也不是种田的人。手指上长了薄茧,应该就是长期翻阅书籍造成的。但是手指上还有几道很深的伤痕,这是阵玉被割伤后留下的痕迹。
“读过书?”
赵小六点了点头:读了三年私塾。
“那么为什么就会学习到禁术呢?”
赵小六不再讲话。
青禾也没有再催促。她给赵小六倒了一杯茶,然后自己也喝了一口。
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赵小六才开口说话,声音很干燥:“我家父亲生病了。”
青禾没打断。
苍梧县的大夫说我肺部有病,要靠人参来调养。我家没有钱。就是想找到一条不走寻常路的方法赵小六的喉结在动,后来有一个经过的道士说学习一些奇门术法可以赚钱。我给了他两块银子,学了三个月。
“他教你用的是耗气阵吗?”
“还教了一些其他的。”赵小六低头说,“说这样可以赚钱。”到贫穷的地方布置一个阵势,使庄稼减产,然后再收取费用帮助他们“化解”。
青禾放下茶碗问到:你做了多少次?
“三次。第一次没有被发现。第三回……第三回就是你们自己来找上门的时候。”
“你知道耗气阵会对土地造成伤害吧?”
赵小六一愣,嘴动了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知道吗青禾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赵小六肩膀一抖,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了:“道士说……布完阵半年就会自己散开。”
“自己散?”青禾站起身来,在院子里的一棵槐树之下说道,“耗气阵的阵基打下了三块阵玉,大地之气被抽取了至少两个月。半年之后自己可以散是没错——但是被抽走的地气回不来了。这块土地三年之内种任何东西都会减产一半。”
赵小六抬起头来,眼睛里露出惊恐的样子。
“我没有想要伤害到别人。”
“你不打算伤害别人,但是人已经被伤害了。”青禾对他说,“因为三个村子的庄稼减产,所以二十多户人家今年冬天可能会挨饿。这就是你不打算伤害别人所造成的后果。”
赵小六的眼睛又红了。
青禾又坐在了竹椅上。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
“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赵小六一愣,没想到她会问到这个:上个月……走了。
青禾没说话。
我学会了禁术,但是没有赚到钱。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待在外地给别人布阵。等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赵小六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了,“街坊们都说他在临死前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院子里只听见风吹过竹子时发出的沙沙声。
青禾望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年轻人。他哭得很伤心,但是眼泪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地上。
她看到一个行人。
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被别人欺骗了但是自己还认为自己可以翻身。
和她当年的一个师兄很相似。
墨尘也是如此,认为自己可以掌握禁术,并且不会被禁术所困。那么结果怎么样?越走越远,到最后连回头的路都没有了。
青禾叹了口气。
“把绳子解开来。”
年轻的监察官一呆:“院长?”
“我说把绳子解开了。”
监察员走过来把赵小六手上的绳子给剪断了。
赵小六拿着被勒得通红的手臂,看着青禾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觉得自己的运气不好吗?”青禾问道。
赵小六点头。
你是很倒霉的人。但是你并不算最倒霉的青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的一个师兄当年和你一样。学习了禁术之后就认为自己可以凭借此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后来差一点就让几百人丧生。
赵小六抬起头。
“你知道他最后怎么样了吗?”
赵小六摇头。
他已经去世了。死在我的面前。临终的时候他对我说过,自己很后悔青禾放下茶碗说,但是后悔又怎么样呢?做过的决定就如布下的阵法一样无法收回。
赵小六的手握了下,然后又放开。
“你的身上有被禁止使用的法术吗?”
赵小六犹豫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本破旧的册子和三块已经刻了一半的阵玉。
青禾接过册子翻阅了一下。这是禁术基本功中的耗气阵、锁雾阵以及一些小偷小摸的阵法。都是些皮毛的东西,杀伤力不大,但是用来坑蒙拐骗就足够了。
有人教给你这个,就是害了你青禾把册子合上,你觉得禁术使你有了能力。其实也就是把一个普通的人变成一个对自己做的事情都一无所知的废物。
赵小六没说什么。
“你是不是很恨我呢青禾问?”他说。
赵小六摇头。
“那么你是不是很恨那个道士呢?”
赵小六沉默了片刻之后才点了点头。
“恨他没有用。”青禾说,“恨并不能解决问题。你的父亲去世了,你被别人欺骗了,你做错了事情。已经发生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你现在要做的是不要去恨人,而是要想一想要怎么去做。”
赵小六抬起头来,眼睛里有迷茫和倔强。
“可以让你离开。”
赵小六一怔。
但是有一个条件青禾看着他,“不准再使用禁术了。”
“那么我怎么才能赚到钱呢?我没有学会任何东西。”
“那就学。”
赵小六苦笑道:“我到哪里去学习?”
青禾把手里的阵玉抛了抛:“你觉得正统奇门怎么样?”
赵小六睁大了眼睛。
“正统奇门才能让你守住你想守的东西。”青禾站起来,“你不是想救人吗?你不是想让你爹活吗?禁术救不了人。只有正统的奇门术法,才能做到你想做的事。”
赵小六张开嘴巴,不知说什么好。
青禾转过身走进了房间:留在南疆吧。这个村子要有人看管。
“但是……我可是学习禁术的人。”
青禾停下脚步,回头对他说:“我的师傅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并不是每个人生下来就应该学习禁术。走错路了,换个地方再走也可以。”
赵小六的嘴开始发抖了。
青禾走进屋之前丢下最后一句:“赵小六,你要是觉得正统奇门太难,那就继续当你的废物。但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呢。”
这句话就相当于向湖中投了一块石头。
赵小六一直站在门口,直到青禾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他终于停止了哭泣。
低下头来看一看自己手上长满了老茧、伤痕。
慢慢攥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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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时候,青禾在油灯之下阅读着一本被禁止使用的法术书。
笔记上写的很详细。有的地方被修改了很多次——显然那个道士自己也不太明白,一边摸索一边教别人。
她发现了一个小地方。
册子的最后一张纸里有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有一个图案。
她凑近看了看。
该符号并不是禁术阵纹,而是一种标志。
把纸片反过来,在它的反面有这样一句话:
“八月十五日,在苍梧县城隍庙后面用铜钱来传递信息。”
青禾皱起眉。
道士除了给赵小六传授禁术之外,还给他讲了很多其他的事情。
他还在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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