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把这张纸条又夹到书里去了。
赵小六的事情不能马上问，因为事情很紧急。刚刚被解除封印、受到反噬的年轻人此时情绪最为激动。
关掉油灯之后就离开了房间。
月光洒在了村寨的石板路上。远处传来了狗叫声，山林中不时有夜鸟发出低鸣。她站在门口，看到赵小六仍然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
手里拿着一把草。
看不出来是什么草，应该是随便拔的一株，已经揉烂了。
青禾走到旁边的一块石头边坐了下来。
“睡不着？”
赵小六没说话。
青禾没有再问下去。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干粮来，就是一路上准备好的麦饼，递了过去。
“晚饭没有吃多少。”
赵小六接过来说，“我吃过了。”
吃得很慢，好像没有力气咽下去一样。
过了一会他说：“那个道士说我会学禁术就可以报得了仇。”
声音沙哑。
“他没说错，”青禾说，“你确实能报仇。但你学了一个月，最多只够放倒三五个村民。然后呢？”
赵小六没回答。
“然后你会被官府抓走，”青禾说，“砍头。你的仇报了，你的命也没了。你爹娘在地下见你，不会高兴。”
赵小六的手微微发抖。
麦饼渣掉到衣服上去了。
他说得很轻：“我的父母是因为村里人的逼迫而死的。”
“我知道。”
青禾说话的声音很小。
“但是你的父母活着的时候，他们是希望你活着呢，还是希望你死去？”
赵小六沉默了好久。
他眼里含着泪水，但是并没有流下来。
“活着，”他说，声音很小。
“那就对了。”
青禾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灰尘。
“禁术只能让你强大一时，正统奇门才能让你守住你想守的东西。”
她转身往回走。
赵小六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叫住了她。
“道长。”
青禾停下。
“正统奇门难学吗？”
青禾回头看他。
月光之下，赵小六的眼睛也变得不一样了。
并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或者愤怒而想要去打人的目光。带有一定的犹豫、迷茫和小心谨慎的期盼。
青禾没有直接作答。
“去睡觉吧。明天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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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
青禾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赵小六把院子打扫得很干净。
他在院子里站定，旁边有一个布袋，里面装有道士传授给他的禁术手册、一些符咒以及一些半成品阵法玉佩。
“给你。”
把布包给青禾。
青禾接过来看了一下。
册子里的内容很多，包括耗气阵的基本绘制方法、一些简化版的引气符以及一些她没有见过的阵文组合。这位道士的功夫很深，所教授的方法也是一整套的。
“都在这里吗？”
“还有一些留在道士那里，”赵小六说，“我走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半，说学完了再给另一半。”
青禾把布包扎好了。
“道士的名字是什么？”
没有说出真名，我们称呼他为“马先生。”
“在哪里能找到他？”
“苍梧县城东边的一座破败的寺庙中。他在那里居住，并且每个月的五号上课。”
青禾点点头。
她把这些建议记在了心里，并且并没有马上去问别人。
赵小六走到她的面前，把衣服上的灰尘拍了下去。
“道长……我能学那个正统奇门吗？”
青禾看着他。
19岁左右的年轻人。手上有未洗掉的泥土，头发很凌乱，衣服也很皱。但是其中包含着真诚。
“为什么要去学习呢？”
赵小六想了想。
“我再也不想被别人欺负了。”
“学正统奇门不是为了打人。”
“我知道，”赵小六说，“但是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别人。”
青禾并没有马上答应。
她转身回到房子里，取来一本书。
这就是她的基础教材，八门方位图解、九星对应关系、三奇六仪的基本知识。最开始的内容是苏云昔当年编写的，她把一份带在了身上。
她把书递过去。
“先学这个。”
赵小六接过来看了看，翻到第一页。密密麻麻的符号、方位图等让他很迷茫。
“我……”他说，“我不会认字。”
青禾看了他一眼。
“从头开始教吧。”
赵小六一呆。
“是啊，是真的。”
“真的。”
青禾说得非常干脆。
“但是我不收你做我的徒弟。”
赵小六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你先当旁听生，”青禾说，“学三年基础。三年后如果你没放弃，我收你为弟子。”
赵小六的眼睛又开始发亮了。
“三年？”
“三年。”
青禾的话里没有任何放松的意思。
“三年之内我不教你任何实战阵法，只教你基本推演以及望气入门。三年之后如果连八门方位都不能全部记住的话，那么就不要来了。”
赵小六紧紧地握着这本手册。
“我能行。”
“每个学奇门的人都觉得自己能行，”青禾说，“一百个人里，最后能剩下的不到三个。”
赵小六没有说话，但是眼睛并没有后退。
青禾转过身进了屋。
“整理好东西之后，明天就去监察院。”
赵小六在院里低着头看手中的这本书。
他翻开第一页。
这些符号他都不认识。
但他没有合上。
一字一句地读着，手指在纸上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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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青禾在油灯之下给苏云昔写信。
她写的很简短，只把事情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在结尾处又加了一句：“我在南疆招收了一名旁听生。资质一般，但是眼睛和当年的我一样。”
把信折叠好之后放入信封中。
窗外面的月亮把院子照得非常明亮。赵小六仍然坐在石墩上，利用月光来阅读这本书。
看到他侧面的脸型之后，就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学习奇门的时候。
苏云昔教她做第一次推演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没有捷径可走，也没有速成的方法。
就是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青禾熄了灯。
明天还要赶路。
她才要入睡的时候，院子里就传来了赵小六的声音。
“道长！”
青禾坐起来。
“怎么了？”
“找到了一条活路！”
里面包含着无法掩饰的激动。
青禾愣了愣。
她打开窗户一看，发现赵小六手里拿着一本手册，在上面指了一个方向。
“在这里。生门位于艮位。我已经记住了！”
青禾看了他好几秒钟。
“背下来只是一步而已。会用才算是真正的本领。”
“我知道！”
赵小六又低下头去读书。
青禾关上窗户。
嘴角上扬。
正当她要再次躺下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位村民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道士。村长请你去一趟。村东头出了问题！”
青禾皱眉。
穿上外套之后就出门了。
赵小六也站了起来：“我一起去。”
“你留下来看书写作业。”
“但——”
“去了也没有用。”
青禾说完之后就大踏步地向村子的东边走去。
赵小六手里拿着一本手册，在月光之下。
他犹豫了一下，但是还是跟着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夜晚的时候就没了。
院子里只有一盏油灯，还有一个刚刚抄写好的基础口诀。
一阵风吹过之后，纸张就会被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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