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在南疆分院住了三天之后就开始准备学堂的事情了。
她说:“找到一个可以放20张桌子的地方就可以了。”
赵小六问道:“是在分院里还是在外面?”
“外边。学堂和分院是分开的。”
青禾想了一下之后又说道:“学堂的大门是向南开的,并没有设置门槛。随便谁都可以进去。”
赵小六不太明白,但是也照做了。
在地主的大院东边有一块空地,以前是一片荒地,上面长了很多野草。带了阿木以及两个当地的工人用了三天的时间把土地整理平整,并且搭建了一个木棚子。
木棚子非常简陋,四面透风,但是可以遮阳避雨。
青禾看完了之后就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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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的木牌匾是由赵小六连夜制作而成的。
青禾把上面写的是“南疆奇门学堂”。
字虽然小但是很工整。
挂好招牌之后,在木棚子门口贴出一张告示。
告示上用汉字和当地的土语分别写了两份。
内容就是:免费教授奇门的基础知识,没有年龄、性别和国籍的区别。只看山水来预防灾害,并不研究人的命运。
赵小六看到告示上写着“不收费?”
青禾说:“不收。”
“那么学堂又是怎样维持下去的呢?”
“监察院拨款。”
赵小六一呆。
“监察院也管学校的事情吗?”
青禾看他一眼。
“我的师父当年在江南开设的第一所学堂就是免费的。”
赵小六不再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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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贴出后的第二天,就有客人来拜访了。
到的是镇上的一些汉族家庭。听说京城来的官员可以免费学习奇门遁甲之术,所以他们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就把自己的孩子送来试一试。
青禾不挑三拣四,把所有的人都收下了。
第三天的时候就来了一些当地的土著居民。
他们带着戒备、犹疑的心情,在学堂门口站了好久。
青禾并没有催促赵小六,只让他在门口放了一壶茶,然后自己坐在木棚里看书。
一位土著的老妇人慢慢地走了过来,用生硬的汉语问道:“真的不用钱吗?”
青禾抬起头来说道:“不可以。”
“教什么?”
“怎样才能知道哪座山要发生洪水、哪块土地可以用来种粮食。”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后又问道:“那么学习之后就要为他们服务了吗?”
青禾摇头。
“学到的东西就是你自己的能力。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老妇人回头望了望身后的一群年轻人。
那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其中的一个少年就站了出来。
“我想学。”
青禾点头。
“明天早上到学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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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的时候,学堂里来了三十来个学生。
有汉族移民的后代、本地土著居民以及来自附近山林的村民。
最大的16岁,最小的6岁。
人们挤在一起,在木棚里站、蹲、坐。
青禾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八门方位的图纸。
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不讲推演。”
孩子们看着她。
“今天就来学习一下规则。”
青禾把图纸铺开,在木棚子的柱子上用钉子固定好。
“奇门遁甲有三种用法。一种是护生,用来看山川地势,防灾避险。一种是夺运,用来抢别人气运,加在自己身上。还有一种是破阵,用来拆解前两种。”
“我只教第一种、第三种。”
“第二种,在哪里听到都不可以碰。”
一个年纪稍大的少年举手提问:“为什么不可以触碰?”
青禾看着他。
“因为被触碰的人,最后都会很快死去。”
少年愣了一下。
青禾没有再作过多的解释,接着说道:“学堂里有三条规定。第一,只看山川来预防灾害。第二、不打听人的死活。第三,学到本领之后不可以用来欺凌别人。”
“违反其中任何一条者,一律开除学籍,永不录用。”
木棚子里面静了会儿。
少年又问道:“那么学习有什么好处呢?”
青禾说:“可以知道哪些河流要决堤、哪些山要崩塌、哪些村庄的井水味道变坏是因为地脉出现了问题。”
“你可以保护好你的住所。”
少年听了之后,并没有进行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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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的时候,青禾就正式上起了课。
她教的是最基础的八门方位辨认。
没有奇门盘的时候,她就在地上用树枝画出格子来。没有纸和笔的话,就让孩子用木棍在地上练习。
当地的土人孩子习惯用手指来记录东西,所以青禾就让孩子们用手势来记住方向。
汉人孩子常用纸笔,于是青禾叫赵小六到镇上去买了一些便宜的草纸。
两种方法她都教了。
“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奇门并没有固定的形状,主要看你能不能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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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七天的时候,学堂里面已经有五十多个人了。
木棚子放不下的话,青禾就会叫赵小六再在旁边搭一个。
赵小六一边钉木板一边埋怨道:“这个学堂越来越大了,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青禾说:“盖到没有人愿意来了为止。”
赵小六看到棚子里认真练琴的孩子们之后,便小声地说:“看不完啊。”
青禾没有回答。
她走到学堂门口,看着那些孩子在沙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八门方位,忽然想起了青溪县那个小院子。
当年师父就是这样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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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的时候,青禾给京城写了封信并把它寄了出去。
信中只写了这么一句话:南疆分院已经设立好了,学堂也已经开学了。第一堂课就讲了规则。目前学堂已经有五十多个学生了,以后还会越来越多。一切正常,请放心。
她把信封好之后就交给了驿站的人。
驿站的人问到:有需要转交给别人的吗?
青禾想了想。
“把在京城总部的事情告诉我,这里学堂里的事情我没有改变师父的规定。”
驿站的人不怎么懂,但是也记了下来。
把信送到指定的地方之后,青禾就回到了学校。
木棚里还有几个孩子没走,正蹲在地上把白天画错的八门重新描一遍。
她没有打扰。
夕阳透过棚顶照射到这些歪七扭八的线条上。
青禾突然发现这些线条要比任何美丽的图案都要重要得多。
因为这是南疆人自己第一次得到的钱。
她没有把这句话告诉孩子们。
一些道理,等到他们自己看到山洪绕过了村子、井水又恢复清澈之后,自然而然就会明白了。
赵小六在棚子外面看着她,突然说道:“你笑了一下。”
青禾收起笑意。
“看错了。”
“不。”赵小六说,“你刚才的样子和你的师父一模一样。”
青禾没有答话。
她低头看地上那些八门方位,过了片刻才说:“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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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九天学堂的第一天。
青禾推开了库房的大门。
木盒放在墙角处,盖子翘起的地方有一丝动静。
她走到那里去,伸手把盖子揭开了。
里面有一只青色的小鸟,羽毛很潮湿,应该是刚刚出壳不久。
青禾愣了愣。
木盒里面除了幼鸟之外还有一个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收下。”
笔迹是师父写的。
青禾把纸条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纸张发黄、墨水褪色,说明它已经使用了很长时间。
师父是什么时候把盒子放在这里的呢?
她蹲下身来,认真地查看着仓库里各个地方的情况。地面比较脏,但是木箱周围的地面比较干净,应该是有人经常打扫过的。
青禾没想明白。
但是她还是把幼鸟捧出来,在篮子底下铺了一层柔软的布。
幼鸟抖动了一下羽毛,张开嘴巴叫了两声。
“行,收你。”
青禾把篮子放到桌子上之后就离开了仓库。
门外有三十来个孩子在等着。
有的坐台阶上,有的蹲院子里面,还有的趴到墙头上往外看。
青禾扫了一圈。
其中就有当地少数民族的孩子,穿的是深蓝色的衣服,脖子上戴着银项链。
有几户汉族移民的后人,穿的衣服是中原款式,但是上面打了很多补丁。
另外有四五个人是来自山寨的地方,光着脚丫子,满脸灰尘,但是眼睛非常明亮。
他们看着青禾。
青禾也在看他们。
她突然想到了几年前发生的事情。
当时她只有七岁,苏云昔站在她的面前说道:“想要学习奇门吗?”
她点头。
于是苏云昔就给小红送了一枚青铜奇门盘。
那目光里没有半点质疑,也没有丝毫犹疑,更没有“能不能”的意思。
就是“想要学习的话就去学习。”
青禾收回思绪。
她来到院子里的老榕树下,站住了。
孩子们的目光也随之转动。
“今天的课程是第一堂。”
青禾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黑炭,这是她在路上拾到的一块,磨成了粉笔的样子。
转过身,在身后的一块木板上写下了四个字:
“守天衡道。”
大部分孩子都不会认字。
有一个梳着朝天辫的小女孩举起了手说:“这是什么?”
“这就是奇门的规矩。”青禾说,“奇门分为两类,一类是有害的,另一类是有益的。你想要学习哪一种?”
小女孩想了一下说:“救人。”
“那么就记着这四个字吧。”
青禾把木板竖起来了。
“今天上一堂课,只讲三点。”
伸出三个手指。
“第一,奇门并不是用来赢所有的。是给不应该输的人不输。”
孩子们都坐好了。
“第二,奇门不能看人的命运。自己的生命属于自己,你推算出来的结果只能装进自己的心里。”
“第三——”
她顿了顿。
“奇门不可以用来抢夺。别人的好运气比你好,但是也不能伸手去抢。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的话,那么就不要学习了。”
院子里面静了片刻。
一个汉族男孩胆怯地说:“那么如果有人用奇门来欺负别人怎么办呢?”
“那么就用奇门来挡一下。”
青禾说。
“不要主动去伤害别人,但是也不能让别人来伤害自己。”
男孩点点头。
青禾从怀里掏出一些随身携带的奇门铜钱来——江南式的老铜钱,是从监察院拿来的。
“今天不教推演。教你们认八门方位。”
她把铜钱丢到地上。
“有谁愿意上去试一试吗?”
孩子们互相看了一眼。
来路不明的光脚男孩最先站了起来。
他走到铜钱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这是什么?”
“这就是所谓的八门铜钱。”青禾说,“前面就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扇门。”
“哪一扇是好的?”
“生门、开门、休门。”
“死门呢?”
“死门不好。”
男孩马上把脚从一个铜钱上移开了。
“踩到了哪一个?”
“这是哪一扇门呢?男孩指着地上的东西问?”
青禾低头看。
那个孩子所踏的地方就是门。
“你的运气。”很好她说。
男孩笑得很开心,但是有一颗牙齿掉了。
青禾突然感觉眼睛有些发酸。
眼前的这个光着脚的孩子,看上去和她第一次见到苏云昔的时候一样大。
那个时候她什么都不懂。
苏云昔就蹲下身子,把铜钱一一给她指出来。
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你怎么这么笨”的说法。
只是教。
教到她会为止。
青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的,今天就用这枚来开一下门吧。开门表示什么意思?”
男孩摇头。
“代表开始了。你想要做些什么事情,在门口的位置很好,就可以顺利地开始了。”
“那么我想要学习奇门遁甲,这是否算是入门呢?”
“算。”
“那么我就今天运气不错!”
男孩又笑了。
其他的儿童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提问。
“那么我呢?踩的是哪一个?”
“我也要认!”
“师傅你好!师傅好!你的名字叫什么!”
青禾处于一个比较尴尬的位置。
于是她才明白苏云昔当年看她第一次摆奇门盘时,眼中并不是“这个孩子怎么样”的意思,而是在想——
“终于等到了你的到来。”
原来如此。
青禾弯下身子把铜钱捡了起来。
“依次进行。今天先认识一下门,明天再学习推演。不会的不能走。”
孩子们一起说:“好!”
声音很大,把树上飞走的鸟也惊动了。
青禾在院中望着这些孩子们。
三十多个。
穿的衣服不一样、说的口音不同、来自不同的地方。
但是他们看她的目光都是相同的——
想学。
她回头望了望仓库那边。
篮子里有一只小鸟,不时地叫一声。
“行。”
青禾把袖子挽了起来。
“今天谁先记熟八门,谁的晚饭加鸡腿。”
孩子们叫得更大声了。
院子里乱作一团。
青禾嘴角上扬。
她突然想到,师父当年在那几年里,大概也是这样的感觉——
很累,但是心里并不觉得空虚。
夜幕降临时。
孩子们已经歪歪扭扭地在沙地上画满了八门方位图。
青禾坐到台阶上,一个接一个地进行检查。
山寨来的男孩画得最认真——但是八门的位置错掉了三个。
墙角趴着的两个孩子不知何时也溜进来了,一起画了一个下午。
青禾没有赶他们走。
到了傍晚时分。
她起身到厨房查看今天晚上做饭用的米是否足够。
转过身去之后,就听见后面有轻微的声音传来——
就是木盒所指的那个方向。
青禾回头。
远处仓库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关上了。
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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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百六十章番外一完结。
青禾来到仓库门口。
门是关着的,而且是用里面的锁扣住的。
她试着去推它,但是没有成功。
“谁在里面?”
没人回答。
青禾走到侧面的窗户前,窗户是关闭状态,并且里面还插了插销。
她皱眉。
这个仓库平时没有人使用,里面只有一些旧桌子、椅子以及一些杂物。今天下午她亲自把门给锁上了,并且钥匙也一直挂在自己的腰间。
里面没有人的。
但是门是被从里面关上的。
青禾没急着开锁。她退后两步,望气术扫过整间库房。
气运平稳。
没有禁术的痕迹,也没有阵玉的波动,更没有多余的气流。
就是一个普通的仓库。
那么门闩为什么是向外扣住呢?
青禾想了想之后,从腰间取出钥匙打开门。
铜锁被打开的声音,在夜晚的时候特别响亮。
她推开门。
库房里面非常昏暗,只有门口有一道微弱的月光射进来,把许多陈旧的桌子椅子映照出来。
里面没有人。
她走到后墙边去摸门闩,发现它是从里面插进去的。
奇怪。
青禾回过头来望了望门轴。门轴上没有被别人动过的痕迹,窗户也都是从里面插进去的。
在她把门关上之后,这个仓库就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但是门闩是关上的。
青禾在库房里面待了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是被吓了一跳而笑,而是看透之后才笑。
她来到仓库的一个角落里,蹲下身子,在一张陈旧的桌子底下翻找起东西来。
石头上有一些很小的奇门符号。
并不是禁术,而是最基本的引气术,即使是入门弟子也会使用。
有人用引气术把门闩从外面拉开。
目的何在?恐吓她?
青禾拿着一块小石头离开了仓库。
没有关上门,只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月光就射了进来,使整个仓库都亮堂起来。
于是她又回到了学堂。
孩子们仍然在沙地里练习。冒充的男孩抬起头来,看到青禾手里拿着的小石子,脸色就变了。
青禾走到他的面前,蹲了下来。
“你的名字是什么?”
“阿旺。”
“阿旺,这块石头是你要放的吗?”
男孩低着头,没有说话。
青禾没有生气。她把一块石头放到男孩的手心里。
“会用呼吸法吗?”
男孩点头。
“谁教你的?”
爸爸小声地说,“阿爸说这是祖先留下的东西,可以用来驱邪避灾。”
青禾沉默了片刻。
“你的爸爸在哪里?”
“寨子里。”
“你知道你的这种做法,如果用来打人而不是打石头的话,会有怎样的结果?”
男孩摇头。
青禾从怀里取出一块阵玉,放在手心里。
“你刚才用引气术拨动门闩,用的是这个方向的力道。”她比划了一下,“如果这道气打在人的太阳穴上——”
她没有说下去。
男孩脸色白了。
青禾收起阵玉。
“不处罚你。但是你要明天带着我去见你的爸爸。”
“要抓住爸爸吗?”
“不是去抓。”青禾站起身来说,“是教。你的父亲会练气功,但是不会真正的奇门。让他到学校上课,三天。”
男孩呆呆地望着她。
“你不会打爸爸吧?”
“为什么我要去打他呢?他所知道的东西,他自己都还没有弄清楚,教给你只会害了你。”青禾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说,“奇门并不是用来吓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
男孩眼睛红了。
青禾没再多说。
到了晚上十点左右的时候,她就叫所有的孩子都回去了。
山寨来的男孩是最后离开的一个。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对先生说:“我可以去学堂上课吗?”
“你已经上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么阿爸也可以来了?”
“明天你可以带着他一起来。”
男孩点点头之后就跑了出去。
青禾站在学堂门口,望着他消失在月光里。
她想起一个人。
很久以前有一个少年手里拿着一本残缺不全的心法,认为自己掌握到了天下最厉害的秘密。
后来那个人就去世了。
并不是被她杀死的,而是自己因为贪心而死掉的。
青禾不想让阿旺走这条路。
她把库房的门又关上了。
门闩上留下的引气术痕迹已经消散了,因为阿旺的功力不够深厚,所以不能够留住气。
但是她把这块石头的位置记了下来。
这是学堂里第一个用奇门的人留下的痕迹。
不是禁术。
是引气术。
最基本的、最不危险、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一种。
但是青禾知道所有的禁术都是从最基本的引气术开始的。
所有的正途都是从最基本的推理开始的。
主要看的是人而不是术法。
回到住处之后点燃了油灯,并且把苏云昔留下的那份手稿取了出来。
翻到第一页。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守天衡道。
青禾把手中的稿件放下来之后就望着外面。
南疆的夜晚与北京不同,星星更多、月亮更大,空气中还弥漫着潮湿的青草味。
明天还要去看望阿旺的父亲。
第二天要给学堂安排好课程。
大后天和那些年轻的监察员商量一下分院的位置。
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
但是青禾并不觉得累。
她觉得非常安心。
踏实,是她在跟随苏云昔学习了这么多年之后才学会的,并不是因为权力或者声望,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工作是正确的。
油灯的灯光照到墙上,一晃一晃的。
青禾拿过一支毛笔,在纸上面写下了一个字:
阿旺。
在名字旁边画上一个很小的推演图。
她在分院中为阿旺保留了一个位置。
并不是因为阿旺天赋最好,而是因为他最早学到了引气术。
第一个会使用气体的人,或者会成为最好的保护者,或者会变成最危险的破坏者。
青禾要试一试了。
赌他能成为第一。
她吹熄油灯。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阿旺的画上——那个八门错位了三门的沙地图。
青禾笑了一下,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谈。
翻身之后就睡着了。
远处传来了一个沉闷的声音。
不是雷声。
是山的那一边某处发出的声音。
青禾睁开眼睛之后就坐了起来。
她来到门口,用望气术看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到了晚上,在一座山上就会出现一团灰色或白色气体。
不是龙脉之气。
是建筑倒塌后被挤压出来的气体。
青禾皱眉。
那座山的方向就是阿旺他们寨子的方向。
于是她马上穿好衣服,拿起了奇门盘。
门外已经有好几个学生被声音惊醒,在院子里东躲西藏。
青禾看向他们。
“记住今晚。”
她说。
“学习奇门并不是为了画出正确的图案,在这个时候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
说完之后就大踏步地走进了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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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南寻第八百六十一。
番外二·南寻。
苏云昔蹲在老农的宅基地上,手里拿着一把泥土。
土地很潮湿,有江南春天湿润的气息。她把泥土碾碎后放在鼻子前面闻一闻,然后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一条线。
老农在一旁搓着手说:“姑娘,这块地基有毛病吗?”
“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苏云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说:“坐北朝南是正确的你要在这儿建多少间。”
“三间。”
“灶房放在东面。”
老农连连点头说:“欸,好的,好的。”
苏云昔从腰间布袋中取出三块小阵玉,分别放在东南角、西北角以及正中央。她的布阵方法很简陋,并非用来防守或者抢夺,而是让地气运转起来。
“房子建好之后,就把阵玉埋在墙角下面就可以了。可以保证你的房子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老农千恩万谢。
苏云昔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了。
然后她停住了。
并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才这样做的——而是因为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她很熟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每走一步都很踏实。二十年前她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觉得这个人的走路姿势就像在踩碎东西一样。
现在她只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
她回头。
萧凌渊 站在巷口,手里拿着一把伞。
身穿一件灰色的旧长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并没有穿官服的样子,更像是一位过路的商人。
没有说什么,在巷口看她。
苏云昔先是皱起了眉头,之后又慢慢地舒展开来。
“你为什么在这里?”
萧凌渊 走过去几步:“路过。”
“路过?”
“嗯。”
苏云昔上下打量着他。身上没有公文、没有随从、也没有坐骑——“巡视民情”的话刚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萧凌渊 没有改变自己的表情:累得不行了,想去喝一杯茶。
苏云昔没有揭穿他。
她转身对老农说完了最后两句话之后就向萧凌渊 走去。
“正好我也要喝一杯茶。一起去。”
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要街道。街口有一个老茶棚,用褪了色的蓝色布搭了一个棚子,两张桌子、几张长凳。
茶棚的老板是一位年长的大娘,见苏云昔过来打了个招呼:“苏姑娘,今天又是给人看地吗?”
苏云昔答应了。
“这位是?”
“朋友。”
大娘又看了一眼萧凌渊 ,没有再追问什么,给两人每人倒了一杯茶。
萧凌渊 坐下来之后没有说话。端起茶碗,目光随着茶棚檐下的方向望去,望向了那条青石板路以及远方的稻田。
苏云昔不着急,自己喝着自己的茶。
茶为大叶粗茶,泡出来比较苦。但是萧凌渊 喝了第一口之后又喝了第二口。
“怎么样苏?”云昔问道。
“还好。”
“说实话。”
“有点涩。”
苏云昔笑了一下,让大娘换了壶茶过来,自己把第一遍用来洗杯子的水倒掉了,然后又泡了一壶。她不太给别人泡茶——但是她的泡茶技术很好。倒出的茶汤清澈明亮,并且没有苦涩的味道。
萧凌渊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没说话。
但是第二碗他还是喝了。
苏云昔望着他侧面的脸庞。二十多年来,这个人已经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里,但是也有一些地方发生了变化。眼角出现了几条皱纹,头发中夹杂着一些白发,下巴线条没有以前那么锐利了。
但是坐姿没有改变,腰背依然保持挺直的状态。
“你特意跑一趟就是为了喝一杯茶吗?”
萧凌渊 放下茶杯说:“我刚才说了,是经过这里。”
“嗯。”
“江南这么大,我经过任何一个小镇都是正常的。”
“嗯。”
苏云昔拿起自己手中的茶杯,用嘴轻轻吹了一下上面的热气:“那么你下一站要去哪里呢?”
萧凌渊 停了下来。
“还没想好。”
苏云昔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笑之下,萧凌渊 的脸色就很难看了。放下茶杯之后,他说:“不要笑了。”
“我没笑。”
“你的脸上明明是笑着的。”
“那就是我今天心情好的缘故。”
苏云昔站起身来,在桌子上放了点钱之后说:“既然还没有决定去哪里,那我们就一起去吧。”
萧凌渊 问她要去哪里?
镇东头有一户人家,说是后院的老井干涸了。去查看一下地脉是否发生了变化苏云昔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走吧。”
萧凌渊 站起身来,接过伞说:“走吧。”
镇子东边有一口水井,很渴的时候可以去那里喝水。
苏云昔趴到井口看了一会儿气,然后又围着井转了三圈。萧凌渊 靠着院墙看,并没有催促她。
“并不是因为地脉的原因。”苏云昔说,“是因为井底的泉眼被淤泥堵塞了。”
“能修通吗?”
“可以,需要派人下去。”
萧凌渊 挽起袖子说:“我去。”
苏云昔一愣:“你会下井吗?”
“哪里有不会的呢?”
于是他就真的下井了。
苏云昔目瞪口呆地站在井口,看着萧凌渊 用一个简易的绳索系统一点一点降到井底。井里传来他的声音:“你确定只是淤泥?”
“确定。”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井下的地方就传来了泥土和砂石被搅拌的声音。
过了一会,萧凌渊 的声音就从井底传上来,带上了些气喘:“水……来了。”
苏云昔趴到井口向下看。井底的光线也开始反光了,水位也在慢慢上涨。
她忽然感觉这个情景很荒唐。
一个以前的摄政王,在一口干井里为她挖淤泥。如果当年那些官员看到的话,恐怕都会集体中风。
她把绳子扔了下去。
萧凌渊 来的时候很狼狈,全身上下都是泥巴,袖子也湿透了,头发上还沾着几根水草。
苏云昔看到他之后,忍不住笑了。
不是抿着嘴笑,而是真的笑了。
萧凌渊 站在那里,全身都是湿的,但是他的表情却很平静:“笑完了吗?”
“还没有。”
“那你继续。”
苏云昔笑够了之后就把手帕掏出来递给了他,并且说了一句“擦一擦。”
萧凌渊 接过来说:“好了吧,现在你可以请我吃饭了吧!”
“行。”
小镇上有一家小餐馆。
两个人坐到了窗户边的位置上。苏云昔点了一份三菜一汤,并且另外加了一杯桂花酒。
萧凌渊 喝了一口酒,皱着眉头说:“甜的。”
“江南的酒就是这样的味道。你不习惯吗?”
“喝得惯。”
他又喝了一口。
苏云昔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今天发生的事情,别人是不会相信的。
“什么事?”
“摄政王下井挖泥。”
萧凌渊 把肉放进口中,咀嚼了一下:“摄政王早就死了。现在已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了。”
苏云昔看着他。
窗外就是傍晚时分的江南小镇,炊烟袅袅、暮色溶溶。
突然间感觉很舒服。
没有朝廷、没有对手、不需要去修缮龙脉。一碗粗茶、一杯甜酒、一个人从井里爬出来。
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祝你好运。”
萧凌渊 端起碗问:“敬的是什么?”
“祝你今天能下去工作。”
“那么我应该敬什么呢?给你泡了第二杯茶?”
苏云昔端起一碗饭给他看。
窗外面的夕阳把萧凌渊 的脸庞映照得十分清晰,脸上的皱纹也因此显得格外突出。但是她的眼睛非常温柔、平和。
她说:“敬我们还可以一起喝一杯。”
萧凌渊 一愣。于是他就笑起来。
他也举起碗。
“好的。向我们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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