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房间。
萧凌渊 走在她的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小镇上用石头铺成的小路上。
大火在东边燃起。
镇上的老百姓都往那里跑去——提水的人提水,拿桶的人拿桶,还有一些年轻人用梯子爬上房顶。
苏云昔在街口站了一会儿。
火是从小仓库开始燃烧的,风不是很大,还没有波及到旁边的房子。
有十来个老百姓正在用水来打人。
萧凌渊 没有说话,挽起袖子走过去接过了一个老人手中的水桶。
别人高大威猛,一桶水泼过去比别人三桶还有效。
“小伙子力气很大!”老汉说,“再来一次!”
萧凌渊 又去接一桶水。
苏云昔没有动。
她看了一眼气场,没有看到阵玉的影子,也没有发现煞气,只是一般的走火而已。
那就好。
她来到水井边给几位妇女打水。
井绳很滑,她使出全身力气把一桶又一桶水提到上面来。
旁边的胖大婶看了她一眼。
“你是外地人吗?”
“嗯。”
“那么你就不应该站在那里了,回去休息吧,我们自己可以做到。”
苏云昔摇头。
“人多手快。”
胖大婶没有再赶她,递给她一条湿毛巾。
“捂住嘴巴,烟很大。”
苏云昔接过毛巾捂住嘴巴,继续摇辘轳。
半个时辰之后火势就被控制住了。
烧掉一间杂物房、半面墙之后,隔壁的房子被熏得一片漆黑,但是没有被烧毁。
房主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叔,在门口望着被烧毁的木架出神。
萧凌渊 把湿透了的外衣拧干之后就走了过去看了一下。
“损失大吗?”
老头抬起头。
“很小,里面放的是些旧木材,并不值钱。”
他说的是这样,但是声音很沙哑。
萧凌渊 从怀里掏出一枚破烂的银币递给对方。
“拿着吧,再去买一些木材。”
老头愣住了。
“这样可以吗?并不是你放的火。”
“我乐意。”
萧凌渊 把银子给了老人之后就离开了。
老头追了两步,喊道:“你叫什么名字?等我有钱的时候再给你!”
萧凌渊 没回头。
“不用。”
苏云昔站在井边看这个场景,嘴角微微上扬。
她没说什么。
两人回到旅店时,天还很黑。
老板在门口等着,见到他们回来之后就马上迎了上去。
“怎么样了?烧得很严重吗?”
“还好只是一间杂物间。”
老板松了口气。
“那就这样吧那就这样吧。你们赶快休息一下,早餐我会叫厨房给你留着。”
萧凌渊 点了点头之后就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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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两人下楼时,客栈的大厅里已经有好多人了。
东边发生的大火成了人们谈论的话题。
“老王家的杂物间着火了,里面的木材也毁掉了。”
“人没事就好。”
“据说有一个外乡人给它塞了一块银子,让它再去买材料。”
“还有这么好的人吗?”
“不是这样的吧,那个外地人个子很高,看上去不像本地人。”
苏云昔看了萧凌渊 一眼。
萧凌渊 没有表情地走到窗户边的桌子旁坐了下来。
老板上了一碟小菜、两碗粥、一个包子。
“今天的菜是免费的。”
萧凌渊 看了一下那盘酱牛肉。
“我没有点这个。”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老板笑着说,“昨天晚上你们帮忙救火了,辛苦一下吧,吃点好的补一补。”
萧凌渊 张了张嘴,但是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来。
苏云昔低着头吃着粥,嘴角边还留着一丝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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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之后,两个人就离开了客栈,在小镇上漫步。
在去菜市场的路上,有一个卖菜的人拦住了他们。
“哎!昨天晚上救火的人!”
萧凌渊 停下脚步。
菜贩手里拿着一把葱,急急忙忙地走了过来,把葱递给了萧凌渊 。
“拿着吧,今天刚到的新葱很新鲜。”
萧凌渊 低下头看了一下那根葱。
“我没有带钱。”
“不给钱!”菜贩摇摇头说,“昨天晚上我还看到你去帮助老王家灭火了呢,如果没有你们及时扑灭的话,大火就会蔓延到这里来了。那么一株小葱又算得了什么呢。”
萧凌渊 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
“不用谢了,以后需要买菜的话就到我这里来吧,我会给你打个折。”
菜贩说完之后就又回到了自己的摊位上开始叫卖了。
苏云昔侧过脸去看萧凌渊 手里拿着的葱。
“收着吧。”
萧凌渊 把葱递给了她。
“你拿着。”
苏云昔接过葱之后就继续向前走了。
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就到了一个卖豆腐的地方。
摊贩是一位三十多岁左右的女性,身穿一件白色的围裙,在用勺子给顾客打豆花。
见到苏云昔的时候,她呆住了。
“哎呀,昨天晚上拉水车的是不是就是那个姐姐?”
苏云昔点点头。
“给你盛一碗豆花。”
“不用。”
不用客气,在这里吃豆花可是全镇最好的女子盛了满满一碗,再加了一勺,“再加一勺吧,算是请客吃饭。”
苏云昔看了一下那碗豆花,白白嫩嫩地冒着热气,在上面放了一把葱花。
她伸手接过来。
“多谢。”
“不用谢,你们外地人来救火了,总不能让别人饿着肚子离开吧。”
女子笑得十分开心,然后又转过头去看着萧凌渊 。
“给你也来一份?”
萧凌渊 摇头。
“我不能吃甜食。”
“那么就放辣吧?我这里有一种特别调制过的辣椒酱。”
“不用了。”
女子有些失望,但是也没有勉强自己,于是又给苏云昔的碗里添了一勺豆花。
“姐姐你要多吃一些,看你瘦了。”
苏云昔端起一碗饭,低着头喝了一口。
豆花非常嫩滑,一入口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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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找了一块路边的石头坐了下来。
苏云昔慢慢地喝着豆花,萧凌渊 坐在这边,手里拿着一根葱。
“有怎样的想法呢苏?”云昔发问。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
“你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都收到了两件东西。”
“是被他们强行塞进去的。”
“如果你不帮助灭火的话,他们也不会强行给你。”
萧凌渊 没接话。
低头看手里拿着的葱,葱叶上还有水珠。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才开始说话。
“以前我认为天下人都应该各扫自家门前雪。你帮助别人的时候,别人会认为你是为了利益才这样做。不帮你也没有人会责怪你。”
苏云昔没有去打断他。
“但是在这样的小地方,似乎就不一样了。”
苏云昔放下碗。
“并不是因为地域不同,而是因为人的不同。你帮助了他们,他们就会记得。下一次你经过的时候,葱可以多买一根,豆花也可以多盛一碗——就这么简单。”
萧凌渊 抬起头。
“以前我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那就是因为你以前的身份没有人敢给你塞葱。”
萧凌渊 一愣,然后就笑了。
“有道理。”
苏云昔把最后一口豆花喝完了之后就站起来。
“走吧,回去把葱带给客栈老板,让他中午用来做菜。”
萧凌渊 也站了起来。
两人按照原来的方向返回。
经过豆腐摊的时候,那个女人又叫了一声。
“姐姐,明天再来的时候,我会把最嫩的一碗留给你!”
苏云昔转过头来笑了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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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之后,老板看到萧凌渊 手里拿着一把葱,顿时眼睛发亮。
“老刘家的葱吗?好的东西,中午给你做一份葱爆肉。”
好的萧凌渊 把葱递了过去。
“对了,下午茶馆有说书的,你们要不要去?”
苏云昔正要作答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苏姑娘!”
声音有点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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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被感动了。
咸鸭蛋、鱼等食物放在了灶台上面。
苏云昔蹲在院子里生火,萧凌渊 站在一旁观看。过了一会他说,“我去。”
“你会?”
“刚才看你是怎么做的。”
苏云昔给对方留出空间。萧凌渊 蹲下身子,用火折子点燃了柴火。第一次没有点燃,第二次柴火冒烟之后才燃烧起来。火苗蹿得很高,差一点就烧到了他的袖子上。
苏云昔伸手把人往后一推。
“你是来打仗的吗?”
萧凌渊 没有说话,又把柴火的位置给调了一下。大火渐渐地被控制住了。
苏云昔把鱼拿到厨房里去处理。刀工一般,但是洗得非常干净。她曾在苏家学习过做饭,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父亲说奇门传人要样样都会,万一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至于饿死。
她没有想到父亲说的话会实现。
鱼下锅的时候,油花四溅。苏云昔把锅盖盖好之后就转过身来,在厨房门口看见了萧凌渊 手里拿着的六个咸鸭蛋。
“怎样做才好吃?”
“切好之后再配上一碗粥。”
“粥呢?”
“没有米。”
萧凌渊 一愣,随即转过身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
“买米。”
人已经出到院外了。
苏云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并没有去喊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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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袋子米,另一只手则拿着一瓶酱油和一包盐。把东西放到灶台上面之后,他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小包桂花糕。
“卖米的大姐送来的。她看到你很瘦,所以才这样。”
苏云昔把纸包打开,里面的桂花糕还很烫。她把一块放进口中。
“甜了。”
“我觉得正好。”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苏云昔煮鱼汤的时候,萧凌渊 在一旁煮粥。粥比较稀,鱼汤的味道刚刚好。
等到把碗筷都摆好了,天都已经黑了。
院子里没有灯光。苏云昔把蜡烛放在石桌上,晚风一吹,蜡烛就摇曳不定。萧凌渊 喝了一口鱼汤,再喝一口粥,之后又夹起一块咸鸭蛋。
“这个好吃。”
“老太太的手艺很好。”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饭。院子里只听见筷子敲打在碗上的声音以及风拂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萧凌渊 把筷子放下了。
“以前我认为天下的人都可以当作棋子来用。”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他。
即使是在战场之上,我也只能看到的是敌人和自己、生与死、赢与输萧凌渊 看着桌子上的蜡烛说,并不是我不觉得人的生命重要,而是没有时间去考虑。
苏云昔继续吃粥。
后来你又说,棋子也是有血有肉的身体。我不相信。之后亲眼目睹了被偷运出去的人——一家子人、一整个村子、一座城市顿了一下,我才明白过来,我一生中所杀害的人们,他们的家里也都有亲人。还有人在院里等着他们回来吃晚饭。
苏云昔放下碗。
“你怎么了?”
萧凌渊 摇头。
“没有。就是……”他拿起一块桂花糕,“今天卖菜的大爷多给我的那把葱,豆腐西施多舀的那勺豆花,茶馆老板免的茶钱,老太太塞的咸鸭蛋——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是摄政王,还是什么元凶巨恶。”
他吃了一口桂花糕。
“他们认为这个外地人很累,所以给他吃了一些东西。”
苏云昔没接话。
萧凌渊 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了。
“血肉之躯的善意要比所有的权谋都更有力量。”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苏云昔。看着蜡烛上的火焰被风吹歪了再重新竖起。
苏云昔看了他很久。
“你进步了。”
萧凌渊 终于把脸转过去了。
“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你说天下的人都欠你的人情。”苏云昔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说,“十年前你说你是欠了天下的。你现在说天下人不需要欠——这就是正确的做法。”
萧凌渊 愣住。
烛光一晃,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苏云昔把鱼放到了自己的碗里。
“进餐。冷却之后就会有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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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过晚饭之后就是戌时三刻了。
苏云昔在洗碗的时候,萧凌渊 在一旁擦桌子。虽然很笨拙,但是擦了两遍之后,桌子上面就没有一点油污了。
“我来洗碗。”
“不需要。你的粥做的太稀了,要弥补一下。”
萧凌渊 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碗。水声哗哗作响,肥皂泡在烛光之下发出光芒。
“苏云昔。”
“嗯?”
“你认为人会改变吗?”
苏云昔没有回头。
“是的。只要他还在世。”
水龙头没有打开。把碗洗好之后再把手上多余的水分擦掉。
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看见萧凌渊 靠着门框,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今天送的那壶桂花茶——”萧凌渊 说,“我喝完了。”
苏云昔擦手的时候停了下来。
“一壶都已经喝完了?”
“嗯。”
“不觉得苦?”
“苦。”萧凌渊 说,“但是习惯之后也就罢了。”
苏云昔把抹布晾好了。
“早些睡觉。明天还要继续前进。”
她从他的身边走过,到了门口就停了下来。
“萧凌渊 。”
“嗯?”
“你今天说的话,难道是哪个谋士教你这样说的吗?”
萧凌渊 摇头。
“我自己的想法。”
苏云昔没回头。
“那就这样吧。表示你已经发生了变化。”
她推开房门进到自己的房间里,在黑夜里站了好久。
月光透过窗户缝隙照了进来,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影子。
听见了隔壁房间里有人把门关上了。
然后是寂静。
远处传来了打更声,已经是第二更了。
苏云昔坐在床边上,伸手去摸枕头旁边放着的奇门盘。不用推理就可以知道,因为温度很高所以盘子很烫手。
突然想起自己今天一天都没有进行过推演。
这是好几年来第一次。
不进行推演、不占卜、不看风水、不看龙脉气运。
也就是过了一般的一天。
和镇上的所有人一样。
她躺在床上,合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桂花树,树叶发出细微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慢慢地转着——老了、过时了,但是还在支撑着。
第二天早上,萧凌渊 起床很早。
他在院子里看到卖菜的人又从门口走过,于是就把两根青葱放在了院墙上面。
昨天谢谢大家来买菜了菜贩说,“今天这两根送给你。”
萧凌渊 看这两根葱。
很普通。
但是现在他才明白,善良也是有山河气运的。
它不处于龙脉之中,也不在朝廷之上。
就是在随手多给的一点东西中。
把青葱拿到厨房里,在案板上放好。
苏云昔进来之后看了一下说:“又有人送来了吗?”
“嗯。”
“那么今天晚上就做汤吧。”
萧凌渊 点头。
这一次,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愧疚。
---
苏云昔回答了第869题。
苏云昔睁开了眼睛。
门外有脚步声,不是路过的人,而是停下来的人。稍作休息之后就有人轻敲着门框。
“睡了吗?”
萧凌渊 的声音。
苏云昔回答说:“没有。”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萧凌渊 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茶水。茶水在灯光下冒出热气,并且形成了一层白色的雾气。
从你家房子里面透出来的灯光还可以看到你家房子里面还有灯光你把茶放到桌子上之后问到,“睡不着吗?”
苏云昔披上一件外套,来到桌子旁坐了下来。茶为桂花茶,温度适宜。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萧凌渊 没有离开,在对面坐下。
“白天发生的事情,”他说,“我一整晚都在想。”
苏云昔看着他。
萧凌渊 低头,手指在茶杯边沿上轻轻抚摸。一般情况下,他在开口之前都会思考很久。
“以前我认为天下的人都可以当作棋子来用。”他说,“权力、阴谋、算计等等都是操盘的手法。谁在棋盘上走棋,谁就赢了。做了这么多年摄政王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苏云昔没有插嘴。
“后来才知道棋子也是有生命的。”萧凌渊 抬起头来说道,“你给我看了一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父母和孩子,有自己喜怒哀乐。把他们当作棋子来用的时候,我就什么都可以下了。知道他们是血肉之躯之后,很多事情就做不下去了。”
他停了一下。
“我现在才知道,血肉之躯的善意要比所有的权谋都更有力量。”他说,“今天那位卖菜的人多给了两根葱,豆腐西施多舀了一勺豆花,茶馆老板免去了茶钱。他们并不认识我们,但是他们对待一个路过的外地人的态度很好。好的没有目的,不需要回报。”
“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尊重。”
听完之后,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于是她说道:“你的进步很大。”
萧凌渊 看着她。
“二十年前你说天下人都欠你的,”苏云昔说,“你觉得所有人都在欠你——欠你一个公道,欠你一条命,欠你本该有的东西。你那时候活着,就是为了讨债。”
十年前你说自己欠了天下的人都要继续走下去她说,“你认为所有的过错都是自己的过错,所有的罪过都得由自己承担。活着就是赎罪。”
“你现在说天下人都不需要欠了。”
苏云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之后才说话。
“这就是正确的道路。”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都是因为你的原因。”
苏云昔摇头。
“不是因为你想听,而是因为你愿意听。”
她说:“我跟你说了很多话——二十多年了,说不清楚有多少句话。但是如果你不听的话,我再怎么讲也没有用。能够走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是因为你每一步都听从了别人的意见。听了之后就去想一想、改变一下?”
萧凌渊 没说什么。
窗外有风吹过,桂花树上的叶子也在夜晚的时候随风摇曳。
“我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老师。”苏云昔说,“我没有教过人怎样活着——青禾的成长是她自己领悟出来的。”“你也是”。
但是你就是我愿意听的人萧凌渊 的声音很小。
苏云昔看着他。
“换了别人说这些话,”萧凌渊 说,“我不会听。我会觉得他们在教训我,在指责我,在拿道德的大棒打我。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不带刀。”
苏云昔一呆。
“你是想赢过我吗?”萧凌渊 说,“我只是让你告诉我看到了什么。听到没有,相信不相信是你的选择。不逼迫我。”
苏云昔低头看茶杯里的桂花在水面上飘浮。
“因为我知道,”她说,“被逼出来的東西,長不長。”
“嗯?”
“如果你是因为怕我、或者欠我、或者感动才改,”她说,“那改不了多久。你迟早会回到原来的样子。只有你自己想通了、走通了,那才是真的。”
萧凌渊 拿起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白天砌墙的时候,”他说,“老农递给我一碗水。我喝完,他把碗收回去,说了一句‘小伙子干活还行,就是墙砌得歪了点儿’。”
苏云昔不禁笑了起来。
“我那时候忽然想起来,”萧凌渊 说,“我这一辈子,很少有人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所有人跟我说话,都是带着身份、带着分寸、带着敬或者怕。”
“只有老百姓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要夹带这些东西。”
苏云昔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你要守住的东西,并不是权力,而是一种人与人之间不需要算计的关系。
萧凌渊 看着她。
“你能看清楚吗?”
“不是看清楚,”苏云昔说,“而是推演多了。”
她伸手一指桌子上的奇门盘。
“所有术法都是工具——望气也好,八门排盘也好,都是用来帮你看到你看不到的东西。但真正决定怎么做的,不是术,是心。”
萧凌渊 沉默了好久。
“我一直认为,”他说,“你走的这条路很孤独。”
“是孤独的。”
“那么你现在在哪里?”
苏云昔望着窗外的桂花树。树叶随风摇曳,月光透过缝隙洒在地上,形成许多斑驳陆离的影子。
“以前是,”她说,“现在是。”
她转回头看他。
“但是路上有人陪着走一下也是好的。”
萧凌渊 没说话。
低头喝完了杯子里剩下的茶。
“茶凉了,”他说,“我去给你添水。”
“不用。”
苏云昔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夜晚的风把桂花香也带了进来。
“明天出发吗?”
“你想走就走,”萧凌渊 说,“想留就留。”
苏云昔没有回头。她望着小镇上夜晚的景色,远处有一些灯光,近处是石板路上反射出来的光芒。
“明天还要去集市上买豆腐呢。”
“嗯?”
豆腐西施多舀了一勺豆花,她说,“我还要再吃一次”。
萧凌渊 在后面笑了。
“好。”
苏云昔转过身来,看见他在桌子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两个空了的杯子。
月光洒在他们的身上。
“今天晚上睡觉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萧凌渊 说,“还没有睡觉。”
“那回去睡。”
他点了一下头之后就转过身走了出去。到了门口的时候就停下来了。
“苏云昔。”
“嗯?”
“谢谢你能让我听懂。”
说完之后他就离开了,门也关上了。
苏云昔站在窗前,听着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声音完全消失在隔壁房间的门口。
她又坐到了床上。
桌子上有一杯刚泡好的茶,是他在临走的时候放上去的,现在还有热气。
她拿起杯子,一小口地喝着。
窗外突然刮来一阵风,把窗棂吹得“哗啦”作响。苏云昔侧头看去,外面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歪七扭八,花瓣也纷纷飘落下来。
放下手中的杯子之后,她就去拉窗帘了。
当她的手指触碰到窗户框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远处有一股微弱的气机波动。
很轻。
但是她还是能感觉到。
---
番外二到此为止。
第二天早晨,苏云昔打开窗户之后发现外面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雨丝很细但是很多,落在青石板上就会产生很多小水珠。
“下雨了。”
她转过头来对正在整理行囊的萧凌渊 说道。
萧凌渊 把包袱捆好之后就来到窗户边上向外看去。
“不大。”
“嗯。”
苏云昔伸手去感受一下雨有多大。
“能走。”
两个人把简单的行李整理好之后就和客栈的老板告别了。
掌柜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妈,拉着苏云昔的手说道:“姑娘,下回再来吧。”
苏云昔点点头。
“会的。”
掌柜又给萧凌渊 送来了一个刚出炉的桂花糕,并且说:“带在路上吃吧。”
萧凌渊 接过桂花糕,并且表示感谢。
两个人离开了客栈。
雨还在下。
萧凌渊 打起一把油纸伞给苏云昔遮挡。
苏云昔拉住了他。
两人走在青石板路上。
小镇很小,从客栈到镇口只需要喝一杯茶的时间。
但是今天走这条路比较慢。
并不是因为着急。
是因为雨。
因为这样的天气很适合散步。
苏云昔望着两边黛瓦白墙。
雨水从瓦檐上流下,在青石板上留下许多小水洼。
一只花猫蹲在屋檐下,缩着身子避雨。
见到有人来的时候就喵一声,然后又低下头去舔自己的爪子。
“昨天那条猫也在这里。”
萧凌渊 看了一下。
“应该有主人吧。”
“嗯。”
苏云昔笑了笑。
“它可以找到一个地方来避雨。”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路边的小店还没有开始营业。
只有一家早点铺已经搭好了帐篷,热气腾腾的蒸笼上冒着白气。
卖早点的老板娘看见了他们,就招呼道:“客人,要不要来一碗馄饨再走呢?”
苏云昔看了一下萧凌渊 。
萧凌渊 问:“想不想吃。”
“有点想。”
于是两人就走进了一家早点铺,在靠街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老板娘手脚很快就把两碗热馄饨端了上来。
馄饨皮很薄,里面的馅也很多,在汤面上放了一些葱花、虾米。
苏云昔用汤匙舀了一点汤,吹了下之后就喝了。
“这里的馄饨比北京的好吃。”
“北京的东西很拘谨。”
萧凌渊 也尝了一点。
“嗯。”
“路边小摊上的东西反而比较正宗。”
老板娘听后笑着说:“那当然啦,我们家馄饨可是祖传的手艺,已经传到第三代了。”
苏云昔:三代?
老板娘:嗯,是我奶奶传给我的妈妈,妈妈又传给了我。我现在正在学习的女儿的手艺还没有练到家。
苏云昔看着她。
老板娘笑得很开心,但是眼角处有很多皱纹。
但是那些皱纹并不是因为痛苦而产生的,而是由于笑容所致。
“你的女儿多大了?”
“17岁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就要结婚了。”
老板娘说话时语气中带着不舍和欣慰。
苏云昔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一低头就把馄饨吃了。
吃过馄饨之后,两人又继续出发了。
雨稍微小了一点,但是仍然下得很大。
萧凌渊 打着伞,苏云昔牵着他的手。
两个人走路的速度都不快也不慢。
苏云昔在离开小镇之前回过头看了一眼。
雨中的小镇上,白墙黑瓦、柳枝轻拂。
河面有一层很轻的水汽。
远处有炊烟升起。
“走了。”
苏云昔低声说道。
于是就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去。
两人所走的道路是河边的小道。
一边是河流,另一边则是农田。
雨中的田野非常寂静,只听见雨点打在水面上的声音。
苏云昔说:“我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已经把每个人的脸都记住了。”
萧凌渊 :嗯?
“镇口卖菜的大婶、茶馆说书的先生、早点摊的老板娘、墙上那只花猫——”
苏云昔顿了顿。
“每一个人都好好的活着,每一只猫也都活得很好。”
“他们有自己的小日子。”
“吵吵闹闹但是很实在。”
萧凌渊 转过身来望着她。
“你羡慕他们吗?”
苏云昔想了想。
“不是羡慕。”
“就是觉得这样很好。”
“人活一世,并不是一定要轰轰烈烈。”
“安安稳稳地活着,也是很好的。”
萧凌渊 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伞向自己这边倾斜了一些。
雨水沿着伞边流下,打在了他的肩膀上。
苏云昔发现后就伸手把伞推了回去一些。
“你也会被淋湿的。”
“我习惯了。”
“习惯也是不行的。”
苏云昔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是很有决心。
萧凌渊 不再推辞,把伞举得笔直。
两个人在雨中走了好长一段路。
河边的柳树上挂满了雨水,使得树叶显得格外光鲜亮丽。
苏云昔伸手摘下一片柳叶,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
于是她就把柳叶扔到河里去了。
柳叶随水漂流而去,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它可以飘到哪儿去?”
萧凌渊 :不知道。
“顺水推舟。”
“总会有那么一个地方。”
苏云昔:是不是和我们一样?
萧凌渊 一愣。
然后他笑了。
“像。”
“我们也是顺水推舟。”
“走到哪里就算哪里。”
苏云昔也笑了。
“挺好的。”
“没有目的地才是最好的目的地。”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雨渐渐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个脸。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之上,使它显得十分明亮。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
“雨停了。”
“嗯。”
萧凌渊 收起伞。
苏云昔放开他手之后就向前走了两步。
于是她转过身去,望着萧凌渊 。
“这次出去玩得很开心。”
萧凌渊 :我也一样。
苏云昔:我很少这么说。
“但是这一次是认真的。”
“从进京到今天为止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这二十天是最快乐的时候。”
萧凌渊 来到她的身边。
“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日子。”
“我们还来得及去未去过的地方。”
苏云昔点点头。
“好。”
两人站了会儿。
阳光越来越亮。
柳树上挂着许多水珠,在阳光照射下显得十分耀眼。
苏云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泥土味、青草味和远处桂花树散发出来的香味。
“走吧。”
“往前走。”
萧凌渊 :好的。
两个人一起向前走。
后面江南小镇已经看不到了。
前面的道路还很长。
但是两个人走路都十分稳健。
因为它们知道,无论走到哪里,身边总会有一个人陪伴着自己。
远处的阳光穿过云层照耀到田野里去。
稻子已经长出了穗子,一片绿色。
苏云昔望着那一片绿色,突然想到:
一辈子能够这样生活就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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