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微没说话。
低头看手中阵玉上“守”字很深,里面包含着岁月留下的痕迹。翻开之后,在反面又有一行小字,由于磨损已经很难看清了,于是她就凑近灯光仔细辨认起来。
“向……向着生存。”
她的双眼立刻就红了起来。
青禾递过帕子。
“别忍着。”
沈念微摇头。
“我没忍。”
但是她的声音已经不对劲了。她紧紧握住阵玉,手指都变白了。
“从小我就听太奶奶讲述她自己的故事,破书生村迷魂阵、拆西山雾阵、运河上斗禁术、京城地宫决战等等。每年祭祖的时候,太奶奶都会把这些事情再讲一遍。我可以一字不漏地背出来。”
青禾点头。
“那都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沈念微抬头,“可我一直觉得那是传奇——是书里的故事,戏台上的英雄。从来没觉得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青禾没插话。
沈念微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纸。
“这封信使她得以生存。”
她把信纸展平。
“你看这里——‘你愿意守,你便是苏家传人。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她嗓子有点紧。
“她已经替后代想好不愿意的事情了。”
青禾沉默了片刻。
“这就是她所做的一切。”
“从不给任何人造成压力。”
当年教我奇门的时候,她说,“你想学就学吧,苏家不缺少你这样的传人。我知道她是在撒谎,但是她就是不愿意给我留一点后路。”
沈念微微吸了一口气。
“但是她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责任。”
青禾摇头。
“她没有感觉到这是在承受压力。”
“她认为那是一件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你所见到的破阵、卫道、平冤等事情,在她看来并不是一种牺牲,而是一种日常生活。”
沈念微把信纸折叠好之后放入信封中。
“我想看她用过的物品。”
“不是展柜里陈列的那些东西。”
“这是没有人动过的,她自己真正使用过的东西。”
青禾想了想。
“书库三楼东边。”
“有一个小储藏室,已经关了三十年了。”
“钥匙在我们手里。”
她拿出了一把铜制的钥匙,上面有很多锈斑。
“本来是应该交给院长看的,但是我觉得还是先让你看看比较好。”
沈念微接过了钥匙。
“我可以自己上去吗?”
青禾点头。
沈念微站起身来,在楼梯口走了一段路之后又转过头去。
“婆婆婆婆不会介意吧?”
青禾笑了。
“她不介意。”
“如果她不介意的话就不会留这封信。”
沈念微上楼。
楼梯用的是木板做的,走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三楼没有灯光,只有一盏路灯把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照亮了。向东边的门,铁皮做的木门,锁眼处有红色的锈迹。
她把钥匙插入锁孔中转动了三圈之后才打开。
一开门就闻到的是陈年的纸张、木材的味道。房间很小,大约七、八米见方。靠墙放着一张楠木书桌,上面有一盏油灯,灯盏里的油已经用完了。
桌子上面用地支来表示推演的方向,有的地方比较浅,有的地方比较深,应该是人们的手指不断地去触摸而留下的痕迹。
沈念微伸手去摸桌子上的痕迹。
有一道很深的痕迹,从坎位一直画到了离位,好像用力过猛才刻出来的。她想象着苏云昔伏在桌子上推演的那个晚上,油灯昏暗,窗外有虫鸣,她自己一个人对着奇门盘算了一次又一次。
桌子上面有一个用竹子做的笔筒。笔筒里装着一支已经干燥的毛笔,笔尖非常坚硬,好像一根铁钉。旁边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墨锭,“江南青溪”四个大字就是青溪县老墨庄的标志。
沈念微取过一块墨块。
“青溪。”
她说出了两个字。
苏云昔是青溪人。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守护着大雍山河的人,会拿着一块来自乡村的墨锭,用了大半辈子。
她继续翻。
桌子下面有一个抽屉,里面有很多东西:一些生锈的铜钱、一个摔破了的白瓷茶杯、一根干燥的野桂花树枝和一条红色的绳子。
桂花枝条被红色的绳子绑着,现在已经变成淡褐色了,轻轻一碰就会断掉。
沈念微没敢动。
她一直蹲在抽屉边看东西。
青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了门口。
“那是一枝桂花树枝条。”
“种了两年之后的秋天。”
“她折了一根树枝,在上面系上一根红色的丝带,然后把它放进抽屉里面。”
“之后就没有再拿出来过了。”
沈念微站起来。
“为什么要把它们放进去呢?”
“她说——‘桂花开了,山河就平安了。’”。
“她想要保留这朵花,以此来提醒自己桂花已经开放了。”
沈念微回头望向窗外。
院子里桂花盛开,金黄色的花朵在傍晚时分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于是她就明白了这些故事的意义所在。
传奇就是起死回生的故事。
但是当她蹲在小储藏室里,望着那枝干枯的桂花枝条和磨得光亮的青溪墨锭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传奇,而是一直都在等待着桂花盛开的一个普通的女性。
一个普通的女性用自己的双手保护了全世界。
沈念微把抽屉轻轻地合上了。
她走到书桌边,给长辈鞠了一躬。
“苏云昔。”
她直起身。
“替后来的人感谢你。”
青禾靠着门框。
“她能听到。”
沈念微摇头。
“听不听得到并不重要。”
“我说的。”
青禾望着她的时候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这句话就是她的风格。”
“哪句?”
“我说的。”
沈念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一笑之后,储藏室里的东西就不再是旧东西了。
它们就是默默无闻的证人,在三十年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地缩短了距离。
沈念微再看一遍房间。
这里没有金玉、没有御赐匾额、也没有华丽的供奉。
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一支陈旧的毛笔、一瓶发霉的墨水以及一朵干枯的桂花。
但是她在纪念碑之前流下了眼泪,比在任何一座纪念碑前面都要多。
因为终于看到了,守卫天下的那个人,在这里也是一笔一划地计算着道路。
她伸手把桌子上面的灰尘拂去。
灰尘飞扬在傍晚的时候四处飘荡。
沈念微突然想到信里有一句话:“你要保护的东西,就是奇门要守护的方向。”
她之前认为这句话很重。
现在的我觉得它其实很小。
小到可以落于一块墨锭之上、一盏干涸的油灯之上、一根用红线捆绑起来的桂花之上。
因为很小,所以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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