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沈念微醒来的时候,发现桌子上的信纸被风吹到地上了。
她弯腰捡起来。
背面的文字依然存在,“我将会守护天衡道。但是我知道你是真实的。”
她把信纸折好。
放进衣襟里。
推开门。
监察院早晨的风里有桂花的味道。
学生们在院里练习基本功。
排盘、推演、看天象。
一个年轻的徒弟见到沈念微之后就马上跑了过去。
“沈姑娘,院长要你去议事厅一趟。”
沈念微点点头。
在经过回廊的时候,她发现廊下桂花树上的小木牌上写着什么。
上面写着:苏前辈亲手栽种。
她停了下来看了会儿。
手指轻触树干。
然后继续走。
议事厅中,青禾正与一些老监察员商讨事情。
当沈念微进来的时候,青禾就招手了。
“念微,过来。”
沈念微走过去。
青禾指了指桌上的图纸。
“监察院总部的书库一直没有正式的名字。”
“我想给它起个名字。”
沈念微看图纸。
书库为三层砖木结构。
底层保存着各个朝代的档案。
中层放奇门心法。
顶层放着苏云昔亲自撰写的稿件。
“叫什么名字沈?”念微问道。
青禾说:“云昔书库。”
议事厅里非常寂静。
几位老监察官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开口:“院长,这名字——”
很直白青禾替他把话说完了。
络腮胡子点头。
“苏前辈生前不喜欢张扬。”
“叫她名字的时候,会不会——”
青禾打断他。
“她不张扬,是因为她认为事情还没有做完。”
“现在已经做完啦。”
“要让后来的人知道是谁守护了这片土地。”
络腮胡默了会儿。
“那么就叫做云昔书库吧。”
青禾转而对沈念微。
“念微,书库门匾上写的字,由你来写。”
沈念微愣了愣。
“我?”
“你就是苏家第五代传人。”
“由你来写最恰当。”
沈念微沉默了片刻。
“写什么?”
青禾说:“她的信里最后一句话是这样的。”
“守天衡道。”
沈念微接过笔。
铺开宣纸。
蘸墨。
手腕悬在空中。
想到信封上写着的一句话——
“我将会遵守天衡之道。”
“我也要记住,你是先冷了,先累了,先笑了,先烦了的人。”
笔落在纸上。
四个字连贯而下。
守天衡道。
笔画苍劲。
墨色饱满。
青禾看后就点了点头。
“很好。”
“明天刻匾。”
第二天。
门匾被挂在了书库的大门上。
红绸一抖的时候。
阳光正好洒在了这四个字上面。
守天衡道。
监察院所有的学生都到齐了。
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块匾。
没有人说话。
青禾站到台阶上,说话的声音很小。
“苏云昔前辈的一生都是为了保护山河气运。”
“她留下的不仅仅是奇门心法。”
“还有一条平衡的道路。”
“从此以后,这个图书馆就叫做她的名字。”
“每一份从图书馆里借出的手稿。”
“一定要对得起这四个字。”
众弟子齐声回答。
“是。”
沈念微站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看着那块匾。
阳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洒在地上。
把匾挂在墙上,就会有斑驳的阴影投射下来。
她突然想到了昨天晚上收到的一封信。
太祖师奶奶在信的结尾处写道:
“守衡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是一辈子。”
“选择了这条道路,就一定要走到最后。”
沈念微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还年轻。
还有很多时间。
她抬起头。
又看了一眼匾。
匾额上所书的文字,在傍晚时分会发出微弱的光芒。
有人说要带她去吃飯。
她应了一声。
转身走进人群。
书库的大门没有关上。
墨香、纸香交融在一起。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进来了。
有人低声读出匾上所写的文字。
“守天衡道。”
另外一种声音也跟着来了。
“以观山河。”
沈念微回头。
络腮胡的老监察官。
他站在门边。
看着匾。
“当年苏前辈第一次来到监察院的时候就说过这样的话。”
“守护天衡之道,观察山河变化。”
“现在就刻到书库的大门上了。”
“刚好。”
沈念微问道:“她第一次来到监察院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络腮胡想了一下。
“那个时候我年纪还小。”
“她的衣服是青色的布料做的。”
“把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扎起来。”
“在院子里看天气。”
“看了很久。”
于是就说,“这个院子的地基歪了三寸。”
“龙气运转不畅。”
“我们都相信不了。”
“后来把地基挖开一看——”
他顿了顿。
“差三寸。”
沈念微不禁笑出了声。
“她就这样。”
络腮胡子也笑。
“是啊。”
“就这样。”
夜色渐深。
书库里的一盏盏灯笼都已点亮。
沈念微是最后走的一个。
她站在门口,再看一眼匾额。
匾额上所书的文字,在灯光之下仿佛有光亮一般。
守天衡道。
她伸手。
手指轻轻触碰到匾边。
木料温润。
好像被别人摸过很多次一样。
她收回手。
然后就关上了书库的大门。
门发出“吱呀”一声之后就关上了。
匾额上所书的文字,在傍晚时分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远处桂花树散发出来的香味也飘了过来。
沈念微微喘了一口气。
往住处走。
穿过回廊时。
青禾在桂花树下。
手里拿着一杯茶。
“还没有睡觉吗沈?”念微提问。
青禾没回头。
“在看匾。”
“可以看见。”
沈念微走过去。
顺着青禾的目光望去。
果然。
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就可以看到书库门口的牌匾了。
灯光照在上面。
四字非常清楚。
“你认为呢。”青禾问道,“她会喜欢上这个匾吗?”
沈念微想了想。
“匾上的字她不在乎。”
“但是她会关心到内容。”
青禾点头。
“说得对。”
她喝了一口茶。
“明天就会有第一批弟子来书库读书。”
“都是刚开始学的人。”
“由你来上第一节?”
沈念微愣了愣。
“我?”
“你就是苏家第五代传人。”
“走守天衡道这条路的人总是要有的。”
“从你开始。”
沈念微沉默了片刻。
“好。”
青禾笑了笑。
“那么就定下来吧。”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
回头。
“明天早课。”
“书库门口。”
“别迟到。”
沈念微答应了:好。
青禾的身影在回廊的尽头渐渐远去。
沈念微再看一眼匾额。
匾额上所刻的文字,在夜晚的时候就静静地挂在上面了。
于是她想到了太祖师奶奶信中另外一句话——
“守住平衡的人,到最后都会成为一座大山。”
“沉默。”
“稳固。”
“承受着后人所给予的压力。”
沈念微转过身,向自己的住所走去。
经过一棵桂花树的时候。
一片树叶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她没有拍掉。
让它一直待在那儿。
走回房间。
她点上灯。
从衣襟上取下一封信。
摊开。
又看了一遍。
最后那行字——
“选择了这条道路,就一定要走到最后。”
沈念微合上信。
吹灭灯。
在夜晚的时候,外面桂花树散发出来的香味更加浓郁一些。
她躺下来。
闭上眼睛。
就会想到一块牌匾。
守天衡道。
明天。
她将会走在这样的道路上。
有太祖师奶奶的身影。
带上了这封信所具有的温度。
带有一股桂花树所散发出来的香味。
她笑得很浅。
翻了个身。
窗外面有月亮光射进来。
放在桌面上的一张展开的信纸。
信纸的背面。
那行字还在——
“我将会遵守天衡之道。”
“但是我会记住你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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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盛世第八百七十六年。
沈念微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窗外面有一棵桂花树,上面有一只麻雀在吃树叶上的露水。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到桌面上展开的一封信上。
昨天晚上留下的痕迹现在已经干了。
她伸手去触碰那一行字,“我将会守护天衡道。”
然后起身。
洗漱完毕之后就去换衣服了,然后打开门。
早晨的阳光从走廊的另一头射过来,在陈旧的地板上洒下许多细小的金黄色光点。几个年轻的监察员从小女孩身边走过,并向她点头致意。
“沈师姐早。”
“早。”
她离开了监察院的大门。
街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了。
卖早点的小贩前面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蒸笼里冒出热气,油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孩子们在巷子里面追逐打闹,欢声笑语传遍了整个街区。一位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旁边有一只橘色的猫咪。
沈念微站了会儿。
她见过很多破败的地方。南疆的一些村庄里,土地已经荒废了,田地也干涸了,老百姓的脸色都很不好看。每次去都需要花费很多时间来修复,但是回来之后总会收到当地的礼物——一袋山果、一块腊肉以及一封措辞生硬的信。
都是感谢。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气和早点摊上葱油的味道。
她在街上散步。
经过城门处的告示牌的时候,在上面看到一条黄榜,上面写着朝廷最新颁布的政令:减收三分之一的赋税,并且鼓励人们去开垦荒地。旁边有一张监察院的通知书,上面说如果有人发现了不正常的气味、奇怪的疾病或者连续做噩梦的话,就可以到最近的一个分院去报告。
有几个农民围着告示牌看上面的政治命令,并且在谈论今年的收成。
“减了三成?”
“好的,我已经看了三次。”
“那么今年就可以多买两头猪了。”
农民们笑得非常开心。
沈念微从他们身边经过。
拐过街角就看见了一座两层的小楼,在门口挂有“青溪斋”三个字。这是个书店,主要卖的是四书五经之类的书籍,但是柜台边新添了一排架子,上面放了几本薄薄的小册子——
《守衡浅说》。
《望气入门》。
《奇门防灾三十讲》。
沈念微走进去。
店主是一位留着白胡子的老头,在案前整理书籍。见到沈念微进来之后,他就抬起头来笑着问到:沈姑娘来了吗新的这一批已经到了。
他指着柜台上的一个纸包。
“监察院所规定的那一部分,我已经早上印刷好了。”
沈念微接过纸包,掂了掂:“谢谢。”
“谢谢什么。”老人抹去手上的墨迹说,“还要感谢监察院,如果没有你们把这些书编出来的话,我的书店也就没有顾客了。隔三差五就会有年轻人来买,尤其是新来的监察官。”
沈念微打开纸包看了一下。
封面为白色背景黑色文字,十分简洁明了。
她翻了几页。
里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基本的推理方式。每一种方法旁边都有一个小图标来表示它的错误之处。
这些书籍是由谁编写的随便说一句。
老头想了一下:其实也是个老人了——他是监察院第三任院长,也就是苏姑娘的徒弟的徒弟。那位老人把苏姑娘当年的讲课记录整理成了书籍,并且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了下来。
沈念微沉默了数秒钟。
“那么原来的稿件还在吗?”
“原文?”老头挠着头说,“据说被关押在监察院的图书室里,很少有人能接触到它。”
沈念微微点头,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付完钱之后,她拿着包裹离开了书店。
街上响起了钟声,城西寺庙早晨打钟的声音。
钟声洪亮,一浪接一浪地荡漾开来,在大街小巷间回响,敲打在每一栋房子的房顶上。
沈念微突然想到信中有一句话——
“奇门遁甲不是用来赢所有人的。”
她停下脚步。
望气术被她所用。
她看到整个京城的气运脉络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而展开,在金黄色的线条上交织在一起,汇聚到城中龙脉的主要分支上。主脉很粗大、稳定、流得很慢。
没有黑色的堵塞。
没有出现裂缝的情况。
没有煞气渗漏。
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闭上眼睛之后再睁开。
街道上人来人往。
卖糖葫芦的人拿着一个草靶子走过去,有几个小孩子跟着他跑。茶馆里有说书人用醒木敲打的声音,正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好像是《苏姑娘三破迷魂阵》。
沈念微只听到了其中的两句话。
说书人把故事编得很热闹,并且加上了很多夸张的情节,但是基础还是正确的。
她笑了笑。
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座老宅。
老宅门口的石阶上有一个老太太在低头剥豆子。她的脚下有一个木盆,里面有一些衣服正在浸泡中。院子里有几只鸡在走来走去,用嘴去啄地上的米粒。
老太太的孙女蹲在一旁,手中握着一个奇门盘,它是用木头做的,工艺很粗糙,应该就是她自己削出来的。
“奶奶,为什么这个盘子不能转动呢?”
“你的方向不对,应该朝向正南方。”
“正南在哪里?”
老太太指着对面房子上的烟囱说:“就是这个方向。”
孙女改变了方向之后,奇门盘上指针就随之移动了。
高兴地说:“动了动了!”
老太太没有抬起头来,但是嘴角上扬了。
沈念微在旁边观看。
不需要进行推演,也不需要使用望气术。她所看到的是,气运昌隆并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在地上实实在在存在的。
落到了每一个孩子脸上。
就发生在城市的每一个普通的清晨里。
落到了一些安静地修补、剥豆子、读书、卖早点的生活当中。
她继续走。
经过了三条街道之后就到了监察院总部大门口。
门匾上的“云昔书库”四个大字,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十分耀眼。
她推门进去。
书库里面非常安静,只听见有人在读书时发出的翻书声。
几个年轻的监察官坐在窗户边的位置上,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沈念微把纸包放在柜台上,正要转身的时候,突然听见后面有人说道:“你昨天看了那封信没有?”
她回头。
是骆晚舟。
他在书库里最里面的一排书架边坐着,手里捧着一本破烂不堪的书在看她。
“看完了。”
“什么感受?”
沈念微想了好久。
于是她说道:“我不必去见太祖师奶奶——因为她所说的一切,在这座城市里我都已经看到了。”
骆晚舟没说话。
把旧书放到书架上之后,他就走到窗户旁边把窗户打开。
窗外有一棵桂花树伸进来了一枝花,花瓣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你知道监察院为什么一直存在呢?”
沈念微摇头。
并不是由于权力或者技术的原因骆晚舟望着窗外的街道和小巷,每年都会有人愿意接下这块牌。
窗外有一口大铜钟,一直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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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七条后人对他的评价。
监察院百年庆典选择在桂花树下举行。
并不是北京城里的那棵树,而是武夷山木屋里的一棵树。
青禾把庆典搬到这里来举行,是因为苏云昔曾经说过,在桂花树下讲话要比在任何一间房子里都要好听。
来的是监察院的人。
在职人员、退休人员和新入门的弟子一共三百多人。木屋前面的地面上没有地方可以停放了,只好沿着山坡向下摆放,一排又一排,犹如梯田一般。
青禾站到了木屋门口。
今年七十岁的她,头发全部变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和她师父当年的一样深。
一百年过去了她说得很轻,但是山上的人都能听见,“监察院由一个人发展到三百人,由一个房间扩展到二十个分院。这些都是师傅留下来的。”
没人说话。
桂花树上的桂花被风一吹就飘了下来,落在了青禾的肩头。
“我想起当年师父没有去京城,没有遇见萧爷爷,也没有拆掉那些阵法的话,大雍现在又会是怎样的呢。”
她停了停。
“我想不出。”
山坡上有个人在回答问题。
“我想得出。”
说话的人是一个老人,穿的是监察院的老式制服,袖子都磨破了。他坐在人群中,年龄与青禾相仿。
青禾认识他——他是当年第一批监察员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姓张,大家都叫他小张。现在的老张就是指这个人。
老张站起来。
“我在监察院工作了四十多年,走遍了大雍所有的州府。”他说,“每一个地方都有一块师父留下的阵玉,每一块阵玉上都有她曾经来过的痕迹。我给她看过阵法,看过她画的图,也听她说过一些事情。”
看脚下山坡的情况。
“我想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没有她的大雍又会是怎样的?”
全场安静。
“二十年前我去西域的时候,在一个废弃的耗气阵旁边看到了它。这个阵法很小,但是手法很厉害——把方圆五十里内的地脉都抽干了。问我这是什么时候布置的,当地人回。”答说,“是上一代卫家人布置的。”
“卫家被消灭了,但是阵法还存在。如果不是师父当年把整个禁术体系都拆得干干净净的话,今天还有人会去学习这些东西。”
老张抬头。
“因此我得出结论:没有她的存在,大雍早就变成了一片废墟。”
说完了之后他就坐下来了。
没人鼓掌。
青禾没接话。
她转过身去进了木屋,在里面拿了一壶茶出来。把茶水放到桂花树下。
桂花树上开满了花,香味很浓烈,使人感到鼻子里发酸。
沈念微站到了人群之外。
今年她才20岁,但是已经是监察院最年轻的正式监察官了,并且还是青禾唯一的关门弟子。
看到青禾倒茶的样子、看到她发抖的手、看到她默默无闻的身影。
上个月青禾给她说过一个故事。
苏云昔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
青禾说完之后说:“她已经有两天没有吃饭了,在第三天早晨我去给她送一碗粥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萧爷爷坐在床边上,手里拿着她的奇门盘。”
沈念微当时没有说话。
看到青禾的背影的时候,就会想起当时的情景。
青禾把茶水倒好之后就站了起来。
“师父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监察院不需要永远记住我,记住该记住的事就够了。’”。
她看着桂花树。
“因此今天我就不说了。说这些事情。”
她给人们讲述了一个事情。
当年苏云昔修好了江南最后的一个阵法,阵眼就在湖底。
十二月份的时候,湖水非常寒冷。苏云昔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潜到三丈深的地方,将阵玉塞进了湖底的缝隙中。
等她上来的时候,嘴唇都已经发紫了。
萧凌渊 站在河边,脸色比她的还要难看。
把大衣披在她的身上,没有说话。
苏云昔冻得直打寒战,但是仍然在进行着推演:阵基已经稳固了,龙脉之气也会随之而返,在明年的春天这里就会多出两成的粮食。
萧凌渊 依然没有说话。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你生气了?”
萧凌渊 :我没有生气。
苏云昔问到:你脸上的黑是什么原因?
萧凌渊 :冷的。
苏云昔笑了。
她笑得很厉害,连大衣都遮不住了。
“如果你觉得冷的话,可以直接说出来。”萧凌渊 把人和大氅一起抱了起来,“回家吧。”
青禾说完这个故事之后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师父这个人,从不讲自己受了多少苦。当她的嘴唇都冻成了紫色的时候,她想到的是来年田里的粮食要增加两成。萧爷爷没有说话,但是做了。”
她顿了顿。
“他们两个人一辈子都没有说过什么。但是他们已经把应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全场依然安静。
老张又站起来。
“我也有一个故事。”
他说的是苏云昔在西域发生的事情。
当年在戈壁滩上最里面的地方发现了隐藏着的一个偷运阵,阵眼被埋藏在地下二十多米处。苏云昔一个人挖了三天。
三天老张举起了三根手指头,饭菜送到了她的面前,但是她并没有吃下去。水送下去之后,她就喝了一口再继续挖。没有人能够说服她——她在第三天下午的时候就把阵玉给挖出来了,整个人都已经快虚脱了。
“那么接下来呢?”有人提问。
“然后萧王爷来了。他从马上跳下来,看了看那个坑,又看了看师父,蹲下来把师父背起来。师父趴在他背上说:‘阵玉取出来了,你把这里填平。’”。
萧王爷说:“你现在先不要说话”。
师父说:“你能对我好一点吗”。
萧王爷说:“等你好了再谈”。
老张笑了。
“师父骑着马一路笑着,一直骑到了他的背上。”
人群中有人笑出了声。
青禾也笑了。
沈念微看到这一幕之后,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师父青禾给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奇门遁甲并不是用来赢的东西,而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桂花树上又掉下来很多桂花。
青禾看到地上有很多落花,于是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师傅你看一下。”
她说没有看到什么。
但是山坡上的人都知道她指的是哪一种。
风吹过山头的时候,就把桂花的香味带到了每个人的鼻子前面。
沈念微抬起头来望着桂花树,满树的金黄色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苏云昔、萧凌渊 在一百年之后还会不会感到开心呢?
她不知道。
但是她有一件事情是知道的。
今天是她进入监察院的一百天了,她找到了自己想要守护一辈子的东西。
太阳快落山了。
青禾让庆典结束之后,大家都各自回家了。她在桂花树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杯给苏云昔喝的茶。
茶已经凉了。
她没倒掉。
沈念微走到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师父。”
“嗯。”
“桂花树是谁栽种的?”
青禾说:“萧爷爷种的。”
“为什么种在那儿?”
“因为师父说过她喜欢桂花。”
沈念微沉默了。
青禾把凉茶倒在了树根之下。
“他们已经走了很长时间了。”她说,“但是每当我坐在这棵树下的时候,我都会感觉他们还在这里。”
沈念微看着她。
青禾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裤子上的灰尘。
“走吧。到了晚上。”
两个人一起下山。
后面有风吹过,桂花树也随风摇曳。
沈念微回头看了他一眼。
到了傍晚的时候,桂花树的影子很长。
树下的那杯酒已经渗透到土壤中去了。
远处有一只鸟在鸣叫。
青禾没有回头。
她只是在走。
就和她的师傅当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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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8条桂花树。
院子里的桂花树也长得很茂盛。
树冠张开之后就占据了整个院子的一半左右。
每年秋天的时候,桂花一开放,整个监察院就都飘满了香气。
新来的徒弟们发现这棵树有好处。
树荫之下有一张石凳,上面落满了桂花,坐在上面很舒服。
有人在树荫下背诵推演口诀。
背出声的那种。
“八门为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桂花树上的鸟儿被吵醒了,飞走了。
旁边的人接上:“休门居坎,生门居艮,伤门居震——”
桂花落下来。
掉到书页上、肩膀上、头发上。
梳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抬起头来望了望树梢。
“那么请问一下,这棵树有多少年的历史了?”
旁边的观众没有抬头看:据说太祖师奶奶亲自栽种的。
“太祖师奶奶种的是什么?大概有四五十年左右的时间。”
“不止。”
说话的人是位老监察官,在树下行走。
他停了下来,看了一眼桂花树。
“当我把树种下时,我还未进入监察院。”
“但是师父曾经说过,在太祖师奶奶种树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
“种完树之后,在树下站了一会,并没有说什么。”
“于是就离开了。”
小姑娘听得很认真:“那之后怎么样了?”
老监察员笑呵呵地说:“后来怎么样?”
“后来树活了,越长越大。”
“后来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就在树底下背口诀。”
新来的几个徒弟也都笑得合不拢嘴。
笑声使更多的桂花飘落下来。
落下时犹如一片片金黄色的雪花飘落。
小姑娘伸手去接了几片,放到鼻子上闻一闻。
“好香。”
“桂花和别的地方的桂花不同,很香。”
旁边的一个人接着说:“那就是因为太祖师奶奶的坟就在下面。”
这句话一说出来之后,现场就变得很安静了。
老监察员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这句话是错的。”
“太祖师奶奶是没有墓地的。”
“她与摄政王合葬在桂花树下的一块石碑旁边,但是碑上并没有她的名字。”
“并不是没有名字——”
老监察员停了下来。
“不需要名字。”
小姑娘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不用名字?
老监察员指着门匾说。
“这四个字比名字还要重要。”
小姑娘抬头看。
“监察院”这三个字,在早晨的阳光下发出的是黄色铜色的光芒。
想了一下之后就低着头去背口诀了。
“休门在坎位,生门在艮位——”
桂花又落下来。
掉在她的书本上。
没有把它擦掉,留了下来。
到了傍晚的时候就换了一拨人。
新来的徒弟们结束了今天的工作之后,三五成群地去食堂吃饭了。
树下石凳上没有人坐。
但是有一个地方是空着的。
一个年轻的徒弟手里拿着一本书,眉头紧锁。
他面前有一个奇门盘,上面推演的痕迹被他画过之后又被他擦掉了,擦掉之后又重新画上了。
“休门开——”
低声地念叨着,手指在盘子上面比画。
“休门吉、开门吉,但是为什么在排盘的时候休门和开门不能落在同一个宫位上呢?”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整整一个下午了。
书上口诀倒背如流,但是到了实际操作的时候就会卡壳。
桂花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没注意到。
身后有脚步声。
一位中年的监察员端来一杯茶坐到他的旁边。
“还想着那个问题呢?”
年轻的弟子们表示:休门与开门的宫位相冲,我没有办法解决。
中年的监察员喝了一口茶。
“你来排盘吧。”
年轻的徒弟把奇门盘上留下的痕迹指给师父看。
“休门为坎,开门为乾,按照口诀来推算的话应该可以相通,但是实际上进行推演之后发现,如果休门与开门同时开启的话,那么中宫的运势就会发生改变。”
中年的监察员看了一下盘面。
“你把九星也排进去看看。”
年轻弟子依言排了九星。
于是就变得很复杂了。
中年的监察员指着其中的一个地方。
“你看这里。”
“天心星和休门在一起的话,它的运行方向就是往里收缩。”
“天柱星和开门都是向外发展的。”
“一收一放不能同时在同一直线上,否则气机会相撞。”
年轻的徒弟们豁然开朗。
“那么我就可以把休门的推演与开门错开一小时了吗?”
“不是错开。”
中年的监察员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就是用天辅星来调节。”
“天辅星主管教育和辅助,它所具有的气机既可以容纳休门的收敛也可以容纳开门的发散。”
年轻的弟子一愣之后就马上开始计算了。
手指在盘子上画了几个圈,脸上的表情由疑惑转为惊喜。
“通了!”
“加上了天辅星之后,中宫的运气也就稳定下来了!”
他抬起头来望着那位中年的监察官,眼中满是激动。
“谢谢师父!”
中年的监察员笑了一下。
“不用谢我。”
“并不是因为你的原因,所有的新人在刚开始的时候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你卡了大半天,能够自己推演到这里,已经很厉害了。”
年轻的徒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但是没有师父指点的话,我还得卡上好几天。”
“那么就是好几天的事情。”
中年的监察员站了起来。
“当年太祖师奶奶上课时有一条原则。”
“叫做‘只点不教’。”
“她不会直接告诉你结果,只给你一个方向。”
“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去推演吧。”
年轻的徒弟们在思考问题。
低头看奇门盘,手指在上面轻轻画过。
“师父,你见过太祖师奶奶没有?”
中年的监察员摇着头。
“没见过。”
“当我进入监察院的时候,太祖师奶奶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但是我的师傅见过。”
“我的师傅曾经说过,在太祖师奶奶上课的时候,并不会拿着一本书。”
“她说的话都在她的脑子里。”
“说到重要的地方的时候,她就会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一个棋盘。”
画完了之后看一下,然后说一句“这里有问题。”
“于是就不再讲话了。”
“下面的学生可以自己去思考。”
年轻的徒弟们听后都很向往。
“那后来呢?”
“后来?”
中年的监察员也笑了。
“后来有人想出来了,有人没有想出来。”
“琢磨出来的东西就成为了监察院的中坚力量。”
“没有想出来的话就去做行政工作。”
“但是不管是什么样的,都会让太祖师奶奶心悦诚服。”
桂花又落下来。
年轻的徒弟们抬起头来看树。
夕阳穿过桂花树,把斑驳的影子投射到地面上。
“师父,你认为太祖师奶奶现在的状况怎么样……”
“你们还看我们吗?”
中年的监察员想了一下。
“你在背诵的时候感觉很轻松?”
年轻弟子点头。
“我昨天背了《八门总纲》,以前总是记不住。”
“但是今天在桂花树下背了三遍之后就记住了。”
“很奇怪。”
中年的监察员望着他。
“不奇怪。”
“有很多弟子都有这样的感觉。”
“于是人们就说这是太祖师奶奶暗中指点了。”
年轻的徒弟眨了下眼睛。
“真的假的?”
“信则有,不信则无。”
中年的监察员拍了拍他肩膀。
“吃饭吧,饭堂要关店了。”
年轻的弟子站了起来,收拾好奇门盘。
走了两步之后又回过头去看了一下桂花树。
夕阳正好照在了树冠之上。
满树的桂花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黄色。
他说了一句“谢谢太祖师奶奶。”
然后转身跑了。
夜色降下来。
监察院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到了傍晚的时候,桂花树就静静地立在那里了。
风吹过树枝就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远处传来了更鼓的声音。
一名值夜班的监察员拿着灯笼经过了桂花树下。
灯笼的灯光照到了树干上。
他忽然停下来。
树皮上有几句话。
刻得非常浅,好像好几年前有人随便一划就留下了痕迹。
他凑近去看。
虽然字迹已经很不清楚了,但是还可以看到一些笔画。
“守——”
“——衡。”
站了一会之后就拿着灯笼向前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小,在夜晚的时候就听不到了。
桂花树依然矗立在那里。
到了晚上,月亮洒下光辉在满树的桂花之上。
夜晚的时候,桂花就飘落下来了。
落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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