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在监察院的书房里坐着。
窗外面桂花开得非常茂盛。
她从抽屉中取出了一叠纸。
纸已经放置很久了。
边缘发黄,墨水也很浅。
但是她一个字也没有写错。
这就是苏家世代相传的秘密,奇门推演的口诀、望气术的心法、破解禁阵的方法步骤、阵玉雕刻的手法等等。
她写了十年之久。
从苏云昔去世之后就开始写了。
每一章写完之后就搁置一段时间,几个月后再回来看的时候,如果觉得有些地方不够清楚就会重新修改。
反反复复修改了十年之后才完成。
青禾把最后一张纸放到了桌子上。
拿上笔,在封面上写下三个字——
《苏门心法》。
写了三个字之后就停顿了一下。
然后翻开扉页。
扉页是空白的。
想了一会儿之后,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奇门遁甲不是用来赢所有人的——是用来守护值得守护的人和事。”
墨迹干了。
她合上小册子。
很薄,只有六十几页左右。
但是每个字她都十分肯定,没有错误的地方,不需要再修改了。
天已经黑了。
青禾站起身来到窗户前。
窗外的桂花树随晚上的微风吹拂而轻轻摆动。
她回想起几年前的时候,苏云昔第一次教她做推演。
那天也是秋天。
院子里的小桂花树还没有开花。
苏云昔在地上画了八门方位,让她一个一个认。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分清什么是“生门”,什么是“死门”。
苏云昔并没有生气。
她在一旁看,等她自己改正。
青禾现在教自己孙女也是这样子的——
错就让她自己去发现。
不批评也不直接给出答案。
她在厨房里加热了一碗粥,然后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只有一碟咸菜。
于是就拿着《苏门心法》去到了监察院的核心藏书室。
藏书室位于最里面的房间。
铁门很重,锁也是特别定制的。
开了三个门之后才能进去。
她把《苏门心法》放到书架上,并且把它和其他历代监察院最重要的典籍放在一起。
放好之后她没有马上离开。
在书架前看了一下这本书。
很普通的装订。
封面没有花纹也没有烫金。
封面为普通的蓝色,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写着三个字。
和市面上随便一本书没有什么两样。
但是她也知道这本书很沉。
把铁门关上之后就按照原来的方法回到书房去了。
遇到一位值夜的老监察官。
“青院长,现在都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吗?”
“嗯,去办一些事情。”
“你也不要太过劳累。”
“知道了。”
青禾回到书房之后把灯给熄了。
但她没有去睡。
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外面的桂花树。
月光落在树上。
桂花香从窗外飘了进来。
她突然笑了。
很小很轻的笑。
如果苏云昔还活着的话。
一定会有这样的回答:“你在笑什么呢?”
但是她知道苏云昔已经死了。
于是她只笑了笑,然后就站起来回房间去了。
第二天早上,青禾就到监察院旁边的一家铁匠铺定做了三只铁盒。
铁匠问她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她说:“装重要的东西。”
铁匠没多问。
三天之后,铁匠就把盒子送到了监察院。青禾把书房的门关上之后,又将《苏门心法》抄了三份。
抄得非常仔细,每个字都跟原文一模一样。
抄完之后她又看了两遍。
确认没有错漏。
她把稿件留给了监察院的图书室。
第二份藏在了苏家祖祠的暗格里。
祖祠又进行了装修。
暗格是苏云昔当年所设,青禾没有人知道。
她在放入第二份的时候,在暗格里又放了一个东西——
当年苏云昔教她推演的时候所使用的那块阵玉。
阵玉是苏云昔在她八岁的时候送给她的。
很薄的一块,边沿打磨得非常光洁。
上面有一个“初”字。
她一直留着。
青禾把暗格给关上了。
外面的砖头合上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看一下祖宗牌位放在哪里。
苏家祖先的牌位一共有好几块。
最上面的是苏云昔的牌位。
牌位上只写了四个字:守天衡道。
青禾站在牌位前面站了会儿。
不烧香、不磕头。
就是站了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第三本《苏门心法》由青禾亲自送到武夷山去。
山路上还是原来的山路。
但是要比之前好走一些。
山下的人们修建了石阶,原来需要半天时间才能走完的路程现在只需要两个小时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了。
青禾来到山腰上的木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木屋还在。
比上一次来的时候多了几块瓦片。
屋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动就会发出声音。
是山下孩子做的。
他们每年夏天都会来到木屋里住上几天。
说是“苏婆婆和萧爷爷的房子,不能让它塌了”。
青禾推开门。
屋里很干净。
桌子、椅子还在,灶台也还在。
墙角有一副完整的奇门盘,是按照苏云昔当年使用的那个样子做的,虽然做得不像,但是可以使用。
她弯腰看了看。
盘上留有推演的痕迹。
是有一个孩子来住的时候练习过的。
青禾没有去抹掉这些痕迹。
她来到木屋里面。
墙角处有一块可以移动的木板。
她掀开。
下面是空的。
把第三本《苏门心法》也放进去。
小心盖好木板。
木板上的缝隙里塞满了灰尘,看不出来曾经动过。
青禾站起来。
拍去手上的灰尘。
于是就坐到了木屋门口的台阶上。
傍晚时分,山上的景色慢慢变暗了。
远山上的景色越来越浓重了。
近处的溪水仍然在流淌。
她坐了很久。
天完全黑了。
星星亮起来。
山里有更多星星,比北京还要多。
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夜晚的天空。
青禾抬起头来。
突然想到苏云昔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推演得再准确也推算不出星星到底有多少颗。”
她当时没听懂。
现在还是没懂。
但是她认为这句话说得很棒。
她住在木屋里一晚。
第二天早上就下山了。
山下的早点摊上有一个。
老板娘认得她。
“青院长,又要去看木屋了?”
“嗯。”
“吃过了吗?给你来一碗豆腐脑。”
“好。”
豆腐脑是咸的。
加入虾皮、紫菜和榨菜末。
青禾吃得很慢。
老板娘在旁边擦桌子的时候顺口问道:“山上的那个木屋还会不会倒塌呢?”
“不会。”
“那就这样吧。我公公活着的时候曾经说过,那个木屋是他们家所建的房子中建造得最好的。”
“嗯。”
青禾吃完了豆腐脑之后就付了钱。
老板娘不收。
“你是监察院的人,到我们这里来就是客人了,怎么可以收钱呢?”
青禾把钱放到桌子上。
“规矩。”
然后走了。
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再回头望向山上。
木屋看不到了。
被树挡住了。
但是她知道《苏门心法》就放在那里。
和另外两个地方一样。
铁盒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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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条最后一代传人。
青禾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窗外面的桂花树还很茂盛,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形成了一地碎金。她坐起来,望着桌子上的《苏门心法》,上面的墨迹已经干了。书页在早晨的阳光下发出柔和的光芒,不是很厚,只有三四十页左右。她伸手去摸封面,感觉封面的纸张比较干燥、平滑。
她决定今天就去做了。
三份。
一份送到监察院,一份送到苏家祖祠,一份送到武夷山。
早餐没有做好。用一块布把册子包好,塞到怀里。出门时,隔壁的赵婶正晾衣服,见她出来便打招呼说:“青禾姑娘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有事情需要办理。”
赵婶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监察院近几年来已经换过一次办公室了。新邸报位于城东三进院落之中,面积比以前大了很多。青禾来到的时候,当班的监察员正在门口打扫卫生。见到她之后就立刻把扫帚放下了,并且对青禾院长说:“院长,你来了。”
“我去放一些东西。”
直接去到核心书库。
书库位于院子里面,有三间大的房子,墙上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当她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年轻监察员正在整理案卷。见她进来之后就站起来向她鞠躬致意。
“不需要考虑我的情况。”青禾讲的是。
她来到最里面的那一排书架前面。第三层左边第四个位置就是她师父当年所标示的地方。她用手去拍打书架背面的木板,声音很结实。把用布包好的册子放入其中,不要太紧也不要太松。
年轻的监察官很好奇地问院长:“院长,这是什么东西?”
“苏家心法。”
“我能看吗?”
“可以。”青禾转身说,“但是你必须要先学会三年的基本功才行。否则就看不懂了。”
年轻的监察员挠了挠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青禾从书库里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洒在了院子里的一棵桂花树上。这棵树是去年栽下的,不怎么高大,但是生长得非常茂盛。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之后就离开了。
第二份是苏家祖祠。
苏家祖祠已经进行了重新修建。位于老城区西北角的一个不显眼的小巷里。青禾来的时候,看祠的老头正给牌位掸灰。
老者姓苏,为苏家旁支之后人。见到青禾之后就把抹布放下了,并且说:“青禾姑娘来了。”
“放一些东西。”
青禾来到最里面的一张供桌前。供桌上摆放着苏家历代先人的牌位,中间一块是空缺的,那就是给苏云昔留下的位置。青禾没有立牌位,因为她的师父曾经说过:“我不希望被人供奉,我希望被人记住。”
她把第二本册子从怀里拿出来,放到供桌下面的暗格里。暗格很小,正好可以放得下这本书。把暗格上的木板盖好之后再把锁扣扣上。
“这是什么东西老人在?”后面问道。
“苏家的根。”
老人没有再问下去。转身之后就去擦拭牌位了。
青禾在祖祠里站了会儿。供桌上燃烧的香早已熄灭,但是空气中依然留有淡淡的檀香味。看到牌位上写着的名字,其中一些是她知道的,还有一些是师父没有提到过的。这些名字静静地躺在木头上面,好像在睡觉一样。
她弯下身子行了三次大礼之后就离开了。
第三份是去武夷山。
青禾没有告诉别人。整理好简单的行囊,两件换洗衣服、一瓶水、几块干饼。离开北京的时候,并没有回头。
从北京到武夷山之间需要花费十天的时间来行走。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走这条道路。苏云昔活着的时候,她每年夏天都会到武夷山的木屋里住上几天。后来师父走了之后,每隔两年她才会去一次。后来因为事情太多,去了很少——上一次去还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路还是那条路。
沿途的风景时而变化莫测。农田里稻子由黄转绿,山坡上茶树一年四季都有新芽。当年师父给她的伤处治疗过的那个小镇,镇口的老槐树依然存在,但是坐在树下的卖豆腐脑的老汉已经去世了,如今这里有一个年轻的妻子在摆摊。
青禾在镇口休息了一会儿,喝了一杯冷饮之后又继续前行。
武夷山到了。
山依然为山。山脚下的村子比以前大了很多,新建的瓦房一片连着一片。没有进到村里去,而是沿着山路一直向上攀登。小路现在已经没有人走了,杂草长得很茂盛,几乎可以遮住人的膝盖了。她把草拨开向前走去,脚下都是碎石、枯叶。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左右的时候,就看到木屋了。
木屋还在。
屋顶上茅草有的地方已经塌下来了,墙角处的木板也有几块腐烂了。但是整体结构并没有倒塌。小溪边上的水非常清澈,可以看见水底的东西。屋前萧凌渊 开辟的菜地现在已经荒废了,上面长满了野草、不知名的野花。
青禾推开木门。
门轴发出了“吱呀”一声。
屋内布置和上一次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竹椅。墙角有一个简陋的灶台,上面放着一口黑锅,锅底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桌子上有一个茶壶。茶壶里已经没有水了,但是壶口处还留有淡淡的桂花香味。
青禾把行李放在桌子上。没有马上把书放进去,而是先在房子里转了一圈。
床单上的被子已经发霉了,用手去摸就会变成粉末。墙角挂了几张蜘蛛网。窗户上的纸上有许多小孔,山风吹过时就会发出呜咽的声音。
她坐在了竹椅上。
椅子还是稳的。
当年萧凌渊 自己动手做的这几把竹椅,做得非常牢固,到现在都没有散架。她伸手去摸椅子靠背,竹子被磨得十分光滑,这是有人坐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想象着师父与萧凌渊 住在这里的情景:早晨推演奇门遁甲,晚上就在门口的小溪边散散步。她会泡一杯桂花茶,而他在菜园里翻土。两个人说的很少,但是彼此都清楚对方在哪里。
青禾坐了很久。
等到她把自己的情绪整理好了之后,再从怀里拿出第三本册子来。
她把册子放在了木桌子上面的茶壶旁边。
想了一下之后就把它放到了桌子边上一个夹缝中去,这就是师父曾经用来存放阵玉的地方。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是很难发现的。
盖上桌布之后她才安心。
她来到这片荒废的菜地边。山风一吹来,就带上了青草、泥土的味道。远处传来鸟鸣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青禾弯下身子把一棵歪斜的桂花树扶正了。她挖了一些泥土,把根又重新埋回去,并且用手指轻轻敲打了一下土壤。
“师父,册子已经放好啦。”
她说了一句低语。
于是就转过身来下山了。
走了十几步之后就回头了。木屋静静地坐落在树林边上,犹如一棵扎根于大地的老树。房顶上有一条绿色的藤蔓正在茅草上面向上攀爬。
青禾上了路。
下山时天已经黑了。远处的晚霞把半个天空染成了暗红的颜色,群山在傍晚时分变成深浅不一的黑影。
她没回头再看。
她知道那本书会一直放在那里,桌子角落的缝隙中、桂花树边、武夷山这座老房子的老时光里。
后来的人说,三本册子中,木屋这一本最为宝贵。
因为上面还有两个人一起生活过的痕迹。
这份气派,在所有的图书馆、宗祠都无法比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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