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流水。
桂花树在监察院院内已经生长了几十年了。树干粗了一圈,树冠也扩大了很多,形成了一个很大的阴凉区。每年秋天的时候,桂花落满了大地,金黄色的一片,盖了一层厚厚的地毯。
京城换了面貌。
城墙修建了三次,城门扩大了两次。原来的低矮民房已经被一幢幢的新楼房所代替,街道也变得十分整洁,用上了青石板。茶馆、酒肆的招牌换了一批又一批,说书人的故事也与以前大不相同。
但桂花树还在。
树下的碑还在。
碑文上所刻的文字因为风化的原因已经变得很不清楚了,但是仍然可以分辨出其中的内容,“有一个人一生都在守护着这片土地。另外一个人则在旁边看着。”
每年都会有新的监察员来到这块石碑之前,有的人在低头默读,有的人只是鞠了一个躬便离开了。没有规定他们必须这样做,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停下来。
监察院新任院长为苏云昔的第七代弟子。
沈霁今年30多岁,是监察院的人。从小就在监察院长大,12岁时就通过了入门考试,到了20岁的时候就已经是分院院长了。青禾临死之前还特意点了我的名字。
沈霁上任的时候,在桂花树下站了一炷香那么久。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说:“我小的时候见过苏婆婆一面。”
副手很惊讶地说:“你见过苏老院长吗?”
“三岁时。”沈霁说,“当年她来监察院办事的时候,青禾院长抱着我去见她。她看我一眼,没有说话,在我的额头上轻轻一击。”
副手问到: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沈霁想了一下之后说:“然后对我说了一句,以后如果有时间的话,每年都要来给我看一眼那棵桂花树。”
副手沉默了。
苏云昔应该对很多人说过这样的话。
监察院的人来来往往。有的人被提拔到别的地方任职,有的人退休回家,有的人年轻的时候就为国家献出了生命。每年的新员工培训中,第一堂课的内容都是相同的:遵守天衡之道。
没有人为我们说明什么是守天衡道。
但是每个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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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忌日的时候,在桂花树下就会多出一杯桂花茶、一块栗子糕。
最开始是青禾。
青禾腿脚还可以走路的时候,每年那一天早上都会来,在树下摆放好茶壶、碟子。茶是现场冲泡的,栗子糕则是她前一天晚上自己做的。不说话,摆好之后就走了,并且不会待很久。
后来青禾年纪大了,走不动路了,就叫儿子代替她去。
儿子接到任务之后,每年都会按时把茶叶、糕点送到树下。不知道什么是奇门望气,但是知道这是妈妈交代的事情,要做的。
后来儿子也到了老年,于是就换成了孙女。
到沈霁这代的时候,这个传统的传承已经有四十九年了。
没有人命令必须这么做。但是每一个院长在交接的时候都会顺口说一句:“桂花树那边不要忘记。”
后任就记下了。
然后就一直往下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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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每年忌日都会到桂花树下祭拜。
并不是因为她是院长才去的,而是她自己想来的。
今年我去的时候,树下石阶上有好几件东西。一杯桂花茶、两块栗子糕和一束野花。
沈霁蹲下来看了看那一丛野花。
并不是什么珍贵的品种,而是一些普通的白小野菊,用草绳编成一束。花束下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歪七扭八地写着:
“感谢婆婆婆婆保护我们。”
沈霁笑了一下,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她把带过来的桂花茶放在了石阶上,旁边还有一朵野花。
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然后就离开了。
走了十几步之后,她又回头看了看桂花树。
秋天的阳光穿过树叶照射到地面,形成很多小光斑。
沈霁看了很久。
婆婆她说,“今年的茶叶很好喝,您可以尝一下。”
说完之后就转过身走了。
桂花树上的叶子随风飘动,有的花瓣也随风飘落到了茶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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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手在医院门口等着她。
见沈霁回来之后,副手就递上了一份卷宗给院长:院长,南疆分院送来的一份报告说是在那里发现了一些古代阵法的遗迹,不确定是不是有问题,所以想要请总部的人去查看一下。
沈霁接过卷宗看了看。
“让他们先自己查。”她说,“把八门方位排出来,九星落位画清楚,再报上来。”
副手点点头并记录下来之后又问道:“那么——要派人去吗?”
沈霁想了一下:等他们把材料都交上来之后再做。不急。
副手答应了之后就转过身去做事情了。
沈霁拿着卷宗来到院子里,在经过桂花树的时候又放慢了脚步。
她犹豫了片刻,剪下了一小枝桂花,夹在了衣服上。
接着向前走去。
院子里有年轻的监察员们在议论推演的事情。
“你的休门位置画错了,应该是坎位。”
“不对啊,坎位是死门……”
“昨天我还去查了青禾院长留下的那份手稿。”
“这批手稿放在书库三楼,你看过了吗?”
“废话,不看怎么知道正确的方位。”
沈霁听到这些声音之后,嘴角微微上扬,但是并没有笑出来。
她进到办公室里把门关上。
桌子上有一封没有开封过的信件,信封上写着的是苏云昔当年留下的最后一封未开封的信件。
信封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送给第七代传人。”
沈霁看了这封信好长时间。
她没有打开它。
就是把它们拿到桌子左边的抽屉里去,和前面六代传人留下的信件放在一起。
于是她就打开卷宗,看了南疆古阵痕迹的情况报告。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犹如一幅老照片。
沈霁抬眼望向窗外。
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一棵桂花树随风飘动。
她说:“婆婆留下的东西我们都保留了下来。”
风吹动窗纸。
桌子左边的抽屉里发出了一点声音,应该是里面的信纸相撞了。
沈霁没有回头。
她又看了一遍卷宗,在南疆古阵痕迹处写下了第一行批注:
“先查水脉,后论阵眼。”
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方法。
一直有效的方法。
沈霁在批注完毕之后就把第七代传人留下的信件从抽屉中取出,并且放在了卷宗边上。
她没有拆。
有的信不一定要马上读。
是给自己的一个提示,还有人会在将来的时候来询问同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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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二条后人祭扫。
每年忌日的时候,在桂花树下都会有人放上一壶桂花茶、一块栗子糕。
最开始是青禾。
青禾在苏云昔去世之后的第一年的忌日那天早上很早就起床了。她泡了一壶桂花茶,按照师父教给她的方法来泡,水温正好、茶叶分量也刚刚好。她在厨房里站了好久,望着那壶茶。
“师父走了。”
她说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四个字。于是拿起茶壶出去了。
桂花树上有许多露珠。她把茶壶放到碑前,再放上一碟栗子糕。她知道师父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个。栗子糕是萧凌渊 当年学会做的,他做的最棒。青禾试了很多次,但是味道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她蹲在碑前。
“师父,我到了。”
她说了一些什么?茶还是温热的时候,她就坐在碑边的石凳上望着桂花树发呆。过了半个多时辰之后,茶已经变冷了,于是她站起身来把茶倒在了树根之下,并且收拾好盘子之后便离开了。
第二年,她依然如此。
第三年、第四年……每年都这样。
后来就是青禾的儿子了。
青禾的儿子叫做苏和安。从小听母亲讲述苏云昔的故事,对于这位从来没有见过的师祖奶奶十分敬畏。青禾年纪大了,走不动路,就由他来代替母亲去。
青禾第一次来的时候坐在轮椅上,拉着他的手说:“茶要泡到八分满,不要太满了。栗子糕要等凉透之后再放到盘子里,否则就会粘在一起。”
他答应了,并且也记住了。
到桂花树下按照妈妈所说的那样去做。把茶壶放到碑前站了一会。没有说什么,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认为师祖奶奶大概也不喜欢别人说话太多。
放好东西之后他就离开了。
后来每年忌日他都会去。由青年人变为中年人,再由中年人变成老年人。他结婚的时候,先带着新娘来到桂花树下磕了三个头。他说:“师祖奶奶,我和妻子来探望您。”
再后来是孙辈。
青禾的孙子叫做苏念秋。他是监察院的一名年轻的监察员,在很小的时候就听到了关于苏云昔的故事。小时候爷爷带着他在桂花树下玩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爷爷蹲在石碑前给茶壶浇水的样子也十分清晰。
爷爷年纪大了之后就接手了这件事情。
苏念秋第一次来的时候,认真地泡了一壶桂花茶,认真地做了一块栗子糕。他做的栗子糕的味道不对,试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后来他就去向监察院的老前辈打听,才知道配方并没有流传出去。
“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桂花茶只有八分满呢?”
老前辈说:“没有人知道。但是大家都是这样传下来的。”
苏念秋站在桂花树下,望着那一壶茶出神。
想到爷爷曾经说过的话,师祖奶奶是一个很认真的女人。她做事从不打折。如果她知道自己的栗子糕做得不好吃的话,可能会觉得难看。
他蹲在碑前。
“师祖奶奶,我的表现很糟糕。明年我要去学习。”
第二年他就真的学会了。他不知道哪种味道是正确的——但是他自己做的栗子糕,监察院的同事们都说很好吃。于是他认为这就是那个味道了。
到第七代的时候,传统的做法就成为了监察院的一种正式仪式了。
第七代传人是苏念青。她在桂花树下看到碑文上有这样一句话:“有一个人守护着这里的一片山水。另外一个人就负责看护了。”
她的后面跟着十几名新来的监察院弟子。
每年的忌日的时候,监察院就会让新的弟子们到桂花树下学习。或者上一节课,或者站一会。没有人能够讲大道理,也没有人可以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站在那里,闻一闻桂花的香味,看一看碑文上的字迹,就会明白其中的道理。
苏念青蹲下身子,把茶壶放到碑前。
她今年泡的茶很好喝。她泡了二十多年,每年都做一点小调整——或者水温、或者时间,或者茶叶、或者水量。她总感觉还有提升的空间。
把茶壶放好之后再放上一盘栗子糕。
于是她站起来,退到一旁,让新的徒弟们一个接一个地过来。
新来的徒弟都很年轻。有的是20岁左右,有的刚刚18岁。有的人跪着看碑文,有的人弯腰去看碑文,还有的人直接蹲下来去看碑文。
有一个小女生蹲了很长时间。
今年19岁的她刚刚进入监察院工作三个月。看到碑文上的这两句话之后就问苏念青:“院长,这是谁写的呢?”
“苏云昔所著。之后萧凌渊 又加上了一句话。”
“老人……”
“走了好多年了。”
小姑娘点了点头之后又看了会儿。于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裤子上的灰尘。没有说什么,但是苏念青注意到她在离开时把一枝桂花放在了茶壶旁边。
桂花是从旁边的树上采来的。
苏念青没制止。
禁忌是由苏云昔、苏姑娘所制定的,她认为不能接触禁术也不能涉足邪门歪道。但是她没有说不可以送一枝花。
仪式结束之后,苏念青是最后一个人走的。
桂花的香气随着早晨的微风四处飘散。走了好几米之后就停下来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碑前的茶还冒着热气。她知道已经烧了很长时间的香了,所以茶应该凉了。
但是热气仍然在上升。
苏念青没动。
风一吹过桂花树,就有几朵桂花飘落到了茶壶边、碟子边。
苏念青一直看着热气。
茶变凉的速度比较快。天气很冷,风很大,热气只能飘一会儿就消散了。她自己在心里为自己找借口。
于是她又发现了其他的事情。
碟子里的栗子糕少了一块。
并不是整个碟子都没有了,而是碟子边上有一小块被咬掉了。
苏念青走过去。
她蹲下身来,认真地看了一下碟子。栗子糕放的位置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右边的那一块少了一小块。
她伸手去摸缺口处。
新鲜的。
抬头看桂花树。
树上没有鸟。地面上没有一个人。院子里就她一个人。
苏念青看了一下碑上刻的文字,再看看壶里还冒着热气的茶。
她没说话。
她站起身来向桂花树的方向点了一下头。于是她把茶壶、茶碟收拾好之后就离开了。
出了院子之后,她听到后面有很小的声音。
茶壶摇晃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走了十几步之后,桂花的香味就比之前更加浓郁了。
苏念青的脚步停了下来,低声说道:“知道了。”
于是她又向前走了几步。
后面桂花树的地方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笑声。
很短、很快,被风吹走了。
苏念青没有听到。她从监察院出来之后就站在了台阶上,望着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北京依然很繁华。桂花盛开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弥漫着花香。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年的栗子糕会更好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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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三条传说中所讲的力量。
苏云昔、萧凌渊 的故事在民间流传了十几年之后,就变得面目全非了。
京城最大的茶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当年苏姑娘独自来到京城,一个人就把禁军的一百零八个都打翻了!
台下的观众说:“不对!据说有120人!”
说书人面色不变地说:“一百二十人都可以。所以她一个人打死了许多禁军,吓得他们哭爹喊娘。”
监察院的老监察员坐在角落里。听到这句话之后,其中一个人停下了手中的茶杯。
“师父什么时候打过一百二十个禁军?”
另外一个人面不改色地说:“她没有。”
“那么她最多能打多少次?”
“据我所知,有七人。就是在巷子里面和她父亲一起打。”
“那么为什么会传播得这么广呢?”
“传得这么好听才好。”
两位老监察官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又开始喝起了茶。不改正也没有什么好处。说书人的故事很精彩,台下的观众也很高兴,但是又有谁会关心事实呢?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传说都是不靠谱的。
江南某地有一个戏班正在排练一出新的戏,题目叫做《苏姑望气》。戏中苏云昔没有拿剑也没有打斗,一直站在舞台上掐诀、看罗盘。
台下坐着的老太太看了之后都会哭。
“是的,她就是这样。”一位老奶奶抹着眼泪说,“我见过她,她就是这样安静地生活着,并且从不和别人争吵。”
旁边的一个人问道:“你见过她吗?”
“四十年前,在我们村的井边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之后,第二天井里的水就变好了。”
“你是说她是这样的人吗?”
“是的。她的后面有一个黑脸的男人,很凶,但是给孩子们发糖果。”
下面又是一阵大笑。
戏班子老板后来和别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说,这出戏开始的时候没有人看——认为不够热闹。但是演了一年后就成了保留节目。而那些曾经见过苏云昔的人,都说是演得最好的一出戏。
青禾的孙女苏念青有一次经过江南的时候,正巧遇到这场戏正在上演。她在台上看完之后就去找了戏班的老板。
“你们写的戏是按照什么样的剧本来演的?”
老板说:“按照口述来。我奶奶告诉我,她曾经在青溪县见过苏姑娘,她说苏姑娘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们就这样演下去。”
苏念青点点头。
她说自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是一次性地拿出一些钱来给戏班增加一场下午场,专门为了那些听不到晚上演出的人。
童谣也就流传得更广了。
长江边上一个渔村的小孩子在跳皮筋的时候会唱:
苏姑娘,看一看。
山河万里依然如故。
萧王爷,打一仗,
杀人放火都可以挡住。
苏念青第一次听到这首歌谣的时候,呆住了。
“杀人放火都可以挡住?”
旁边的老人说:“童谣就是押韵的就可以了。”
苏念青想了一下,并没有去改正。萧凌渊 如果知道了的话,大概也只能说一句“押得好”了。
但是有的传说很荒诞。
监察院总署收到一份来自西域的来信。信中所用的语言为突厥文,翻译成中文的大致意思是:
西域人民给大雍的“千手女菩萨。敬礼。据说她能用一千块阵玉来修复千里之外的山河。我们西域也存在龙脉受损的情况,请女菩萨过来一趟。”
青禾的曾孙、现在的监察院副院长萧明远看完信之后笑了一刻钟。
“千手女菩萨?师父婆婆婆婆要是知道这个称号,估计会当场封了监察院不干了。”
旁边的年轻监察官问道:“难道她就不能同时使用一千块阵玉吗?”
萧明远说:“不可以。最多只能同时使用五块。”
“那么为什么会传播得这么广呢?”
“由于西域那边听的是戏曲。把她的名字写成神仙的名字。”
“我们是不是要派个人去解释一下?”
萧明远想了一下之后说:“不需要。说明了她不能去了——因为她人已经不在了。但是因为西域要修复龙脉的技术,所以我们就派两个人去教他们。比解释更有用。”
这件事之后就成为了监察院的一种惯例:有人来询问传说是否属实的时候,就不作任何解释,只派人员去做事。
比说话管用。
但是也有一些亲传弟子忍不住要澄清了。
监察院每年一度的庆典中,有一位年轻的监察员在台下对别人吹嘘道:“据我爷爷讲,在当年苏祖师勘破京城地下的大阵时所用的一块石头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没有阵玉、法器之类的物品,就是在路边随便捡到的。
旁边的监察官听见了这句话之后就把手中的杯子放下了。
“你爷爷是哪一位?”
“江南分院的老监察员。”
“苏云昔见过没有?”
他说的是“他听说了。”
“那就是没有亲眼看到。”老监察员站起身来说道,“我是实话实说。苏云昔在破除京城大阵的时候,身上带着十七块阵玉,用了一十二天的时间,推演了四十九次。并不是随便一块石头就可以解决的。”
年轻的监察员很不好意思地说:“那么为什么传得这么快呢?”
“因为传得非常好听。”老监察员叹了一口气说,“但是你要知道事实——事实比传说更具有说服力。传说都是虚构出来的,但是对得起她的事实。”
庆典结束之后,萧明远就把这次谈话的内容记录下来了。
他在书中这样写道:
“传说之所以成为传说,是因为人们要相信一些比现实更加美好的事物。但是监察院的任务并不是去维护传说,而是要维护事实。只有真相才能对得起曾经为了真相而努力的人。”
这句话后来就被刻在了监察院的大厅里。
但是墙外面,说是有减没有减。
镇上的人们仍然在唱着:
苏姑娘,看一看。
山河万里依然如故。
戏台上依然演:
“苏姑举手,恶人伏法。”
茶馆里依然讲:
“那天晚上,苏姑娘独自一人站在城墙上一整晚。第二天早上,大阵就被破坏了。”
苏念青有时会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不怕别人怎么传播你。你在世上的时候做了些什么事情,要比你在世上的时候别人说了一些什么更重要。”
她认为师父说的没错。
但是师父在的时候,如果听见自己变成了“千手女菩萨,”师父应该会笑一笑说——
“那么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一天傍晚的时候,苏念青从监察院出来之后经过了桂花树。
树下有一个人在烧纸。
并不是用来烧给苏云昔看的,而是用来烧给祖先看的。但是那个人把火点着之后,在桂花树下放了一壶茶。
她走到那里去蹲下来看。
是一壶桂花茶。
旁边的栗子糕做得非常不好看,应该是新手做的。
苏念青问烧纸的人:“你知道苏云昔这个人吗?”
那个人说:“不认识但是据说她喜欢吃这个。”
苏念青站起身来,转过身就走了回去。
于是她突然就明白了。
离奇的传说、被夸张了很多倍的故事、千手女菩萨、一人打一百个的神话等等,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
老百姓不知道怎样来感谢一个已经去世的人。
因此他们就编造起各种各样的谎言来。
把她的善行扩大为神话,把她的能力夸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并不是因为做了这些事情。
就是他们希望她做的。
苏念青回到监察院,在值班记录上写了一行字:
“今日风大。”
有故人传讯:
桂花树下泡的茶还很热。
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之后,她就把笔放下了。
窗外传来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他们正在唱一首跑调的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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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四条事实和传闻。
当苏念青把这件事告诉监察院的时候,他正在整理师父留下的手稿。
一位年轻的监察官跑来,手里拿着一本刚刚收集到的民间话本。
“院长,请看这个。”
苏念青接过来看了看。
话本子叫做《苏女侠大战京城双龙》,开头就写了苏云昔一脚把十八个禁军统领踢翻了,接着就飞檐走壁,一个人把废帝的老巢给端掉了。
“这是什么样的东西。”年轻的监察官很生气地说,“师祖婆婆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人呢?她是用推理来破解谜题的,怎么突然就学会了凌空行走、一踢十八人呢?”
苏念青没有说话,继续翻阅。
后面还有更加离奇的说法,比如可以飞天遁地、一招制敌等等。
各地的戏曲大同小异年轻的监察员又说道:“有人说她可以呼风唤雨,有人说是三头六臂,还有人说是活了三百年的——这是什么道理呢?”
苏念青把话本合上了。
“你打算怎么解决?”
“我们要改正一下!”年轻的监察员着急地说,“这些都是一些虚假的信息,如果被外面的人知道了就会认为我们是在吹牛。或者发出一份文件,要求各个州的戏班子不要随便创作?”
苏念青把话本子放到桌子上。
“桂花树下的茶?”
年轻的监察官一愣:“是什么意思?”
“每年秋天的时候,在桂花树下都会有人放上一盏桂花茶。”苏念青说,“从来没有中断过。”
“嗯,我知道。”
“你见过放茶叶的人吗?”
“没见过。”
苏念青端起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放茶叶的人不知道苏云昔喜欢喝什么样的桂花茶。有人泡得过热,有人泡得过冷,还有人根本就没有泡开。”
年轻的监察员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但是他们每年都会放。”苏念青说,“这个故事流传了上百年,一直都没有中断过。”
但是年轻的监察官并不甘心,认为这些传说都是胡编乱造的。
苏念青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
窗外面桂花树上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我的师傅曾经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她说,“传说并不是历史。”
年轻的监察官看着她。
“传说就是期望。”
屋子里静了会儿。
年轻的监察员不明白什么是“期望?”
“是的。”苏念青说,“老百姓不是史官,他们不需要知道苏云昔用的是什么方法破了什么阵。他们只须要知道有个人曾经为他们把守过。”
她来到书架前,取下了一本发黄的卷宗。
“当年废帝被赶下台之后,在京城就有人张贴了告示。说苏云昔的奇门遁甲是骗人的,并不是什么神术。”
“然后呢?”
“于是就有人把告示贴出来,然后又有人往里面扔了臭鸡蛋。”苏念青笑着说,“老百姓并不关心她用了什么法术,只觉得——这个女人替他们避过了灾难。”
年轻的监察员没有说话。
苏念青翻开卷宗又说道:“师父曾经说过,在她年轻的时候也十分重视事实。每当听到有人胡编乱造关于她的事情时,都会去纠正。”
“后来呢?”
“后来她发现,改正了也没有用。”苏念青说,“没过多久,新的版本就出来了。比之前更加荒唐。”
她合上卷宗。
“那就不管了。”
“不管了?”
“她说老百姓要有一个英雄。”苏念青抬起头来对年轻的监察员说,“他们并不需要知道这位英雄曾经经历过的种种磨难和付出的代价。他们只希望这个世界还存在一些敢于挺身而出的人。”
年轻的监察员低着头。
“但是那些传说都是假的。一个人打一百个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想让他们传播些什么?”苏念青反问道,“传苏云昔为了修复西北龙脉,在雪山中住了一个多月,冻出了满手冻疮?”
年轻的监察员张开了嘴巴。
“传说是她为了破解京城的地宫机关,在地下呆了七天七夜,险些把自己搭进去了?”
“传给她一生推演过的不下一万次的奇门盘,每一次推演都会损耗寿命?”
苏念青望着年轻的监察员的眼睛。
“老百姓知道了这些事实之后会怎么样?”
年轻的监察员无言以对。
“他们只会更害怕。”苏念青说,“他们会觉得奇门遁甲是要命的活儿,会觉得自己欠了苏云昔什么。”
她给年轻的监察员倒了一杯茶。
“传说不同。使他们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人在管理的。有的人可以飞檐走壁,有的人有三头六臂,在关键的时候能够挺身而出。”
“但是……”年轻的监察官端起茶杯说,“这不是在欺骗别人吗?”
“并不是欺骗别人。”苏念青说,“就是希望。”
顿了一下说:“我的师傅曾经说过,在废帝被推翻之前,京城里的所有戏班子都不敢演有关苏云昔的故事。后来废帝被推翻之后,戏班一晚上就编出了三十六出戏。”
年轻的监察员没有发言。
“在剧中,苏云昔被描绘成一个无所不能的人物。但是我们都清楚,她只是一名普通人的身份。”
苏念青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她也会感到疲倦、疼痛,在夜晚的时候自己哭泣。她推演的次数多了之后,视力就会变差。她爬山涉水走了很多次,所以膝盖很疼。”
“但是老百姓不需要知道这些。”
年轻的监察员沉默了片刻。
“那么我们就什么也不做了吗?”
“去做吧。”苏念青说,“能干什么就干什么。”
“继续保护好山河,继续巡视气运,继续修修补补。”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年轻的监察员的肩膀。
“据说可以自我调节。它将会随着时间的发展而逐渐变得适合这个时代。”
年轻的监察官一呆。
“那么我就回去写报告吧。”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
“院长,你认为一百年后的人们还会流传苏云昔的故事吗?”
苏念青想了想。
“会的。”
“为什么?”
“所以只要有人还希望得到保护,这个故事就会长久地流传下去。”
年轻的监察员点了点头之后就推门走了出去。
苏念青回到书桌边,打开一本被人批评过的话本子。
扉页上有一行小字,应该是手写的然后印刷上去的:
“苏女侠的故事送给每一个相信光明的人。”
她笑了一下,把话本子放进了抽屉里面。
楼下的孩子又唱起了童谣。
苏念青来到窗户旁边的时候发现桂花树下有一壶新的茶。
茶还冒着热气。
她看了很久。
于是就转过身去,回到了书桌边,打开了一本新的案卷。
值班记录中有一条很淡的线。
窗外的桂花香随着风飘到了整个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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