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沈湘马上把监察院北部各分院的主要人员都找来开会。
五人围坐在一起,在灯光之下,桌子上面放着一块破损的阵玉,这是从北边边境上带回来的。阵玉上花纹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但是其中蕴含的气息依然很浓厚。
“这枚阵玉使用了五十年以上的时间。”沈怀湘说,“不是新的。”
分院长赵明伸手摸了摸阵玉的边沿:我已经查过资料了,上面记载着这种花纹是卫寒渊早期实验品留下的。他曾经用阵玉布置过三十多个小阵,但是最后都被他自己毁掉了。
但是这部分没有被销毁沈沈湘说,“有人挖出来了。”
屋子里静了片刻。
查沈湘说,“从边境开始,一个个据点排查。所有的学过禁术并且没有被监察院发现过的人都要被调查。”
赵明说:“沈院长,这样的人都有上百个之多。十二个州中,我们北边只有一家分院。”
“那么就分批进行检查沈?”沈湘说。“首先对距离边境最近的三个县进行检查,其他的交由内部分部监察组来处理。”
赵明也不再说话了,因为沈思湘的话里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散会之后沈湘就一个人待在了会议室里面。
她反复看了阵玉好几次之后,又从怀包中取出了奇门盘,并且按照上面的花纹进行了一番推算。
推演的结果出来之后她的脸色就变了,这块阵玉并不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东西,而是一个大阵中的一个节点。
还有很多人还记得那个大阵。
她起身来到院子里桂花树边。
树枝上有许多露珠。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就开始考虑起自己要怎么做了。
第二天早晨,赵明就送来了第一批排查报告。
三县之中有一个县发现了问题,那就是孙福元老人,他十年前曾经是一名禁术学徒,之后就被监察院吸收为基层阵玉维护员。三年前就退休了,在家乡安度晚年。
但是他在老宅中找到了十二块崭新的阵玉,上面的花纹与边境上的那块一模一样。
沈湘赶到的时候,孙福元已经被控制住了。
老人年纪很大了,头发都是白色的,在椅子上发抖。
沈沈湘没有说话,把十二块阵玉都推演了一遍。
全是一个纹路。
把最后一块阵玉安置好之后,就转过身去看孙福元了。
“为什么是你来雕刻呢?”
孙福元说:“没有别人叫我刻。”
“那么你为什么要雕刻呢?”
孙福元抬起头看着她,“我只是想试一试能不能复制出来。当年我没有学会,总感觉这一辈子欠了什么。”
沈怀湘没说话。
我没有害人孙福元着急地说,“我只是随便刻了一下,并没有布置阵势,也没有什么作用。”
“那么你为什么要刻那么多呢?”
孙福元不再说话。
沈沈湘看了他一眼之后就离开了。到了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拿去吧。先进行拘留,等到所有的排查工作都做完之后再做决定。”
孙福元被押下去的时候一直喊冤枉。
沈沈湘在院中没有回头。
赵明跟过来问:“沈院长,这事是不是——”
“不是。”沈沈湘说,“他雕刻阵玉只是为了练习。但是他还能够雕刻,说明禁术的种子并没有死掉。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学会雕刻,只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赵明沉默了片刻。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继续查沈沈湘说,“要把孙福元查清楚——他住在哪里,和谁接触过,有没有人问他刻阵的方法。”
她交代完之后就准备上车了,这时有一个年轻的监察员跑了过来把一份加急文件递给了她。
信是江南分院发出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扬州发现了八块阵玉,上面的花纹都是一样的。”
沈沈湘拿着信看了好一会儿。
扬州和边境的距离有好几千公里。
孙福元从没有走出过自己的家门。
低头思考了一番之后,又抬起头来说道:“准备车辆。到扬州。”
赵明拦住说:“沈院长,扬州那边的事情就让分院院长来处理吧!”
不可以等到最后沈湘说完了之后就上马车了,因为八个阵玉分散在各个地方,所以一定不是一个人做的。
“如果不止一个人在刻——”
“那么就表示有人在教。”
把车窗上的遮阳帘拉上。
从北到南,马车走了五天。
沈湘来到扬州的时候,江南分院院长秦若兰已经把所有的线索都整理好了。
八块阵玉分别产于扬州、湖州、常州、苏州等地。中间隔着三个州,而且四地的刻阵人都互不相识——有的是退休的老阵玉匠,有的是当年禁术学徒的孙子,还有一位刚刚二十出头的木匠。
八个人,八种身份,八个地方。
都是用相同的阵玉。
沈沈湘在分院的审讯室里把八个人的口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交集。
没有联络。
没有一起上过的。
“是不是偶然呢?”秦若兰发问。
“不应该是这样的。”沈沈湘说,“阵玉的花纹非常复杂,并不是一般人能够雕刻出来的。让八个人同时刻出相同的图案——有人给过他们一样的教材。”
“教材?”
或者是口诀,或者是图谱沈沈湘站起身来,“去看看他们过去一年里买过哪些书籍、借阅过哪些资料、见过面的人是谁。”
于是秦若兰就马上布置了。
三天之后,一条线索出现了——
八名刻阵人半年前都购买了相同的奇门基础教材。这本书是由京城的一家书坊印制出来的,正文字的内容都是正常的,并没有出现任何的问题。
但是沈湘让别人把书拆开来,一页页地看。
翻到中卷第三页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该页面上有一个很浅的压痕,这是刻痕被印上去之后又磨掉了所留下的痕迹。
沈沈湘叫人用碳粉拓印。
放在桌子上之后就出现了这样一句话:
“三奇六仪、反宫逆位。”
这并不是基础教材上的内容。这就是禁术入门的方法。
沈沈湘把拓印纸折叠好放在怀里。
“这家书坊还开着吗?”
“还存在。秦若兰说,在京城城南。”
“把信寄到京城总分院,让那里的人监视书坊。”
于是秦若兰就去办理了。
沈沈湘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扬州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孩子们追逐嬉戏,但是没有人知道,在这繁华喧嚣的背后,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生长着。
奇门盘上刻着的一句话是。
“山河守护了一百年,到了该让下一代来的时候了。”
她已经到了第二代了。
但是下一代所要面对的,并不是一件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事情,而是一本本书里隐藏着的毒药。
她没有回头,只对窗户说了句:“给我写封信到京城去——说我要亲自回去一趟。”
这封信当天晚上就被人送走了。
沈沈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得上那班车了。
但是她明白,孙福元的阵玉以及那本书上的刻痕,并不是最后的。
当然也不会是最简单的那个。
外面又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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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九条方法论的作用。
沈沈湘的加急信送到京城的时候,监察院正在召开月度例会。
青禾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在看。她的头发已经半白了,但是眼睛里依然有着当年的样子。
“南疆分院报上来的案例,”她把报告推出去,“第三例了。都是小阵、小问题,但手法越来越刁。”
台下的监察人员有十几人之多,年龄从20岁到50岁不等。最年轻的是一位名叫苏承业的儿子,今年刚刚转正。
“师父说,不管问题是大是小,主要看推理的过程是否正确。”青禾站起身来到黑板前面说,“今天我们不谈案件,只谈方法。”
她掏出阵玉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八门图。
“请问一下,哪个地方最容易出错?”
一名年轻的监察员举手发言说:“生门与开门的位置很容易搞错。”
“怎么分辨?”
“根据阵玉上刻痕的方向来判断。”
“不对。青禾把粉笔放下来,这是背答案。要自己推一遍。”
年轻的监察员一愣,走到了黑板前面又开始推算起来。画出三条线、排好四个方向之后,他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生门的阵玉带有地气,所以不能打开但是突然间他就明白了,自己之前都是死记硬背。
青禾点头。
“你之前花费了两柱香的时间自己推算出来的结果要比记下我的答案有用一辈子。”
台下的观众窃笑。
青禾没笑。
“这不是我定的规矩,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她说,“当年苏师祖教我的时候,就是这样。我问她一个阵怎么破,她不告诉我,让我在石桌上推演了三天。”
苏承业举着手问:“结果怎么样?”
“最后我自己得出结论了。从此以后,无论多么困难的阵仗我都无所畏惧。”
会议结束后,青禾留下苏承业。
“你已经转正三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苏承业想了想:“师父婆婆婆婆传下来的方法好用。但……”
“但是什么?”
“有的新弟子觉得太慢了。他们希望得到一个快速的结果,并不打算花费时间去推理。”
青禾望着自己儿子。
她想到了苏云昔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教人钓鱼,不能给鱼。
把监察院不是做买卖的地方、越早越好这个意思传达给对方降低声音说,“如果犯错的话,山河就会被毁掉。”
苏承业点点头说:“我懂了。”
你还未领悟到青禾来到书架前拿过一本破烂的手稿说这就是你师父婆婆婆婆当年要我抄的第一本手稿看哪一页。
苏承业打开来看,上面有一行淡墨写的字,因为年代久远所以有些模糊了。
“奇门并不是用来赢的,而是用来防守的。”
青禾说:“我的师父婆婆当年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只有16岁。我不明白。我现在62岁了,才懂得。”
把手稿收好。
“速成的人守不住的东西,需要通过长时间的努力才能获得的能力。这就是监察院存在的意义。”
苏承业沉默了。
青禾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觉得你能行吗?”
“我会努力。”
“不是因为努力,而是因为时间。”青禾转过身去面对着窗户,对他说,“给你三十年的时间吧,你也会一样的。到时候你教徒弟的时候,也是要慢慢地磨。”
外面起风了。
桂花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一些,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面。
青禾望着那棵桂花树,想到了苏云昔曾经坐在这里教她推演的事情。
“师父教我的时候,一句话都不会多讲。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冷淡。”青禾说,“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想让我自己好好想想。”
苏承业不作任何解释。
“你会懂得的。”青禾讲的是。
那天晚上,青禾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一直到很晚才离开。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是今天下午收到的。寄信人的地址为江南。
信很短。
“青禾院长敬启:江南青溪学堂第112名旁听生来信。当年你在这里教我们推演,有一句话我一直记着——‘答案不值钱,方法才值钱’。这句话改变了我的一生。如今我在江南做监察员已经二十七年了,一切平安。不敢忘本。”
青禾把信折叠好后放入抽屉最里面。
抽屉里面有一封比较早的信,信封都已经发黄了,上面的文字是苏云昔自己写的。
“青禾亲启。”
打开之后就看到上面写着一句话。
“把方法传授给别人,而不能把答案也一起传授出去。这是你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
青禾把信贴在胸口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回想起师父给她演示推演的那个下午。
苏云昔道:“你下跪吧!”
青禾跪下去。
苏云昔把奇门盘放到她的面前,并且告诉她三天之内要给出生门的位置。推不出来就不起。
青禾推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她才把车推出去。
她抬头一看,发现苏云昔正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粥。
“起床吧。”苏云昔说,“粥还是温的。”
青禾喝了一口粥,眼泪掉进了碗里。
“师父,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苏云昔对她说:“告诉你你会忘记。自己推出的,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青禾现在也对儿子说了同样的话。
不,她认为这不仅仅是一种方法。
传承就是推演,你要亲身经历过一次,才懂得其中的道理。
书房里蜡烛的火焰一晃一晃的。
青禾把苏云昔的信放进了抽屉里,然后又把下午收到的信也放了上去。
关好抽屉之后就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月亮很高,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了更夫打梆的声音,现在已经到了半夜的时候。
青禾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她转过身去,敲开了苏承业的房门。
“娘?”
明天早上到仓库里把第三排第二个箱子里面的老手稿取出来青禾说这是师父留下的最早的推演教学笔记从今天起你就开始抄吧。
苏承业点点头:“抄多久?”
“抄到你发现自己所用的推理方式为止。”
苏承业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来。
青禾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之后,她又坐了下来,望着窗外的桂花树。
月光很亮,但是桂花的香味依然可以闻到。
在院子的旁边有两个值夜班的年轻人在低声地谈论着阵法布置的事情。
青禾听到其中一个人说:“我觉得是生门。”
又有人说:“不对,再推一次。”
青禾笑了。
她关上了窗。
把窗户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就听不清楚了。
但是她明白他们仍然在推动。
一次不对的话,就再推一次。
这就是苏云昔留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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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树下的人们。
九月份的时候北京的桂花就开了。
老桂花树位于监察院后院东南角处,树冠很大,可以覆盖下一片土地。金黄色的碎花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上,一阵风吹来,花瓣就纷纷落下,落在地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黄色地毯。
树下站着人。
并不是只有几个,而是十几个人。有穿着监察院制服的年轻人、背着菜篮子的老百姓、拄着拐杖的老人、牵着孩子的大人。
没有组织也没有通知。
每年桂花盛开的时候,他们就会自己来。
一位年轻的徒弟蹲在树根边,伸手去摸地上的花瓣,发现下面有一块不起眼的青色石碑。碑很小,很矮,在树根、泥土里被埋着,如果不仔细看的话会把它当成一块垫脚石。
碑文上有两句话。
“有一个人一辈子都在守护着大好河山。另外一个人则帮助她看护着。”
年轻的徒弟低声地读了一遍之后就站了起来,用手拍了拍自己裤子上沾着的泥土。
他身边有一个五十多岁、鬓角已白的老监察官。老监察员望着这块石碑,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直把手中的茶壶放在了石碑前面。
壶嘴还有热气。
年轻的徒弟问道:“师叔,这是桂花茶吗?”
老监察员点点头:每年都要泡一杯。苏婆婆留下的比例是七分水、三分桂花再加上一勺蜂蜜。
“她真的能喝到吗?”
老监察员没有作答,只把壶盖打开,使香味散发出去。
桂花和茶叶的味道在树下飘散开来。
有一个妇女手里拿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有几块刚出锅的栗子糕,还很烫手。不认识的人就把篮子放在地上,在里面取出一个盘子,把栗子糕排列得整整齐齐地放在茶壶边上。
“我奶奶做的,”农妇说,“她临终前交代的。说每年桂花开了,给树底下的人带碟栗子糕。”
年轻的徒弟问道:“你的奶奶认识苏婆婆吗?”
农妇想了一下说:“不认识。但是她小时候家里发生过饥荒,是苏婆婆布下阵法引来雨水来拯救全村人。她说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老监察员在一旁补充道:“那就是江南苏云昔治好了干旱之灾。”
农妇点点头,把栗子糕放好之后就站了一会,然后拿着空篮子离开了。
又来了一个年轻的夫妇,手里还抱着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男的是穿一件粗布短衣,女的是戴一顶靛蓝色的头巾,一看就知道是外乡人。
他们把孩子放在石碑前面的地面上,并且让孩子给它磕了三个头。
小孩磕得歪七扭八,额头上有桂花渣。
年轻的父亲蹲下身子,指着碑文上的字对孩子说:“记住啊,他们两个为我们守住江山。”
孩子很小,听不懂,伸手去摸地上的花。
母亲把孩子抱在怀里,拍了拍他膝盖上沾着的泥土:“等你大了再给你讲。”
一家三口没有停留多久,磕了头之后就离开了。
年轻的徒弟问老监察官:他们是哪一派的?
老监察员摇着头说:不认识每年都会有不认识的人。有的人来自江南,有的人来自西北,有的人来自边疆的小城。他们并不一定知道苏云昔是什么样的人,也不一定知道萧凌渊 的王爷封号是什么。但是他们知道这棵树底下埋着两个人是需要被记住的。
“够吗?”
“够了。”
地上掉落的桂花越来越多,形成了厚厚的地毯。
几个没有穿监察院制服的孩子,在树下跑来跑去,把桂花踩得吱吱作响。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因为跑累的缘故而坐在了石碑边,并且还去摸了碑文。
“妈妈,上面写的是什么?”
她的妈妈在旁边和邻居聊天的时候没有回头说:“写的是一位婆婆、一位爷爷。”
“婆婆的名字是什么?”
“姓苏。”
“爷爷呢?”
“姓萧。”
小女孩歪着脑袋想了想之后,就从地上拾起了一把桂花放到碑顶上。
“送他们花。”
她的妈妈看过之后就笑了:“很好。”
桂花不断地飘落下来,在碑上、茶壶上、栗子糕上面都洒满了桂花。
日头渐渐高了。
下来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监察院正式弟子身着统一服装列队行礼,也有老监察员一个人坐了好久也不说话,还有老百姓放下一束花之后就离开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人就少了很多。
但是茶壶还在,碟子上的栗子糕也被别人续上了——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是当地人还是路过的什么人。
年轻的弟子仍然在那里。
已经站立了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老监察员说:“你可以走了下午还要上课。”
年轻的徒弟们点点头,走了几步之后又转过头来对师叔说:“师叔,你可知道当年苏婆婆为什么要在监察院种上这棵桂花树呢?”
老监察员想了一下说:“她也许没有那么多的想法。”
“没想?”
“她只喜欢桂花。”
年轻的徒弟一呆。
老监察员说:她活了这么长时间,布下了许多阵法,推演过很多天机。最后,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和桂花有关的——桂花茶、桂花糕、在桂花树下喝肖凌渊 喝酒。她并不想让后来的人记得自己,只是因为喜欢桂花的缘故。
年轻的徒弟也不再讲话了。
站了一会之后就离开了。
下午上的课他很认真的在听。
下课之后他就又去后院了。
桂花树下,茶壶还在,但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
他拿起茶壶到茶水房再泡一壶开水,然后端着回到碑前。
不知道苏婆婆能不能喝到。
但是茶壶里的水要是一直烧着的话,这棵树就会一直开花。
第二天早晨,在桂花树下又多了些什么呢?
一杯新泡好的桂花茶。
杯子底部有一张纸条。
纸上面只写了这么一句话,“已经一百年了。”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印章。
印章上所刻的图案十分简单,只有一棵桂花树。
老监察员看了之后,手就发抖了。
把纸折叠好之后放在了衣兜里。
当天晚上他就给青禾写了封信。
信中只写了这么几个字:
“传人还在。”
写完之后,在后面加了一句:
“茶也还热。”
这五个字写的很慢。
就是向一百年前的人报告平安的意思。
老监察员把信封好之后就抬起头来望着那棵树。
满树的桂花在傍晚的时候轻轻地摇曳着,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一样。
他认为如果苏婆婆真的能看到的话,大概也不会说什么了。
她大概只觉得他的信太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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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茶的传统做法。
桂花茶并不是随便就可以冲泡出来的。
老监察员给新来的年轻人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水倒掉,叫做洗茶。第二次用水的时候要等到九十分钟之后,水温不要太高,最好是八成热左右。
“为什么?”
“苏婆婆所订的。”
年轻人不明白,但是还是会按照去做。
每天桂花树下都会有人来。
来人不拜、不讲话、只把茶放在碑前。有的人在放完之后就离开了,有的人则坐了一会儿。有时候会听到一些低语,但是都是自己家里的事情——没有收获、娶妻生子、孩子考上大学。
老监察员认为苏婆婆不喜欢热闹。
她生前就不太喜欢。
一年中桂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就是秋天了。
院子里到处都是香气,一阵风吹过之后,花瓣就飘落下来了。一位年轻的女子把新泡好的桂花茶端到碑前,并且很担心地说:“前辈啊,这么多杯茶,婆婆婆婆能喝完吗?”
旁边的老人也笑起来了。
“喝不完。”
“那么为什么还要放这么多呢?”
“她喝了一杯,剩下的就是给天喝了。”
姑娘没有听懂,但是没有再问了。
她蹲下来把茶杯放到碑前。茶香和桂花香交织在一起,无法分辨出其中哪一种是茶,哪一种是树。
那一天刮了风。
风吹过的时候,花瓣就会被吹到石碑上面去,形成了一层厚厚的花瓣。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花下茶壶里的水仍然很烫,仿佛刚刚泡好一样。
老监察员摸了摸茶壶,并没有说什么。
他拿起茶壶又泡了一壶。
放好之后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婆婆,你喝吧。”
从此之后,在桂花树下就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规定:喝茶可以,但是不能浪费。放多少杯都可以,但是每一杯都要喝完——不是人喝,而是风喝。
风一吹过来,茶就凉了。
凉了就是喝完之后。
老监察员每年桂花盛开的时候都会坐在树荫下度过一天。
他不喜欢喝茶,只喜欢看人来人往。新来的、老的、城里人、乡下人都捧着一杯桂花茶。有的是用布包裹起来的,有的是放在瓷罐子里的,但是不管怎样,都是桂花茶。
有一个年轻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壶龙井茶。
老监察员看了他一眼之后说:“放错地方了。”
年轻人不明白:前辈,为什么用龙井茶呢?
“不是不好。”
“那么是什么原因呢?”
老监察员指着桂花树说:“这棵树只喝桂花茶。”
年轻人一愣,低头看手中拿着的茶壶。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喝了一口龙井之后就站了起来到茶馆买了一壶桂花茶。
老监察员点点头。
那一天下午,年轻人在树荫下坐好,把一杯桂花茶放在了石碑前面。当茶香四溢的时候,他又闻到一种若有若无的甜味,并非是花香、茶香。
他说不上来。
但是他认为自己没有把东西放在错误的地方。
桂花树下泡的茶,并不是随便什么人就可以泡出来的。
老监察员说,泡桂花茶的手艺是苏婆婆那一辈人传下来的。比例、水温、时间都要掌握好。少一息多一息,味道就不同了。
“这么讲究?”
“苏婆婆一辈子都讲究。”
老监察员给年轻人讲授桂花与茶叶的比例为3:1,水开了之后要等待90秒再冲泡30秒出汤。不可以盖上盖子,盖上了就会把东西闷坏。
年轻人尝试了三次。
第一次很苦,第二次很淡,第三次勉强可以接受。
把一杯茶放到石碑前面,当茶香四溢的时候,他就感觉这棵树好像也在看着自己。
老监察员说这就对了。
“你泡的茶,婆婆也喝了。”
桂花茶的传统就这样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来了。
没有规定也没有人监督,但是每年桂花盛开的时候,在桂花树下就会有几十个茶壶出现。有的是新的,有的是旧的,但是都是桂花茶。
有人问道:“到底是谁在传播呢?”
老监察员想了一下之后说:“如果有很多人来传的话,就不用再传了。”
“为什么?”
“因为已经习惯了。”
习惯是不需要去教的。
孩子看着大人沏茶,自然就会学到了;新人们看着老人放茶叶,自然也就明白了。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在这座城市中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人们的脑海中。
有一个外地来的书生在桂花树下看见了茶壶之后就问到:这是为了纪念谁而做的呢?
旁边的阿姨叫她为苏婆婆。
“苏婆婆是哪一位?”
大娘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看他是个傻子。
“桂花树就是她。”
书生没有听懂,但是没有再追问下去。
弯下腰去看一下石碑上刻着什么。只有两个字,“有一个人,守护了一生的江山。另外一个人就负责看护她。”
书生想了一下,也买了一壶桂花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买。
但是他认为既然来了,就应该放一杯。
一天傍晚时分,书生坐在桂花树下,享受着晚上的微风和手中一杯桂花茶。当茶香四溢的时候,他就突然明白了一句话,“桂花树就是她。”
桂花树不是她。
但是桂花树,就是她留下的东西。
每年秋天的时候,在桂花树下就会飘来阵阵茶香。
有人说是苏婆婆在喝。
有人不信。
老监察员认为是否相信并不重要。
但是茶已经泡好了,树也依然存在。
有桂花香味的地方就不是终点。
那一年秋天的时候,在桂花树下又摆上了许多茶壶。
老和新的一起挤在一起。茶香与花香混合之后散发出来很远。孩子们会问爸爸妈妈:“为什么每年都放茶叶呢?”
父母说:“因为有人要喝。”
“谁?”
“一个很好的人。”
孩子想了一下,也去买了一杯桂花茶,在碑前踮起脚来放好。当茶香四溢的时候,他就觉得那棵树好像笑了一下。
老监察员站在旁边看树下那只茶壶,心中默默地计算着。
一百三十七把。
比去年多出了17把。
把凉茶倒在树根旁边的土地上,再去茶水间打了一杯新的开水,并且把洗好的茶壶也带到了碑前。
不知道苏婆婆能不能喝到。
突然间,一阵风吹过桂花树。
花瓣飘到他喝的茶杯中,旋转着落入杯底。
老监察员拿起杯子的时候并没有把里面的花瓣挑出来。
他喝了一口。
茶中多了些苦味,但是也多了些香味。
于是他就明白了,传统的做法并不是把味道固定下来。
每年都会有新的人来送茶,但是树依然愿意落花。
把空杯子放到纪念碑前面去。
杯子里的桂花没有倒掉。
明天会有别人来洗杯子、泡茶。
那么他就只管把今天的这一杯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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