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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盯着视网膜右下方那串红字。
3%。
数字在跳，不是往下掉，而是随着祭坛外那些跪拜民众的呼吸频率，极其微弱地上下浮动——0.01%，0.02%，像垂死之人的脉搏。
她站在祭坛边缘的石阶上，晨风把血腥味和香灰味混在一起灌进鼻腔。远处，禁军正在清理广场上那些被雷击震晕的抄录官，动作麻利得像在处理一堆破损的器具。
“不是电量。”姜离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是份额。”
逻辑支撑实体的最后份额。
这个世界还能“存在”多少东西的额度。
脚步声从祭坛后方传来，很沉，带着某种黏腻的拖拽感。姜离没回头，但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泉眼那边……”萧重的声音在她身后三步外停住，顿了顿，“水是黑的。”
姜离转身。
萧重站在那儿，玄色衣袍的下摆湿透了，沾满了某种带着金属光泽的黑水。那些水渍不像普通的水，反而像融化的铁浆，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暗芒。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看到了什么？”姜离问。
萧重没说话，只是盯着她。那眼神里有种近乎暴戾的排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拒绝承认眼前的一切。
姜离一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
皮肤接触的瞬间，读心术像被强行撬开的闸门，轰然灌进她脑子里——
*城墙在消失。*
*不是崩塌，不是坍塌，是像被橡皮擦抹掉的铅笔痕迹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为虚无。青砖、夯土、垛口，所有构成“城墙”这个概念的物质，正无声无息地散成细沙。*
*守城的士兵站在城楼上，其中一个年轻的小卒正低头整理绑腿。他的左脚从脚踝开始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灰。他没有痛觉，甚至没察觉，还在专注地系着绳子。然后是他的小腿、膝盖、大腿……*
*半个身子没了，他终于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没有惊恐，只有茫然。*
*然后他的头也散了。*
画面崩裂，姜离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呼吸急促。
萧重盯着她，声音嘶哑：“你看见了？”
“看见了。”姜离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京城边缘，正在被‘清理’。”
“清理……”萧重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嘲讽，“所以那些消失的人，那些变成灰的东西，都只是……冗余数据？”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姜离打断他，转身朝祭坛下走，“萧铭！”
禁军统领从广场另一头快步跑来，甲胄碰撞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殿下。”
“传我密令。”姜离语速极快，“开放城内所有顶级门阀的私仓——王氏、谢氏、崔氏、郑氏，一家不漏。以朝廷赈灾的名义，把粮食全部拉出来，在东西两市设点发放。”
萧铭一愣：“殿下，那些门阀的私仓……”
“我知道他们不会同意。”姜离盯着他，“所以不用他们同意。你带禁军去，直接开仓。有阻拦者，以谋逆论处，当场格杀。”
萧铭深吸一口气：“是。”
“还有。”姜离压低声音，“发放的时候，做点手脚。外城的流民每人只给半升米，内城的士族家仆给一升，皇亲国戚的府上来领粮的，给三升。记住，要做得明显，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不公平’。”
萧铭瞳孔微缩：“殿下，这是要……”
“制造冲突。”姜离说得很平静，“越激烈越好。”
萧铭沉默了两秒，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快步离开，甲胄声渐远。
萧重走到姜离身边，看着萧铭远去的背影：“你想用人为的动乱，干扰系统的删除程序？”
“系统的清理逻辑，是基于‘冗余度’和‘剧情功能’。”姜离盯着视网膜上那串数字，“如果整个世界都在按预设的剧本走，所有人物都安分守己，所有事件都合乎逻辑，那系统就能高效地识别出哪些该留，哪些该删。”
她顿了顿：“但如果突然爆发大规模、不可预测的社会冲突呢？如果成千上万的人开始为了利益争斗、厮杀、制造混乱呢？系统的运算资源就会被这些‘意外’大量占用，删除指令的执行效率就会下降。”
萧重盯着她：“你在赌。”
“我们一直在赌。”姜离说。
半个时辰后，冲突爆发了。
最先闹起来的是外城西市的流民聚集点。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领了半升糙米，颤巍巍地刚要离开，就看见隔壁队伍里一个穿着绸衫的家仆领了满满一升白米。那家仆还故意掂了掂米袋，嗤笑一声：“穷鬼就配吃这个。”
老汉没说话，他身后一个年轻汉子忍不住了。
“凭什么？！”那汉子一把揪住发放粮吏的衣领，“都是领朝廷的赈灾粮，凭什么他们拿白的，我们拿糙的？还比我们多？！”
粮吏是萧铭安排的人，早就得了指令，此刻故意把眼皮一翻：“凭什么？就凭人家是崔府的下人！你算个什么东西？流民！给你半升都是朝廷恩典了，还挑三拣四？！”
话音未落，那汉子一拳砸在粮吏脸上。
场面瞬间炸了。
流民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像找到了宣泄口，一拥而上抢夺粮车。内城那些士族家仆也不是善茬，平时就瞧不起外城的贱民，此刻见粮车被抢，立刻抄起棍棒围了上来。
械斗从西市蔓延到东市，从粮仓门口蔓延到主干街道。棍棒、砖石、菜刀，所有能抓到手的东西都成了武器。哭喊声、怒骂声、厮打声混成一片，鲜血开始溅在青石板路上。
姜离站在祭坛最高处，远远望着城内升起的烟尘。
视网膜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3.01%……3.05%……3.12%……
冲突越激烈，数字涨得越快。
当内城几个皇亲国戚的府邸也被暴民冲击，家丁和流民在朱门高墙下混战时，数字跳到了3.8%。
姜离缓缓吐出一口气。
赌对了。
“殿下！”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祭坛，脸上全是惊恐，“陛下……陛下醒了！”
姜离皱眉：“什么？”
“陛下醒了！不是以前那种疯癫，是真的清醒了！”传令兵语无伦次，“他在寝宫召见外藩使臣，用的是……用的是古礼！三跪九叩的那种古礼！那些使臣都吓傻了！”
姜离脊背一凉。
赵昱。
那个被系统判定为“剧情冗余”、早就该在疯癫中消亡的皇帝，突然清醒了？
还用了严重违背当前时代礼制的古法礼仪？
“都有哪些使臣在场？”她问。
“北狄、西羌、南诏、东瀛……所有驻京的外藩使臣全被召去了！”传令兵声音发颤，“陛下还说……说要重新议定朝贡份额，要恢复太祖时期的‘四夷来朝’旧制！”
萧重猛地看向姜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这不是意外。
这是某个东西，在利用赵昱这个“漏洞”，强行插入一段根本不该存在的剧情。
而这段剧情的出现，让姜离视网膜上的数字，开始疯狂闪烁。
3.8%……3.5%……3.2%……
一路暴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