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山里有一间木屋。
夏天一到,山下村子里的人们就开始准备上山的事情了。并不是全村的人都出动了,而是轮流去——哪家有空就去一趟,看看房顶是不是漏水了,门窗是不是被风吹坏了。
今年就让张老三来吧。
张老三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他是村里的猎人之子。他父亲张大前年去世了,在临终前拉着他说:“山上那个木屋不要忘记。”
“爸爸,我都记得很清楚。”
“不要让监察院的人知道。这是我们自己内部的事情。”
张老三不知道什么是奇门遁甲,也不明白木屋的主人是谁。只记得小时候父亲每年夏天都会去山上住几天,回来的时候脸上总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曾经问过父亲:山上有啥?
“有山神。”
“山神是什么样的?”
山神没有在房子里他说,“但是屋子里有山神的味道。”
张老三现在也可以闻到。
推开木门之后就会有一股陈年的木头味迎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桂花香味——木屋里四周种了很多棵桂花树,都是很久之前就种下的。
放下背上的工具包之后就开始检查了。
屋顶上有一块瓦片已经破裂,灶台上烟囱也有些摇晃了,窗户上的油漆也掉了很多。不算什么大问题,就是每年都得修缮的地方。
他的儿子张铁蛋也跟着来了,今年12岁,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时候。
“爹,这就是木屋吧?”
“嗯。”
“谁建的?”
“不知道。”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每年都来修理呢?”
张老三想了一下,没有可以回答的问题。他父亲当年也没有告诉他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说“该修的就要去修”。
他拿起锤子开始更换瓦片。
铁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墙角有一只陶壶,里面还剩半壶水,但是现在已经干涸了,在壶底上有一层白色的污垢。
“爸爸,这是谁家的壶?”
“别动。”
张老三没有回头说:“那壶是山神留下的。”
铁蛋把手指收了回来,但是仍然盯着陶壶看了好一会儿。壶身非常普通,是灰色的陶土制成的,并且没有花纹。但是放置的地方很有讲究——放在窗户台上正中间,一开门就可以看见。
他想不出山神是什么样的。
但是他认为住在这里的山神应该是不会说话的人。
修缮花费了很长时间。
张老三把碎瓦打扫干净之后,在窗户上重新刷了一层油漆,并且把灶台也修理了一下。铁蛋帮着和了泥,把墙缝补了一遍。
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才把工作做完。
父子二人坐在木屋门口喝水上厕所。山风一吹来,就闻到了竹子和泥土的味道。远处传来鸟鸣声,此起彼伏,好像在互相问候。
“爹,”铁蛋又说,“我们走之后,山神还会回来吗?”
“回来不回来都一样。”
“为啥?”
“房子建好了之后,他能不能回来就看他自己的了。我们修建,就是我们的事情。”
铁蛋似懂非懂地点头。
张老三站起身来,又进了屋去查看了一番。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再把门关上。
门闩很粗糙,他在上面滴了一些润滑油之后再试着去推拉,听见了“咔嚓”的声音。
“行了。”
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木屋。
夕阳把阳光洒到房顶上,新换上的瓦片颜色比原来的要深一些,但是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是看不出来的。窗框上的白色油漆还没有干透,在灯光下会显得比较明亮。
木屋就是木屋。
老了,但是没有倒塌。
张老三转而下山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铁蛋对父亲说:“爸爸,我以后也要来修。”
张老三没有停下脚步,但是声音小了很多:“等你长大了再讲。”
“我长大了。”
“你还有很大的差距。”
铁蛋不服气,但是没有反驳。
回头一看,木屋已经被树木遮住看不见了。但是他知道它的位置,并且还记得上山的道路。
父子两人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
张老三在自己家院子里洗了把脸,他的老婆给他端来了一顿饭,并且问道:“木屋怎么样?”
“还可以。换上三块瓦、涂上油漆、修补墙壁。”
“明年呢?”
“明年照旧。”
他的妻子没有再追问下去。这是家里的规矩,也是张家世代相传的规矩,到了张老三那里就传给了铁蛋。
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铁蛋突然对妈妈说:“妈妈你知道山上那个木屋是谁盖的吗?”
张老三的老婆一呆,然后就看着张老三。
张老三夹了一筷子菜说:“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
“知道了又怎么样?”
“知道了,才知道要不要去修理。”
张老三把筷子放下了。
他望着窗外。到了晚上,山影就变得模模糊糊了。木屋位于山上。
“你爷爷曾经对我说过一件事情。”
铁蛋竖起耳朵。
“他说自己小时候去山上打鸟的时候遇到了一位老人。老人坐在木屋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茶,望着山发呆。爷爷问他是。”谁,他说,“我是来查房的。”
“看房子的?”
“嗯。他说这座房子建得很不错,梁是直的、门是正的,并且位置选择也很讲究——坐落在一条小的地脉之上,不会影响到气运。”
“然后呢?”
“于是你就问你的爷爷,这栋房子是谁建造的。老人笑着说:“一个朋友”朋友走了之后,我就去替她看管东西。”
铁蛋着急地问到:那么这位老人又是谁呢?
“没有人知道。”张老三说,“你爷爷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那么木屋是谁建造的?”
“有人说这是苏婆婆做的,也有人说这是萧王爷做的。没有人见过他们,但是大家都清楚有这么两个人。”
铁蛋沉默了。
低头吃了一点饭之后又抬起头来说道:“父亲,那个老人还会再来吗?”
张老三想了想。
“我小的时候也看过一次。”
“真的?”
“当年夏天我去木屋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了一壶茶。茶还是热的。没有其他人。下山之后我还是不明白,在那样一个地方泡一杯茶,人就会消失。”
他顿了顿。
“你爷爷说过那是一些山神喝过的。”
铁蛋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他在炕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想到的是木屋、陶壶、山神、老人以及一个叫苏婆婆的人。
他没见过她。
但是每年夏天他都会去修理她家的房子。
张老三下山的时候回头望了望木屋的方向。
在山影之中,木屋的形状也看不出来了。
但是他还知道它还存在。
明年的夏天他会再来这里。
后年也会。
大后年也一样。
铁蛋走在前面,步伐很轻松。
张老三突然就把他给拦住了。
“铁蛋。”
“啊?”
“木屋是我们村里规定的。有需要的人家就去修。并不是有人让你去修理,而是必须要去。”
铁蛋点了点头。
张老三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个孩子一定会记得住的。
就和他父亲当年对他说的一样。
月亮出来了之后,山上就非常寂静了。
张老三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山路只留下父子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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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的曾孙女是第893个。
青禾的曾孙女叫做沈念。
念书的念——她的爷爷给她起的名字。
今年六十多岁的她,头发已经大半变白了,走路的时候还要拄着一根拐杖。竹杖是青禾用过的,传了三代,手柄处磨得非常光滑、发亮。
每年夏天的时候,她都会到武夷山去游玩。
家里的人都劝她不要去。
“奶奶,山路很不好走,您的腿脚——”
“我还活着呢。”
沈念说了一句之后就堵住了大家的嘴巴。
她收拾好行囊,里面装有桂花茶、栗子糕以及一套换洗衣物。包袱不重,她可以背着走。竹杖在地上笃笃笃地响着,她的步伐并不快,但是每一步都十分稳健。
从山脚下走到木屋需要一小时左右的时间。
山路很狭窄,两旁的野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那么高。用手把杂草拨开,用竹竿当拐杖,一步步地向上攀登。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在袖子上擦了擦之后又继续前进。
铁蛋在半山腰遇到了她。
铁蛋今年三十余岁,在村里担任村长职务。远远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上山,就马上跑了过去。
“沈奶奶。你怎么会来呢?”
“我并不是残疾人。”
“我背你上去怎么样?”
“背着你的时候,我的竹杖又该由谁来背呢?”
铁蛋愣住。
沈念绕开他,继续上去了。竹杖在山路上敲打出稳定的节奏,咚、咚、咚。
铁蛋跟在后面,想扶但是不敢扶。爷爷张老三是这样讲的:这个老太太很倔强,不要去招惹她。
到了木屋之后,沈念喘了口气。
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休息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木屋和以前一样。
木板墙有些发黑了,但是很结实。几年前铁蛋带头把屋顶翻修了一遍,新的瓦片和旧的木板搭配起来,感觉很舒服。门口的石灶还留着,灶台上放着的铁锅已经换了三次了——第一口是苏云昔用过的,被烧穿了底;第二口是青禾换上的,用了三十年;现在的这口是铁蛋去年从山下背过来的。
沈念起身,推开房门。
屋里很干净。
铁蛋每年夏天都会提前打扫一次,把灰尘擦干净,把窗户打开透气。桌子上有一个陶制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枝干桂花,是去年留下的,现在已经变成淡黄色了。
沈念把桂花茶放在桌子上,把栗子糕摆放好。
于是她只坐了一把椅子。
椅子是萧凌渊 自己做的,两条腿长短不一,坐上去会左右摇晃。沈念每次坐上去都会晃两下,然后笑一笑。
“萧爷爷,”她说着对空荡荡的房子说,“我来啦。”
没有人回答。
外面刮来的风把窗户吹得“呼呼”作响。
她说:“今年京城又新栽了很多桂花树。监察院那边有一排,说是从这里剪下来的。青禾婆婆临终前嘱咐过,桂花一定要每年都种上,这样人才会每年想起。”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但是桂花的香味还存在。
她喝了一口,又说:“我孙女今年十二了,开始学奇门基础。她学得比我爷爷快——我爷爷当年学了一个月才记住八门方位,她三天就记住了。”
她顿了顿。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教材变好了一些。”
她笑了一声。
窗外的山风刮了进来,里面夹杂着青草、泥土的味道。远处传来鸟鸣声,叽叽喳喳地不知道是哪种鸟。
沈念靠着椅子,合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那儿待上一个星期。
去年住了三天,前年住了四天。身体一年比一年差,她心里有数。但是她还是来了——即使只住一夜,即使只坐在椅子上坐一会儿。
“这里的每一块木板都是萧爷爷亲手砍的,”她有一次对孙女说,“他们搭这间屋子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人住那么久。但他们搭得很用心——所以这间屋子能住这么久。”
孙女问到:你见过他们吗?
“我见过。”
“他们是什么样的?”
“婆婆的师父叫苏婆婆,她是一个不太爱笑的人。但是她笑起来很好看。萧爷爷怎么样了?他不笑的时候很凶,但是笑起来之后整个人就变得很温柔了。”
孙女问道:“他们厉害不厉害。”
沈念想了想。
“他们强不强,并不是我能够看出来的。他们走了之后,山河依然存在——这就是厉害。”
孙女没听懂。
沈念也没解释。
有些事情只有长大之后才知道。
她一直住在木屋里面,直到傍晚才离开。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线下飘动着,非常细小,犹如金粉一般。
沈念站起身来,拄着竹拐杖走到门口。
铁蛋在外面等,坐在石灶边抽着旱烟。见她出来后就马上熄灭了烟袋,并且站了起来。
“沈奶奶,今天晚上你回村子里去住一下吧?木屋里面很冷。”
“我也有过住的地方啊。”
“那么今天晚上——”
“我住这儿。”
铁蛋张了张嘴,没有再劝。
沈念下山取被子。走了一半路程的时候就回过头来叫了一声“沈奶奶!我去给你送饭!”
沈念没回答。
她站到门口,望着远方的群山。
山是绿色的,天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和二十年前一样,和四十年前一样,和更早的时候一样。
想到青禾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木屋就是苏婆婆、萧爷爷给我们的一个家。只要有根存在,苏家的血脉就不会中断。”
沈念当时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理解了。
低头看手中拿着的竹杖,青禾用了四十多年,她自己也用了二十年。
这根竹杖还可以继续传承下去。
传给她的孙女,孙女再传给她孙子的孩子。
一代一代。
就像这间木屋。
她转过身进到房子里,把门关上了。
窗外有风吹过木板缝隙发出的呜咽声,就像一首老歌一样。
沈念躺在床上。
床板很硬,但是很干净。
她合上了眼睛,嘴角含着笑意。
“苏婆婆,”她说,“我去给青禾婆婆看看。”
“她说要等桂花开了再回来。”
“桂花开了。”
屋子里非常寂静。
然后风停了。
鸟声也停了。
山里突然就静下来了,只有寂静。
沈念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她慢慢地坐了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把窗户打开。
山风一吹,就把她的头发给吹起来了。
远处传来了鸟鸣声,清脆而悠长,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回应着。
沈念笑了。
于是她不再开口了,只是把窗户留出一条缝隙。
山风吹进木屋,带来外面草地上的味道。
那天晚上她睡得非常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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