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住在山中的木屋里已经有三天了。
三天之内她做了三件事情。
第一件事就是把房顶漏水的地方修好。已经有两块木板腐烂了,于是她就去山上找新的木板,并且按照老山民的方法把它们刨平、上油、钉好。
第二件事就是把屋前的小溪里的淤泥清理干净。因为山上有很多树叶,所以小溪被堵住了,水已经快要漫到门口了。卷起裤管下到水中去捞烂叶子、碎石头。水非常冷,但是她并没有停下来。
第三件事就是把这封信以及一块阵玉埋在了桂花树下。
埋的时候她并没有哭。
她蹲在树根边,用手挖了一个小坑,在里面放入用油布包裹好的信件以及阵玉,并且把泥土填好、压实,在上面覆盖了一层落叶。
于是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裤子上的灰尘。
师祖婆婆、萧爷爷,我把你们的东西给我保管好了。等我自己也走不动的时候再回来和你们一起住。
微风轻拂过桂花树的时候,它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念安下山的时候,在路口向后看了一眼。
到了傍晚的时候,一棵桂花树就变成了一个等人的老人。
她转身走了。
回到京城的时候她走得非常慢。
并不是因为累,而是她正在欣赏沿途的风景。
江南的稻田里已经长出了稻穗,一片金黄。田埂上有个人牵着一头牛走过去,牛铃铛声此起彼伏。看了一下天空中的气运,龙脉运行正常,并无任何问题。
过江之后,视野就开阔了。
北方的麦田已经收割完毕了,地里留下的秸秆堆积成了许多堆。远处城镇上炊烟袅袅升起,与晚霞融为一体。
她在一个小镇上休息的时候,在茶馆里喝了一杯茶。
茶馆里有一个说书的人正在打拍子:苏云昔第一次进京的时候——那是非常危险的一次。先是被摄政王关押在驿站里,然后又被人下毒,最后还被人诬陷为妖女……
苏念安端起茶碗没有说话。
说书人讲得绘声绘色,茶馆里的人也都听得很入迷。
有人问到:苏姑娘当时有多大?
说书人做了一个手势:十八刚刚满十八岁!
“那不是小丫头吧?”
“小丫头怎么样了?小丫头可以破解京城地宫大阵,你们能做到吗?”
众人哄笑。
苏念安把茶钱放到桌子上之后就离开了。
她离开茶馆之后,在外面站了会儿。
天已经黑了。
小镇上的一盏又一盏灯笼点亮了,河边倒映出一片片金色的光影。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青禾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师父最高兴的时候就是傍晚。并不是指太阳下山之后到天黑之间这段时间。因为在那个时候,天地间的气运是最平和的,并没有人布阵,也没有人陷害别人,大家都各自回家吃晚饭去了。
这是苏云昔唯一可以休息的时候。
苏念安沿着河岸走了一大半。
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子走过来,车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买来两根,给老人一根,自己吃一根。
老汉惊讶地说:“姑娘,这是什么东西?”
“请你吃的。”
“什么事啊?”
“没有事情。”苏念安说,“就是请人吃饭。”
老汉接过糖葫芦尝了一小口,酸得皱起了眉头:“这山楂好酸啊。”
“酸就是对的,”苏念安笑着说道,“甜的是糖,酸的是生活。”
她继续赶路。
一晚上就翻过了三座大山,在天快亮的时候来到了青溪学堂。
学堂的大门还没有打开。
她翻墙而入,监察院的轻功是必修课。
院子里的桂花树依然存在,枝干更加粗壮,树冠几乎把整个院子都给遮住了。无字碑下边还是一片寂静,上面的露水也还没有干。
苏念安站在了石碑之前。
于是她就进了学堂的教室。
教室里依然保留着当年的布置,黑板、书桌、角落里摆放着奇门盘推演台。
她来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句话:
“守天衡道。”
写完之后她就向后退了两步看了一下。
写字很潦草,而且是歪七扭八的样子。但是她并没有去修改它。
她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碰到了老校工。
老校工也已经很年长了,头发都变白了,背也驼了,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
见到苏念安之后,他就呆住了:你就是青禾院长的孙女吧?
“曾孙女。”
哦,曾孙女老校工点了点头,“是来祭祀的吗?”
“不是来参观的,而是来看望一下。”
老校工不问了。他来到桂花树下开始打扫落叶。
苏念安在旁边观看。
老先生,在这里打扫了多久了?
老校工想了一下:“记不清楚了。苏姑娘离开的时候我就来了。”
“四十多年?”
“大概吧。”老校工停下了手中的扫帚,“那个时候我才二十多岁。”苏姑娘曾经救过我的命,我去参加科举考试没有被录取,想要跳河自杀。她把我也拉了回去,并且对我说:“去读书吧。”我说读了也没用。于是她说:“那你就一辈子在学堂里扫地吧。”
老校工咧着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牙齿的地方:我扫了一辈子,挺好。
苏念安不作任何解释。
看着老校工一扫一扫地把地打扫得非常干净——每一片树叶都没有遗漏,就连树根缝隙里夹着的小碎叶也被他一一清理了出来。
“苏姑娘说,”老校工又说,“树要经常扫落叶,不然根会闷死。”
苏念安答应了。
于是她就离开了学堂。
站在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块无字碑,碑前有一个扫地的老头。
这就是师祖婆婆所说的“守”吧。
她继续赶路。
往西走了两天。
到西域边疆上的分院。
分院非常简陋,只有一排土房子围成一个院子,在门口挂着一块写着“监察院第十四所”的牌子。
分院的监察员是一个中年的汉子,名叫赵某人,皮肤很黑,手上有很多老茧。
苏念安来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生病的小羊看病,并不是用奇门遁甲的方法来看脉象,而是用土办法。
“你还懂兽医吗苏?”念安问道。
“边境条件有限”,赵监察员没有抬头,“什么都要会一些。上一次有一个牧民的孩子摔断了腿,我是给他接上的骨头。上一次有一个老人咳血,我熬的药。苏姑娘当年所教授的是——监察员并不是用来布阵的,而是为了帮助别人。”
苏念安点头。
她去了分院一天。
看了第十四所所有的卷宗——都是小案子:有人偷了邻居的一头牛,有人怀疑自家的菜地被下了诅咒(后来发现是野猪刨出来的),有两支部落为了争夺草场而发生争执。
都不是重大的案件。
“这里不可以使用禁术吗苏?”念安问道。
“有,”赵监察员说,“去年抓了一个,看了半本禁术残卷就敢动手的人。把人抓住之后关了三个月,并且让他抄写了上百遍《苏门心法》。后来他改过自新,在镇上做起了铁匠。”
苏念安笑了笑。
赵监察员在送别她的时候给了她一个馕:路上吃这边和江南不一样,饿了没有地方去买食物。
苏念安接过去。
“谢谢。”
“不用谢。”赵监察员说,“你是青禾院长的后代。”青禾院长当年是考我的人,她花了三天时间来考查我,并且最后对我说:“就你了。并不是因为你的能力很强,而是因为你很笨。笨人做事情很认真,不会偷懒。”
苏念安这次真的笑啦。
她从西域回来之后又向东走。
在经过一个不知名的小城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镇口有一棵桂花树。
树不怎么高——树干直径才碗口那么大,应该是后来栽上的。
树荫之下有一个茶壶。
茶壶还是热的。
苏念安蹲下来看了看,茶壶里的水是用桂花茶泡的,味道很淡。
她拿起茶壶喝了一口水。
温度适宜、甜度适中。
放下茶杯之后再看看周围。
没有人在附近。
她站起身继续前行。走了一段路之后又回头望了望。那壶桂花茶还挂在树上冒着热气,好像有人刚倒出来的,特意留给她路过的时候喝。
苏念安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
暮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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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五条龙脉。
苏念安走了三天。
离开小镇之后,并没有马上出发。每天行走三四十里,碰到自己喜欢的村庄就会住上一夜。
她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大雍的龙脉上有很多被修复过的痕迹。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她来到一座小山上。这座山并不高,但是山上所有的松树都长得很整齐。她在山脚下的时候就看到地底下有一股龙脉气运很好,就像一条活水一样在地下流淌。
但是有的地方是不一样的。
她蹲下身子把草丛扒开。一块阵玉被埋在土里,只有一部分露了出来。
阵玉以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都是她一生中所见的布阵方法。边沿打磨得很光滑,花纹很细致,阵纹刻得深浅均匀。
苏念安伸手去摸。
阵玉微微发烫。
她呆了片刻之后又去摸了摸。还是热的。
工作了很多年,仍然在运行中。
站起来之后就继续向前走了。
山坡上有一条人工开挖的小沟,沿着山坡曲折向下延伸。沟底用碎石铺设,排水良好。
苏念安蹲在沟边看了会儿。
这并不是一般的排水沟。沟壁上雕刻有阵纹,每一个转角的地方都有阵玉镶嵌。
一共是12块阵玉。
“要花费多长时间呢?”她说。
没有一个人会去回答她。风一吹过松树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站起来之后就继续向前走了。
越过小山之后就是一条河。河水非常清澈,两岸都是芦苇。苏念安站在河边看气——水下龙脉气运很好,就像一条银龙在河里游来游去。
但是河边出现了不正常的情况。
她走到芦苇丛中去挖。河床里有一块阵玉,上面长满了青苔,但是阵纹还是非常清楚。阵玉旁边有一块石头,在上面刻了一个“正”字。
苏念安数了一下,“正”字一共刻了五次。
于是她突然就懂了。
这里所用到的阵玉并不是一次性铺设好的。有人每年回来检查,每年修补,每年来一次就刻一笔。
她蹲下身子,用手去触碰“正”字。
刻画得非常到位,好像用上了很大的力气。
她回头望了望四周。河水两边非常寂静,只听见河水潺潺流过的声音。远处有炊烟升起,应该是有一个村庄。
苏念安没有在河边待很久。
顺着河边向下游走去,走了三四里路之后,在一处阵玉前停了下来。这块镶嵌在河堤上的阵纹已经有些磨损了,但是旁边的阵纹还是“正”,而且只写了三个字。
她停了下来,看了看。
阵玉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应该是因为被河水冲刷造成的。但是阵玉还在运行当中,地下的气运也在流通之中。
“一直有人在修。”建她说。
突然之间就想见一见会布阵的人。
顺着河流向下游走去,在第三块阵玉处遇到了她。这块镶嵌在老柳树的树根上,已经被树根包裹了一小部分。但是阵纹还是非常清楚,并且气运运转得很平顺。
老柳树上的枝丫很多,垂下的柳枝也轻轻地掠过了水面。
苏念安在柳树下站了一会儿之后就感觉很累了。她坐在一棵大树旁边,从包裹中取出干粮、水等食物。
咬了一口饼,非常坚硬。
她吃着饼,望着河边。
河水很浅,可以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水草,有时还可以看到鱼儿游过。
她正在吃饼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萧凌渊 。
萧凌渊 当年从京城骑着马向南出发,在经过这样的河流时,是否曾驻足饮水呢?
她不知道。
但是她按照他的路线走了过去。
她会碰到当年见过的人,也会碰不到。她会走到他曾经停留过的地点,但是也有可能会错过。
但她想走完。
吃完饼之后,她就站了起来,又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大概一小时左右,就看到一座山了。
山不很高,但是山顶上有一间木屋。
苏念安一呆。
青溪学堂里曾经听过的关于苏云昔、萧凌渊 的故事,在武夷山中有一间木屋,他们每年夏天都会去住一个月。
但是这不是武夷山。
她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选择了上山。
山路不好走,但是有人修建过了——台阶是新的,路边也种上了花。花开的时候有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一片片地开放着。
苏念安沿着台阶来到木屋前面。
木屋不怎么大,但是很整洁。门口有一棵桂花树,桂花一开就散发出香味。
木屋的门是半开着的状态。
苏念安伸手推开房门。
屋子里非常整洁。桌子、椅子都摆好了,在桌子上放了一个陶制的茶壶,里面插了一枝桂花。墙上有幅字,上面写着“守天衡道”。
苏念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突然觉得不应该进去。
这个木屋不属于她。这是别人一辈子守护的地方,是别人的心中所想,是别人的世界。
她转身。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发的老太太,穿的是粗布衣服,手里还拿着一根拐杖。
老太太问到:你是谁?
苏念安一愣:“我是路过这里。”
老太太问到:你是哪里人?
“江南。”
“江南哪儿?”
“青溪县。”
老太太的眼睛微微一动:“青溪县有一个学堂,你去看过吗?”
“去过。”
“学堂里桂花树今年开花了没有?”
苏念安点点头:开啦。满树都是花,很香。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
于是她说:“那棵树是婆婆当年种下的。”
苏念安愣住了。
老太太说:“我的婆婆叫青禾。青禾的师傅就是苏云昔。”
苏念安张开嘴巴,不知如何开口。
老太太拄着拐杖来到桂花树下,伸手去摘了一朵花给苏念安:“拿着。”
苏念安接过了桂花。
老太太说:“我的婆婆曾经说过,苏云昔最喜爱的是桂花。”
苏念安拿着桂花枝的时候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老太太转过身去进屋了:进来喝杯茶带过来的桂花,在山上用山泉水冲泡,味道很好。
苏念安跟着她进了屋子。
老太太很熟练地烧水、泡茶。速度不是很快,但是很稳定。
茶香四溢,与桂花香融为一体。
老太太给苏念安端来一杯茶,并且说了一句“喝。”
苏念安喝了一口水。茶味比较浓,有一点点甜。
老太太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望着窗外说:“我的婆婆曾经说过,龙脉并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形成的,而是要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才有可能实现的。”
苏念安没说话。
老太太接着说:“她走了,但是她所传授的知识还在。人没有了,但是传承还在。”
苏念安端起杯子说:“龙脉……”
“还在转动中。”老太太说,“龙脉上所有的阵玉都开始转动了。一百年来一直如此。”
苏念安突然感觉眼睛发烫。
老太太望着窗外说:“山河依旧人来人往,但是山河依然存在。”
苏念安喝了杯茶之后就站了起来。
老太太把老人送到门口。
苏念安回头望了望木屋、桂花树之后就下山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就转过头来。
老太太仍然在桂花树下。桂花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苏念安突然就懂了。
龙脉依然在运行中。阵玉仍然在运转当中。木屋、桂花树和老妇人都是被保护起来的。
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早晨的阳光从东方升起,给山间披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外衣。
她突然低下头来,发现袖子里面有一根桂花枝上面写着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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