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监察院核心展厅位于总部大楼的第三层。
展厅很小，但是经常有工作人员在。
每天都有老百姓、官员和外地来的读书人在展柜前观看这块褪色的奇门盘。
讲解员叫周某人，在监察院工作了20多年。
她每天都讲一个同样的故事，但是每次都会有人来听。
“这块盘子”，周讲解员指着玻璃柜里的东西说，“就是苏云昔用了一二十年的法器。盘面褪色了，但是每一处划痕都有它的由来。”
围观的人围了上来。
盘面的漆已经磨掉大半，露出底下暗黄的铜胎。八门的刻字也模糊了，只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的轮廓还能辨认。
一个年轻的书生问道：“为什么不换新的盘子呢？”
周讲解员笑着说：“她已经很熟练了。”
“她也尝试了新的专辑。青禾送来的、工匠打造的、甚至是皇宫里御用的匠人制作的——她都不习惯使用。她说这块盘子上的刻度在她的手里，闭上眼睛也可以摸到方向。”
书生点了点头。
周讲解员指着盘面上一道深深的痕迹说：“这就是她在破解江南迷魂阵时留下的痕迹。”
书生问到：迷魂阵？
“当年江南书生村的人们都无法走出村子。外边的人进来了，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到村口。里面的人出不去，粮食吃完了之后就开始闹起来了。”
周讲解员停顿了一下。
“苏云昔一个人去村里。拿着这个盘子，在村子里面来回走动，每走一步都要进行一次计算。走了三天三夜之后，就把阵眼找到了。”
书生很认真的问到：阵眼在哪里？
“在村子中间的水井下面。有人把阵玉镶嵌在井壁上，每当下雨的时候，整口水井就会弥漫着一股阵气。全村的人都喝的是这口水井里的水，所以大家的精神都不好。”
“那么她是怎样破解的呢？”
周讲解员指着盘子边上的一道暗红的痕迹说：“她把手伸到井水中去摸阵玉的时候，在盘子上留下的痕迹上划破了自己的手指。”
书生皱着眉头问到：为什么要把手指划破呢？
“正统奇门拆阵，需要以气引气。她的血里有她的气机——血滴在阵玉上，阵玉就跟她的气机共振。共振之后，她就能用奇门盘反向推演出阵玉的排布，然后拆拆掉。”
书生吸了口气。
周讲解员接着说：“阵玉取下之后，村里的迷魂阵也就被破解了。全村的人当天就醒来了。但是她的手泡了三天水，伤口发炎了。之后的一个半月里，她都是用左手来吃东西。”
围观的人没有说话。
周讲解员指着盘面的一个地方说：“这就是她西山破阵的时候磨出来的。”
一位中年的男性问道：“西山？”
“西边的山上有一个叫做雾村的小村庄。经常大雾弥漫，看不清道路。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认为是天气的原因，但是后来发现只有这个村子有雾，其他的村子都没有。”
“苏云昔去啦。她用奇门盘推演了一整天，发现雾就是一阵气。村里有一个偷运阵，把村里人的福气都抽走了。”
中年的男性问道：“怎么破的？”
“她把盘子放在地上，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来推演窃运阵的九条脉络。每次推出一条之后就会在相应的地点放置一块标记石，并且设置一个反制点。埋了九个地方，到了晚上才停下来。第二天早晨雾就消散了。”
“那么窃运阵的另外一端又是谁呢？”
周讲解员摇了摇头：这件事情不能讲。案件已经解决，人也已经被逮捕了，但是名字不能被提及。所以西山的那个村子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雾了。
人群中有人说：“我家住在西山附近，我爷爷曾经跟我说过这件事。”
周讲解员点了一下头。
她又指了指盘子上的一个缺口，盘边有一个小缺口，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撞掉了。
“这个缺口就是京城地宫留下的。”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缺口的地方。
周讲解员的声音小了很多：京城地下有一座巨大的偷天换日阵。苏云昔、摄政王一同下山。要利用奇门盘来推算主阵的九个节点，但是地宫里面光线很暗，盘上的刻字看不清楚。
“她蹲下身子，把盘子放在地上，用火折子照亮来推演。推演了一半的时候，阵气就反过来反噬了，地宫也开始摇晃起来。没有站稳，摔倒在石头上，因此形成了一个缺口。”
书生问道：“那阵子破没破。”
“破了。”周讲解员说，“她用摔坏的盘子，硬是推算出第九个节点的位置。摄政王命令把这堵墙打穿，在里面镶嵌了一块拳头大小的阵玉。取出阵玉之后，地宫就塌了一半了，但是主阵也被停止了。”
人群静默了片刻。
一位老奶奶问道：“她不害怕吗？”
周讲解员看了她一眼：害怕。但是她不可以退出。她退出之后，阵法也就无法成立了。阵法打不开的话，京城的运气也就保不住了。
老太太没有再讲话。
周讲解员又指了指盘底的一行小字，虽然字迹已经很模糊了，但是还能隐约看到上面写着四个字。
书生凑过去要看清楚上面写了些什么？
“天衡。”
周讲解员说：“这是苏家世代相传的规定。苏家每一代传人都会把新的盘子放在盘底，并且在上面刻上这两个字。刻的是心，不是法。”
书生沉默了片刻。
周讲解员已经把内容给讲解完了。看到展柜里有奇门盘之后就不再说话了。
人群已经散去大半了，还有一些人没有走开。
一个年轻人问道：“这个盘子还可以继续使用吗？”
周讲解员摇摇头说：“不可以使用了。奇门盘用了很长时间之后，就会和主人的气息融为一体。苏云昔走了之后，盘上就没有生气了。现在的它就是一块破铜片。”
年轻人叹了一口气。
周讲解员：但是它还在。有它，就有故事。
年轻人又问道：“能不能看下盘面上的刻度？”
周讲解员一呆。
她看了一下展柜。柜子上锁了。
“根据规定是不能这样做的。”
年轻人表示：我能理解。
他转身要走。
周讲解员突然说道：“等等。”
年轻人回头。
周讲解员从口袋中取出一把钥匙，打开展柜侧面的小门。
“可以隔开三寸来观察。不可以接触。”
年轻人表示感谢并点头。蹲下来之后就站在了展柜旁边，看了会儿盘面。
于是他就站了起来，向周讲解员致谢之后就离开了。
周讲解员把展柜给关上了。
老太太还站在那里。
老太太对她说：“我年轻的时候见过苏云昔。”
周讲解员很惊讶地说：“什么时间呢？”
“四十年前的江南。她在我们镇上查阵，住了一晚。她在吃饭时把奇门盘放在桌子上，我很好奇地去摸它，但是她并没有生气，并且还对。”我说，“这个盘子跟我一起度过了十年。”
周讲解员问道：“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老太太想了一下：“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她吃饭速度很快，不爱讲话。但是离开的时候帮我们家把院墙给修好了——她说墙歪了，如果不修的话就会倒塌。”
周讲解员笑了。
老太太也笑了。
展厅里又有许多新来的游客了。
周讲解员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又开始重复自己二十年来一直重复的开场白：各位朋友，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就是监察院的核心展厅。展柜中的奇门盘是苏云昔用了二十年的法器……
声音在展厅内回响。
新的游客们也围了上来。
老太太在人群之后看完了最后一眼之后就离开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展厅中有一块奇门盘静静地放在玻璃柜里。阳光透过窗户射了进来，在已经褪色的盘子上留下了痕迹，所有的裂痕、缺口都十分明显。
老太太正要离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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