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离开监察院展厅的时候,桂花的香味比他来的时候更加浓郁。
她站到台阶上,望着远方暮色中的京城天际线。青瓦鳞次栉比,灯光也渐渐亮了起来。这些光点好像从地上长出来的一样,一盏接一盏地排列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大大的星群。
她没急着走。
因为有些事情并不需要着急去做。
后面有人走过来。青禾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热水。
“喝口水之后再走。”
苏念安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桂花酿制而成的茶,味道清香甜美,入口时有一点点苦味,但是回味无穷。
“青禾姐姐,姑姑、萧爷爷现在在哪里?”
青禾望着远处,并未马上作答。
过了一会她说:“我不清楚。”
苏念安一呆。
青禾又道:“以前我一直想要知道师父去哪了。方位、时辰、星象等等——我认为只要足够准确就可以计算出来了。”
“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在师父去世之后,一些事情反而更加明白了。”
“什么东西?”
青禾回头看了她一眼。五十多岁的女人,眼角有皱纹了,但是眼睛还是非常明亮的。
“留下的一些东西。并不是奇门盘上所推演出来的阵法,也不是手稿里所说的理论说法——而是她的为人处世之道。每当我碰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情的时候,就会想一想师父在这样的情况下会选择怎么做。于是答案也就出来了。”
苏念安沉默了片刻。
“以前她在的时候,你不会这样想吧?”
““会想。但那时候想的是‘师父会帮我’。现在想的是‘师父教过我’。”青禾笑了一下,“前者是会消失的依赖”后者是不会消失的本事。”
苏念安把茶杯还给对方。
“所以姑姑走了,但是她还活着。”
“是的。青禾接过杯子说,并不是因为鬼魂或者是玄学的原因——而是因为她把应该传递的东西都传递出去了。传授方法、传授心法、传授信念。这些东西并不会因为她的死亡而消逝。”
苏念安点点头。
她看向远处屋檐上飘起的炊烟,忽然开口:“我小时候听过一个说法。说苏家的望气术最高境界不是看气,是看人。”
“对啊。”青禾说,“师父曾经说过,气是可以改变的,但是人的心性是不会改变的。因此要判断一个人是否可以信赖,并不是看他有没有好运气——而是看他做出决定时能不能够放下自己的东西。”
“那么姑姑能放下吗?”
青禾笑了。
“她从不认为自己有多重要。她扛了二十多年,是因为她觉得这件事情必须要有人去做。做完之后,她走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苏念安沉默了好久。
于是她说道:“我知道了。”
她下了楼。青禾在后面喊住了她。
“明天在桂花树下举行聚会。去不去?”
“来。”
苏念安没有回头。她走进了暮色之中,背影慢慢消失在京城街巷的灯光之下。
青禾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变冷的桂花茶。
风吹拂着她的脸庞。
奇门盘仍然放在展厅里面。推演针已经完全不能动了。但是展厅里的灯还亮着,灯光照射到盘子上,使得上面的小字更加清楚。
“守天衡道。”
四个字,有的深,有的浅。就像写字的人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之后,手指就没有什么力气了。
但每一笔都稳。
晚上,青禾没有回家里去。她在监察院里,坐在师父曾经坐过的小书房里一整晚。
书房里的东西很少。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盏铜制的台灯。墙上有三幅字。
最中间的一幅是苏云昔所写:望气先望心。
左边的是萧凌渊 所写的,比她的师父写的要歪一些,但是笔力很足:“平生不曾负人。”
右边的一幅是最短的,只用了一个字:不悔。
青禾看到这三幅字的时候就会想到以前书房的样子。师父坐在那里推演,萧凌渊 端着茶进来,两人很少说话,但是眼神里都传递出了信息。
她当年不懂。
现在懂了。
其实世界上最好的默契,并不是一定要说出来。
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青禾就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盹。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推门进来。
脚步声很轻。
接着就是茶杯放到桌子上发出的声音了。
“茶泡好了。”
青禾睁开眼睛。
书房里面没有人。桌子上有一杯桂花茶,还有热气。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温度刚好。
监察院的大门在天亮的时候就会被打开。会有新的监察员来,有旧的报告要归档,有人来有人走。
但是奇门盘一直都会放在展厅里面。
桂花树会长在院子里面。
调和阵玉一直都在地下运行。
明天会有好的天气。
由于风停了,所以桂花的香味可以传播得更远一些。
默契是不需要别人来表达的。
青禾端起最后一杯茶,站起来,推开书房的窗户。
窗外面,东方地平线处有一丝曙光。
银白色的光芒犹如有人在天空中拉出了一条细细的线。
于是早上第一声鸟鸣就响起来了。
然后就是第二声、第三声了。
整个京城也渐渐地苏醒了。
监察院门口的灯笼依然亮着,但是灯光已经很微弱了。值班的监察员把门打开之后,在门缝中发现了一枝盛开的桂花,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把一枝桂花放到门口。
于是他就回到院子里,在一棵老桂花树下站定,向上望了一眼。
树枝上有一只青色的小鸟正在整理自己的羽毛。
鸟脖子上挂了一枚很小的阵玉,在晨光里一闪。
值班监察员很惊讶。伸手去摸阵玉的时候,青鸟并不害怕人,歪着脑袋让他去摸。
阵玉不大,刻痕很浅。但纹路清晰,是苏家望气术中标准的调和阵玉刻法。
把阵玉取下来之后再反过来看看。
背面有两句话。
“平安。”
值班监察员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他把阵玉握在手里,转过身就进了总务室,推开房门。
总务室里,青禾正在书案前喝着茶。
“院长。门口的桂花树上——”
“我已经看到啦。青禾把杯子放好。”
“但是——这是谁的?”
青禾没有回答。
喝完茶之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早晨的阳光已经非常灿烂了。
桂花树下,那只青鸟已经飞走了。但是树枝上又长出了两片嫩绿的新叶子,在阳光照耀之下显得十分鲜嫩。
青禾伸手去摸那两片嫩芽。
于是她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话。
转过身去,回到书房里。
书桌上的三张字条还存在。
窗外的风轻轻地吹进屋内,把书桌上的一页纸也带走了。
纸上面没有写字。
但是到了下午的时候,苏念安就会在桂花树下找到那张纸。她把它们夹到自己所做的推演笔记中去。
她不知道那张纸是怎么来的。
但是她也知道,并不是所有的疑问都需要得到解答。
就比如阵玉一样,不论是谁放置的,传过来的信息都是一样的。
平安。
桂花的香味更浓了。
因为到了时间的人总会来的。
而这些传说的意思也会被传播开来。
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一个人的手到另一个人的手、一代人心中的东西传给下一代人的心中。
不说话也可以把消息传播出去。
就和当年那两个人一样——
一个人走在前面,另一个人在后面跟着。
两个人之间相隔三步的距离,都没有人说话。
但是每一小步都是按照相同的节奏走出来的。
雨声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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